傻娘

傻娘，其实不傻。

在她活着的时候，很多人都会说她傻，但在她走了以后，却再也没有人说她傻了。

傻娘，不仅傻，而且很丑。几乎所有的人站在她的面前，都会带着一种自信感和满足感：嗯，幸好咱没长成这样。傻娘到底从哪来，家在何处？村子里谁也说不清楚，似乎她就这样一夜之间冒了出来，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之内。收留傻娘的是村子里的老光棍，但是，与其说是收留，倒不如说是当作传宗接代的工具。

老光棍似乎把上辈子积攒的精力都释放了出来，傻娘的肚子大了又消，消了又大，足足产下了四个女娃老光棍才终于满意的停止下来。可不幸的是，四个娃对于一个年薪十万的白领阶层尚且吃不消，何况于一个仅仅拥有一群羊几亩山地的老光棍，更何况还都是女孩？自然而然得，最后的两个孩子刚出生就被“和谐”去了，只余下年长的两个女孩，这个一辈子没进过学堂的老农民倒是给她们起了俩好名字：娇娇和朵朵。

日子如同流水般一天天逝去，等到俩姐妹稍微长成的时候，人们才发现村子里原来又多了俩傻子。老光棍大概从来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他当然不会懂什么是基因学，当面对村里人的嘲讽时，他只会裂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傻呵呵的接受了这个现实：这都是命，谁也躲不掉。他大概真的以为这是属于他的命了。

山村里的槐花年年开谢，老光棍清冷的院落也逐渐热闹起来。村里人经过他低矮的瓦落前，都会看见傻娘带着俩姐妹蹲坐在屋前的稻草垛上，一样的寸头，一样的流着哈喇子乐呵呵的冲人傻笑。所以，每当有孩子不听话，大哭大闹的时候，村里人都会把他带到他们面前，指着恐吓道，看见了吗，再哭就把你扔到傻子窝里！这一招，倒是百试不爽。

后来，等到俩姐妹长的更大的时候，村子里也就更加的热闹。如同死水般平静的村子常常被几声嘶喊声惊醒。

每当这时，村里人都会喊住老光棍，老三，你家二傻子又打起来了。然后，一哄而笑地看着老光棍拿着赶羊的棍子骂骂咧咧的朝家里赶去，这时候，村里人就会挤作一圈围过去，乐呵呵的看着傻娘拽住娇娇的耳朵，娇娇咬住朵朵的手背，朵朵又拧着傻娘的耳朵，每当这时，总会有人大声起哄，傻恵用大力！使劲！傻娘果然很听话的使劲拧了起来，娇娇和朵朵自然也不落其后。于是在众人的哄笑中三个傻子同时“嗷嗷”地痛苦大叫起来，很快，老光棍拿着棍子急促地赶了过来，母女三立刻松开了手，落荒而逃似的躲进屋里，片刻之后，几声更响亮的“坏爸！坏爸！”从屋里传出，村里人顿时又是一哄而笑。

这样的闹剧几乎每天都会发生，这样看来，傻娘一点也不像个母亲，但实际上却恰恰相反。因为每当村里人给个烂苹果，咬了几口的包子，或是顽皮的孩子递给她一包掺了尿的汽水，傻娘总会留着。有人就调侃她，说，傻惠你干嘛不吃，你吃。她总会一如以往的流着哈喇子，傻呵呵地，给娇吃，给朵吃。这个连话都说不完整的傻子居然懂得去疼人，村里人大感稀奇。

当村子里和老大娇娇同龄的孩子考上了大学，开始了多姿多彩的大学生活的时候，娇娇也到了出嫁的年纪。村子里有闲着的婆子就开始张罗了起来，不得不说，娇娇的相亲可能是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最成功的一次，前后不过半个小时就把她的下半辈子决定了，因为对面也是个傻子。相亲的时候，有人问那小伙子，你看对面那闺女咋样，小伙子傻呵呵的，干瞪着然后叫了声妈，问娇娇，也是傻笑。众人大眼瞪小眼，后来一合计，行，大家半斤对八两，对上眼了，就一起过吧，于是这事就成了。

娇娇出嫁的那天，倒真的像平常家里婚嫁那样，来了好几辆轿车，将第一次穿上新衣的娇娇塞进车里，在一片鞭炮声中一溜烟的开走了。围观的村民又惊又叹，这时才发现傻娘抱着一包苹果站在稻草垛前，老光棍的二嫂就走上前，说，傻恵，把苹果放下，回屋去。傻娘乐呵呵的，给娇吃，给娇吃。二嫂皱了皱眉头，呵斥道，娇娇都走了，把苹果给我。说着就掰开傻娘的手，没想到一向打骂不还手的傻娘居然又抓又挠，把二嫂的脸挠出好几道血口。老光棍见状，上前一阵乱棒，村里人就看不过去了，行了，老三，大喜的日子你打她干嘛。老光棍也有些黯然，道，娇娇最喜吃苹果了。

众人释然，这才感觉原来傻娘不太傻。可这个插曲过后，傻娘在村里人的眼里依旧是个傻子，甚至比以前更傻了。她依然一如以往地坐在草垛上，寸头，流着哈喇子冲着路人一阵傻笑，目光似乎更加呆滞，随后没多久，朵朵也出嫁走了，村子里就只有一个傻子了。

不知什么时候，村里人才发现，傻娘的肚子竟然又大了起来，不久之后，竟然诞下了一个男孩。村子里劳力聊起老光棍时也是又佩又妒，都说，别看老三啥都不行，人家这方面倒很在行。这一次，足足把老光棍乐了好几个星期。吸取了前面两个孩子的教训之后，老光棍痛定思痛，为了防止傻娘的傻气传染，决定这个孩子让他的二嫂来带，甚至连奶水都不再让傻娘来喂。这样一来，完全剥夺了这个不称职的母亲的权利。

傻娘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抱抱”这个词，每当她傻笑着对着孩子说“抱抱”的时候，老光棍都会狠下心来一棍子将她赶走。傻娘越哭越闹，打得也就越毒，后来她就不哭不闹了，仍然傻笑着斜靠在稻草垛上，连上衣也不穿了，嘿嘿的冲人笑。傻娘更傻了，村里人都说。

夏去冬至，过年的这一天，村子里到处洋溢着喜洋洋的气氛。晌午的时候，二嫂突然急匆匆地找到正在赶羊的老光棍，说，孩子不见了。刚刚放在床上睡着了的，又不会跑又不会跳，怎么这一小会功夫就不见了呢。老光棍和二嫂大急，这时，有人就对他说，傻娘抱着孩子往商店去了。傻娘什么时候会买东西了，她哪来的钱？众人急忙赶到，果然看见傻娘拿着一根棒棒糖在商店门口傻呵呵地逗着孩子。老光棍拎着赶羊的棍子，吼道：傻娘，把孩子抱过来！傻娘看见众人，脸上似乎惊恐异常，抱着孩子就往回窜，就在这时一辆重卡疾驰而来。然后，在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中，众人看见傻娘刷的把孩子扔到了对面的草垛上，转瞬间辗在了车轮底下。

傻娘死的很惨，惨到当120的医护人员赶到，一个面容姣好的护士刚钻出车时，就尖叫着往回跑，然后开始呕吐了起来。所有看到了那种场面的村民，谈及此事，都是面色惨白。太惨了，辗的都不成人样了。那一个新年，村子里被一种浓重血腥所笼罩着。

傻娘同样死的很狗血，狗血到车祸这种桥段很多人都不会相信。但是，不管你信还是不信，傻娘终究还是死了。

她死的时候，做了一件令所有村民惊讶的事——她的孩子安然无恙。

等到傻娘遗骸火化后，老光棍就匆匆将她埋在了西坟山处，那是他经常放羊的地方。

西坟山又多了一个矮矮的小土丘。山窝里的风景变了又变，后来，那个男孩也长大了，村里人才发现，村子里又多了一个傻子。

只是这个孩子，很少有村民叫他傻子了，尽管他确确实实傻得不能再傻了。

于是，村子里又多了一道风景。残阳似血，荒草凄凄，远远地就能望见老光棍牵着他的儿子在西坟山的山脚处牧着羊群。

村子里也少了一道风景，只有村民经过那个草垛前才会想起：

傻娘，其实是不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