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旧馆
献给一个来自西周的女孩LHN
爱慕之情,从不会因为距离而改变。只是距离,却是阻挡爱情降临的现实问题。因为彼此的相隔甚远,或是各自天涯的前景,所以,一切都在还未开始的时候,便已经悄然落幕。文章以情节的交织来推动故事发展的安排,很不错,只是,语言尚不够凝炼和精致。另,对于一些内容的引入过多,冲淡了文章的整体氛围。问候作者,期待您的佳作!
(前言:曾以为这是自己写的最好的散文小说,曾把它收为自己的“保留曲目”。过了那么久了,也许写的真不好。)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这首记载在《西周史》的《越人歌》在公元前的西周流行于楚地。相传,楚王母弟鄂君子皙在河中游船,钟鼓齐鸣。摇船女是个越人,趁乐声刚停,便抱双桨用越语唱了一支歌。鄂君子皙听不懂,叫人翻译成楚语,歌词便是以上所记。然则只是白云与波心的偶然相照罢了,然则只是黑夜的海上各有方向的偶然相逢罢了,地下与天上的差距早已注定越女的爱恋是没有结果的。爱尔兰诗人叶芝认为,历史三千年一次轮回。如今三千年过去,故事重新上演,只是冥冥中报应使角色互换了。听不懂的鄂君子皙变成了我,摇船越女换成了南宫采薇,这一回轮到她听不懂了。
列车开了,轰隆隆响。我手里握着表。一只时尚电子表,是我大三时在学校附近的小饰品店花十五块钱买的。班上那个有钱的北京人买了一只,于是我也买了一只。我已经忘记为什么会买这只表,反正当时不是为了装饰、知道钟点。我看了看车窗外头,然后又看看表。我数着十秒钟内车轮与铁轨碰撞的次数,这样就能算出自己离开她有多远。
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更不是用皮尺丈量的长度。这是泰戈尔说的。
我看了看表。下午两点半。图书馆门前,雪松树底下树影斑驳,姗姗可爱。她也许又会背着个包去看书了。也许会吧!她的单车铃声叮当响,也许阳光被打碎时也会这样叮当作响。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我想是因为光照比较好的缘故,她说过她喜欢阳光的。也可能是挨着哲学类图书架,经过的人比较少比较安静。
列车穿过一个很长的隧道。我能感觉到时间的浮光掠影。她的脚步总是轻轻的。爱情的步子轻轻的。她似乎在小心翼翼丈量我们之间爱情的距离。
窗台的花盆里种着几盆吊兰、常春藤。它们永远安安静静的。它们从来不会告诉我她心里正想着什么,也从来不会把我的相思之苦传达给她。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就站你面前,而你却听不到我说我爱你。
车轰隆隆响。桌上有一瓶矿泉水,是一个二十来岁、浓妆艳抹的女人放的。刚刚她还看着《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当车开动后她就爬上自己的床位休息去了。她身上有很浓的香水味道。
阅览室的她身上有伊卡璐洗发水和五月掺在一起的淡淡味道。我能闻到吊兰、常春藤青青的味道。我能闻到《西周史》的书页静谧的味道: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谢谢你送给我叶芝的《当你老了》、泰戈尔的《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想你一定是个很有才华的男孩。我不相信一见钟情,我不相信在不互相了解的情况下会产生爱情。你就把它当做一个美丽的错误吧!很久以后你想起来,会情不自禁露出温馨的微笑……”
坐在车窗前的只有我一个人。景物迅疾闪过,来不及看清它们的样子。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乃是转瞬即逝的交汇。
下午的阳光一动不动摊开在窄小的蓝色桌面上。我把手伸进去,想抓起一把阳光,可当我抽出来把手指打开时,掌心里什么也没有,除了残留的温暖。水瓶里的水不停地晃荡着。
去图书馆,我喜欢带一瓶红茶。它甜丝丝的又含有茶甘醇的味道。我喜欢喝着红茶看着她。她有一头稠密卷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她有一双单眼皮的眼睛;她有一副好听的嗓子。
她笑了。槐树开花了。她的笑素白素白的,播散着五月槐花的香味。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
喜欢一个人原来可以如此简单。喜欢一个人也许是所谓的缘分;缘生缘灭,生灭无常。无常即苦。我苦啊,我的胃里打了个似乎永远解不开的结!
爱一个人原来是从胃开始的,我的胃里结了朵玫瑰花。在水一方的她叫南宫采薇。“南宫采薇,燕赵之美者。其母尝昼寝,梦一白衣仙子自天而降,扣其首曰:‘吾乃天上玉兔也,今暂住你家。’言毕隐去。及采薇生,满室盈香,红光照人。采薇长,遍习《礼》、《乐》、《诗》、《书》,聪惠宁静,有闭月之貌,羞花之容。尝言于父曰:‘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时有采薇歌云:‘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其美貌如此!”
我把爱情养护在胃里。我把纸放在那本《西周史》里。她也把纸放在《西周史》的扉页里。人们不知道我们把纸放在《西周史》里。
“谢谢你的赞美。看着我都脸红了。真实的我没那么好,真的!在很多人眼里,我是个别扭的女孩……”
她的字很娟秀。她说我很有才华。可是父亲对我说,学识不是用来卖弄。或许我正是因为耽于卖弄学识,故而如今还一事无成。
其实是注定而已。注定而已。人无非是一种命定的东西。要是你注定成功,你将会很轻易的成功。要是你生不逢时、注定失败,你终将失败。可要是你失败了,问题就不同了。要是你失败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你能不能像楚霸王一样乌江自刎死得洒脱。
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寂美。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要是我死了,秋天过去,夏天将一去不复返。父亲、母亲啊,别为我哭泣!
矿泉水瓶在我眼前变得模糊了,泪水恣肆地流淌着。矿泉水瓶被热呼呼的泪水慢慢熔化了。我的泪水好咸好咸。我像望着一面面空镜子一样望着泪帘里的过去时光。父亲说,不要哭泣,因为你是个男孩子;男孩子注定是要忍辱负重,这从来就不是个面子问题。当时还没有汽车,没有电脑,电也只是三天两天来一次,有的只是晚霞、牧歌、星辰;那是三月里一个小阳春的日子,闺中风暖,陌上草熏,我们在院子里整理甘蔗种子。一片片稀薄的灰色云彩在火红的木棉树上轻轻擦拭着鲜亮的天空,画眉在树上不停地叫唤,我想它准是把嗓门蹩了一整个冬天。我把捆好的种子堆放到牛车上,然后两手扶着车横栏,看着父亲枣红色的脸膛,我说,不是面子是什么呢,男人不就是为了面子而活着吗?
“其实是为了从古到今在人们口中传说的一句话。”他坐在矮凳上抽着烟慢慢说,“荣誉也就是一句话而已。”
我原来是为了一句已经没有生命的话而活着。
现在我看得清那晃荡的清水了。她的眼神如湖水般清澈。刚开始,认为她是个阳光开朗的女孩,因为她总是穿一件宽松的大衬衫。谁知道,从五月金灿灿的日光里走下来的不是个快乐的天使,而是个忧郁的灵魂。
“你想象中的快乐女孩才是你最喜欢的;别把我想得太好。我是忧郁的,忧郁得想要温暖。告诉你一个秘密,老天的阴晴也是看人的心情的。伤心的人多便会阴天,快乐的人多便是晴天。有一天你会把我忘记,可是永远不要忘记我告诉你的阴天与晴天的秘密。许多年后,我再抬头看时,也许就有一缕阳光是你给的。谢谢!”
她还是把字条夹在她常看的《西周史》的扉页里。她说这本书没人会碰,她也只是为了写论文才翻阅。它的确和新购进的一样崭新。
之前无数次诅咒命运,老埋怨自己做了那么多的好事,为什么没有得到好报。直到遇见她,我才相信“善有善报”这话是真的:不管结果怎样,能遇见她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夫复何求?!或许我还有所求,与她永生永世在一起。可是求不得。人最苦的或许就是求不得。于是我要长眠了……我要回去了,可我又没有回去,灵魂出窍被特快列车以两百多公里的时速甩在后面。约翰.丹佛告诉我说,我离家五百里,我离开她……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鱼和飞鸟的距离!要是我爱的是印在邮票上的英国女皇就好了。
可是采薇不是英国女皇,她也许来自三千多年前的古代西周,她的名字散发着礼乐诗书的味道。说不准她是协助周武王克商的南宫括将军的后代。“采薇”也许来自《诗经.采薇》一章: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校园里正杨青青柳依依,开满素白小花的高高槐树上面是一顶湛蓝湛蓝的天空。要是可以,我愿意为她擦去悲伤离别,为她天天擦出一顶湛蓝湛蓝的天空。可是我将不再回来了,也将看不见雨雪霏霏。再见吧。再见了,我的云!
“外出别忘了带伞,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我放了一片早晨的冬青叶子,希望你能看到……”
“又是阴天!伤心的人肯定又多了。你好像知道我的习惯似的,我每去一个地方喜欢搜集那里的一片叶子。我喜欢用钱买不到的东西。那片冬青叶子我收下了,会珍藏着的。谢谢!……”
车窗外头已看不见高楼大厦,万里碧空笼罩着的是平坦的绿油油麦田。它们就像一幅远景图画一样被慢慢拉过去。可我看不到梵高先生的麦田上的乌鸦。他们都说麦子将会在六月收割,但我将看不见,时间会在今晚停止。其实我的生命早就停止,停止在那些死了却没有死的时间片段里。我是个为过去而活着的人,我思故痛苦一直存在。人者,无非是他感情的总和,他最终也是被感情推进坟墓的。
莱奥纳尔.达.芬齐说,我过去总以为自己在学习怎样生活,其实是在学习怎样死亡。
你想要什么?我想要死。要是我死了,就在棺材里放四支玫瑰。一支给高中的她,一支给大学的她,一支给毕业后的她,一支给来自西周的她。接着还要在坟前种一棵红豆树,因为此物最相思。
我又在数着列车在十秒钟里碰撞铁轨的次数,这一次比上次多了两次。我在1:60000000的地图上是否位移了半毫米?
海森堡测不准原理:速度测量越准确位置就越不确定;反之亦然。我的每段爱情就总是这样测不准,爱得太深就迷失了方向。要是我能撑着皮卡迪利的雨伞无奈地付之一笑说“海德公园今天下雨”,那就好了。我从来没有要求上帝把我造成这样,既然赋予我一个敏感、脆弱的心灵,就不该让我遇到那些不爱我的女人。上帝真是个在表现主义流派中最拙劣的雕塑家,玩弄泥巴的活儿他本不该去干。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光鲜、似乎很有钱的中年男子坐在我的旁边,也许他认为我手中的电子表已不能代表人类文明发展的进程了。他看看我的表又看看我的眼睛。我在他的眼睛里,采薇在我的眼睛里,于是采薇就在他的眼睛里。但当我这么怔怔的看着他时,他干咳了一下就不再看了。他注视着窗外的景色:麦田,杨树林,村落;麦田,杨树林,村落。
原想,采薇从来没有看见过我,她只知道图书馆里面有个人在一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含情脉脉地注视她。她和我的秘密藏在《西周史》里,这个秘密和这本书所记载的历史一样古老。要是它被铭刻在西周青铜器上的话,这个秘密是可以被保存得再长久一些的,长久到永恒。可是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可是一切就又已经结束了。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未曾相遇便已注定不能在一起!
“我们还是保持这种关系好了。你烦恼时可以把烦恼写在白纸上让我和你分担。但永远不要告诉我你是谁。”
我真想告诉她我是谁,因为我长着两只耳朵,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巴,因为我是个人,是个需要所爱的人去爱的人。
“当初原只想坐在一个你不知道的角落里看着、爱着你,让生活就此淡淡地过。但到底还是自私了。我想你一定烦恼极了,但那不是我的初衷。要是你真爱一个人的话,就会变得自私。”
“以后不要在纸上写那些诗了,要不然我会以为你是个花言巧语的人。真正了解你的人是不会老夸奖你的,人的美好永远是来自心里,也同样留在别人心里说不出来。。。。。。”
夜色已经朦胧,暮霭已经沉沉。乘客们准备着各自的晚饭。那个早先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的女人起来了,正小心翼翼撕开一桶方便面,她后脑勺的头发有被压过的痕迹,感觉就像枯死的松叶一样,她自己也像枯死的松叶一样。为了给她腾个吃饭的位置,我到洗手间洗了把脸就爬到上铺去。离十二点还有六个小时,而十四个小时后我将回到北纬22度49分、东经118度06分的地方(注释:这是南宁的纬度与经度)。母亲将会哭着说,我的孩儿啊,你怎么就这样子回家了!父亲也许早就看出我是个无能、脆弱的孩子,于是老打电话鼓励我,成大事者要经得起磨炼。可是阿爸呀,一个男人的心再坚强,但被生活无数次欺骗、玩弄之后,它也会摔到地上咣啷破碎的。我有时甚至怀疑女人比男人有更多的恻隐之心。父亲说的,男人的果断在女人那就叫决绝。是啊,她们从来就舍得让男人去为她们争风吃醋,去为她们嚎啕大哭、酗酒沉沦。
可是我没有埋怨采薇的意思,我甚至都不想让她知道自己酗酒。她会因此烦恼的,我不希望烦恼爬上她的发梢,我希望她笑的时候比五月的阳光还要灿烂。要是我能责备一朵花儿,我就舍得去责备她了。
我只是沉迷于顾影自怜,就像孤独的梵高先生对着镜子画自己。
“其实我早就猜到你是谁了。每次拿《西周史》时不都是经过你身边吗?也只有你知道我常看的是什么书。我所以不拆穿是想让我们保持这种朋友关系,免得知道了身份彼此尴尬。别再这样了。我还有一个多月就毕业了,难道你想做一个月的情人就分手?这样的爱情是不负责任的。”
“我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我自己也乱了。也许我本不该告诉你我是谁的。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是在大学三年级,那个土场篮球场还没有修,你当时在上排球课。后来有一段时间看不见你了,直到这个学期我又回到学校,在这个文科阅览室里。上帝有时候真无聊,既然已经忘记,为什么偏偏又安排你去图书馆写论文,为什么安排我去图书馆看书写小说?否则……”
她最后写在纸上的一句话好像是:别再喝酒了,不想你为我不开心。
从此以后,她没再去图书馆。鹧鸪鸟叫了,行不得也哥哥!行不得也哥哥!它们叫得多好听啊!可她没再去图书馆!夕阳透过玻璃窗静静摊开在米黄色的书桌上,窗台的吊兰、常春藤静悄悄。阅览室里静悄悄。也只有它们知道那个西周女孩第一次来是在什么时候,她最后离开又是在什么时候。可是它们一直静悄悄的,它们怎能如此镇静,当她站起身离去时!或许,它们在等待着什么,也许是在等待着另一个类似的故事发生,可倘若真还有,上帝是否可以让悲伤少一些?是否可以让痴情如我辈者不再枉自凝眉?
车轰隆隆在黑夜里行驶。我思索着人无非是一种被感情放逐的动物。他可以为了某个人而留下,也可以为这个人离开。那年我被一个女孩放逐到北方的这座城市,毕业后又被一个女孩放逐到南方的另一座城市,过了一年又被放逐到这个城市。现在呢,我又被放逐了,因为害怕知道她在六月的某一天不辞而别。她不见了,可即便百年后,她依然会在我的文字间闪耀着脸庞。而我真是不见了。当她在另一个五月徜徉于加拿大杨树下,偶尔抬眼仰望头顶,她从叶缝间是否能看到一束束朝气蓬勃的五彩阳光?她看着阳光是否会想起我?最好,我的名字在任何人的心里都不会唤起悲哀。我爱你,再见,来自西周的女孩!我没有带走一片云彩,我也不想带走一片云彩。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星星与星星的距离,不是树与树的距离,不是……
列车轰隆隆响。我能感到有光偶尔掠过身子,能感到过去、现在、未来的时光从我身上穿过去。要是说我还有什么愿望,那就是希望回到上古西周,品味诗书礼乐,也许我能把我和那个女孩的秘密稍加修改,把我们的故事变成一首轻快的青春赞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