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机
我想整理一下,当日的案发经过。
2010年12月14日,上午7时15分左右,我被一声尖叫声喊醒。滚下床的我还以为尖叫源自街外,从没想过那种哀嚎会如此接近。我连鞋子也不及穿上,便推开房门向外。屋里走廊没有亮灯,仅靠我房门侧的一扇窗子提供亮光。母亲抱着头,指缝渗血的情景历历在目,她血流披脸向我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哭泣,喊着,“儿啊!他打我,好痛,儿啊!好痛!”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冲上去抱着母亲,而是冲上去抓住父亲紧握铁棒的右手,顿时感到他手上的温度跟铁棒一样冰冷。
我将父亲推到大门上,喊着:“为什么?为什么打我妈?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真狠啊!”他却异常平静地叫我:“报警吧!叫警察来把我抓走。”我觉得自己已制服父亲,回头却见母亲拿着毛巾临时弄成的绷带,包裹着受伤的额头,但血依旧不住淌出,直至染红整条毛巾。
到此刻我觉得受伤的母亲才是我该照料的,而我竟作下这决定,要是父亲那时候再拿起铁棒的话,哪怕当时倒下的就是自己。可是,放开父亲后的我,似乎相当放心他不会再发作似的,而他也没有夺门逃跑,就如作了一件小事,若无其事般回到房间,那件作案凶器,他也收藏起来了。
“母亲你感觉怎样?很痛?”我几乎是哭腔着说。
母亲没答复,显然被刚刚的冲击吓破了胆,我感到她双手在发颤,嘴角,脖子,还有她正要穿上班的衣服都沾了额头的血。
“报警吧!这趟不报不行了!”握着手机的手再次绷紧,999这三数字定要拨打的了。可是,这次叫警察来,父亲所犯的罪行就不会轻。我没想那么多,只是内心容不下这样的事情发生,满是气愤。
见母亲情况尚算稳定,也说自己非常清醒。我便放下母亲,跑到父亲的房间。却见他已换了一身出外的衣服,那件残旧的土黄色夹克,黑色西裤,铺着白尘起皱的棕色皮鞋。他见我进来,立刻站起,将梳妆台上的皮包递给我说:“里面有我的证件,还有几百块钱,拿着……”
“为什么?”我愤怒了,“到底为什么要下重手?难道你又复发了?”
“打死她,打死她!”父亲发出轻微的沉吟。
“你是不是没吃药了?肯定没吃足够药了吧?又听到什么声音啦?”我掏出手机,预先按进的三个数字迟迟未拨出,此刻终于按下拨打的按钮:“喂?这里是汝州街XX号,四楼前座!这里发生伤人案,我父亲打伤我母亲啊!”
“你先冷静点,我们会尽快派几个军装到你家处理。”接着就响起另一把声音,“是汝州街XX号,四楼前座吧?我们会派两辆白车到现场。”
挂线后,我的手依旧紧握着父亲手臂,生怕他下一秒就会逃脱或者,发难。
“我走后,这房子就归你……”父亲说起话来,冷静得叫人心寒。
大约过了两三刻钟,大门被敲响,一把声音从门外传进:“这里有人报警吗?”
我抓住父亲硬拉他出来,生怕他突然挣脱我逃走。打开大木门,三名穿着军装的警员手握着盾牌与警棒,站在门外警惕门内。母亲闻声出房,见这三个看上去不是很壮的警察已在屋里面四处搜查,这才安下心出来。
资料登记过后,父亲被警员拉到一旁问话,在这一刻,我发现父亲完全没有将要发狂的迹象。神色是铁一般的暗哑无光,就像脸上刻着你要抓要杀,息随尊便一般。我脑海里惊现这样的想法:莫非父亲这是故意做出来的戏?在之前几个月,他曾跟我表示想住进医院,我当时以为他是胡言乱语,哪有病人出院后要求住院的?难道家不比医院好?不过说真的,我们家境不怎么好,他本来是个不修边幅,不整理房间的人,房间究竟怎么乱法?正如警察搜查过后的第一反应就说:他房里面比垃圾房还要脏乱!
难道,为住进医院,就非要伤人,非要上演这血腥的戏了?他有想过付出代价有多大吗?有想过曾为他付出过心力的家人要怎样想?就不考虑,远在美国的家人亲戚,会怎样担忧伤心?
他患的是精神病,时常产生幻觉,也有耳鸣,他心中有多烦乱,确实要当事人才知道。他有时跟我说,旁边的房间有鬼,又常听到楼下有解放军或警察要追杀他。我对他的话总是一笑置之,跟他说,根本就没有警察,也没有解放军要害你。再说解放军跟警察都是保护市民的,又怎会追杀你呢?可他就像没听到一样,随即又跟我说,飞虎队来了,他们要把我抓走!
我满以为这样的话语,并没有太大影响,于是每天得过且过,并以为病况会逐渐改善。直到上星期有轻微迹象,那是他突然将一张原置于饭厅的办公椅推到母亲睡房附近,这也是母亲后来跟我说的,她隐约察觉父亲有点不对劲。可惜这一切先兆,我都留意到,却完全不知该如何防备……
母亲向警察下口供时描述,说她到厕所梳洗完毕,打算拿梳洗物品经走廊走回房间时,发觉父亲候在房门口。当然他拿着什么攻击性武器是看不清的,那时母亲为图方便,没有在大厅开灯照明的习惯。
“要是当时亮了饭厅灯的话,我还不至于被挨打!”母亲咬咬牙说。
父亲应该是无声无色隐藏了好一段时间吧?又或是受某些声音驱使,萌生伤人念头。于是乎,这场仿佛毫无先兆的血案就此发生。父亲待母亲经过后,一声不吭挥棒从后袭击,先中母亲额头,她下意识用拿瓦杯的手抵挡,可铁棒击碎瓦杯,那杯碎片先伤母亲手指,拉出二寸伤口后,再散落一地。
救护车载着父亲先行离开,我陪母亲乘搭另一辆。坐上救护车的一刻,我竟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尤其是母亲的冷静很让我惊讶。她平静坐在车上,额头跟手部扎着临时绷带,偶尔还看见渗出来的血迹斑斑。医护员问母亲要不要躺下休息?她是一口拒绝,坚持要坐到我身旁,还倒过来问我:“你怕不怕?”
“怕……怕!我更怕案件重演啊!”我说话时,声音也在颤抖。
或许母亲内心是惧怕非常吧?我不认为被袭击的人,会立刻从惊愕中恢复神志,甚至能冷静得反过来照顾身边人。要么,她就是意志异常坚强的人。
“是否要考虑,申请公屋了?我们搬走吧。”母亲平淡地说。
我明白的,其实早前便打算申请,却碍于我们母子没有血缘不能同住的关系,迟迟未去申请。谁会想到,申请房子一事,如今竟变得这样迫切?是始料不及啊!没法计算的事情接踵而至!我心里默念。
明爱医院的急症等候室,一早坐满来轮候看诊的人,我和母亲坐在一边,看着走马灯似的医院宣传片。才觉轮候的时间相当漫长难熬。我更发现,距离我们不远的位子上,坐着我父亲和一名警察,只见父亲双手上了铐,那条幼小的铁链就如有着金刚不坏之身,他这趟定要以犯人的身份住院,不再是病人了。他看见了我们,那悲哀的眼神里流露着百般无奈。我同情他,一心希望他的病得以康复,然后投身社会,自力更生,但为什么总叫我事与愿违呢?
医生为母亲缝线的时候,她还倔强地说自己的伤口很快就愈合的,不需要护理缝针,事实上是母亲害怕那缝针的痛楚吧?她面对这医生时的神态,竟活像一个小女孩一样,完全扭曲了我以前对母亲那种高大而坚强的形象。人之常情吗?而我不是受害者,自然感受不了那种痛楚,但当我看到护士揭开那处伤口长达三寸,深得见肉的模糊情景,我侧目了,不忍再看下去,只暗暗握紧拳头,不住的酸痛涌现心头,为何我父亲患精神病,母亲也要遭受这样的不幸?而我,偏偏是我,恍如局外人般,只能远距离瞧着,亲人受的痛苦?
于是我拨打电话给母亲的姐姐,即是姨妈,电话里的对话我听不清,但奇迹地,当母亲挂线后,竟主动要求医生为她作缝线伤口护理。半小时后,她额头上贴上白色的胶布。我问她的伤口还那么痛不。她只说:“回家给我找一顶帽子吧!”
2011年初,真可用家门不幸来形容吧!新年前就听说移民美国的爷爷奶奶,近月贼趁没人在家时入屋盗窃,窃去不少财物,那边境况也让人担忧不已。身为孙子的我不能伴随左右,共渡难关,且说香港这边我也有点应付不来了,正值左右做人难的时间,我该怎样去面对?
幸好一个月前,母亲的伤势就康复了,如常上班,但受伤的手指依然未能活动自如,算是一个遗憾。父亲被法官判处在小榄医院接受六个月的康复治疗,而这一场风波也算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