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世爱恋
三个孤苦无依的灵魂因为惺惺相惜而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相互扶持相互取暖,就算死去也被埋葬在一起,永远不分离。如今人与人之间的冷漠,弱势群体没有人关注,更多的是任由他们自生自灭,甚至是至亲的人也可以不管不顾。小说文笔素淡,语言朴实贴近生活,情感真实蕴含着深意,情节尚好,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一)
五十一搬进四盼家里住了。这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所有的人都饶有兴致地审视着这个特殊的家庭,眼神里满是好奇与那种好事者特有的暖昧疑问。五十一,一个四肢发达却有着智力缺陷年近半百的老人;四盼,从小放羊为生,因一次山洪爆发险些在野地里送命,由此留下了终生的残疾——左腿失去了行走的能力。他弯腰驼背,常年蓬头垢面,拄着棍子,靠微薄的积蓄混着日子。这个家庭的另一分子便是丁寡妇四盼的老婆了,因年轻时守了寡,精神上受到重创,当年近五十的四盼花掉他所有的积蓄取回她时,丁寡妇已有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只懂得吃喝拉撒。四盼自从娶了丁寡妇做老婆后,与他从不来往的五十一就成了家里的常客。
(二)
不管是哪个年代,新生命的诞生总是喜事一桩。即便是饱受饥荒的困苦年月,新劳力就是一股新生力量,承载着父辈祖辈对他也是对未来寄托的美好希望。那时候,每个男人娶完妻拉扯大孩子,总希望着自己的子女早点成家另立,好早点抱上孙子。用那时祖辈的话来讲:“人活一世,来一趟不容易,总要留下点什么才算圆满。”看那贫瘠的黄土地替人长不出啥出息,只好将愿望都寄托在下一代人的身上。于是,下一代就又不断地衍生着下一代,希望也就变得无穷尽。这希望,同时也就变得更加迫切。所以,人人都盼望在有生之年早点见了后,只有这样才算为自己扎下了根,好开枝散叶,好继续完成他爷爷寄托给他他又寄托给孙辈的希望。没有根的希望在他们看来是失败的人生,那时候的人最怕的是死了死了还抱不上孙子扎不了根,那样死了也不会瞑目。于是,当爷爷的心情是急不可待的,这些爷爷们爱孙子的程度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他们喜欢在自己抱上孙子那年用自己当年的年龄来唤作孙子的小名。顾名思义,五十一便是他爷爷在五十一岁那年圆了他爷爷的孙子梦。接下来,你只要随便往哪个地方一站,准能听到无数个这样响亮颇具趣味的小名:五十三、五十四、五十九、六十四……
当年五十一的出生对他爷爷来讲无疑是件大喜事。老头子当时已病入膏肓,就是迟迟咽不下最后那口气。眼睛直盯着生了两天也没给他生出孙子的儿媳的房门,脑中模糊地飘出儿媳因难产而发出鬼似的哭嚎。正当老头子分不清是在人间天上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啼哭把五十一的爷爷拉回到尘世,老头子一激灵,僵了半年的身子突然直立起来,眼睛瞪得铜铃一般盯着紧闭的柴门。那接生的婆子还算识事,一手抱着像只黑猴子似的婴孩在老头子面前一晃,另一只手掰开孩子的腿,将婴孩裆部那条根横摆在老头的眼前,老头子大喜,眼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一激动,用尽平生的力气响亮喊出“五十一”这个名字的同时,老头就像绷紧后突然放松的弹簧,向后一栽,两腿一蹬,呜呼西去。老头子总算是圆了孙子梦,那时的心情该是死而无憾的吧。
偌若五十一的爷爷真的地下有知,他一定是死不瞑目的。他当时何曾想过,难产的五十一因为在子宫内滞留的时间过长,造成缺氧性脑残。那个年月,吃饭都成问题,生死各安天命,换句话说,能捡回一条命已然不错。当已长成半大孩子的五十一只会流着口水淌着鼻涕四处瞎转悠,问啥教啥只会“嘿嘿”对着你愣笑的时候,最受打击的要数他母亲了。五十一家已经是三代单传,任五十一的父亲巴六金如何折腾,他的母亲再没怀上。毫无疑问,这是要绝后了。没过了几年,五十一的母亲郁郁而终。谁想屋漏偏逢连阴雨,连失修的房子也在那年塌了。五十一的父亲巴六金倒是不以为然,他早就有了相好,只不过,老婆的死对他来说倒更像是最好的解脱,以后,他可以无所顾虑地干自己想干的事了。果不其然,巴六金和老毛老婆的暧昧关系很快就暴露了出来,直至巴六金明目张胆地住进了老毛的家里,与老毛共同担任着丈夫的角色。巴六金对五十一不再抱任何希望,儿子的生死他从不过问,任其在村里流浪。
也有人说,五十一生下来就有智力缺陷是他父亲巴六金所造的孽。他父亲太精灵了,又是村里独一无二的阴阳先生,都说做阴阳的最缺德,干的都是阳奉阴违的损事,这样的结果必定会遭报应,所以殃及了他的下一代。这就叫做一报还一报吧!村里人想着不管哪家的白事他都不会少讹一笔,多少也解了点气。但又不敢明着说——以后怕还得用人家哩。
无处可去的五十一通过好心人的指点,找到了一个最佳去处,那便是村委会了。村委会有个看门的老头叫梅花二,如何取来的小名无从知晓,只觉得很特别新鲜。梅花二管着全村人收发信件还有一只大喇叭,喇叭是全村人的嘴和耳朵,比如谁家猪丢了驴挣脱僵绳跑了都能从那里知道。自从五十一去了之后,受梅花二的调教,为村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杂务。如扫扫地啦,打理打理村委会的花园啦,管着各个办公室的开水供应啦,冬天事多些,砸煤掏煤渣。不管有多脏有多累,五十一都做得极其认真负责,时间长了,还能感觉到他从未有过的自豪感,并把做这些杂活当成了荣耀——在村委会当差可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去干的。时间长了,他也沾染了些“官”们的恶习,常常背着手,昂首挺胸在村委会门口走来走去,连平时总罩着眼屎而显浑浊的眼晴也锐利起来,犀利地盯着过往的陌生人,还有村里的小孩。他从不许小孩子进入村委会的院子,谁也别想动那里的一花一草。连不小心流蹿过来的猫狗,他也会得势一样“呔”地大喝一声,将那不知人名的小物吓得落荒而逃。他后来还管着村里人的信件——他的记性非常好,别看大字不识,为记住信件的主人也是狠下了番工夫:梅花二在喇叭里对着信的名字一念,他即刻牢牢将收信人的名字并那信封上独特的特征记在心里,并把信的位置也在心里作了别样的安排,只要你一去收发室,一说收信人的名字,他准能准确无误找给你,并且还颇为得意,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五十一显得快乐而自豪。当然,有他管着村里的信件,不管是谁的都从来不会丢失。
村委会给了他栖身的地方,穿的都是好心人给他的旧衣服,他的吃喝更不用愁了:除了村委会按时供应,同样得人指点,谁家红白喜事,都有打发化子的习俗。打发的礼物还很丰富,喜事有糖有烟有酒有点心,白事就缺了糖果一类,还有大包宴席上剩下的饭菜。他倒是很识时务的,去讨要的时候,见了办喜事的就说些吉利祝福的话,趁着主人高兴,还会来上一两句二人转,见围观的人看着高兴,他也就更加高兴,同时越发唱得来劲,也不管那鼻涕横淌,唾沫乱溅。当去办理丧事的人家时,他的眉就常常拧着,静静地立在门口,表情很凝重一般像多挂了层煤灰。直等到主人拿出打发他的礼物,他也不多话,只深深地掬一躬,回头便走,脚步也在那一刻显得极其轻快,心情如遇春风般即刻明朗开来。这样,时常就可以看到五十一在村委会的门房里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一边美滋滋地喝着小酒,身边是冒着热气的火炉。除了身上散发出的他自己不以为然的一股子臭味,他的日子倒也是舒适而滋润。
(三)
五十一在村委会一呆就是三十年。这些年中,他除了没有一个完整稳定的家,正常人能有的,他几乎都有——不知从哪个年月开始,他竟然也有了自己的情人。
他的情人就是丁寡妇。丁寡妇自从死了男人,心里一下没了主心骨,生活也失去了依靠,人也变得痴不痴,呆不呆的。成天站在院子里对着天空唠咕些谁也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饿了就去垃圾堆上或是村里的各个角落寻些吃食。刚开始兴许是五十一见她可怜,把自己讨来的好吃好喝送与了她,久而久之,五十一像是得了重大的使命,并有着从未有过的责任感似的,或者更多的是一种对丁寡妇的依恋——有好东西自己再也舍不得吃都要给丁寡妇送去,有时也和丁寡妇一起吃,偶尔住上一两夜。如果丁寡妇连接好几天见不到五十一,从不和人搭话的丁寡妇就显得六神无主,在她家那破败的院落里走来走去,只要有人从她门前经过,她都会急得小跑着出来看上一阵,见不是五十一,又悻悻回去。如此往复几次,最后实在忍不住似的,怯弱地问着门口的路人:“见五十一了么?”路人摇摇头。丁寡妇就显得十分的沮丧,心里越发空落,也不肯进她自己的屋去,如根枯木般立在路口,死灰色的眼睛里隐隐闪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微光,这丝光亮随着西下的残阳不断隐退,直到夜幕降临完全消失。
丁寡妇后来知道,五十一是村委会的忙人,有时也是红人。凡村里一些公益活动或是集体施工,五十一都要一丝不苟地执行他的任务:如村里举行庆新春闹元宵、祈雨时节唱大戏或是什么地方来的商品交流会等这些活动一搞就是十天半月,他得去维持秩序或是替村里去跑跑腿,忙得有滋有味不亦乐乎;如果是村里集体施工,谁也别想在他眼皮底下拿走一砖一瓦,盯着紧的呢。这些人群聚集的场面五十一自然比那些打着“官腔”的“村官”们还要牛,精神振奋,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彩,背着手不停地在人群里转来转去。有时还很会借助村干部的力量,煞有介事跟在村干部屁股后面,神气活现,出尽风头。如若有人捣乱找事,定会招来一顿臭骂。话又说回来,谁又愿意跟个傻不拉叽的人较真呢?都让着三分呢。
五十一付出辛苦的劳动,必是有所收获,或是搞完活动后村委给他几个小钱,或是村里施工留下的废铜烂铁都给了他让他卖给废品回收站。他得到这些钱后自然舍不得用,他从不曾为自己买过一件稀罕物件。但是每逢赶集,他总会转上半天,有时会精心为丁寡妇挑选一两件廉价的花衣服,有时是买一点稀罕的东西给丁寡妇送去。每次见到五十一的丁寡妇都异常兴奋,两个孤苦无依的灵魂就这样相互依赖着,日子简单而快乐。
惜好景不长,丁寡妇的小叔子早就觊觎他哥留下来的几间破房子,变着法儿地想嫁掉丁寡妇顺便捞些好处,好一举两得。可正常人谁愿意娶一个患精神病的女人做老婆?即使这样,这可急坏了五十一。思前想后,他为这事,生平第一次登了老毛家的门去寻他的父亲巴六金。
“俺要娶媳妇。”一进门,五十一开门见山的对戴着老花镜正在看阴阳八卦的巴六金说。巴六金愣怔了一下,倒是正喝茶的老毛女人“扑哧”一声乐得喷了五十一满脸的茶水,然后就是上气不接下气的一阵咳嗽。
“就呛不死你?骚货”五十一没好话,睨了她一眼,对着她那肥硕的屁股狠狠骂了一句,眼睛直视巴六金。
巴六金从镜框后抬眼看了浑身酸臭在他看来不知天高地厚的儿子一眼,心里琢磨着是哪个冤对头又教给他儿子这招来祸害他。巴六金不紧不慢瞟了瞟老毛女人,见老毛女人阴沉着脸,大得有点夸张的前胸波浪似的一起一伏,直颤得巴六金眼花。巴六金再不敢多话。
五十一却不依了,直嚷了起来,语气因急促显得结巴:“我就要……要娶媳妇,不……不给我娶媳……媳妇,你生……生……生我干嘛?你把那丁家的房……房子买给我完……完事,又花不了你几、几个钱,你挣得那么多,都便宜了这家王……王八蛋,你这一辈子,你以为真能死人家肚……肚皮上?只不过给你扒扒……扒几下,往那无底……洞……洞塞上这辈子的心……心血和银……银子……”
巴六金至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五十一无奈,更多的是伤心。临出门时,五十一“呸”的一声,将一口又浓又黏的痰啐在毫无防备的老毛女人脸上,夺门而去。
出门后的五十一背着手绕着老毛家的宅子转了几圈,黑红的脸淌满油汗。他心里就像点了一把火,膨胀的火焰似乎要从布满眼屎的眼睛里喷射出来将那老毛家的房子烧个精光。他嘴里同时不停地咒骂着,声音却不太大,有时吭得直跺脚,一蹦一跳间活现个戏台上的小丑。如此折腾了大半天,精疲力尽的五十一回到村委会再没有异样的举动,但从此就和老毛家结了仇。以至于后来五十一不管在什么场所见了老毛、老毛老婆、或是他父亲巴六金,五十一都会在离他们最近的地方“呸”的碎一口,有时还会像小孩子一样做着“羞”“羞”的手势,臊得老毛一家不敢再走近五十一,以后见了他都远远躲开了。
(四)
丁寡妇嫁给四盼后,五十一照常去看丁寡妇。当然从来不会空着手去,而且到了四盼家更加勤快,担水做饭,张罗着做些四盼不能做的活,有时吃喝也算在了四盼家里,俨然一个男主人的身份。四盼行动不便,娶了丁寡妇也算是完成了自己这辈子没打光棍的心愿,五十一的到来虽然有时令他心里很不痛快,但时间长了,也就默认了。他需要的不仅仅是伴,还需要有人照顾他的生活,何况五十一的介入令他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善。何乐而不为呢?
这样过了两年,村委会大整修,大整顿,再也不用五十一了。五十一无处可去,很自然地住进了四盼的家里。五十一搬来的那天四盼家的院子里很是热闹了一阵,五十一披红戴绿敲着一副村委会丢弃的破腰鼓扭起了秧歌舞,并自导自演了一出“猪八戒背媳妇”,这背在身上的媳妇自然是丁寡妇,他们的举动逗得围观的人哈哈大笑。丁寡妇也笑了,笑得咯咯咯的,布满皱纹的脸在阳光底下闪着光亮……四盼也笑,只是笑得有酸涩。四盼好歹也算是脑筋清醒的人,他知道接受五十一在常人的眼里这意味着什么,然而这于他又能如何?他身带残疾,能讨个老婆已是不易,偏讨来的老婆只能看着,什么也帮他做不了。身体健全的五十一倒是什么都帮他做,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的起居饮食,而且不管怎么样,五十一还有一套他自己的活命的路数,比起活命,那点微不足道的面子又值几何呢?这样想着,四盼的眉心就舒展了些。最高兴的就是五十一了,他的得意他的快乐无以言表,将一曲二人转《小回门》唱得脆声声响。
这时就有人取笑五十一了:“五十一,好好整,万一整出个大胖小子……”
也有人笑着和:“还说他是傻子,我看一点儿也不傻,傻子还知道嫖媳妇哪……”
还有人说:“幸好五十一是个缺心眼儿货,要不然准是个人物……”
(五)
这个特殊的三口之家很快就出现了它的窘态:三个人的生计问题。五十一离开了村委会已经显得很困顿,四盼为了娶老婆早已花光这辈子所有的积蓄。连仅剩的贴身钱物也被他那不成器的亲叔伯侄儿连哄带抢偷了去。四盼无奈,却有了一个很大度的举措,他还有他所居住的房子,这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东西了。找人谈好价钱,就与买主签了契约:三个人在生的时候都可居住,死后房子归买主。从此三个人花着卖房子的钱过活。同时,五十一也不闲着,不管村里谁家红白喜事,依然去讨要礼物残羹剩饭。不同的是,他搀着四盼一起去,这样就可以多得到一份。五十一有时要了礼物把四盼送回家后,还要带着另外一个人去办事的主人家里讨要东西:一个无儿无女的老瞎子。这个时候,热心肠的五十一就用根棍子拉着老瞎子,老瞎子试探着往前走,或许老瞎子早就习惯了村里的路形,加上五十一总是很细心地教他:“小心,这里有个坑”或是“这有块石头”,要了礼物后,再沿原路把老瞎子送回家去。
村里没有人办红白喜事的日子,五十一起早贪黑带着四盼到村里的各个垃圾点捡可以卖废品的破烂以贴补生活。三个残缺而卑微的灵魂紧紧依靠在一起,用彼此温暖着各自的身心。日子艰难而漫长,却也有几丝满足和快乐。
(六)
村委会整修完善后,各种各样的生活补贴也落实了下来。有扶贫款、生活最低保障金、五保户、还有残疾人生活补助……除了钱,每年的特困户都按人头分发两次救济粮,过时过节还能分到肉食蔬菜。这样,四盼一家三口的生活又宽实了许多,日子也过得有些舒心了。
这样又过了两年,这年秋天,五十一过完了他自己的五十一岁生日后,便一病不起。接着丁寡妇也跟着病了。两个人都横躺在四盼家的炕头上,四盼的身体也不如从前,却也挣扎着去请了村里的大夫为们俩人治病。吃过药打过针输过液,两个人总不见好,反而更加严重。四盼就接着请医生,形单影只的他常常坐在自家的院门口长吁短叹。
秋收已经结束,寒气在一天天逼进。看病的医生再也不肯来给五十一和丁寡妇治病,四盼的眉就拧成了一股绳。
四盼坐在炕头一会看看好几天滴水未进的五十一,一会又看看丁寡妇——这辈子他唯一的老婆。心里涌现出无限的哀愁。丁寡妇和五十一的到来多少为他带来了几天幸福快乐的生活,让他那孤寂空漠的内心萦绕着几丝温暖的慰藉,也让他的生活有过些光明。这些温暖和光明在正常人眼里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可在四盼的心里,却是弥足珍贵,来得很不容易,并且,还来得晚了些。
四盼叹了口气,哽咽着声音对五十一说:“五十一,你该回去了。寻你爹去吧,好歹,你还有个人管你。”
五十一已是气若游丝,费力地张着嘴,声音就像是从肚子发出来:“我……我哪里都不去……就……算是……死、死……也要死在……这里……”
“不是我不留你,是祖上没这规矩……”四盼流着泪说。
“哎呀……”四盼的老婆丁寡妇叫唤了一声,颤抖的手扯了扯五十一破烂的衣服。
第二天一早,四盼连走带爬敲开了老毛家的门。老毛女人这次接待了五十一,她们把五十一从四盼家接到她自己的家里,洗簌干净后,打车把他送去了市里的医院。
五十一早上刚被接走,四盼的老婆丁寡妇在下午两点便咽了气。
三天后,五十一也跟着去了。医院确诊为食道癌。
(七)
四盼独守着自家却早已是别人的院子,心里空落落似丢了魂。三个人的屋子转眼只剩四盼一人独自面对着日升月落的日子,他那瘦弱的身躯越显单薄,背一天比一天驼得更历害,腰更弯了。他从他老婆的死看到了自己不久的将来。老婆死了,那个阴雨绵绵的日子,在家里只停留了两个小时,然后是村委会找人草草埋了。起棺的那一刻,只一鞭哩哩啦啦的炮响了几声,在以后的日子里久久纠结着四盼的灵魂。没有人为她掉两滴泪,也没有人为她撒点纸钱。相比之下五十一的葬礼还算隆重,死后在老毛家停放了三天,送葬的人还是有几个的,好歹有他老子巴六金撑着,找来本家亲戚,那鞭炮可是响了一路,人人感叹“这个五十一,还是有点福气的。”四盼这样想着,心里更加悲苦。他又照见了自己死后的样子:无儿无女,死后连个灵棚也搭不起来(村里习俗,无儿无女者死了只能停放在地上,有儿女的方可搭灵棚),更别指望谁能给你烧个纸钱,抹两眼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和死再也和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关系,心里更加颓废不安,同时更加思念丁寡妇和五十一。无可否认,就算是死,四盼还是很愿意跟五十一和丁寡妇在一起的。凄苦无依的四盼仍然天天拖着残腿滚动在村口,坚持每天去离他家最近的垃圾堆上捡拾垃圾。有时,还会得到口好心人施舍的饭菜。他在硬挺着。
在丁寡妇四盼的老婆死去的第一百天上,天空飘起了几粒雪花。四盼起了个早,顶着寒风背着准备好的香烛纸钱并一包点心一只煮熟的鸡在泥泞里滚动了一天,终于在黄昏时分到达了十里之外的目的地——五十一和他的老婆丁寡妇的坟前。
四盼在寒风中摆出准备好的供品点了香,燃着纸,瑟缩着嘴唇颤抖地说:“五十一,老伴儿,来吧,来吃你们爱吃的点心,来吃你们平时想吃却很少吃到的好东西,来取钱来吧,多取点,留给我点……”话没说完便有几颗浑浊的泪浸到冷硬的黄土里,濡湿了最后一抹夕阳。
“一切都结束了……再也不用活着遭罪……”精疲力尽的四盼心里从未有过的安宁。
两天后,这里又多了一座新坟。三座坟在空地里簇拥着,显得亲切而紧密:墓穴的主人们也一定在天上团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