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狂偷

登围墙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5-19 12:46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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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火车上的一系列的心理描写,赤裸裸的现实,残酷残忍间,风化了的心灵,被邪恶唤醒,一路犯罪,月光幽暗显得越发的灰暗。故事灰度深刻,留意窗外的月亮,又回到了原点。人性在最后还是善良的,问好作者!

两条人命与我有关,但我不是故意的。我间接地害了人家。我怎么这么糊涂!我怎么会走上这条路?怎么会上这趟火车?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镜子,像天堂的漏光。每次碰上这样的月亮,我都在想,它也许就是我们尘世,并不多见的至善至美。只是离我们太远了,有点不真实。但如果没有它给我们安慰,我很难想象,人类会在白天干出什么事来。可是,就在这样的圣光沐浴下,我竟犯罪了,而且犯得很不轻。火车在黑夜里游荡,像孕妇一般喘着粗气。不,我更感觉它象狗一样,迷茫地奔跑。

我是农民的儿子。我读过中文大专。在国营工厂干过,那厂不景气,裁了一批人。我只会舞文弄墨,别无它技,又没有后台背景,被安排看看仓库。很没劲。我干脆就去帮我父亲养狗了。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了这列北上的火车。也许是西藏,西藏吸引着我。它是我遥远的梦想。偷了钱,我就要去实现这个梦想。我只在火车上偷。到了汽车上,我便会产生与别人同舟共济的感情,我决不会再偷。我要先去梦幻般的青海湖。听说,青海湖在金黄的菜花、蔚蓝的天空衬托下,美得象假的一样。最后,我要去西藏。我要让西藏的天风吹醒我的良心,我要在西藏天堂般的静穆中倾听灵魂的声音。我要将火车上偷的钱,分几次寄回家,让弟妹重新上学,让父母还债。自己一分不留。我会在那里重新做人,改过自新,以自己的汗水创造新的生活。我甚至想过,我要找到一种宗教,老死在西藏。我们太需要宗教了。我要到西藏更近地看看那轮明月,沐浴那里的月光。

一说到月亮,我就要激动。请原谅。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令我如此激动。可我愧对月亮。我怎么会背叛月亮?上火车之前,见到天上的圆月,我都想过,我犹豫过,想放弃此行。我当时要真放弃了多好,我便不会踏上这条不归路了。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我鬼使神差地上了火车。我被挤得晕头转向。月亮被挤掉了。火车活像个巨大的甲壳虫,我是它的食物。我也是一个甲壳虫。我当时就想变成卡夫卡的甲虫。卡夫卡。不过甲壳虫也要被人挤扁,我不如变成刺猬更好。见不到月亮,我心情很坏。就象城市里的人,整天生活在钢筋水泥墙里,无暇见天,见到的天也是铅色的,心情能好么?一种邪恶的力量,像火车一样拉着我。

火车车轮的声音越来越响。我艰难地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多。车厢里泛滥着呼噜声,象四面楚歌。我的思想我的脑,已经开始行窃,但我的手却在发抖。一直挨着我的那个女人,看上去象少妇,她的肉身热气腾腾的。她也唱着楚歌。我先偷她的。我发抖的手插进她的衣裳,只有一张车票,我又放回去。她竟没有反应。时间像凝滞了一样。过了不知多久,我不甘心,又将发抖的手,伸进她的裤袋。偷了她的钱包。我再伸进去,忍不住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腿根。天啊,她竟没穿内裤。她像休止符一样的嘴突然不打呼噜了,吞了一下口水。我也不敢再摸了。摸摸也没多大意思。我有了经验后又开始行窃。那些站着也能打呼噜的,我总觉得像行尸走肉。

座位上的人,横七竖八,东歪西斜的。都极丑陋,极不雅观。就连姑娘少女们也这样。平时的优雅和装腔作势,一概随着呼噜漂走了。在日常生活中,难以见到的丑态,这里都五彩缤纷地展现出来。在这样的集丑之地,谁的心情能好?有些人,其丑态儿童也不宜观看,我就没心情偷他们的东西。

大概偷了十来个人,我的目光突然碰到了座位底下的目光。黑暗中那双眼睛,象小鹿的眼睛。我以为,是哪位旅客携带了小鹿。再定睛细看,我吓了一大跳,汗都冒了出来。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这下完了。这是人的眼睛。他肯定看见了我刚才偷东西。他只要大喊一声,我就会淹没在一堆喊打声之中。头破血流是难以避免了。可是十多分钟过去了,一切都那么平静。我继续行窃,那双眼睛象观人下棋一样,君子不语。

这样的目光,我后来碰得多了。有许多次行窃后,一转身,我便发现,对面座位上总有醒着的目光。那些目光,总是那么温柔、狡黠,开起来像罂粟花一样美丽。我中毒了,我被鼓励着。

起初,我还是惧怕这种目光,就像老鼠怕猫的目光,尽管这种目光很温柔,很有病,可谁知这里面有无埋伏,会不会有高人不露相呢?但是,渐渐地,我看出了这些目光中的恐惧,比老鼠的还要多,我就壮起了胆,成了疯狂的老鼠。后来,甚至连这些睁着眼睛的人,我也敢偷,或者说抢更确切一些。他们总是相当合作,或假装睡了,或装着无感觉,最多只要求偷少一点。我知道,偷他们的会更安全。我当他们是睁眼瞎。十个睁眼瞎十个是哑巴。这是我这次总结出来的。他们以为沉默是金,结果金子照样保不住。我开始看不起他们,看不起这些目光。我像海盗一样,不,更像皇帝一样,频繁接见他们,接触他们。我一车厢一车厢地偷下去。我想,一不做二不休三不怕。干脆就偷它一火车。我觉得火车正在开往我的王国,满载战利品和俘虏。我以为它正载着我,从贫穷走向富裕,走向辉煌,走向梦想。

现在我才知道,我上错了火车。我上了贼船。也许并不是每列火车上的人都一样。也许每列火车都差不多。英雄,报纸上的英雄,他们如慧星一般,难以碰上。但愿只是我没有运气碰上吧。

就这样,我继续肆无忌惮地行窃。有一次,我一抬头,望见车厢的那头,几十米远的距离,两名乘警向我这边走来。我很紧张,心很虚,以为这次真的完了。我想拔腿,可又怕更加引起乘警怀疑。我不知他们看见我行窃没有。我只好装着四下里找东西的样子。我扫了一眼那几双醒着的眼睛。这些眼睛刚才目睹了我行窃的全过程。我想,他们这次肯定要揭发我了。他们甚至不用开口,只需一个眼神,再用手一指,乘警就会怀疑我,抓住我审问的。这次完了。我准备束手就擒吧。可是,乘警过去了。我大喜过望。同时,也觉得很没劲。我有一种失落感。那些高贵的目光,那些醒着的目光,都不当我一回事。他们不当我这个人存在。是不是我太低贱了?是不是他们都进入了一种很高的境界,泰然处之,处惊不语?我真想大喊一声,自己揭露自己。我受不了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

我继续行窃。怀着一种失落感去得到。当我正掏一个人的裤袋时,他座位底下突然发出“汪汪”两声。我听得出这是狗叫声,声音很愤怒,很正义。不知是隆隆车轮声太响,还是那些人都是聋的,竟没有人听见似的。难怪大家都说,十个哑巴九个聋。现在是十个聋。而且熟视无睹的人,往往也是听而不闻的。我放心了,一点不怕。这种时刻,所有的人都变盲变哑变聋最好,那样既可以保护他们自己,也可以保护我。唯有狗不肯沉默。狗真是不知好歹。叫也是白费。不过,狗的吠声还是第一次令我感到恐惧,同时也令我兴奋。不管怎么说,这只狗还是当我存在的。它很有人性和血性。我开始敬佩这只狗。不过,一阵悲伤很快淹没了我。

我的那些可爱的狗啊!它们太有灵性了。它们一大群,守卫着月亮,守卫着和平,守卫着我们的梦乡。它们象战士一样。它们感觉完善,不聋不哑不盲。它们声色俱厉,那些心虚的人,无不汗颜。它们以进为守,决不贪生怕死。遇到鬼鬼祟祟的人,它们恼怒,激愤,以吠警告,扑上去,撕咬他们,毫不客气。它们很有血性,懂感情。是情感支配着它们活鲜鲜的生命。它们的外表身材都无关紧要,但它们对人类的情感,使它们的存在,高贵于其它兽类。它们决不会麻木不仁没有心肝。我们每次将它们,拿到珠江三角洲去卖,虽然换了钱,可以给弟妹读书,给爸妈还债,可每次回来之后,我们都怅怅然的,若有所失。那些爱憎分明的狗,对主人的慈眉善目,对行为不轨者的张牙舞爪,都令我们怀念。可是,在一个圆月之夜,月光如牛奶一般哺乳着山乡的梦。我们的狗,每夜与月亮对话的狗们,却神秘地失踪了!每一个狗舍周围,还留有粘着农药的骨头。那些狗屎不如的东西!我们的那些狗晕死过去时,竟然没有叫一声!后来,我每次经过市里的酒店或大排挡,总闻到狗肉飘香。自那以后,每次见了满嘴狗肉香的人,我就总以为他们是凶手,至少也是凶嘴。我真想为狗报仇。没有狗的乡村,有点不象乡村。这就象没有鸟的林子,没有鱼的河,没有车的都市,总让人觉得缺点什么。那种人狗共舞图,“夜静群动息,时闻隔林吠”,“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雨浓”,所有这些诗意禅意极浓的画面,都不复存在。我们开始感到恐惧没有了安全感。这时,才发觉狗给我们心理的慰安,就象楼梯的栏杆,阳台的护围。

没有了狗,我的弟妹没钱读书,父母没钱还债。我象狗一样穷困了两个月。于是,我终于上了这趟火车。

我一车厢一车厢地偷下来。能令我敬佩的,就是那只不会沉默的狗,和这个真正的哑巴。我没有偷他的。当他张开惺松的睡眼,发觉我正在偷他对面一女人的钱时,他愤怒了,怒目圆睁,咿咿唔唔,指手划脚,或者说手舞足蹈。他拍醒周围的几个人。可那些人,不是骂他神经病,就是骂他流氓。没有人真正理会他。就连那被偷了钱的女人,也说他这是进行性骚扰。我差点笑出声,赶快走开。但不知为什么,我在心里马上站在了他的立场,我同情他,没人理解他的语言。他象那只狗一样,令我敬重。我突然觉得,他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英雄。他敢怒,还敢怒形于色。他不能说话,但比那些人健全得多。

我到了下一个车厢行窃。这时,火车不知在什么车站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下面有一个五短身材的男人,提着一大铝壶的开水上来:“开水!让开!谁要开水!”三个“开”字喊得特大声。那些口干舌燥的人,也许关键时刻,会聋会盲会哑的人,这时都以为免费供应的来了,纷纷找能装水的口盅、饭盒、罐头瓶之类,大声地说:“这里!这里!”作嗷嗷待哺的样子。这些人白天,被铁路边两角钱一小杯的,不知开不开也不知什么味的水吓怕了。“五短身材”有求必应,很有耐心地,给每个举杯的人倒水,活象个雷锋。很快,又上来了一个彪形大汉。他对着那些正准备喝水的人,低沉而粗厉地说:“刚才倒的是咖啡,每杯20元,快交来。不交钱,别怪我不客气”。大家明知那不是咖啡,可还是无可奈何地交了钱。吭都不吭一声。那两人名正言顺,威风凛凛地下了车。一下子几百元到手。

火车又开动了。我走过这节车厢,又准备继续行窃。这时,我发现有三人,正在偷偷地交头接耳,其中有一个瘦高个的,穿着铁路制服。一会儿,他大喊起来:“大家注意了,这人走私超带香烟。违反有关规定,马上没收,当场处理,卖了!50元一条云烟。快来买啦!”另外的两人,一个苦作求情状,一个掏钱大声说:“我买两条!”于是,许多被吵醒的人,揉了揉眼睛,见有人掏钱买了,怕错失了良机吃亏,纷纷举钱,毫不犹豫地各自买了一两条,都以为拣了便宜。人们不知什么时候养成了习惯,对穿制服的人,一概信任有加。一大麻袋的烟,很快一抢而空。三人相视而笑,开始分钱。大家觉得不对劲。有人声音不大不小地喊:“这是假烟。”可是那个穿制服的人大声喝道:“谁敢说我这不是云烟,有种的过来,老子给钱给他。”没人再敢说了。怒不敢怒,言不敢言。不,好象后来又有人说:反正回去送人,50元做个人情也不亏。

目睹了咖啡和云烟的表演,我感到很自卑。他们都是高手,他们都不用手去偷,钱都自动送上,得来全不费功夫。大大方方,咄咄逼人,好不潇洒。而我却偷偷摸摸,提心吊胆。君子动口不动手,我不是君子,我只是梁上君子。罢了罢了,我要洗手当君子。明偷不如暗抢。被骗被抢,人们只恨自己上当没经验不够强大,可被偷之后,人们却将全部的恨落在小偷身上。正这么想着,我突然望见了车窗外的那轮圆月。也许是火车转了一个弯。

月亮宛如贴在车窗上的纸画。即使是纸上画的月亮,也会令我激动一阵的。我又觉得它象慈母的眼睛,温暖着浪子的心。我对自己说:不要再干了,够了,有金的浪子该回头了。被偷了钱的人,尽管我手下留情留下路费,也是够惨够狼狈的。我不能再造孽了。

我正暗暗下着决心,车厢的那一头,就传来了一伙人的喊声。有人持刀抢劫了。我想跑,已来不及。“不许喊!都把钱自动交出来!所有的金银财宝!”那三个卖假云烟的,乖乖地交上了钱。有一个比我还瘦的人,用匕首顶着我的脖子,我想反抗,却不能。他们抢了我偷的钱。他们抢你没商量,我等于是,拿别人的钱进贡给他们。我现在身无分文了。我想到了没钱念书的弟妹。我很不甘心。就许他们抢,不许我偷?反正人们口袋里的钱,我不偷也会被骗走被抢走的。至少,也会被广告被假冒伪劣骗走。而我至多只是偷了人的钱,我没吓唬谁,也没有让谁战战兢兢受生命的威胁。我为什么不能偷?我还要偷。我要到没有被抢过的车厢,重新开始。我看了看表,凌晨五点十三分。时间不多了,我要赶紧。

我很熟练很快就偷了一个车厢的。我来到了餐车。餐车上也躺满了人。据说是另外花钱买的铺位。怪不得刚才服务员不大让过。我这时感到了困意。我过了餐车,继续往前走。

我想找个地方靠着,打一会儿盹。这时,我发现我右边的座位上,有一西装革履肥头耷耳的男人。四十来岁,看上去又象干部,又象经商的。也许是明里干部暗里经商的那种。他右手扶着黑色密码箱,左手搭在一女子头上。女子不出二十岁,头埋在男人的大腿根上,恰似一对熟睡的情人。这样的情人我见多了。我想,要能拿到他的密码箱就好了。就是抢也要把它抢到手。对,抢!抢又怎么样?人家可以抢,我为什么不能抢?我的手已经抓住了皮箱,我一用力,不行,箱子已经被链锁锁在桌子的柱脚上。男人醒过来。我强装镇定地对他笑了笑,心还是紧张。没想到他也对我笑一笑,还用左手指了指他右边的座位。他的表情和手势,明明是指点我:旁边这人有钱。我往他的右边看看,是一位大肚子的孕妇。她懒懒地挺着肚子。她骄傲的肚子,像月球一样圆。大约有七个月身孕吧,我也不大会看。她的睡相很不雅观,但透着安祥和希望。我没偷她的钱。只要是人,就不会偷她的。是不是?我忿忿地看了那男人一眼。他小看了我。我偷而有道。我正准备离去,不想踩到了他左边女子的脚。女人叫了一声,男人怒气冲天,站起来,揪着我的衣领,破口大骂。我终于遇到了英雄,好一个护花英雄。我怕他说我是小偷,闹大了被抓住,便顺手推了他一下。谁想到他竟站不稳,一屁股重重地坐下去,坐在孕妇的肚子上!孕妇痛苦地惨叫了一声。大家都惊醒了,伸长了脖子看热闹。我惊呆了,只见孕妇下身,血水如涌。一位行动不便,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哭喊着:“快救救她!你们快来人呀!天哪!你们……”

我怕了,赶快走开。我听见后面,那男人在说:“不关我事,是那人推我的!”我走到车厢的另一头,偷偷地观望这边的动静。没人理那孕妇。大家早已坐回原位,处惊不变,泰然处之的样子。还可以听见孕妇的呻吟和老妇人哀求。也不知她流了多少血了。我要不要回去?我回去了,别人认出我是小偷怎么办?我的思想斗争很激烈,大约犹豫了五分钟吧。我望见了窗外月亮的半边。

月亮像孕妇的肚子,没有丝毫血色。

要等别人救她是没指望的了。我赶紧冲回去。只见孕妇流了一地的血,脸色苍白。男人和她的小情人,正擦着西装上皮鞋上的血。其他的人也都抬起脚,怕弄脏了鞋。我叫周围的人,去叫医生或服务员,或帮帮我,都没人理睬。那男人指着我大叫:“就是他,他是小偷!”

我背起孕妇,被众人指骂着,朝着有服务员的餐车走去……

此时此刻,已在大墙里面的我留意到:今晚铁窗外的月亮还是很圆,只是更像一颗巨大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