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只是一只八哥鸟

幽谷兰馨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5-16 12:42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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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八哥的故事,故事简单,充满了人生苦涩。生命脆弱,我们需要更多重视的珍惜生命。结尾处呆若木鸡的话语,让人类充满了错愕。问好作者!

在令人窒息的的钢筋水泥堆里,在圈住自由的精致牢笼中,在不愁吃喝的各式诱惑前,我貌似欢快地歌唱,用我自己的语言;貌似欢快地舞蹈,用我自己的肢体;却从不诌媚地附和说一句人话,只为从未放弃的爱情、亲情,还有美丽如歌的自由!你好,我只是一只八哥鸟!

——题记

初次见到它时,它正与另一个伙伴在精致的笼子里养神,一身深棕褐色里又带点油黑的羽毛,双翅那里有一小撮浅咖啡色里透着一点米黄。没有鸣叫,也没有说话,没有跳跃,更没有飞翔,倒显得有些呆气。笼子挂在一架葡萄藤下,绿巴掌似的叶片遮住了刺眼的阳光,玉雕似的葡萄粒儿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给午后的院落倒增添了些许灵气。

满脸油光的朱老板有些兴奋地指着笼子,说:“刘哥,这是八哥鸟,养着训练后会说人话呢。现在到处都有人抓野生的八哥鸟来驯养,训练会说话了拿去可卖大价钱。刘哥,嫂子,等它们会说话了就送给你们拿回去解闷找乐子啊!”

“哈哈哈,朱哥,那你就用心训练吧,可别尽教些粗话黄段子啊!”刘峰,紫云的老公,一个公司的技术总监,对着葡萄架下的鸟笼,向邀请他们来院子的朱老板,一个建筑商,打起了哈哈。

“那哪儿能啊,哈哈哈……”朱老板也打起了哈哈。

训练鸟说人话,还是人先学会说人话行人事吧,又想从我家老公那儿得什么好处呢!望望笼子里的有些呆气的它和伙伴,紫云高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些许凉意从脚底而起,在夏日的午后。

好难得的凉爽和清静,我有些贪婪地享受着,有点忘乎所以。

“八哥,八哥,你看主人,他又在说要训练我们说话,要把我们送人情呢。”

九妹不停地用嘴巴啄着我的翅羽。因为忘乎所以,所以反应也便慢了几拍,都被啄疼了才回过神来。睁开眯缝着的眼睛,顺着声音瞅过去,只见两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倒是一抹淡紫的曼妙身形刺得我一激灵。迎上去,却在两扇心窗里捕到了若云雾般的愁绪一闪而过。嗯,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哦,应该是“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而我,只是一只有故事的鸟,“也”便是多余的了。

灰瓦黄土墙,院里鸡飞狗跳,青青的炊烟在屋顶袅绕,夕阳如半块烧焦的饼斜挂在屋后的梨树稍,屋顶一溜排黑色的剪影,顶梁成了起伏的波浪线。呵呵,那是我,还有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堂兄弟堂姐妹们齐聚着休憩呢。

院里,晚归的老爹一屁股坐在门口大枣树下的石碾上,吧嗒吧嗒抽着土旱烟,不时还用一根小棍在烟袋锅里扒拉,眯斜的眼睛望着我们这排黑色的剪影。

“孩子们,跟你们说啊,我爷爷的爷爷说我们八哥鸟是最聪明的鸟,会学人说话,会学别的鸟唱歌,老乡们都把我们当神鸟呢。我们要是落在谁家的屋顶上,谁家就会有吉祥降临呢。”

“孩子们,还跟你们说啊,听说我们的一个老祖宗还会说‘阿弥陀佛’,还会口吐莲花呢。”

得,老爸又在唠叨显摆了。上了年纪的鸟,都是这样自恋吗?我挥动双翅捂住了生了茧的耳朵。

“你个死老八,又不听老人言,有得你吃亏的。”呵呵,老爸又会没完没了地数落我啰。顺便交待哈,我在家里排行老八,是名副其实的“八哥”。

呵呵,还忘了交待一点,我呢,年龄虽小,不到一岁,却是早熟着,已经春心荡漾呢。受不了了,正好,再过几天就是阿紫的生日了,去给她寻礼物去,看看那朵狗儿秧花谢没?于是,翅膀一挥,冲向了有些阴暗的后山。

身后一声轻响,紧跟来了一个小不点。“八哥,等等我,我知道你去哪儿,又是去给阿紫姐姐找礼物了吧?”回过头,正碰上九妹调皮的笑脸。无奈,只好带上了这个小跟屁虫。

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一头就撞上了粘网,可怜的九妹不停地扑腾稚嫩的翅膀,拼命地嘶叫,也是无济无事。

就那样,在那样一个嫌老爸烦的傍晚,在那样一个夕阳像半块烧焦的饼的傍晚,我和九妹被封上口,捆了腿,在轰隆隆里,来到了钢筋水泥堆里。

继而,我们住进了精致的镶有云纹的笼子,月白的瓷盏里盛着清盈盈的水,同样月白的瓷盘里散着精细的吃食。清冷的晚间,主人会把笼子罩上枣红的丝绒罩,再挂到阳台的小钩上。清新的晨曦,或是暧昧的黄昏,主人又会把笼子挂在葡萄架上,石桌上放着一块银色的“小砖头”,轻轻地一按就发出悦耳的女声:“早上好!”“晚安!”……时不时地,我和九妹还会被主人拿在手里把玩,用一种怪怪的灰沫捻着我们的舌头,或是摩挲着我们的羽毛,或是赏赐几粒吃食。

“八哥,我怕,我想妈妈。”九妹可怜兮兮地躲在笼子的一角。

“别怕,九妹,有八哥在哩。”话虽这样说着,我却一片茫茫然,阿紫的影子又一次闪了出来,心里一阵痉挛。

“八哥,我饿。”九妹眼巴巴地望着面前的吃食。

“九妹,吃吧,大胆吃吧。只要活着,就是好的,就有希望。”我带头吃起了食,并喝了点水润喉。

九妹小心翼翼地啄了几粒碎米,又退到了一角,泪汪汪地望着我:“八哥,我们还能回家吗?”

我跳过去,用双翅紧紧抱着九妹:“九妹,能的。等你大一点了,八哥就带你回家。”其实,心中的那声重重的叹息却只有我自己听到。只记得一路上先是四个轮子的颠簸,后又是像蜈蚣脚那样多的轮子的轰隆;只记得先是绿油油的高低起伏的山脉,后又是一望无际的平坦和昏黄,再后来便是密匝匝的高楼和两条腿的动物;只记得先是清新的夹着花香又有粪臭的气息,后便只剩下呛鼻的乱七八糟分不清楚的味道了。我可爱的家乡可亲的家人,又在哪里呢?我的九妹啊,八哥又怎样把你带回家呢?

只能说,只要活着,就是好的,就有希望。至于怎样好法,至于希望是否如泡影,却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

日子倒安逸,我和九妹似乎有点乐不思蜀,有时,会唱唱歌,有时,也会跳跳舞,貌似欢快地。只是偶尔,九妹会发会儿呆,我也会发会儿呆,回想那如黛的山,那如墨的剪影,还有那个如梦的她。

时光的沙漏,掩盖了许多痕迹。主人已经试着在晨昏放我和九妹出来小小地遛一会儿。而我们,也只是跳跃着吃着食,在主人的脚边绕着圈,没有鸣叫,也没有说话,更没有丝毫要逃的迹象。有了温饱,自由和家于我们来说便只是一个久远的梦魇了。

偶尔也会在想,那些两条腿的动物们常说因果报应。难道就因为不听老爸老掉牙的陈词滥调我就该受背井离乡的痛,还要搭上什么都不懂、出生才三个月的九妹吗?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

一抹淡紫的曼妙身形,两扇心窗里若云雾般一闪而过的愁绪,一个有故事的女人,竟然牵出了我这只有故事的鸟的故事,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午后。

再次见到它时,已是月余后。笼子仍然挂在那架葡萄藤下,只是绿巴掌似的叶片有些稀落,漏下了斑驳的光,玉雕似的葡萄粒儿没了,只剩下一截截发黑的枯枝丫或是几颗发育不良的小不点儿。它没了伙伴,孤伶伶地呆在笼子里,翅羽也由浅咖、米黄转为了显眼的白,深棕的身子也变得油黑。紫云有些出神地望着它,它少了呆气,多了油滑,是的,是油滑,而不是灵气,一种用凡胎肉眼即能看得见的污浊。而那污浊里,又有些许隐藏着的哀怨和忧伤。一只有故事的鸟,紫云暗自叹道,心跟着一阵痉挛。

“美女,为了我们共同的地球和家园,请拿出自己的一份诚意和心意吧!”紫云刚泊好车走出车门,便被堵住了去路。正欲发火,抬头却见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很精神的小伙子,几颗白牙在阳光下闪着光,手里正举着一张花花绿绿的宣传海报。

紫云的心咯登一下,奏起了无声的旋律。平素极端讨厌小广告从不伸手接的她,出人意料地接下了海报,没有看,却是仔细打量起小伙子来。

“呵呵,美女,我脸上有吃剩下的饭粒吗?”小伙子顺手摸了下脸颊和下巴,倒让紫云想笑,少了份尴尬,多了份好奇。于是,跟着小伙子来到了活动现场。原来,是一个大学生团体举行的关于“绿色•生态”的主题活动。

鬼使神差,紫云不仅在倡议书上签了字,还从此尽量改开车为步行,尽量将垃圾分类装袋,把家里的热水器换成了太阳能,燃气灶换成了涡轮节能灶,不再使用一次性水杯、筷子和碗盘,还收养了几只流浪猫和狗。更鬼使神差,与暖阳,哦,就是那个阳光般灿烂的小伙子,在活动结束后去咖啡厅聊了几小时,还把电话号码和QQ号都给了他,竟是丝毫没有犹豫。

事后,紫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长期封闭在壳里,以为失去了言语能力,以为失去了激情可能,以为失去了生活热情。原来,潜伏的都是原始的本能。

“我想保护你,但我算什么;要努力爱你,我能做什么;这世界很美丽很无情烦恼很多,让我给你快乐生活……”潘纬柏的《小小蚂蚁》,那是第一次与暖阳QQ聊天他听的歌,也是第一次两人单独出行他反复唱的歌,更是他推荐了无数次的歌,紫云不知听了多少遍,每听一遍,便双眸涨潮心起涟漪。你是我小小蚂蚁,你只想成为我身边的卫兵,却不想,我已身处牢笼更无法摆脱温柔的陷阱和物质的诱惑……

“朱哥,今天叫我们来是欣赏你的八哥鸟吗?”刘峰拍了拍朱老板的肩,问道。

“是啊,刘哥。准备捣鼓着让它说话给你们听呢!听完了,再来尝尝我的一个哥们儿刚给送来的新鲜猴脑,从林区给逮的野生猴呢!”

“什么,林区的野生猴?有意思,有意思。咦,朱哥,你的八哥鸟怎么少了一只了呢?”

“刘哥,别提了,真是倒霉,那天一时疏忽,那只小的就被一只流浪的野猫给咬伤,很快就死掉了。”

死掉了?野猫咬伤的?紫云终于从过往的泥潭里拔了出来,再次望向鸟笼,眼里满是阴郁。

我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凄凉,一种紫色的凄凉,冷彻肌骨。于是抬起头,同样阴郁的目光迎了上去。是的,死掉了,我的九妹死掉了,被一只你们养腻了又丢到外面到处流浪的猫给咬死了!

现在想起,那天都怪我,作为兄长,我应该好好保护好九妹的。我真浑,只顾着想阿紫了,丝毫没有注意到那只饿极了的野猫已经觊觎笼子好久了。直到它突地冲到笼子前,伸出肮脏的爪子一把抓住了九妹并送到紧贴着笼子的同样肮脏的嘴跟前时,我才在九妹微弱的鸣叫和扑打中醒过神来。尽管我拼命呼叫惊来了主人,吓跑了野猫,尽管主人给九妹清洗了伤口,敷了药膏,九妹还是走了,抛下我独自走了。

九妹的翅羽没了,只剩下裸露的鲜红的伤口。九妹的漂亮眼睛也没有神采了,只有眼角还残存着一滴清泪。我始终忘不了九妹临走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八哥,我要回家了,我要见妈妈了。这样比活着好,比什么都好。”九妹啊九妹,你可回到家乡的绿林?你可回到家乡的屋顶?你可见到家乡的亲人?

没有悲情的挽歌,九妹的离去是偶然,也是必然。怜人还是惜己,都是枉然。自由都没有了,还要怎样悲天悯地?

日子便在继续,今天重复着昨天,明天重复着今天。清晨、傍晚,我依然在吃着食,跳着圈,学着说话。偶尔也会被放飞,只是终点还是起点,生活在原点徘徊。

只有我知道,九妹,我在等待机缘,等待一个酝酿久远的机缘。

“都好几个月了,朱哥,快让你的鸟儿表演哈让我们长长见识吧。还有猴脑等着我们呢。”刘峰拉起紫云的手,却触着满是彻骨的冰凉。

朱老板搓搓肥硕的手掌,点点头说:“好,刘哥,嫂子,让我家鸟儿给你们表演哈。”

“你好”,主人起了提示。

我斜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晚安”,主人再次发声。

我仍斜了他一眼,没有吱声。

主人取下笼子,打开了门,把我放了出来,又丢了几粒谷子,再次尝试:“大家好!”

我伸伸腿,扇扇翅膀,又吃了谷子,还是没有吱声。

“它奶奶的,养了这么久,今儿你还跟我较上劲了啊。”主人有些恼羞成怒,抓起石桌上的装着茶水的纸杯,使劲地砸向我。

“你奶奶的!”我清晰地吐出了平生唯一一句人话,竟然还是一句脏话,惭愧!

可爱的九妹,我来了;可亲的家乡,我来了!我扑腾着翅膀,飞向屋顶,飞向天边……

院里,只留下一个有故事的云一样的女人,还有两个男人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