噪音当前
当初来到大城市打工,是要赚钱治疗聋疾,然,等到存够了钱,“我”却毅然放弃了治好聋疾的念头,一切只因无时不在的噪音。噪音当前,还不如做一个聋子。文章构思奇特,表达了对城市噪音过大的担忧。问候作者,推荐欣赏!
一
当初,我的耳朵听不见声音。为了治好聋疾,我才来到这个大城市的郊区,打工挣钱。放工了,就回到廉价租屋里休息或写作。每次写作累了,我就会象现在一样走到阳台上。在阳台上的时间通常不会超过20分钟,我不大适应城市的热风。
对面的几个舞厅里,五颜六色的灯光总是不停地跳动着,外墙的霓虹广告灯不和谐地变幻着。不远处建筑工地上,灯光与人影,给人热气腾腾的感觉。公路上的车流,恰似我在家乡遇到的汛期洪水一样,令我有点目眩。车尾红灯由近及远,车头白灯由远及近,排成两条无头无尾的长龙。这两条龙并不潇洒,它们非但不能飞,有时还长时间僵滞不动,如冬眠一般。大多数时候,它们都是在蠕动。所以,我觉得“长龙”这个比喻不够恰当,“长蛇”好象更贴切一些。当然了,在这高速变化的时代,我不能象古代文人“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那样去推敲词句。不过,汽车灯光排成的长龙也好,长蛇也罢,虽然有些浮燥,还是很美的。我将眼镜摘下来,用我又近视又散光的眼睛看那些车灯,它们大如菊花,或如放大的细胞在游动,美不可言。这是空着肚子也能感觉到的美。
头顶上不时有飞机的灯光游过,象童话里神仙们提着的灯笼一般,渐高渐远;或渐大渐近。机场肯定就在附近。看起来不动的,似乎只有那朵停在被肢解了的天空中,瘦而苍白的月亮。它是夜晚这个聋子的耳朵吗?久违了,月亮!我是宁愿不要白天,也要夜晚的那类人。天上有十日,后羿非射掉九日不可;天上再多一轮月亮,我想我也不会嫌多的。可是,现在唯一的月亮病了。我有时候在想,家乡那轮晶莹透明的月亮,为什么会病成这样?
同室的舞虫回来了。现在称呼“网虫”的不是很时髦吗?我们也喜欢以“虫”相称。我们都不知道对方是做什么的,也没必要知道,城里人都这样。入城随俗嘛。他看我老是埋头爬格子,就称我为“文虫”。我叫他“舞虫”。
他总是一回来就打开他那部笨头笨脑老掉牙的收录机。换一句话说,他一到,他的收录机就会象欢迎他的狗一样活跃起来。他稍事休息就会开始伴着音乐跳舞,他的舞很怪:时而沉重地腾跳,时而作张弓射箭状,时而痛苦地蜷曲,头埋在身躯里,他时而无奈地匍匐在地板上,头艰难地抬起……说真的,我不喜欢看他跳舞。他的舞很难看,他痛苦的舞姿令人看了难受。跳累了,他坐下来休息,却不让收录机休息。在我的印象中,只要他在,不管跳不跳舞,他的收录机总是一闪一闪五彩缤纷地亮着,音量扭到尽头。他不听磁带时,就收音听广播。我起夜小解,经常见他人都睡了,收录机还没关,象守夜的狗一样睁着眼睛。
有一天,他的录音机死了。他弄了半天也没能让它起死回生。他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站也不是,仿佛有无数的小刺向他飞扎过来。
第二天一早,他想对我说什么。后来他找到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具有舞蹈风格的一行字:“我真羡慕你,可爱的聋子——文虫先生。”他把这张纸交给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脸上露出一种痛苦的神情。他用手掌架在他的耳朵上,做了个割耳朵的姿势。然后他在那张纸上又写了大大的“凡高”两个字。痛苦的表情,象蒙克的《呐喊》里紧捂双耳的恐惧中人。我感到莫名其妙。过了一会他又补上“噪音”两个字,就再没有写什么。真不知道他到底要说什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羡慕我这个聋子。平时我通过盯他的口型“看话”,知道他总是责怪我关门关得太响。其实,我是无意的,我听不见自己的关门声。我也总是怪他每次回来就把窗户关得死死的,不给人喘气。而每次我硬要开窗,他都摆出很生气的样子。
后来,他给自己双耳戴上两团毛茸茸的大耳塞。不知道他哪里弄来的。开始他还给我耳目一新的感觉。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就象模特表演最新潮的耳饰。再后来,他竟然戴着封耳头盔生活起来,他还在废纸上写了“我想杀人,我想炸车炸机”的句子给我看。我就觉得他有点怪怪的,以为他该去看心理医生什么的。
二
我去看了一位名中医。我可以吞吞吐吐说几句,他就只能用笔和我交谈。我说我的聋疾不是先天的,我那时才三岁,发了十几天的高烧,用了过多的链霉素。我把“链霉素”的发音发成“靓妹术”,他就笑,我就不敢再说。他说可以治好,不过疗程较长。他要我禁房事,我点头表示没问题。他说这需要较大一笔钱,我摇头表示这恐怕有问题。他说那就等我筹够钱再看不迟。我着急地问还有没有别的省钱的方法,他就要卖给我一个助听器,说试试。我倾我所有,说买吧,就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盒式助听器。
我异常欣喜地戴上助听器,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医生说的“听到声音没有?”对于语言,我已经陌生了几十年了,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我顺手在纸上写上:“听见了”三个字,其中“听”字写得特大。过去我对“耳”字旁的字特别反感,现在我真想把“听”字的“口”旁改为“耳”旁。
我一路走一路倾听。汽车喇叭声、马达声、刹车声、公共汽车报站声、警车尖叫声、人们的交谈声、街上小贩子的大降价喊叫声、商店里飘出的流行歌声,我都觉得很新鲜。但很快我就有些不知适从了。也许是我已习惯了无声的世界。这个世界真够喧闹的。除了人声和音乐,其它的声音对于我似乎太刺激了。我特别喜欢音乐。我专门跑进了一间播放着优美音乐的大商场,什么也不买,陶醉了大半天,保安误以为我想伺机偷窃。我还听见了商场电视里赵忠详的解说词。我觉得造化太细心了,太恰到好处了,它不让我们听见心跳声、呼吸声,它不让我们每一个人都长一双千里耳,不让我们听见别人的私语,是自有它的道理和良苦用心的。
但是,在这座城市里,想听一听我梦寐以求的,古诗里的风声雨响、马嘶虎啸、鸟语鸡鸣之类的天籁就难了。美妙的声音毕竟太少。
三
戴着新买的助听器,回到了租屋,我就顿时觉得这屋子不同以往了。好象多了许多东西。也许就是舞虫说的“噪音”吧。我坐也不是,躺也不是,站也不是,仿佛有无数的小刺向我飞扎过来。我象没了壳的软体动物,非常虚弱。太吵了。路边汽车的马达声、喇叭声、加速声、爆胎声,舞厅的强劲迪士科音乐和怪声怪调的卡拉OK歌声,飞机起降的巨大轰鸣声,建筑工地搅拌机的隆隆声……噪音一发一发的,如子弹一般射穿我的耳朵;噪音一辆一辆的,如坦克一样碾压我的生命。有许多次,我以为爆发了战争。我被这叫做“噪音”的家伙全方位地轮奸着。每天我都关上所有的门窗。噪音还是如洪水一样冲进来。
夜晚,我又看见了汽车和飞机游动的灯,但我竟丝毫感觉不到它们的美了。我终于明白了舞虫为什么要羡慕我这个聋子,为什么要戴耳塞和头盔,为什么做出凡高割耳朵的架势,为什么想杀人想炸车炸机。他大音量地开着收录机难道是想用音乐来抵抗噪音?他想用舞蹈来宣泄烦燥和无奈?他的舞蹈应该叫《噪音当前》,他跳舞的时候,就象大敌当前。
我戴着助听器和舞虫聊天,天南地北,很有兴致。外面噪音太大,为了听清对方的话,我们都得大声说话,有多大嗓门就扯多大嗓门,比吵架还大声。我的嗓门也就越练越大。不聊天时,我摘下助听器,他戴上耳塞。后来,我们合资去旧货市场买了一部旧电视,电视机的音量总被我们调到最大。
有一个晚上,舞虫带回了一位丰满的女人。他们向我笑笑,然后双双戴上毛茸茸的耳塞。我能理解他们。但我不知道他们如何戴着耳塞交流。他们只是在互相嬉戏笑玩。熄灯之后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就拉起帘子干那事。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戴着耳塞。我是一直戴着助听器的。不多久,天摇地动,女人叫床的声音一浪一浪,从噪音和黑暗中泡沫般浮起,隐约可闻,直撩我心。我的下体汪洋一片。我象是间接地做了“同步运动”。我想起医生的话,只好将助听器摘下来。
第二天,为了成全别人的好事,我打算请假回一趟家乡看看,家里也催了我好几次,说我该回去相亲了。
四
我回到了家乡。可是事情并不是很美妙。回家第一天,我就用在城里练就的大嗓门,把一只狗吓聋了。有几天,因为感到无比的放松,我就到周围林子里用我的大嗓门唱一唱歌,结果鸟儿都被吓得四散飞去。后来据说这片林子因为鸟不敢来了,就遭了多年没有的病虫害。
家里给我介绍的姑娘来了。除了还有一些城里女郎没有的羞涩,她没有什么特别吸引我的地方,但要过日子还是不错的。因为我的嗓子特大,我和她在一起时说的话,包括她想我说的“我爱你”,都不小心被别人清清楚楚听见了。她脸皮薄,不喜欢总被人笑。她说往后吵架肯定吵不过我,就跟我分手了。
其实,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象笼鸟不适应森林一样,已不适合在乡村生活了。于是我又回到了我在城市的那个窝,或者说笼子。
五
舞虫终于受不了噪音,搬走了。我开始想我要不要继续呆在这座城市里。我不能失去这份工。我还得在这里呆下去。再说,在这座繁华的城市,要找一套象这样廉价的租屋,简直如大海捞针。
钱存够了,我就去一间大医院治我的聋疾。医生要我先交钱。我就去排队。四条队伍都很长,排队的人拖女抱儿的,哭的呻吟的,东倒西歪的,无精打采的,还有举着“点滴”的,绑着石膏的,很象旧军队的残兵败将。我不明白哪里冒出了这么多病人,是不是城里生活哪里出了毛病?队伍比墙上挂钟的短针动得还慢。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有人插队,插队的总是穿白大褂的,他们是帮熟人插队的,他们纷至沓来,想插哪里就插哪里,如入无人之境。给熟人插队的白大褂人数好象比给病人看病的白大褂还多。我很气,怒不敢言,言而无用。我不想再排下去了,改天再来吧。
回到窝里,想到无时不在的噪音,权衡来权衡去,我最终还是打消了要治好聋疾的念头。其实,比起失马塞翁,我现在就挺好的,我有正常人没有的助听器(过几天我要去买那种高级数码编程式助听器)。想听音乐天籁之音什么时,我就戴上它,平时就摘掉它。我只要将助听器摘下来,世界马上安静下来。太美妙了。汽车也好,飞机也好,无关的人也好,一切对于我来说,他们就象蟑螂一样,悄无声息地存在着。这样我就可以忽略周围的一切,生活在别处,倾听自己的声音,还可以潜心于我的写作。
比如现在,摘掉了助听器,我就静静地坐在这座城市里的一角,心无旁骛,写我的那本《喧哗与骚动之后》。此时此刻我正写下这样的句子:城里人的耳朵高度进化了,如眼睛嘴巴一样,可以一闭一合,开会作报告的人,看见大家都闭耳就很知趣地闭嘴了。我回到了家乡,全村人都跑来看我进化得可以一闭一合的耳朵,以为我来自外星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