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有那么一天
人生总是无常,现在如何,未来如何,总是个未知数。是否有那么一天,倘若有那么一天,那又会怎样,又能怎样?文章写得很开,包含的内容很多,有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感觉。问候作者!
这是一家西餐厅。
它背着市里最繁华的地段五条街。往常来吃饭的人很少,十分冷清。
大多数人不愿意光顾,倒不是因为餐厅开的地段不好。这里也次第安家落户了北京华联,麦当劳、肯德基,各种世界知名品牌运动服装店,也都生意红火。主要是什么呀?像这种西餐厅,“贫下中农”以为过于奢侈,中产阶层则以为不够档次,仿佛如今的普通高校毕业生就业,低不成高不就。除去开业那天,搞优惠活动,趁的人不少,此后便不尴不尬的,日趋被冷落了。
餐厅门前,挨着马路牙子,是几棵高拔的法国梧桐树。秋冬季节,木杆斑驳,悲风飒飒,黄叶满地。餐厅分两层,落地窗。雪白色桌布。地面、半墙镶硬木板。墙上挂欧洲风俗画,很有十九世纪的画风,注重色彩,这容易使人想起米勒。天花板垂着多枝灯架。音乐是那种老掉牙的音乐。卡朋特的《yesterdayoncemore》,披头士的《yesterday》,愚人花园的《lemontree》,老鹰的《hotelcalifornia》,还有几首低迷的爵士乐。重重复复,绕梁不去,耳朵听得都生了茧,心中渐起老冉冉其将至的感慨。大概老板眼瞅着餐厅境况衰颓,内里窝着一肚子火,便破罐子破摔,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拍桌子,腾地在椅子上跳起:“不来就不来,谁稀罕!我就认了死理了,就往冷清里整,看能把我怎么滴!”
于是乎,音乐与餐厅的氛围相映成趣,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曾有某所大学的摇滚乐队想来串场挣钱,长发黑衣的主唱推开门一听:“这丫音乐风格和咱们格格不入。不是一路货,咱撤吧!”
结果没成行。
说起餐厅的老板,也颇费人寻思。有人说是中国人,因为你可以在里头吃一盘蛋炒饭。有人说是南美人,因为里头主要供应巴西烤肉。有人说是欧洲人,纯正的意大利比萨,纯正的德国啤酒。有人说是日本人,芥末和鱼片寿司可以佐证。也有说是混血的。
是冷清。也太冷清了,每天稀稀拉拉几个顾客,瞅着都瘆得慌。开业那天之后最热闹的一次,是来了十几个学生,男男女女各一半,为某同学过生日。戴寿星帽子,插蜡烛,唱生日歌,许愿,吹蜡烛,切蛋糕,抹脸儿。吃吃喝喝,叫笑喧呼,杯盘狼藉,临去还照相留念。
热闹也就是那么一次。
有一位外教光顾过两三回。瘦高的个头,据说是加拿大人。骑一辆二八破旧单车,嘎啦嘎啦响,扣一顶渔夫帽,腰板挺得笔直笔直的。在窗边觅个座儿,把菜单一丝不苟看了一遍,然后叫服务员切几块烤鸭胸肉,几块烤香蕉。醮着番茄酱吃罢,要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咖啡。品着咖啡,静静地对着窗外的人来人往。一次,他对某人说:“不正宗。也不好吃。”
自此,便不来了。某人说,外教回国了。外教平常闲着,爱捣鼓花花草草。也喜欢种菠菜,茄子,向日葵。这人送了外教一幅自己画的年画,《年年有余》。青绿色的主色调,一尾鲤鱼悠游在田田的荷叶间。
这年夏天的某段时间,来过一个老人。也是瘦高的个头,但有些伛偻了,戴着眼睛,发已白,步伐缓慢。身后拖一把扶手椅子,上面放一架风琴。椅子不知是他自己设计的,抑或是外头订做的,总之很巧妙。不大亦不小,能拉伸,能当凳子坐,能当躺椅靠,可以说曲尽其妙。他去广场拉风琴。餐厅斜对过有个小广场。广场不大,相当于一个转盘,二十二、二十七路车绕个弯儿经过:“汽车进站,请扶好座儿。二十七(二十二路)路双向火车站。”中间一个大石座儿,上面蹲一个金属做成的地球仪。广场边是一片小槐树林,老人便在那里拉奏《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那遥远的地方》。他回家路过餐厅。一天他进来了,他说:“我进来瞅瞅!”要了一盘冷面,一份海带寿司,外加一杯橙汁。
有人问他:“您经常出来拉风琴吗?”
老人面上宠辱不惊,波澜不起,平平静静回答:“要是屋里头热,外头凉快,就出来。屋里头凉快,外头热,就不出来。要是屋里头凉快,外头也凉快,也不出来。”
平淡的话语里闪烁着辩证哲学的光芒,让人不由回味,咀嚼再三。
他说:“文化大革命,你们是不知道了。不知道批斗。不知道戴高帽。不知道睡牛棚。这这这你们都不知道了……”
说讫,有所穆然深思,有所怡然高望。从桌子后面站起,旁若无人地离去,左顾右盼,若有所思,若有所亡。出了门,意味深长地望望大街,随即消融在青苍的暮色里。
“瞅”了两三趟儿,老人也没影儿了。
真正称得上常客、老顾客的,确有那么一个人。他姓秦,单名一个风,三十来岁,祖籍南方,可已经没有丝毫的南方口音。边分长头发,紫棠色脸,中等身材,很壮实,大约一周来一次。有一回,有两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由爸妈领着来吃西餐。其中一个女孩突然跑过来指着他脆脆地说:“你是个女的!”又跑去对一个男服务员说:“你是个男的!”再跑去对另一个服务员说:“你是个男的!”惹得一个餐厅的人喧然大笑。
他也呆在小林子看书,听老人的《在那遥远的地方》。老人和他聊过几句。老人说他的长头发很突出,容易被人记住。说他离群索居,如果有什么兴趣爱好的话,那么一定不是当下流行的。
末了,真诚劝道:“小伙子,别离群索居了……”
秦风手里夹着香烟,低眉顺眼笑笑。
老人说中了。他是个作家。可他不喜欢别人称呼他为“作家”。
“我只是个写小说的人。也一直没有成‘家’。”
他所说的“家”有两成意思。一是家庭的“家”,一是名家的“家”。
他总是在白天与黑夜交接的那段晦暝间歇里来。下雨不打伞,飘雪不着帽。默默地在一楼临窗的藤条椅子落座,摸出钻石香烟,打火机,——永远是钻石牌香烟。热天,黑啤酒,烤肉,沙拉冷盘,雀巢咖啡;冷天,韩国清酒,烤肉,沙拉冷盘,雀巢咖啡。
第一次来时,很严酷,好似西门吹雪,腋下一本《叶芝诗集》,看也不看服务员一眼。
“先生您好,几位?”
“一位。”
……
第二次来,还是很严酷,好似西门吹雪,腋下一本《叶芝诗集》,看也不看服务员一眼。
“先生您好,几位?”
“一位。”
……
惯了熟了,门口接待的女服务员客气地与他点头笑笑,回头对柜台的人吆:
“黑啤酒一扎……”
“韩国真露一瓶……”
不像招待别的顾客,还得上菜单。
他海量。两扎啤酒,一瓶真露,脸不红耳不烧。他喝的是慢酒,能喝两个钟头。喝一会儿酒,抽根烟,捋捋头发。喝一会儿酒,抽根烟,捋捋头发。偶尔拿笔拿纸抄一段《当你老了》:“当你老了,头白了,睡思昏沉,炉火旁打盹……”抄了又揉皱丢在篓子里,面对街上的霓虹,陷入沉思,两眼似乎要望穿秋水。蓝灰色的烟线直直的,沉甸甸的,烟烧出一条长长的尾巴,竟也挂着不掉!
他话很少时很少,惜字如金。
“你在写小说?”
“嗯。”
“都哪方面的?”
“都有。”
“小说发表了吗?”
“……发过。”
“啥时候借我们欣赏欣赏?”
“好的。”
“你住附近?”
“嗯。”
“你没有车吗?”
“有。”
“四个轱辘的?”
“……没钱。”
话多时也能使人侧耳倾心。
“你很喜欢喝酒吗?”
“喜欢。但喝不多。”他很谦虚,说到酒就神采飞扬,两眼放光。“你们这的黑啤酒和大麦啤酒很地道。地地道道,入口醇厚,喝了一杯还想来一杯。不像本地产的啤酒,有酸味儿,直皱眉头。”
“大学时喝的凶。过节,庆祝生日,同学交新女朋友,开学聚,放假前聚,反正巧立名目,喝个痛快。常常喝到不省人事。第二天掰开眼睛醒来,拍脑袋:‘妈吔,昨晚都干嘛了!’”
“中国宋代的白酒,我总感觉度数不会太高。你们看过《水浒传》吗?有一章叫《智取生辰纲》,里面说晁盖他们口渴了,要买酒解渴。要是那酒有三四十度,他们不就越喝越渴了吗!”
他炯炯的目光往听众一扫:有趴着桌面的,有坐在藤椅的,有扶着隔板的,有双手抱胸站着的。听众就是那几个服务员。反正生意冷淡,没事儿偷着乐呗!
“古代要说好酒,那得算中山酒。”
“中山酒?”
“中山就是现在河北保定一带。那时候有个国家叫中山国,中山国产的酒就叫中山酒。中山国有个善酿酒的人叫做狄希。狄仁杰的狄,希望的希。他酿的酒醇和绵甜,酒劲长久而不伤人,世人谓之‘中山酒’。一天,酒神刘伶——就是刘伶醉的刘伶了——不远千里来访,当时狄希正在酿酒,酒还没出垆,刘伶闻得那扑鼻的酒香,早已垂涎欲滴,按耐不住。不经主人允许,就自己偷饮了一杯,啧啧赞叹:‘好酒!好酒!’说完便倒下一醉三年。所以,唐朝有诗人作诗称赞中山酒:‘闻道中山酒,一杯千日酲。’如果世间果真有那么一种酒,喝了一杯可以一醉三年,那么我一定要喝它个一千杯,一醉三千年!”
说到这,他就凄惶了,两眼里满是苍凉的往事。
服务员心里琢磨:喝多了吧!犯了神经了!
他确实喝多犯神经过。也学那古代慷慨任侠之士,把手一招:“服务员!”
“你好,你有什么事?”
“那个外国人的酒钱算我的。”
服务员好像听不明白,凑过去陪着笑脸:“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他指了指那个外教:“你过去跟他说,他的帐我帮结了。”
服务员瞅瞅外教,又瞅瞅他,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你过去跟他说就行了!”
服务员说了,没想外教不领情,倒现出一脸被侮辱而生气的表情。秦风这回算是碰了一鼻子灰。
他说得最多的,是他旅行时的所见所闻。
他说,他看了大明宫遗址。去了一个叫渭城的地方,聆听千古传诵的阳关三叠。
北京楼高路宽,老让人有渺小和陌生感。他不喜欢。
他喜欢江南的雨,“一声声一叶叶空阶滴到明”。喜欢西湖,“浓妆淡抹总相宜”。喜欢碧螺春,“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
他知道河南开封的朝鲜冷面馆有一种玫瑰切糕。一小塑料碗蒸糯米上撒玫瑰花瓣,既甜蜜又芬芳,诗意盎然。那里几乎没有高楼,视野开阔。只需两块钱,开三轮车的老大爷就会送你到城里的任何一个地方。
他也说起自己的家乡。
那是个小县城。木棉树的故乡,朱槿花的家园。环绕着水,围绕着山。山不高,可贵有层次;水不深,可妙于曲折。天一转暖,就听见鹧鸪连啭数声啼叫:“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四五月则是布谷鸟,在高高的木棉树上,一声声催促农忙:“阿公阿婆,插秧栽禾!阿公阿婆,插秧栽禾!”小县城邮票大小,摊开一边手能把大小街巷数上来,摊开两边手能把大小店铺一个不落叫上名。那里最有特色的美食是各种粥品和炖品。根据节候和不同的需要,以不同的火候可以做成各种各样的粥品。如用明火熬煮的白粥有清热降火的作用;用猛火生滚的各类肉粥,既有营养价值又有地方风味,像皮蛋瘦肉粥、田鸡粥、牛肉粥、黄鳝鱼粥等。炖品是隔热烹煮的食品。如西洋参炖竹丝鸡、高丽参炖鸡、淮山枸杞子炖兔肉、淮山枸杞子炖狗肉等。鱼生以鲩鱼为上品。鲩鱼既草鱼。切成薄如蝉翼的一片片,红肌白理,两两相比铺放在白盘上,沃以老醪,和以留香菜、椒芷等佐料,入口冰融,甘美无比。还有糕点。糕点种类繁多、小巧精致。节日糕点如米花,可以用开水泡了吃,有些像北方的炒米。白饼,“以糯粳相杂炒成粉,置方圆印中敲击之,使坚如铁石,名为白饼”。过年时,妇女们聚在一起,“打饼声与捣衣声相似,甚可听”,好不热闹!那里的月饼皮薄馅多,不同于京式月饼皮厚而馅少。除此之外还有年糕,它是一种用糯米粉和红糖蒸作的甜糕点。还有凉茶。凉茶店,或曰冰室,冷饮店。有清补凉,王老吉,龟苓膏,生地茶,绿豆沙,珍珠奶茶等。夏夜,店主早早地就把桌椅摆放在店前洒过水的空地上,等待前来消暑的人们。
阿婆还在世时,一手扶蔾杖一手捏手巾,孤独失落地坐在天井的葡萄架下,两句三叹地给他讲县城的掌故。临江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下曾经埋藏银洋啦,码头过去船只挤挤挨挨的盛况啦,两个姓氏之间的世代恩仇啦。她说,从前除夕时的习俗,是大人煮熟了鸡蛋,用苏木水染成红色,点一支香,一个灯笼,叫小孩拿着,到街上一边走一边叫:“卖懒仔,卖懒仔,卖得早,卖卑(给)广西王大嫂,卖得迟,卖卑广西王大姨。”一直叫到县前的庙里去,把香插在香炉上。回来,把鸡蛋分给长辈们吃,吃的人多,来年小孩的懒就少,读书就越勤快。可常常是,有许多小孩胆小怕黑不敢去,有的半途就踅回来。所以阿婆说,世上人总是懒的多勤的少,急功近利的多踏实的少。
县城建筑按大街小巷纵横排列,大街上的多为店铺,小巷则多为民居。由于县城地价昂贵,尤其以临街道的位置为甚,故民居多建成面窄而进深的“竹筒屋”,甚至进深为面阔的数倍,房间依次排列,旁边设有巷道贯通。一般都有天井,里面种一丛芭蕉树,一架葡萄老根,雨季到来,雨水顺着瓦楞往下淌,或滴在天井廊檐的青石板上,或流进预先准备好的水桶里,巷子里到处是雨滴答滴答的声音。
她,一个叫阿湘的姑娘,就住在这样的“竹筒”小巷子里。不过她阿爸大概比较有钱,她家的房子是四层的楼房,算是鹤立鸡群了。阿湘爱梳两根长辫子。把头发从中间分开绾做两束,用发绳系住,乌黑亮丽的,弯到脖子前面来,常常衬托着一张微笑着的脸庞。肤色不白,眼睛大大的,眼角稍稍往上吊,很好看,很耐看。阿湘生于斯长于斯,受到山水潜移默化的熏染,其性灵大抵与它们一样,如同平缓的乐章,很少有跌宕起伏、剑拔弩张的时候。
阿湘很美,也很爱美。她有许多小木屐。苦楝树制成,制工精巧,绘有花卉图案,漆以不同颜色,一双双陈列在门口、床下,令人叹为观止。她有许多耳坠。星星形状的,月牙儿形状的,枫叶形状的,十字形的,不一而足,目不暇接。
阿湘所住的巷子在县城的东郊,从东数第一条,因此叫“东一巷”。巷子里住的大多是做小生意小买卖的人,他们在商场租个摊位卖衣服、电器、化妆品,在大街上卖水果、烤红薯等。阿湘的姨妈,就是在路边专卖小孩子玩具的。天一擦黑,巷子就不断有人力三轮车辚辚的声音,这是生意人陆陆续续晚归了。晚间家灯初上,偶或有夕阳老人坐在廊檐下的竹藤椅,喝茶,用二胡拉奏何柳堂的《雨打芭蕉》、吕文成的《平湖秋月》。隐隐还听见电视播放节奏缓慢的粤剧,以及从主要街道上传来的现代机械声音。
阿湘与这些老人一样,孤独让人怜爱。她倚着闺窗凝望繁华的世界,眼睛闪着忧郁的目光。
“真觉得县城好小!好似只能住下我一个人,只有我自己流连在县城的大街小巷。以前觉得世界就县城这么大,我们是世界的主人公。现在想来,那时的我多么天真幼稚。世界原来还有很多很多的东西我们没有看到、听到、触摸到,可我们是如此渺小,哪能都把它们尽收眼底!”
“秦风,要是有一天你能够离开这里,你最想去哪儿?”
“我想去北方。”
“去北京吗?”
“不一定是北京,只要是北方就行,离开这里远远的。”
“也不知北方有什么好,值得你去。要是有机会,我要出国。”
他们最爱光顾一个叫“麦轩”的冰室。找个好位置坐下,每人一小份奶油蛋糕,一杯珍珠奶茶。外面是县城雨夜的景色。所谓的景色,无非是偶尔经过的出租车、电动三轮车、自行车,在雨中撑伞行走的行人,红红绿绿的彩灯映照在积水的马路上。
他们漫步在县城的街道。从橱窗外赏玩各种商品:专卖店昂贵的皮衣、皮鞋,首饰店的项链、耳坠、玉环,烟酒店里的名烟、名酒,化妆品店的美容、护肤产品,鲜花礼品店的玫瑰、康乃馨,等等。
一年的夏历七月。深夜商铺都已关闭,繁星点点,凉风习习,秋风开始在芒果树上剪过。他们好长时间都不说话,只是徐徐走着。来到“麦轩”冰室门前,他们停下一会儿。还能闻到面包的味道,奶油的味道,似乎还有阿湘头上洗发水的味道。她满怀深情注视“麦轩饼屋”四个字,不无感慨地说: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吗?”
秦风掏出香烟点上了一根:“记得。那是你十六岁生日。我们一块骑单车来的。好像还下着绵绵细雨。”
“是啊,这里好像总是下雨。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去北方吗?”
“南方太喧嚣了,我喜欢比较安静的地方。”
“我们性格看来不一样。我喜欢热闹一点的,你却喜欢安静一点的。”
走了一段,阿湘突然问:“什么烟?我见你老是抽这种烟。不怕爸爸妈妈闻出来吗?”
秦风看了看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烟:“钻石。很带劲的烟!”
“能给我抽一口吗?”
“你也要抽?你抽过烟吗?”
“试试!”
秦风把烟递给阿湘。她放到嘴里深深吸了一口,但她还没完全吐出来,就被呛得不行了,眼睛里颤抖着晶莹的泪花。
秦风接过香烟,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你还好吧?这烟劲儿大。”
“太冲了!呛死我。”她掏出纸手帕来擦拭汪汪的泪眼。纸手帕有一股紫罗兰的味道。
这时,两三个萤火虫从马路对面飞过来,它们的光很微弱,要不是商铺关门熄灯了,还真看不见。
“快看,萤火虫!”阿湘高兴地喊,“快帮我抓住它。别让它跑了!”
秦风急忙赶过去,在半空中把它们打下来。它们掉在地上,可他找不着。
“我看不见它们了!我明明是把它们打下来了。”
阿湘过来和他一起蹴在地上找。最后是阿湘找到了。那两个萤火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阿湘简直高兴得快要哭了。
秦风说:“你很喜欢萤火虫吗?”
阿湘像捧着自己的幸福一样捧着它们:“你不觉得它们很漂亮吗!我要把它们装进玻璃瓶里,放在枕头边。我要天天晚上看着它们睡觉。”
“它们会憋死的。而且只有两只虫子。我外婆家在乡下,一到仲夏夜,到处是萤火虫,比星星还要多呢!有机会我帮你抓满满的一瓶子来。”
“是真的吗?到时候你可要抓满满的一大瓶子来。”
第二天那两只萤火虫死了。阿湘伤心地告诉秦风,她再也不会抓萤火虫装在瓶子里了,她不会再把幸福装进窄小的瓶子里,她要放飞自己的幸福。
一霎眼,沧海桑田。县城变了。
她出了国。
他跨长江渡黄河来了北方。
那次她出国回来,大概是秦风大学三年级的夏天。阿湘买了DJ烟。有人说,DJ的烟草卷得太松,几口就抽完了,可阿湘就喜欢这种感觉。她说幸福快乐总是短暂的,要是象南方的夏天拖得太久没完没了,那就不再幸福快乐了。他们还是沿着骑楼,把县城逛了一圈又一圈。彼此还是话少。她说她现在花钱如流水,秦风说自己花钱如瀑布;她说她喜欢张爱玲,秦风说他钟情福克纳;她说生活与爱情就好比抽烟,秦风也说生活和爱情好比抽烟。
四天后,秦风被她带到“麦轩”冰室。秦风要了一杯苹果奶茶。阿湘要了一杯提拉米苏,听说这杯奶茶包含着一段浪漫的意大利式的爱情故事。阿湘说,好多人都在抽键牌……他们依然话少,依然重复上次的话题:花钱,作家,生活,爱情,——就是这样。
他们的第三次约会等到了七天后的下午,地点是一家新开的凉茶铺。秦风要的是生地茶,阿湘要的是王老吉。天下着八月的雨。既然已经有梧桐雨的说法,那么这南方八月的雨就可称为荔枝雨了,因为正是荔枝果皮满地扔的时候。从阿湘手提袋里掏出的不再是健牌,她说她现在抽的是一种中文译名叫大卫杜夫的烟,据说是外烟中最贵的。随后,他们依然重复上次的话题:花钱,作家,生活,爱情。
八月后,秦风要回学校了,便与阿湘道别。她穿了一套显然是新买的衣服,是那种很整齐的工作套装,看起来很干练,秦风想她可能正在哪个公司实习。他们沉默不语,绕着县城走了一圈又一圈。九月的雨没有了八月的狂放,它在淡淡的秋意中萧萧飒飒飘着,路边的朴树芒果树下滴答滴答响。临别,秦风问说,你不抽摩女了?她说现在是七星,日本烟。
秦风明白她的意思,也明白她的生活状态。可他一直没有告诉阿湘,从开始到现在他都在抽一种钻石香烟,——仅此一种。
他们再没有见过面。
在大学,他也曾喜欢过两个女孩。一个大大咧咧,一个踌躇满志。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她们吗?一个眼睛像她,一个下巴像她。倍儿像!别人给我算了一命,那人说我与前一个女人有缘无分,与后两个女孩只能维持朋友关系。”
这还是在七月的夏天。浓荫匝地,知了猴扯着尖利的嗓子在梧桐树上没完了地叫。此后他有段日子不来,大家都感觉时光慆慆。
一天,他来了。秋雨濛濛,梧桐叶落。
他变黑了,脸上长了许多红疙瘩。驼色登山靴,浅绿色宽松的迷彩裤,蓝色夹克。他去了广西桂林,那里夏天还在。他撑竹筏和岸上的壮族姑娘对唱情歌。
“嗨!——什么水面打跟头咧?”
“嗨!——鸭子水面大跟头咧!”
他带回来绣球,壮锦,苗家竹筒酒,还有一包云南烤烟。
他依旧每星期驾临一回。钻石牌香烟,韩国清酒,烤肉,沙拉冷盘,热咖啡。还有一本《叶芝诗集》。
他给他们讲,大学毕业后他在本市的自来水公司上班。暴富不能够,可能温饱,能解决柴米油盐酱醋茶。他和一个本单位的普普通通女孩结了婚。她是个好媳妇,会过日子。遛早市买菜,精打细算。洗衣、刷碗、拖地、晾被褥。在宿舍楼下开辟一块狭长的菜地,种莴苣、西红柿、尖椒,搭豆角、葡萄、苦瓜、黄瓜架子,栽三七草、葱、蒜。
儿子两岁时,她死了。乳腺癌。
他很怀念厨房里锅碗瓢盆声,电扇嗡嗡声,甜丝丝的紫菜鸡蛋汤,风中晾衣架上衣服飘来的清香。
他辞了工作,把孩子丢给家里两个老人,开始踏上一个人的旅程。
故事还没结束。可是餐厅的服务员去了旧的,迎来新的,换了几趟了。但不论换几趟,新人旧人都对他感兴趣,乐意围在他身边听他讲自己的传奇。
这次也是在夏天,他搭火车往新疆。坐在葡萄架子下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儿,因为葡萄沟的葡萄,皮儿薄肉厚,连子儿都不吐。
回来爸妈给介绍对象。对方人长得很水灵,就是文化水平低点,只有初中学历。
他又结了婚,但似乎日子过得并不舒坦。他来西餐厅老愁着个脸儿,愁得都起褶子了,好像哈巴狗的脸。
不上半年,他离了婚。他说他们没有共同语言。
“愁呀!烦呀!那过的叫什么日子!唉,不说了。说了你们也不明白。”
他去内蒙古草原骑马。青海撵兔子。西藏爬雪山。
他过了很久才又回到这个城市。
那一天,是圣诞前夕,黄昏时彤云密布,朔风紧起,不一会功夫雪就下了有鸡爪子厚。餐厅门口装饰了一棵圣诞树,树缠绕缤纷的彩灯。落地窗喷上了雪花、圣诞老人。服务员穿上了红衣服戴上了红帽子。圣诞优惠大酬宾,只要是情侣就餐,便免费赠送啤酒。
顾客自然就多了。秦风不习惯餐厅热闹的场面,套了手套,竖起大衣领子赶早走了。
梧桐树无助的枝桠伸向阴霾的天空,雪好像碎碎的辫子,卷着,卷着,落下来。一个红袄小女孩摊开手掌接住一朵雪花,跟她妈妈说:“妈妈!妈妈!你瞧,六角形!”
他更加裹紧了大衣。
走着。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走着。不期遇上了个熟人。世界也太小了!你直了眼看我,我直了眼看你。
她就是那个小县城的女孩。哦不,她已经是个少妇,两根滑溜溜的长辫子变成了直楞楞的短发,清凌凌的眼睛涂上了蓝荧荧的眼影。
雪片在他们之间一忽儿一忽儿地飘,仿佛南方仲夏夜田埂上的流萤。往事像什么?就像一朵朵纯净轻盈的雪花,就如一个个天真浪漫的萤火。
大街上流光溢彩,喧闹繁华。二十二路车载着满满登登的乘客开进站:“汽车进站,请扶好座儿。二十二路双向火车站!”
她才要开口说:“秦风?……”
他就擦肩而过,走了。走远了。消失了。
天地间惨白惨白的。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她走进西餐厅。
女服务员问:“您认识他?”
“你指谁?”
“就是刚才您遇到的那位先生。他是个作家。”
“哦。他常来吗?”
“他是我们这的常客。”
“哦……”
一周后,是个晴天。她又来了,叉着手,坐在靠窗的藤椅。铁锈色的寒冷阳光斜斜透过玻璃窗,流淌在雪白的桌布上。空气里吹拂着《北非间谍》主题曲《卡萨布兰卡》。
“今天他来过了?”
“来过了。我忘了跟您说,他听说您要来,就写了张字条,要我转交给您。”
她打开,贴在桌上读:“当我还年少轻狂时,就怕若干年后,你依偎在别人怀里,望着我的背影说:‘幸亏我没有和他在一起!’因为这是我的悲哀。也怕若干年后,你泪流满面,心里想起我,指着别的男人恨恨地说:‘我真后悔没有和他在一起!’因为与其说这是你的悲剧,毋宁说是我的悲剧,更多的是我会心痛。最好是两相忘却,谁也记不起谁,像梦一样,模糊而神秘。站在阳光下,莫名其妙的感动。独坐雨夜,恍然若失。踏雪寒冬,暗香浮动……”
她把脸拧向外头,两颗泪珠重重地砸了下来。
秦风再也没有在这家西餐厅出现过。小林子里,也再听不到老人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在那遥远的地方》。二十二、二十七路车还是照旧绕着弯儿经过:“汽车进站,请扶好座儿。二十七(二十二路)路双向火车站。”老服务员偶尔对新来的服务员说:“以前咱们这儿,常来一个顾客,倍儿有意思!永永远远是蓝钻香烟……有那么一天……”
“下来呢?”
“据说死啦!”
“死了?”
“据说而已。——唉,谁知道!都是没谱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