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枪
几许辛酸,几许无奈,在文中表现地淋漓尽致。老猎人的愤怒和哀伤,有谁能懂?警察的办案手法,又引出了多少的唏嘘和怨恨?一把老枪,一头牛,到底谁是偷牛贼?文章很精悍,蕴含着深刻的意义,令人深思。问好作者!
半夜里,来顺爹被“花豹子”的叫声惊醒。它叫的很急、很凶,限制它自由的铁链子被挣得“哗啦”、“哗啦”直响。来顺爹听出这不是一般性的提醒,他凭猎人的敏感判断:家里进人了。
来顺爹趴在窗玻璃上向外看时,昏黄的月光下,他看到牛栏里有两个晃动的人影。偷牛贼!他差一点喊出声。
秋收以后,村里的青、壮年都外出打工,家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窃贼们乘虚而入,偷牛盗羊,摸鸡掏鸭。狗也被窃贼下诱饵毒死了不少,村民们无奈,只好把狗拴起来,不让其出门,一个个看家狗都成了没有活动自由的囚犯。
村里人被盗后报案到派出所。每次派出们都来,来了就很认真的问情况、看现场,还在本本上记下来,叫报案的人签上名字、按上手印。忙活完了这些事派出们就到支书家里去,说是要进一步分析、研究、排查。过后就没了动静。
一次,在送走派出们之后。支书满嘴酒气地对在场的人说:往后不是出了人命,你们不要再打什么“摇摇铃”。丢一只羊,吃去一头牛。屁用不管!打这以后,少了东西的人都自认晦气,没有再找“派出”的了。
来顺爹盯着牛栏里窃贼的举动,一贼拽着牛缰绳没命的向外拉,一贼不知拿什么在牛屁股上猛打。这头上千斤的“鲁西大黄”寸步不挪,与二贼无声地抗争着。“花豹子”狂叫不止,一次一次地向着牛栏的方向猛扑,试图把铁链挣断。来顺爹知道,这样的局面持续不了多久,窃贼有太多损招,牛早晚被他们弄走。
猎人的本能使他想到了抢。来顺爹摸黑下地,从厨底下掏出了“私藏”的老枪。他紧紧握着这杆与他踏遍群山老林,击毙野兽无数的老枪走到窗前。被他擦拭的一尘不染的枪管,在透进窗内的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来顺爹把握十足:这支老枪虽然再也不能发出怒吼,但这种时候一定还能显示它的威力!
老猎人很自然地站好一个姿势,用枪管猛地把一块窗玻璃戳破。大吼一声:毛贼看枪!
二贼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镇住了,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一贼说:老伙计,收起你的烧火棍睡觉吧。给兄弟们行个方便,谢谢了。
来顺爹被窃贼酸溜溜的声音激怒了,他把枪栓拉的“卡啦、卡啦!”响。随即又是一声怒吼:贼们看好了!
二贼听到拉动枪栓的声音,这才停下手中的活儿。顺着声音看时,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们。二贼顿时没了脾气,嘴里叫着“老爹手下留情”慌忙溜出院子。
等花豹子停止了叫声,来顺爹把屋里屋外的电灯全打开,这才开了房门走到院子里。他看到大门敞开着,门锁已被撬坏。他找来两根木棍把门顶好,又走到牛栏里把鲁西大黄栓了。看看牛身上还没有被窃贼打伤的痕迹,拍拍牛头说:你这憨货,白长了两只角。
来到花豹子身边的时候,这只跟了他快十年的猎狗前爪用力刨地,嘴里发出低沉的声音。来顺爹理解它的意思,他摸摸花豹子的头,把铁链子从它的脖子上摘下来。对狗说:你可不要出去,这些杂种黑着哪。又自言自语地说:这年头,连狗也不得安生。
老猎人回到屋里,拿起炕上的老枪用被角仔细地擦着。心里说:老伙计,你又帮了我一次大忙。
这支枪伴随来顺爹五十多个年头了。老猎人每对人说起它就感到自豪:它打死过两头老熊、七头野猪、十三匹狼,狐狸、山鸡、野兔无数。……要不是那两只该死的狼————一想起那个凄冷的傍晚,他就来气。
那是八年前的一个冬日,来顺爹在大雪后第一次出山。他和花豹子在雪地里转了一天,没见一个野物的踪影,在回家的路上却遇到了狼。
在他发现狼的时候,狼离他只有十几步远。两个家伙埋伏在狭窄的山道旁,准备对他进行伏击。
他惊得差一点跳起来,要是再往前走几步,这条命就没了!
他迅速从肩上取下枪对准了那只大公狼。
二狼并没有退缩的意思,蓝幽幽的眼睛泛着杀气,死死盯着他和花豹子。老猎人知道自己遇上了饿狼,这种狼为了猎物是能豁出性命的。
这样僵持了没有多久,两只狼突然猛地跃起,向他这边扑来。随着枪响,大公狼应声倒地。但一岁多的花豹子却被另一只母狼扑倒在地。
来顺爹看到母狼凶狠地咬住了狗的脖子,正用力摔打。他来不及多想,握住枪管用枪托照着狼头很砸下去。狼倒下了,枪托也碎了。在打中狼头的同时,枪也碰到了雪地里的石头。
来顺爹心痛地握着只剩下一根铁管的猎枪,拉拉枪栓也没了弹性。他知道里面的物件已被摔坏,枪是废了。
从那以后,来顺两口子再也不让老爹上山打猎。老人找来上好的木料,自制了一个枪托,把枪管装上。他把这支再也打不响的猎枪挂在自己睡觉的屋墙上,有空就擦。高兴了还背上它,领着花豹子围小山村转上一圈。
这里称故去的人,不说“死了”,都说是“老了”。来顺爹不说这支枪是“破枪”、“废枪”,他说这枪老了,是支老枪。
前年上头下令没收枪支,来顺回家跟爹商量把老枪拿出去,省的以后出麻烦。老猎人死活不让,他说:这是支老枪,是一根打不响的铁管子。我留下是个念想,也不是违法啊。来顺拗不过他,就嘱咐爹说:上面查得紧,留着也不要再挂在显眼的地方。从此,老枪就被藏到了厨底下……
来顺爹一边擦枪一边想着往事,不觉天已大亮。他把枪用塑料布包好,刚放到厨底下,就听到了有人敲击大门的声音。
开了门,来顺爹见来人是支书和几个穿警服的。他认出那是派出所的人,忙上去赔笑脸:领导们来的真早啊,快到里面坐。
支书指着一个年龄大一点、身体已经发福的派出给他介绍:这是马副所长,来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来顺爹一边让坐,一边感激地说:这么快领导就知道了,没出大事,两个偷牛贼,被我吓跑了。派出们被他的话说懵了。
马副所一脸不解地问:什么偷牛贼,怎么吓跑的?
我用老枪把他们吓跑的。话一出口,来顺爹就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补充一句:一根铁管子。
马副所神秘一笑:这就对了,有人打电话举报你私藏枪支。我们是来查枪的。
一个小派出插话说:快自己拿出来吧,省得我们搜。主动一点可以减轻处罚。
来顺爹心里骂着:小毛贼,你恶人先告状。慌慌张张从厨底下摸出枪,双手递给马副所:领导您看,是支老枪……啊,破枪。
马副所接过枪瞅了一眼说:擦的真亮,好枪。
来顺爹忙说:您拉拉枪栓试试,一点劲也没有。里面的物件全坏了。
马副所说:你把弹簧卸下来了吧,这样的事我见多了,快拿出来一起上交。
支书连忙说:这确实是支破枪,村里人都知道。我可以作证。
马副所像是沉思了一下说:看在支书给你求情的份上,从轻处罚。枪支没收,罚款三千。
来顺爹急了:一根铁管子罚这么多钱。你们放着偷牛贼不管,来祸害我一个老头子!
马副所并不上火,很有涵养地说:老爹,你不能这样说话。谁说偷盗我们不管了,你为什么不报案?偷盗要管,私藏枪支也要依法查处。你不交钱,我们就抓人。你这把年纪了,我们去找你的儿子。
来顺爹央求道:快过年了,等来顺打工回家把钱交上行不?
马副所说:今天领导给我们的任务是,不带回钱就带回人!
来顺爹几乎是用哭腔说:你们行行好,我老头子哪来这么多钱啊。
马副所进门时就注意到了牛栏里的鲁西大黄。这时,他吐出一口烟雾,慢吞吞地说:老爹,我看这样吧。今天正好镇上大集,你到集上把这头牛卖了。我看这牛不止卖三千。卖了牛,今后也少担份心。接着就安排他的两个下属:小于、小夏,去帮老爹把牛牵上。
两个协警不敢怠慢,马上到牛栏里牵牛。
这时早已怒目圆睁的花豹子,猛扑上去,死死咬住了两只正在解牛缰绳的手……
在县公安局的审讯室里,主审官问来顺爹:你怎么私藏枪支?
老猎人说:可惜打不响了。
又问:你为什么放狗袭警?
来顺爹吼道:它以为那是偷牛贼!!
(一潭清水写于2010夏秋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