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落
恩怨情仇,国仇家恨,爱情与国家的抉择,仇恨与心的较量。家破国灭的飞花公主,在烽烟中屈身在仇人箫远的身边。箫远的真爱,飞花的无法抉择,爱恨情仇在心中交织成丝,恰似那句: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驰骋疆土的箫远,却把真爱留给了飞花。而飞花却不能爱上箫远。最终往事如梦,怅然相离。那份残缺永留心底。作者绝美的文笔,将人物刻画的淋漓尽致。唯美的故事,大气磅礴,内容曲折,一唱三叹。问好,欣赏,推荐。
【一】
满山满岭的杜鹃开了。浅粉的,嫩白的,玫红的,莹紫的,姹紫嫣红开遍,像一片云蒸霞蔚的花海,又像一位桃杏般素雅清婉的女子,淡抹浓妆总相宜。
花海深处,果然有一位翩袂如仙不染纤尘的女子,正凝眉浅笑,素手芊芊,不停地采摘着这芳菲暗潜的春光流景。盈盈似水的眉眼,精致绝伦的容颜,粉嫩娇艳的肌肤,瀑玉飞溅的青丝,舒袖宽袍的杏粉色儒裙,再加上清脆如溪涧的欢笑,让人错以为这是玉宇琼楼,仙缘奇阁。而眼前这女子,恰似落雪飞花的世外仙姝。
两个同样脱俗却侍女装扮的女子,虽远远站着,嘴里却不停地嘱咐:“飞花公主,小心点,别跑远了。”“知道了。”风铃般细碎悦耳的回应,惊起了悄隐的蝶儿。一对墨绿底子明黄花纹的凤蝶闻声而起,五彩斑斓的薄翼微微翕动着,在她的头顶飘飞、旋舞。如雪的阳光落在怀抱一大把杜鹃的飞花身上,光华流转,倾国倾城。时光瞬间定格。极致的美,令人窒息。巧笑倩兮的飞花奔跑起来像一只翩跹若语的紫蝶,轻盈妩媚。
蓝天,白云,风轻,春光如魅,蝶舞花飞。无论怎样,都是一幅看不厌的画景。
【二】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急促地马蹄声和急迫地呼喊打破这旷世的平和与静美。飞花闻声抬头,笑容可掬地招手:“我在这儿,盈空将军。”
银盔亮甲的盈空滚鞍下马,英俊潇洒中显出藏掩不住地倦怠和狼狈。雪亮的战袍上,浸染的猩红的血迹触目惊心。“公主,萧远已攻破皇宫内院,你父皇跟母后不甘受辱,均已身亡。现在,他们正四处搜寻公主的下落。公主,快走!”言简意赅的一句话,不亚于晴天霹雳,足矣震得飞花神魂俱离。
一刹那,国破,家亡,漫天的血腥夹裹着死亡的阴影,压得飞花喘不过起来。怎么会?怎么可能?才出来半个月而已,一个好端端的国家,怎么会突然之间烟消云散,散做轻尘?
萧远。飞花模糊中有一点点印象。听说他好像是邻国的国君。既是骁勇善战的将军,又是治国平天下的能手。只是他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父皇从不与人结仇结怨,为何他偏要打上门来,灭了我们?
“公主,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盈空声色俱厉,两个侍女早已魄散魂飞。
走?飞花打个寒战,神情恍惚。能走出去么?又能走到哪里去?天下之大,没有了父皇跟母后,没有了国,没有了家,哪里又是我飞花的容身之所?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垂坠。忧伤迷离的神情,令人扼腕叹息。
盈空心急如焚。突然顿足,一发狠,伸手捉住飞花,提上马背,绝尘而去。
一群刀戈箭弩的士兵,簇拥着丰面阔腰的男子,风一般疾驰而来。惊天动地的马蹄,声震如雷。滚滚尘烟,漫天飘飞。带着横扫天下的气势,带着不可一世的狂傲与绝烈。一眨眼,已包围了整座山。
“你们公主呢?告诉我,她去了哪里?”硬冷的语调,肃杀的神情,睥睨天下的气度,周身透出的魄人的森寒,足矣让两个不谙世事的侍女吓得神智错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摇头,拼命摇头。仿佛摇头,就能将所有的恐惧与危险抵拒在尘世之外。
遥望山的那一边,似乎有隐隐的马蹄和不易察觉的尘沙,淡若轻痕。萧远眉峰一拧,冷酷残忍的笑容漫上来:“杀!追!”话音未落,深黑色的铁骑已率先冲出半里之遥。
飞花,你逃得了么?就算是天边,我也要把你追回来!
【三】
山那边,盈空带着飞花,打马狂奔。雪白的马身淌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喷出一口又一口粗重的白沫。一匹马,两个人,不堪重负,况跑了这么远的路程。盈空皱眉。如此下去,人疲马乏,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追兵的围捕。
小小的林子,不大,却稍微有了那么一点安全感。盈空四顾观望,突然勒住马缰,翻身一跃,将杏粉长裙的飞花托下马来。尔后抽出佩刀,忍痛往白马后臀砍去。雪白的马身顿时鲜血横流,长嘶一声,发了狂地猛冲。
嘚嘚的马蹄,瞬间远去。一切,恍然若梦。飞花迷茫而慌乱的眼神像一只受伤的小鹿,梦呓般低语:“盈空将军,怎么了?”
盈空将飞花轻轻拢在怀里,伸手拂去飞花额前的一缕青丝,低沉而温和地说:“我的马跑不动了。我们在这里躲一阵。等追兵过后,再做打算。”
飞花茫然点头。除了依赖眼前这位俊朗英挺的白袍将军,她一个小小的弱女子,又能有什么办法?好在盈空,是从小到大的玩伴,算得上可以托付的人。
“走吧。”盈空紧紧握住飞花:“我会拼死保你周全。飞花。”绵软醇厚的掌心,温暖而殷实。这是盈空第一次以飞花相称。之前,都尊称她为:飞花公主。
荒芜人迹的树林,背靠险峻无比的丛山,遍地杂草荆棘。盈空抱着飞花,一步步走向密林深处。刚毅,踏实,果敢,稳重。
长风呼啸。迅疾的马蹄,漫天的狂沙,凌人的气势,乌云般压来,又闷雷般滚过。尔后,渐行渐远。喧嚣的人马,转瞬悄无声息。
盈空从树后闪出来,长出一口气:公主,我们可以走了。
【四】
腾空的烈焰,烧红了半边天。
金甲裹身的萧远,倒剪双手,面无表情地站在朝午门前。他的正前方,是黑压压一片衣衫不整,灰扑颓败长跪不起的人群。密密麻麻,刀剑森寒,面色肃冷的将士,将他们围了个水泄不通。就算是插翅,也难飞。
战栗的身躯,恐惧的神情,悲凉的气息,在傲然挺立、不可一世的萧远面前,显得那么脆弱,那么渺小,草芥般不堪一击。
“你们有谁知道公主飞花的下落?”萧远语气平淡地发问.
没有人开口。没有人愿意开口。更没有人敢开口。谁都知道这是个嗜血成性的暴君。一言不合,顷刻间就会失了性命。只是已经沦为阶下囚的他们,还有权力和资格保持最后的尊严和沉默么?
“本王再问一次,飞花公主,在哪里?”阴冷的笑意,彻骨的冰寒,在天地之间弥漫。死一般的沉寂。
萧远脸色骤变,突然断喝一声:“杀!”话音未落,前边一名宫女,早已人头落地。殷红的鲜血像一朵触目惊心的蔷薇,匍然洇开,瞬间凋零。
人群大乱,脸色死灰,惊叫失声。但,依然没有人开口。他们的嘴,就像被封住一样。或者说,他们生而为哑巴。萧远震怒无比:杀!杀!杀!不说的,统统给我杀掉!
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一朵接一朵血色的花儿绽开。浓郁的血腥味,悲凉哀恸又忿恨无奈的气息,充斥了整个朝午门。原本黑压压的人群,片刻之间,已经倒下去大半。年长的匍匐叩首,泪流满面:苍天哪,你为何不睁眼!
萧远纵声狂笑:飞花,本王不信,找不到你!
【五】
盈空拼命拉住欲待冲出去的飞花,悲痛无比:公主,你不能出去!
飞花下唇都咬出血来,狂怒地挣扎,嘶哑着嗓子低吼:将军,我怎么能忍心?你说我怎么忍心?他们,可都是我的子民啊!
盈亏双眼能喷出火来:公主,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咱们去找无尘,让他出兵帮咱们攻打萧远,报仇雪恨!
飞花凄凉地一笑:盈空将军,你别傻了。你见不到萧远已成气候,用兵如神么?就算父王健在,加上几个无尘,也远不是他的对手。此刻去找无尘叔父,不是把他也往死路上推么?况且,无尘叔父也不一定敢收留咱们!
盈空黯然垂首,背转身去,决绝而平静:公主,我发过誓,无论如何都要保你周全的!你若真要以死相抵,那么,就让盈空我,替你打头阵吧!但求公主看在盈空一片赤诚的份上,替主公,替你母后,替我冤死的几万百姓,好好保重你自己!日后,若能再起,势必手刃萧远,替我等报仇雪恨!
飞花仰首,泪落如雨:盈空将军,飞花手无缚鸡之力,所以,该出去的那个人是我!一来可以暂解眼下之危,二来可以保全将军你。将军一身好本事,不愁日后找不到机会。
“飞花,你听我说!”盈空肃然而焦灼:“身为属下和臣民,自当力保公主安全!况我盈空是个男人!我不想,也不敢落下个千古罪名和骂名!”
噗,噗,刀与身子摩擦的声音,颓然坠地的声音,清晰入耳。听得人心神俱裂。
盈空轻轻地拥飞花入怀,温柔而深情:“飞花,答应我,好好保重你自己。原本你父皇想等你回京,便许你我共结连理。而今,大敌当前,生死一线。盈空我,不敢苟合!但求你能在我缠住萧远的时候,趁机逃离,盈空我泉下有知,亦能含笑无悔!”话音才落,顺势一推,飞花跌出好几丈远。而盈空已趁势腾身跃起,箭一般弹了出去。几个起落,已进了朝午门。
飞花跪伏在地,朝着盈空消失的方向,久久地,久久地凝视。失了血色的容颜,是早已风干了的泪水和哀婉疼痛的表情。
【六】
“你终于来了!”萧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飞花呢?你把她藏哪里去了?”
盈空手指往长剑上一弹,铮然一声,淡淡地:想知道?你先放了他们!
萧远紧盯着盈空,眼中有一丝揣摩和调侃的意味:你以为,本王会信你么?
盈空大笑:原来萧远,不过尔耳!
萧远大怒:盈空,本王念你武艺超群,能征善战,有心惜你,你竟敢嘲弄本王!你信不信,本王不但不放他们,甚至连你,也一并杀之?
盈空漫不经心地挽个剑花,饶有兴致:素有耳闻。盈空岂能不信?尔后微微仰首:飞花,我尽量拖住他们,你快走,一定要走得越远越好!千万别回头!
萧远突然不怒反笑:普天之下,见了本王毫无惧色的,怕是只有你盈空将军了!本王历来敬重侠士和英雄。只要你说出飞花的下落,本王不仅不为难你,相反,还会高官厚禄,委以重任!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盈空浮起一个嘲讽的微笑,反唇相讥:很对不起,在下一生绝不事二君!况且以在下看来,像你这等凶残暴戾的恶毒之人,亦不配为君臣之道也!
一句话,萧远顿时暴跳如雷:盈空!本王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告诉本王,飞花在哪里?
盈空森然而立,毫不退缩:在下说过,必先放了他们!
萧远略一沉吟,不耐烦地摆手:滚!赶快滚!滚得越远越好!
人群呼啦一声,顾不得讶异和惶恐,惊慌失措地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城门口跑去。
盈空蓄势待发,暗暗咬牙:飞花,盈空能为你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今生无缘,来世,再会!
心念至此,已别无所求。身形一动,剑尖突然暴涨,闪电般朝萧远刺去。带着不可阻挡的勇猛和决绝。剑光过处,几个士兵避之不及,闷哼着倒地。一刹那,数以万计的将士潮水般漫过来,将盈空层层叠叠地围在了中间。
萧远纵声狂笑:盈空,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本王仁至义尽,杀!
盈空身陷重围,却毫无惧色。一柄长剑如蛟龙入海,挥洒自如。所到之处,一片惨呼和沉闷地撞击声。混乱悲壮的场景,天地为之失色。
但盈空再怎么勇猛刚烈,也不足矣与密如森林的士兵相抗衡。身手稍微迟疑一下,已然身中数刀。霎时鲜血横流,脚步踉跄着被推来刺去,其状惨不忍睹。
萧远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盈空,飞花在哪里?快说!本王饶你不死!
盈空左冲右突,拼死怒喝:萧远,有本事,你杀了我!
没有人再出声。除了森寒的兵器接触时发出的清脆的撞击,除了冰冷的刀刃没入身体的声音,除了盈空沉重凝滞的喘息,除了纷繁杂乱的脚步声。一切,仿佛已陷入亘古的洪荒。
“住手!”风铃般翠软却又带着无与伦比地镇定和威仪的声音突然响起。场上微微一愣,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盈空心胆俱裂:“飞花,你怎么来了?老天!你还回来做什么啊?”
【七】
杏粉色长裙的飞花宽袍舒袖,仿若跟风而来,翩袂如仙,不染纤尘。
萧远募然瞪大双眼,脑子里一片惊艳的茫然:老天!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丽静好高贵脱俗的女子?宛若素洁静雅的百合,又像清灵粉盈的玉兰?天下女子,只怕是要在她面前尽失了容颜。而本王宫内所谓的三千粉黛,谁人又能与之相匹?今日能得此女,本王终不虚此行!天意!天意呀!
飞花面色如水,一步一步走着,滞重而缓慢。她得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生恐自己一不小心,就流露出无与伦比的痛苦和愤怒。那样,不仅救不了抵死相拼的盈空,也救不了惨遭凌辱的百姓。
家国不存,她一个小小的弱女子,焉能与日渐强大的萧远相抗衡?
恍惚中,她仿佛看见自己的母后玲珑无限怜爱又无比惋惜地低叹:飞花,我儿,你怎么生逢如此乱世呀?难道你不知自古红颜,多薄命么!那时的她还小,怎么能理解母后眼中复杂的神情?况这十五年来,父皇母后将她送入独步禅院,日日习字修性,鲜与外界接触,就是极力想为她营造一个简单纯粹的环境。所以这么多年来,飞花的世界,没有红尘纷争,没有江湖恩怨,没有名利来往,没有俗世纠葛。在她看来,生活,是一汪平静柔暖的烟波蓝。
只是这所有的一切,都被眼前这个叫萧远的男人打破。想到至爱的双亲命丧他手,想到无辜的百姓突遭不幸,想到潇洒英俊的盈空将军深陷重围,被伤得面目全非,飞花的心,就刀绞似的痛。因为事情的起因,不过是源于萧远想得到自己。那么也就是说,这所有的战乱和祸端,都拜飞花所赐。飞花呀飞花,你,情何以堪?!
萧远一手叉腰,一手按住剑柄,目不转睛地看着飞花一步步走向自己,竟莫名其妙有些紧张起来:“你,果然是飞花?”飞花冷傲而淡漠地笑了;“那么,你以为我是谁?”
萧远吞了吞口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变得陌生,又很不可理喻:“来了就好。你终于来了,飞花。本王终于等到你了!”
盈空拼尽全力,声嘶力竭地怒吼:“萧远,你这个恶魔!暴君!不许打飞花主意!”
【八】
萧远眼睛一直看着飞花,对盈空的话似乎充耳不闻:“我知道你一定会来,飞花。你看见你的这位盈空将军没有?此刻他的意念和生死,已完全操控在你的掌心。你告诉本王,是要他生?还是,死?”
盈空以剑撑地,绝烈而强硬:“飞花,别管我,也别委屈你自己!你走!你快走!”
泪水,绝了堤地漫过飞花双眸,铺天盖地而来:不,盈空,你不能死!我也不能死!我们必须活着!好好活着,为我父皇母后,为我屈死的数万子民报仇!你该知道,我放不下,我放不下所有的人和事呀!既然他说我还可以选择,我为什么不能选择让你我一起活下去?只有我们还活着,才有机会,你知道么?盈空?
萧远冷冷地看着歇斯底里地的盈空,再看看微微蹙眉、泪落如雨的飞花,忽然恼怒起来:“我数到三,飞花,若你不说,我会将他,斩立决!”
还有什么比面临生死抉择更能让人痛不欲生的呢?父皇,母后,你们告诉飞花该怎么办?是做个从容赴死,不管不顾的勇者,还是该做个忍辱含辛,尝胆卧薪的烈女?上苍为什么要我面对如此残忍和艰难地抉择呀?
“1,”萧远抬头望天,鼻子里哼出一声。飞花拿眼望过去,血肉模糊的盈亏变得那么不确定起来。原本离死,就只一步之遥啊。盈空,你告诉我怎么办?
盈空抵死仗剑,朝着身旁的士兵冲过去。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用死,来成全飞花,成全他忠义勇猛钢铁般坚毅的名声。他知道自己,立刻会死无葬身之地。除此之外,一个濒临死亡边缘的盈空,又能若何?
“2,”萧远再度冷哼。场上的士兵没有得到命令,不敢对盈空下手,只任他跌跌撞撞像个醉汉样地东倒西歪。也许,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刚烈的男人,也许,是盈空身上死亡及坦然面对死亡的那份气度震慑住了他们。他们只是缓步后退,眼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地钦佩和怜悯。
飞花茫然抬头,美丽而忧伤的大眼睛盛满屈辱和愤恨。萧远,你怎么能轻易剥夺人生死的权利?你怎么能以盈空的生命作为交换的筹码和代价?这样,你跟小人和恶棍又有什么区别?将来,你又以什么来君临天下?
“3。”萧远背转身去,右手在空中重重画下一道弧线。潮水般的士兵汹涌上前,彻底湮没了盈空。尔后,便是盈空沉闷的痛呼和刀剑入身的撞击声。飞花募然惊觉,心神俱裂,匍然倒地,拼死狂呼:“放了盈空将军!放了他!求求你放了他!”
呼喝声瞬间消褪,寒光、人流倏然淡去,只剩下一个孤傲得不可一世的身影,阔挺峭拔,冰寒入骨:“拖下去!打入天牢,永世不得见天日!”
早已昏死过去的盈亏被倒拖着从飞花面前经过,一道长长地、深深地血痕,触目惊心。飞花猛扑过去,掩饰不住地惶恐和悲戚:“将军!盈空将军!”没有声响,没有回应,天地间萧瑟昏暗无比。唯有暮春薄凉的长风吹过,掀起空中浓郁沉重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盈空将军,若你此生再不见天日,无异于将你推入活死人的深渊。早知如此,还不如成全你忠义孝勇的英名。将军,盈空将军,是飞花,误你啊!一口浊气未出,飞花终于承载不住汹涌如潮的悲愤,颓然倒地,人事不知。
萧远冷然一笑,仗剑狂舞:风萧萧兮御马寒,悲莫悲兮飞花还。自古美人配英雄,红袖添香美名传。飞花,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本王。从此,这后宫,你可就是朕的王妃了!
【九】
“怎么?飞花娘娘还是不吃不喝,也不肯开口说话?”萧远暴躁地打断御医和宫女的禀报,抬脚踢翻了御医,伸手扇倒了宫女:滚!给朕滚得远远地!都是群饭桶!废物!这么点事都办不好,要尔等何用?!
御香苑内,飞花合紧双目,面色如水。任凭萧远的呼喝怒骂,任凭身边人来人往,只做自己最深最沉默的抗衡。父皇,母后,与虎狼般的萧远相伴,时刻胆战心惊,忿恨难平。这样的日子,叫飞花如何甘心?如何自处?况现在盈空将军生死未卜,我该怎样才能探知他的下落和详情?又该怎样才能帮到盈空将军?
望着那张艳若桃李却又冷若冰霜的俏脸,萧远握紧双拳,有些颓废:本王纵横驰骋,权势地位,美人如云,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缘何,会对一个小小的飞花束手无策?
旁边一个小宫女的饮泣打断了他的思绪,萧远立时像头狂野的猎豹,怒不可遏起来:“拖下去,杀无涉!”呼啦啦一片跪求声,萧远充耳不闻。
小姑娘凄凉悲惨的哭号哀求令飞花不得不睁开双眸。是的,她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因为那女孩,并非她的臣民。可真是那样,她飞花跟眼前这个嗜杀狂人又有什么区别?更何况,起因,还在于飞花自己?
冷冷的目光朝向萧远,虚弱的声音连飞花自己都听不清:“放了她,我有话说。”萧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姑娘,竟然会让一心求死的飞花开口?这,未免太有些不可思议。但,至少是个好兆头。萧远面露喜色,情不自禁地挥手,语气也温和起来:“尔等,暂且退下!”
飞花重新闭上眼睛,脑子却飞速转起来。看样子,萧远不想让自己死去,那么,是不是可以利用这一点,找到解救盈空的办法?飞花暗里长叹一声,缓慢而又坚决地开口:“盈空将军在哪里?我想见他。”
萧远拂袖而起,森然道:“你以为我会让你再见他?飞花,我劝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今世今生,绝无再见的可能!”
飞花募然圆睁一双婴儿般纯蓝的深瞳,幽潭一样地望住萧远,一字一句地说:“那么,你永远,也别想本公主臣服!”
萧远紧盯住飞花,后者决绝而冰冷,像一块千年不化的坚冰。萧远既恼怒又忿恨,猛地跺脚,阔挺的身躯昂然着,几步就迈出御香苑的大门。如雪的阳光笔直地垂泻,落满他明黄的龙袍。萧远眯上眼睛,回头看看御香苑,咬牙切齿地说:“飞花,总有一天,本王会让你甘于为朕所驱使!”
【十】
一个人,一旦下定决心,那是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改变的。就像飞花,明知盈空跟自己一样,逃不出牢笼的囚禁,亦逃不出萧远的掌心,但她依然为这最后的意念做孤注一掷地抗衡。即便死,也要拼却最后的自尊。所以,原本三天没有进食的飞花,又苦捱了两天,一张脸,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
萧远苦守在御香苑内,眼睁睁看着飞花气若游丝,命悬一线,却束手无策。这个倔强而高傲的女子,美艳绝伦,却又冷沁入骨。看似柔弱得不盈一握,没想到骨子里的那份坚强和执着令人吃惊。饶是萧远如此骄横霸蛮,亦不由自主为飞花低下了高贵的头颅,日日焦灼,寝食难安。
也许,爱上一个人,势必以他的自由和生命为代价。一如萧远,见到飞花的那一瞬,他知道自己,从此再也走不出她给的情天。即便是恨海无涯,他亦会纵身一跃,无怨,无悔。来世,今生。
轻轻触摸飞花胜雪的肌肤,冰凉的感觉令萧远心疼得无法自抑。飞花,与本王作无谓的抗争,你这是何苦?为了一个行将就木的盈空,你这么作践自己,又是何必?你可知本王心中,早已打算将盈空囚于天牢,日日羞辱责罚与他,将他所有的意志消磨殆尽,直至彻底被本王所摧毁?本王就是要让天下人看看,忤逆本王不服束约的下场,是何等的惨烈和凄凉!本王含辛茹苦地连年征战,马踏疆场,为的是有朝一日能一统江山,结束这四分五裂的内耗,还百姓一个安定安稳的局面。本王心中的恢弘远略,却被天下人所不齿,不是骂本王阴狠毒辣,就是说本王暴戾残忍。这耿耿壮怀,谁人又能识透?本王,又能与谁去说?
飞花蹙眉,模糊不清地发出呓语:“求你,放了……盈空。”
萧远如遭电击,颓然抱头:“盈空对于你,真有那么重要?”飞花吃力地抬眼,虚无缥缈的眼神落在萧远身上:“杀了我。杀了,盈空。”大颗大颗的泪滴,无声而晶莹地坠落,濡湿了秀美清丽的容颜。那样子,看得人心碎。
“皇上,娘娘再不进食,只怕……”御医吞吞吐吐的样子,令萧远震怒无比,刚想发作,看到飞花吹弹得破的透明的双颊,却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黯然伤神。沉默半晌,终于开口:“来人,把盈空,押到御香苑来。”话音未落,俯身凑到飞花眼前:“那么,你得赶快好起来!”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飞花微微一怔,恍惚中露出一个淡若轻痕的笑意。原来,冷酷森寒如他,居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淡淡的凄凉的一笑,依然遮掩不住流转的光华。那份淡到极致却又倾国倾城的一笑,令萧远呆若木鸡。他仿佛可以想见她巧笑倩兮地样子,是怎样地妩媚动人。飞花,本王定要让你开心富足,快乐无忧地过完这一生!
【十一】
飞花极为安静地斜倚在窗头,面色冷肃而凝定。刚刚吃了御医精心调制的丹露,精神好了一些。那个险被处死又被飞花救下的小宫女,恭恭敬敬垂首立在一边。飞花已经从别人口中得知她叫暮雪。一个眉目清秀,美丽善良的小女孩。
自那日得救,暮雪就开始尽心尽力地服侍飞花。入宫不久的她,被飞花从生死线上捡回来一条命,自然对飞花感激不尽。她知道这位叫飞花的娘娘是皇上强掠回宫的,也知道这位娘娘是绝色天下的大美人。皇上虽然没有明说,但从他焦灼难耐忧戚相并的神情来看,飞花在皇上心中,一定有着无与伦比的地位。
看着飞花一日日憔悴,像一粒沉寂的微尘,暮雪很担心,也很同情。她跟飞花一样,都是被强掠入宫的。她能理解飞花此刻的心情。也许,这就是命。生不逢时,她们如何能抵得过命运的摆手?
飞花轻轻咳了一声:“暮雪,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暮雪讶然,杏仁般美丽的大眼睛流露出惶恐不安:“娘娘,您这里太静了,就让奴婢陪着您吧。否则,一会儿皇上担心,又要怪罪下来了。”
飞花无声低叹,独自饮泣。娘娘,娘娘。我飞花竟然莫名其妙成那个恶人的嫔妃了!父皇,母后,如若你们泉下有知,会不会怒斥飞花弃国仇家恨于不顾,苟且安乐偷生?女儿原本可以清清白白地一死,以慰你们在天之灵。可飞花现在竟然连死,都不能!盈空将军,是一颗希望的种子,是一束复仇的烈焰,飞花想拼力救出盈空将军,为你们,为我无辜枉死的数万子民报仇雪恨呀!
老天,您开开眼吧!
暮雪柔声安慰:“娘娘,您身子极为虚弱,不宜悲伤和动怒。您不是还要见盈空将军么?一会儿他见了您这个样子,能安心么?”
盈空。飞花猛地一震。是呀,萧远已经答应带盈空过来的。原本盈空已经被折磨得不堪其苦,而自己,就是他生存下去的全部意志和希望呀!飞花摇头,伸手抹去泪水,感激地朝向暮雪:“雪儿,谢谢你提醒了我。”
暮雪受宠若惊地俯身,略带惶恐地回道:“娘娘,只要您快点振作起来,开心一点,笑容多一点,奴婢,就知足了。”飞花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轻轻握住暮雪:“雪儿,有你这份心,我会的,一定会的。”
御香苑外,执事太监尖着嗓门地通报远远地传来:“皇上驾到!盈空将军带到!”
飞花忽地坐起来:“雪儿,你听!是盈空将军么?”暮雪慌忙扶住飞花,使劲点头:“是的,娘娘。奴婢也听见了!是盈空将军来了!”
【十二】
再度相逢,恍如隔世。
昔日英俊潇洒的白袍将军,今日乱发如草萎靡颓废的阶下囚。昔日花飞蝶舞,翩袂如仙的公主,今日静冷微凉形销骨立的嫔妃。是多久没有再见?再见,却是生命中最不愿意再见的情形。那么,即便再见,又能怎样?还能怎样?
隔着萧远,仿佛隔着一段久远的时空,飞花泪眼盈盈,与盈空久久对望。盈空将军,许多话,不用开口,我知道你懂的,是不是?就像我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有朝一日,你戎马倥偬,再展抱负,便是我飞花雪耻之时。所以,无论如何,你得好好保全你自己。但愿这一天,我飞花有眼能亲见。
盈空握紧双拳,拼命遏制住内心的悲愤。飞花,你怎么可以如此憔悴?你怎么可以如此绝烈?你怎么可以为了复仇而牺牲你自己呀?要知道,你才十几岁,正是蓓蕾初绽人生最美好的时刻呀!你的双眼,不应该被血腥仇恨所蒙蔽;你的心中,不应该被暗黑阴谋所填充;你的清欢和余生,不应该被别人左右,被别人来改写呀!那么,你还救我干什么?飞花,你救我,等于是将我推向苟且安乐的深渊呀!
无声的交流,尖锐的嘶喊,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别过脸去,不忍再见。飞花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肩膀不停地起伏,抽搐。盈空心如刀绞,挣扎着向前,却被几个侍卫按到在地,动弹不得。只能暗哑着嗓子低吼:“公主,公主,你怎么样?”
萧远冷着脸在床边坐下,伸手揽过飞花,轻轻拍打她后背,动作既粗鲁又带着些许小心的温柔。盈空神色一下子黯淡起来,下唇咬出了血都浑然不觉。早该知道事情的真相与后果,早该知道飞花无论如何也逃不过萧远的手心,早该知道飞花无奈的酸楚和悲愤。这所有的一切,他们,该怎么才能回头?
“盈空,本王给你一条生路。”萧远忽然抬手一指,脸色平和地对着盈空:“看在飞花娘娘的份上,本王许你戴罪立功!从这一刻起,你,就是本王的带刀侍卫,日夜侍寝,亲君侧。怎么样?”飞花惊叫道:“盈空,不要!”
盈空浑身一震:萧远,你太狠!设或我日日看你跟飞花在一起,那还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况飞花日日见我,又如何能安然自处?如此,将置我们于何地?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喷出,盈空仰天狂笑:“萧远啊萧远,难道你就不怕本将军拔剑而出,置你于死地么?”
萧远淡淡一笑:“本王有这个胆量,有这个气度。怎么样?你不敢?”
盈空狂怒道:“我有什么不敢?我时时刻刻都恨不得手刃你这个残忍无道的暴君,为我主公报仇雪恨!”
萧远轻轻拂过飞花头顶,仔细而小心地为飞花理好云鬓,看也不看盈空,毫不经意地说:“那么,本王就当你默认了!带下去,好生款待侍候着。等他身子骨养好,可就是你们的镇远大将军了!”
【十三】
夜色,水一样弥漫。薄凉的月华披垂着云影,洇开素淡朦胧的光晕。飞花静静地坐在窗前,看娟洁的月色花儿一样绽放,妩媚清灵。淡紫色流苏的帷幔,将她的身影勾勒得不盈一握的娇柔。一庐袅袅的熏香,淡而无痕。泛着丝质光泽的古琴,像是从某个清卷中走出的女子,涉过古老的琴音。长风拂过,寂然无声。
暮雪悄无声息地上前,为飞花披上一件湖蓝的风衣,心疼地轻呼:“娘娘,夜深了,您该去歇歇了。”飞花以手托腮,凝眉沉思,恍若未闻。暮雪只好任由她坐着,一动不动,像尊雕塑。这些天来,她已经逐渐习惯了飞花的这种姿势。有时候是半个时辰,有时候是大半晌。也不知道飞花娘娘,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淡紫色帷幔窸窸窣窣地一挑,人随影动。暮雪循声望去,慌不迭地跪伏欲拜。萧远竖起食指做个噤声的手势,暮雪知趣地退下。帐外,是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盈空。依然白袍银甲,长剑在手,俊逸潇洒,玉树临风。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极不相称的阴郁和愤怒。
暮雪远远地站着,有些踌躇。不知道是该上前跟他打招呼呢,还是该安静地走开。盈空一手叉腰,一手按住剑柄。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暮雪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悲戚和杀气。她同情盈空,也同情飞花。但,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功高盖世的萧远,又怎么会将孤身一人的盈空放在眼里?
盈空圆睁双目,紧盯着流苏帐内一动一静两个人影。相对于此刻的盈空来说,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承欢于对手的膝下,且装作毫不知情。并不是盈空甘于过这样屈辱怨愤的日子。而是之前已经试过好几回,未待近前,已被萧远轻而易举地制服。除了抵死相拼,除了闷声低骂,连求死都不能的盈空,还能有什么办法?况飞花还在萧远手中。就算是死,势必也要将飞花解救出去。
盈空银牙都快咬碎了,攥紧的双拳似乎拧得出血来。里面的飞花那么沉寂,像一朵悄无声息的蓝莲花。盈空几乎可以想见她幽蓝而深邃的眼神,可以想见她静冷而忧伤的表情,是那么令人心碎。
“飞花,你身体还未完全康复,歇了吧。”萧远低沉温和的声音传来,盈空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侧耳凝听。里面的飞花没有任何回应。盈空双手抱拳,仰首望月,神情飘忽捉摸不定。
夜,更深了。暮春的芳菲暗潜入心。明月。长风。静夜。苑内苑外,一对断肠人。
暮雪看着月光下那道萧瑟落寞的剪影,泪,突然盈睫。
【十四】
御书房内,萧远不耐烦地打断几个言官的力谏,冷然斥道:“朕君临天下,翻云覆雨,旦夕尔!难道还没有权力喜欢一个自己钟爱的女人?真是笑话!况她区区一弱女,焉能对朕产生什么威胁?尔等,实在太过小心!想古今成大事者,哪一个不是英雄美人,方能流传后世?尔等勿需多言,朕,自有主张!”
望着唯唯诺诺退出去的那一群,萧远突然觉得无比的烦躁和疲累。萧远其实深知他们方才所陈述的观点和忧虑,都是在情在理的。况飞花入宫已三月有余,然,一直冷面相向,不肯承欢。这一点,确实令萧远很头痛。那么多后宫嫔妃,一夕之间失了宠幸,任谁也会沉不住气,也就不怪得会有这些言官的介入了。但萧远目前一门心思都用在了飞花身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佳丽?
愈是艰难,愈能激发萧远深藏的欲望和韧性。他始终不相信,以自己的实力,会征服不了一个小小的弱女子?若果真就这样偃旗息鼓地退却,岂不失了他的圣颜和国体?所以,无论如何,他萧远一定得尽快拿下这块坚冰铸成的堡垒。飞花,你是朕的,谁也不能将你从朕身边赶走,谁也不能将你从朕身边夺去!
堆积如山的奏章,事无巨细,躬必自审,须得一一批阅。萧远朱笔一扔,揉揉太阳穴,有些躁怒和无奈。在这个房间里呆得太久,憋闷得慌。况炎炎烈日,免不了汗流浃背。这会儿飞花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又在窗前独坐?或者,捧着一卷古册暗自神伤呢?想到飞花,萧远再也坐不住了,袍袖一甩,大步往御香苑而去。
御香苑门前很安静。一如飞花。萧远止住了宫女太监们的通传和跪拜,挑开帷幔。淡紫色流苏碎盈盈地飘旋,像位活色生香的女子。若是飞花亦能如此活泼泼地灵动,该有多好!可惜,萧远看到的,依然是那个一成不变的姿势。凝眉静坐的飞花仿佛已与空气融为一体,清寂得令人揪心。
萧远皱眉,心,莫名就痛起来。该怎样才能还飞花笑语嫣然的妩媚?又该怎样才能让飞花甘愿为自己晴日展颜?这么长时间的体贴入微,缘何换不来她半点好感?久久注视飞花专注而落寞的背影,萧远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挫败。如果没有仇恨,没有战争,没有巧取豪夺,那么飞花,是不是就能与自己相携一生?
萧远不敢想,也不能想。也许,这就是命。红尘三千,唯飞花一瓢尔!只是,造物弄人。萧远不知道留下盈空,究竟是对还是错。他只知道,飞花要盈空活着,那么萧远,就不能杀了盈空。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还能以怎样的方式去纵容飞花。
暮雪小心地上前:“皇上,天太热。您站了这么久,也该坐下歇歇了。”萧远疲惫地摆手:“算了,朕一会就走。你们务必小心伺候着娘娘,一定不能让她太累,也不能让她中了外边的暑气。否则,拿你们是问!”暮雪惶恐地跪下:“是,奴婢遵命。只是皇上……”暮雪壮着胆子,欲言又止。萧远淡淡地看她一眼:“恕你无罪。说!”
暮雪匍匐在地,以极轻极轻的声音说:“皇上,奴婢认为,皇上跟娘娘都很苦。皇上对娘娘的那份宽厚和仁爱,连奴婢们看了都深为感动,何况是娘娘?只是娘娘心结太重,只怕一时半会,还不能完全接受……皇上,娘娘还小,奴婢相信她以后会懂的。您可千万不能责罚于她呀。”话音未落,一身冷汗已出。暮雪这才明白自己的处境,浑身颤栗着,等候萧远的处置。
萧远看着叩头不止的暮雪,沉吟半晌。既不发怒,亦不吭声。古怪而凝重的表情让御香苑内所有人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搁在平日,暮雪说出此番话来,早就被砍好几回了。但今天,皇上面色依然平和,确实怪事。
许久,萧远方才叹道:“起来吧。难为你一片赤诚,一语道破玄机。朕非但不怪你,还要擢升你为御香苑总管。这一刻开始,飞花娘娘所有的起居用度,悉数交付于你。这御香苑里大小事务,也一并与你。暮雪,你听明白没有?”
暮雪再也想不到会是如此结果。微怔片刻方才醒悟过来,颤着声道:“谢皇上!”萧远淡淡地说:“其实你该谢的,应该是娘娘才对。”暮雪恍然,复对着飞花重重地叩了下去:“奴婢深谢皇上!深谢飞花娘娘!请皇上跟娘娘放心,从今往后,奴婢必会更加勤励,给娘娘最舒心最熨帖最入微的照顾。”
【十五】
飞花安静地坐着。
暮雪跟萧远的对话虽轻,依然清晰入耳。但她,无力表示赞同或反对。入宫三个多月来,萧远对她礼遇温和有加,无论她说什么,萧远都倾尽全力为她做到了。而且,像他那么躁动易怒的人,居然会尊重飞花的意愿,没有强加于她。就算是抵死相抗的盈空,萧远都能不计前嫌地重新启用。如此看来,萧远对自己,确实算得上仁爱宽容。她飞花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暗地里也会有些许的温暖和感动。可只要想到瞬间消亡的家国,只要想到自己凄风冷雨的孤独和落魄,只要想到那日无辜屈死的百姓以及血流成河的惨象,飞花就无论如何也不能原谅萧远。
复仇的烈焰焚盖了一切。飞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郁郁终日也好,冰魄森寒也好,寡欲清心也好,怎能对那个残忍暴戾的萧远凝眉浅笑?好在自己仍是冰心一片,即便盈空误会,就让他误会去吧。这些,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盈空,如何能报了这痛失家国的血海深仇。
暮雪。飞花在心底斟酌着这个小姑娘。是个可信任的人么?这深宫内院,除了暮雪,还有谁能暗里伸出一双温暖的手,托起她深重的清寂与孤苦?
听着萧远低沉的叹息,飞花微微蹙眉。萧远,你管我干什么?你以这样的温柔谦和对我干什么?你可知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对你的仇恨中了么?就算你对我再好,我飞花也不能承你的情,顺你的意!如果你知道我心中只有仇恨,你还会如此待我么?如果你知道我保全盈空,是为了对付你,你还会如此待我么?
脚步声,渐渐远去。飞花知道,萧远已经走了,带着失落和疲倦走了。而身后站着的,一定是暮雪。她突然转头,飞快地说:“雪儿,你觉得,萧远对我很好?”暮雪被她突如其来的问询吓了一跳,慌忙跪道:“请娘娘恕罪!是奴婢多嘴,奴婢甘愿受罚!”
飞花脸上露出奇异的微笑,轻轻摇头:“雪儿,你起来吧。成天这样跪来跪去的,不累不烦么?”暮雪呐呐地说:“娘娘,奴婢地位卑下,能够伺候娘娘,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怎么敢嫌累和烦?”
飞花看着暮雪脸上的惶恐和恭谨,淡笑道:“我也就是随口一提,雪儿别见怪。你照实跟我说,是不是萧远每次见到我,都很不开心的样子?”
暮雪咬着下唇,为难地说:“娘娘,皇上他……”飞花缓步走到她跟前,轻轻扶起来,语气真诚且温和:“雪儿,你别怕,只管照实说就是了。我又不会把你的话告诉给他听。”
暮雪犹豫了一下,字斟字酌着开口:“请恕奴婢斗胆了。奴婢知道娘娘心中的苦楚。但以奴婢看来,皇上对娘娘已经很纵容很疼惜了。如果娘娘能给皇上一个笑脸,而不是沉默的背影,那么,皇上一定会高兴得忘乎所以的。”
飞花默默地转过身去,抬头望天。窗外,七月的流云像洁白的羊群,从御香苑上空缓缓飘过。金色颗粒的阳光落满宫闱,隐隐有幽香暗潜而来。不知觉间,竟是滴翠凝烟的夏季了。那么,我是不是该调整一下自己,开始做点什么了呢?
【十六】
望着跪伏于地的暮雪,萧远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暮雪欣悦而恭谨地应道:“回皇上,飞花娘娘请皇上去御香苑坐坐呢。”萧远起身,复又坐下:“果真?是娘娘让你来的?”
暮雪老老实实地回答:“皇上,千真万确!是飞花娘娘亲口吩咐奴婢,要请皇上您去御香苑呢。”暮雪想了想又说:“而且,奴婢还见到娘娘微笑的样子了呢。皇上,您知道娘娘很安静的时候,就已经美得令人侧目了。一旦娘娘笑起来,简直就是无与伦比地倾城!奴婢从来没见过像娘娘这么明妍美丽的女子。不,娘娘完全就是个不染尘埃的天外飞仙!皇上,您是没看到。皇上,皇上!”
等暮雪回过神来,萧远早不见了人影。暮雪抿嘴偷笑起来,心里竟有一丝愉快的感觉。原来皇上,是如此在意娘娘的呀!她不敢耽误,一溜小跑地回了御香苑。
萧远大步迈进御香苑的时候,飞花正临窗而立。如云的绿鬓,松松绾就,没有粉饰环佩,只随意插了两三朵珠花,虽淡,却雅。一袭浅紫的纱衣,水湄粉盈曳地。将飞花白皙细腻的后颈展露无疑。更加衬得她玲珑窈窕的身段光华清灵无比。
萧远站在流苏帷幔的后面,感觉自己的心有点乱,也跳得有点快。几个月的冷淡和沉默,这一次飞花突然主动相邀,到底是好,还是坏?莫非,她已经想好利用这样的机会将自己诱骗过来,她好乘机下手置朕于死地?难道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努力都是白费?难道这所有的一切,真像他们说的,无法挽回?
刹那之间,思绪百回千转。萧远摇头,暗笑自己太过小心和刻意。想飞花一介弱女,即便设个什么圈套,想识破揭穿还不是轻而易举?在自己严密的监控和布防下,她还能石破天惊么?想至此,萧远掀起帷幔,笑容满面地走了进去。
飞花缓缓回身。盈润粉白的肌肤,精致绝伦的眉眼,淡若轻痕的微笑,秀巧清瘦的锁骨以及被纱衣束裹的娇躯,俏生生地立在那里,像极了一朵清荷流香的紫薇。静雅,素洁,空灵,不染纤尘。
萧远呆呆地看着飞花,心跳漏了一拍。尔后看她娇盈盈地欠身欲拜,来不及多想,下意识伸手就揽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蜂腰,柔软香甜的感觉,若有若无的暗香,难以置信的欣悦,瞬间拥个满怀。萧远微闭上眼。这一刻的美好,来得那么突然,却又是期待久已温柔旖旎的梦境呀!
飞花低垂臻首,轻轻挣了两下。萧远用力收紧双手,将她整个儿拢在怀中,直到她再也无法动弹。一片彤云立时飞上双颊,满面通红的飞花,像一朵霞隐的轻云,羞涩,粉灵,娇俏动人。
萧远深深地看着飞花,指尖轻触过她光洁饱满且秀逸的额头,一点点滑过她弯若净月的眉梢,扑闪如蝶的睫毛,悬若瑶胆的鼻尖,艳若玫红的樱唇。动作那么轻,那么柔,如珍宝般地轻抚着。而他指尖的温度,蝶翼般染过她微凉的肌肤。像一阵拂面的春风,温润而深情。
飞花脸红得厉害,一颗心突然也跳得厉害。她想挣脱开去,却动弹不得。她想冷声喝斥,却张口结舌。她想伸手给他一掌,却发现自己绵软无力。该死!这该死的萧远,怎么有那么温暖阔挺的怀抱?怎么如此不容抗拒的魔力?飞花,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萧远任由飞花在怀中蹭来蹭去,不仅不松手,反而将头深深地埋在她松松绾就的青丝里,贪恋而痴迷。“飞花,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能牵动朕的心,也没有人比朕更爱你疼你。朕发誓,许你后半生的快乐和幸福,你愿意么,飞花?”
一道凌厉的白光一闪,刀一样刮过。飞花募然惊觉,重重地推开萧远,垂着头羞涩而慌乱地说:“我,我准备了几样精致的小点,是雪儿按我的要求,吩咐御膳房去做的,想请,请……您尝尝。”一声皇上,终是没有叫出来。
“是么?”萧远有些许失落,瞬即又饶有兴致地看着飞花略带局促和扭捏的样子,可爱至极,有趣至极,像个被窥破心事的孩子。于是,笑意蔓延开来,萧远忍不住笑了,伸手揽过飞花,迅即大笑。笑得欢畅而惬意,笑得无忧无邪。这是自飞花入宫以来见到的第一次开怀。
飞花大窘。鲜于外界接触的她,哪里懂得与这个俊朗桀骜心机深重的萧远打交道?她只知道每一次见到的萧远,神态样貌都不太一样,而且永远都是那么多变,那么让人捉摸不定。只是为何,无形之中,却有一丝丝安心的感觉?
乘萧远大快朵颐的时候,飞花再一次奋力挣脱开来,如瀑的青丝刷地悬垂至腰际,似有珠玉飞溅。萧远又是一愣。短短的一刻,这个小小的妙人儿给他的惊喜太多,倒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份惊艳和快乐的感觉。飞花娇躯一转,悄无声息地隐到帷幔后面:“我有些累了。”
萧远回过神来,一叠连声道:“那你先歇歇。飞花,朕晚一点再来看你。”飞花慵懒娇柔的声音传来:“唔,飞花在此谢过您了。”萧远并不在意飞花对他的称谓,也不在乎飞花言语之间一直不用臣妾而用“我”。因为喜悦充盈着他,幸福充盈着他。笑容满面的萧远挥手喝退所有人,放下帷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凡事,不能太露。浅尝辄止,便是这个道理。这一点,飞花还是知道的。
【十七】
夜色如水,弦月如钩。烟青色天幕晕开三两点星子,散淡朦胧的清辉,衬得长长的夏夜有些迷离、扑朔。萧远丢下手上最后一份奏折,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想也不想地说:“来人,朕要去御香苑。”
一个掌灯的太监,一个阔挺俊朗的背影,身后跟着一黑一白两个全副武装的侍卫。疏淡的月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模糊不清。夜风轻拂,像谁伸出的纤纤玉手,带着些许分辨不出的香痕。
想到飞花,萧远心头抑制不住地欣悦。无论她是真心修好,还是假意承欢,都无所谓。来日方长,他萧远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办法让飞花与他眉目相映。只要飞花能晴日展颜,他萧远就算再苦再累,势必许飞花一个旖旎温柔的未来。古有君王为博美人一笑,不惜烽火戏诸侯。看来,这先例并不是他萧远来开的。
刚进御香苑正门,一阵清丽婉转的琴声瀑玉般飞溅而来。萧远面色一缓,不由自主停下脚步,侧耳静听起来。淙淙流淌的音韵像一只凝脂玉滑的素手,一点点抚平尘世的喧嚣和倦惫。浑厚圆润的旋律丝丝缕缕地漫溢开来,空灵柔缓之中又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淡淡的忧伤。如一阙漱玉清词,如诉如泣,令人动容。
萧远倒剪双手,长身而立,静静地听着。不知觉间,被飞花随手弹拨的这一曲《碣石调幽兰》所惑,竟忘了开步。中庭月色薄凉,夏夜的长发吹过,清寂空远的御香苑在这夜色中,像极了一幅梦幻般虚无且飘渺的画图。
“皇上,娘娘抚琴,您,不进去坐坐么?”一袭杏粉色宫装的暮雪垂首相询。萧远恍然,放轻脚步,慢慢儿踱了进去。刹那之间,白袍的盈空以手按剑,似乎就要凭空拔出。而脸色,突然就变得难看起来。
暮雪轻轻唤他:“将军,奴婢看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些不舒服?奴婢这里刚好有一碗消暑去热的绿豆汤,您要不要试试?”盈空高昂着头,恍若未闻。暮雪不动声色地再次相邀:“将军,要不,奴婢给您端来?”
盈空没有搭话,黑袍的侍卫却接了口:“算了,你眼前的这位盈空将军从不轻易与人参言的。你跟他说话,无异于面壁而谈。我正好有些渴了,不如将那碗汤拿来给我,岂不更好!”说完嘻嘻一笑。
暮雪慨然道:“那好。汤在里面桌上,你一进门就能看到。奴婢恰恰有点事,不能亲自捧给您,还请将军见谅。”黑袍侍卫毫不在意地迈开大步,径直走了进去。剩下面色沉郁忧戚的盈空,仰天望天,对身边的暮雪视而不见。
暮雪静静地看他,也不说话。盈空保持着最深的沉默和决绝地硬冷,依然一言不发。暮雪低叹道:“将军,飞花娘娘心里的苦楚,难道您不懂?娘娘日夜以泪洗面,您岂能不知?若是将军不能都不能理解娘娘,那么,娘娘所作的一切,岂不都是付诸流水了么?”
盈空浑身一震,情急之下全力抓紧暮雪双手,低沉悲恸的吼道:“谁说我不知?谁说我不懂?可我盈空心里的苦,又有谁来共鸣?”暮雪被他突如其来的回应吓了一跳,回头看看远处来往的宫女和太监,做个噤声的动作,起身步往假山后边。盈空稍稍愣怔一下,迅即跟了上去。
一朵淡青的云彩遮住了月牙,天地一片烟灰的静谧。偶尔有风路过,黑绿色的树影飘摇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里边的琴音,也逐渐淡去。水一般的静寂,升起。
飞花,飞花,你,还好么?黑暗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叹息,随风,远去。
【十八】
萧远看着怀中娇羞妩媚的飞花,满心满眼都是欢喜和疼惜。飞花不安地挣扎着,似乎有些恐惧和担忧。萧远微微笑了,悄声说:“飞花,你放心,朕不会强迫于你。朕只是想好好抱抱你,疼疼你。一会儿,朕就回自己的寝宫去。好不好?”
飞花闻言一怔。恍惚间抬头,正碰上萧远热切真诚的眼神,心弦,怦然一动。恰似一阵微风拂过镜心的湖面,有薄薄的涟漪,漾开粼粼烁烁的心绪,瞬间飘忽起来。萧远,你说的果然是真么?那么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要知道,你可是呼风唤雨,功高盖世,无所不能的萧远啊!怎么会对我飞花如此纵容和宠溺?原本我是该恨你,憎你,躲得远远地方好。缘何你温暖宽和的怀抱,会有如此大的魅惑,以至于险些让我迷失了自己?
不能。不行。不可以!飞花下定决心,猛然挣脱,快速跑到窗边,内心纠结而惶恐。我这是怎么了?飞花颇为懊恼地咬住下唇,垂下头,显然有些许的手足无措。
所有的神情,悉数落入萧远眼底。在他看来,飞花依然是个未脱稚气不加修饰毫无心机的孩子。还没有完全从死亡和血腥阴影中脱离出来的她,不可能一下子就适应眼前的这一切,也不可能完全适应突然介入她生活的陌生男人。虽然,自己是那么在意,那么疼惜她。但他与她之间,毕竟横亘着硝烟弥漫的恨海情天呀!
飞花,朕有的是时间。朕会一直等,等到你回心转意,甘心情愿的那一天。朕相信所作的一切,将来,你一定会明白。并不是朕刻意要去灭了你家国,也并非诚心想杀光那些反叛朕的人。有句话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完全就是对朕最好的诠释。朕想天下一统,平定内乱,就必须得发动战争,集皇权兵力于一身。唯有这样,方能号令天下,令诸侯臣服于朕呀!这些,相信终有一日,你会懂的。
其实,如果不是你父皇跟邻邦勾结,一心想置朕于死地,朕也不想就此灭了你父皇,也不会无故发动这场强掠你入宫的战争。现在,朕唯一感到欣慰的,就是你没有放弃自己的生命,更学会了珍惜这得之不易的生命。朕相信这世上,时间,是最好的旁证。
只是飞花,你一定要给朕这个机会。
【十九】
萧远含笑走进御香苑时,飞花已经闻讯出门相迎。一段时间的相处,飞花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也懂得怎样适度地迎合萧远。只是她的内心,日夜仍受着痛苦与怨愤的熬煎,依然摆脱不了爱与恨的纠缠。毕竟,以她年轻而纯洁的美好,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生命中无法承受的生命之轻。
但,时光在走,生命不能回头。飞花,你还不认命么?
“皇上。”飞花仰起小小的脸儿,看着比她高出一头的萧远,很自然地轻呼:“这个时候,您不是应该在御书房么?怎么会跑飞花这儿来了?”萧远伸手捉住她小巧秀美的下巴,怜爱地说:“朕也是人,不是铁打的呀。想歇歇了,难道娘娘连这点要求也不准?”
飞花羞怯地低下头去,双手绞着丝帕。在萧远面前,飞花永远都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心无城府,清纯可人的样子令萧远爱到极致。对于萧远来说,他已经足够强大,有足够的智慧和力量,不需别人来为他出谋划策,更不喜欢人在他耳边聒噪。所以,美丽静好略带青涩的飞花恰是一剂柔软温情的丹露,香而不腻,淡却有味。
“飞花,你知道朕这几天忙得天昏地暗的,是为了什么?”萧远拥紧飞花,缓缓走向室内。飞花歪头打量萧远,剪水的深瞳满是诚恳和疑惑:“皇上日理万机,飞花无论如何也猜不出。都怪飞花愚钝,还请皇上明示。”
萧远深深望住飞花,一字一句地说:“飞花,你听着,朕要封你为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以后,这内宫,就由你跟皇后一同执掌。如何?”飞花愕然圆睁双目:“皇上,这些虚名,飞花根本就不在乎。况后宫嫔妃众多,飞花年龄尚幼,怎能服众?皇上,还是请您别为难飞花,收回成命吧。”
萧远闻言一怔:“怎么?你可知多少人正眼巴巴盼着望着,削尖脑袋,用尽千方百计都想坐上这个梦寐以求的位子。既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又能母仪天下,受尽臣民拥戴和敬重。难道这些,你从来都没有想过?而且,也一点都不想么?”
飞花摇头,淡淡开口:“皇上,飞花从来都没想过。而且,飞花真的是一点都不想。平安,祥宁,有皇上您相伴一生,足矣!您还是把机会让给别的姐妹吧。也许她们,比飞花更需要这个名号的慰藉。”
萧远长呼一口气,重重地环住飞花,重重地叹息:“飞花,你……真是朕的傻飞花呀!不过,正是你的这份独特的澹淡的恬静的与世无争,方能吸引住朕的目光,以至于牢牢地将朕掌控在你手心。普天之下,这一生,朕,独爱你飞花一人尔!”
云霞霎时匀了飞花满脸。萧远用下巴轻轻抵住飞花额头,以不容置否地语气说道:“不论你愿意与否,朕已经跟大臣们定下册封大典的时间了,就是下月中秋。朕马上就会昭告天下,让举国上下普天同庆,恭贺飞花娘娘的册封大礼!届时,朕还会邀约所有的诸侯国前来参加,你看,朕待你,是不是真心一片,可昭日月?”
中秋?诸侯?册封大典?飞花喃喃自语。萧远,你为何要对飞花这么好?你以为一个皇贵妃的名号和你萧远的宠爱,就能将所有的家仇国恨一笔勾销?盈空,无尘叔父,是你们上场的时候了。
【二十】
时光如飞。
当燥热的夏风逐渐转凉,翡绿的叶儿变成淡黄色飘旋着,一片片落下来时,未央的八月,不动声色地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各样的铺设和忙碌。册封大典事关国体,毕竟不是儿戏。虽说大臣们多有不满,但既然皇上铁了心,做臣子的还能忤逆犯上不成?所以,整个皇宫内院就有些乱哄哄的纷杂。所有人都在为中秋佳节做准备,为皇贵妃的册封大典做准备。谁也无暇顾及到别的事,别的人。就连萧远,除了抽空来一趟御香苑,稍微待一阵后,还得马不停蹄地赶回去。
礼服早就送来了。金红色底子,双飞团龙彩凤,云衣翠缕,华贵无比。暮雪仔仔细细翻看着,赞不绝口。也许,穿上这套礼服站在至尊大典上的女人,才是令人艳羡,也是最为风光最为体面的女人。但飞花并不曾动过,也不曾表现出过多的热情和欣悦。相反,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像渐凉的秋风,聚在眉梢,弥而不散。
月亮,恰如初开的少女,一点点清灵丰盈起来。中秋,瞬即临近。
踏着月色,萧远疲惫地走向御香苑。一脚迈进正门,凛凛战鼓扑面而来,夹杂着不可名状的纠结和暗潜的杀气。萧远一愣,眉头突然拧成一团。飞花这是怎么了?好好的风花雪月不弹,居然弹起了《十面埋伏》?莫非?
萧远心中一紧,以迅雷之势回身。身后,依然是一黑一白两个侍卫。相距几步之遥,紧紧相随。白袍的盈空永远都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薄凉的月华将他的影子描得清瘦而孤寂。仿佛凡尘世事,皆不入他眼和心。一切,跟平日无异。
萧远摇头:不过一首曲子而已,也许飞花随手一弹,纯属无意呢?看来是自己太过多疑和小心了。萧远放下猜度和狐疑,踩着刚烈铮然的琴声,大步入内。飞花临窗而坐,蜜粉色长裙将她背影衬得纤柔轻盈。
笑意,自萧远嘴角升起。不知道为什么,即便他再苦再累,再烦再躁,只要见到飞花美丽静好的身影,内心,总会莫名就觉出一丝平静和安慰。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相濡以沫,心有灵犀?
看着飞花凝神远眺的样子,萧远知道她的心思并不在琴音里。那么,正如自己的预料,飞花纯粹是信手而弹,并没有在意自己弹的曲子究竟是什么。只是飞花,看上去确实心事重重的样子,到底怎么回事?
一曲终了,萧远噼噼啪啪地鼓起掌来。飞花募然惊觉回头,迷惑惶乱地起身:“皇上,您怎么来了?”“怎么,不许朕看看自己新立的皇贵妃么?这是哪个朝代定下的规矩呀?”萧远促狭地看着飞花。他喜欢看飞花脸红的样子,像朵清纯秀雅饱蘸玉露的莲花。嫩蕊含羞,娇而不媚。
飞花果然低下头去,红了脸儿辩解:“皇上,明知道飞花是欣喜讶然中相询,皇上偏要来取笑飞花。以后,飞花连说话也得很小心了,是不是?或者,飞花以后不能盼着皇上来御香苑了,是不是?”说到这里,玫红的樱唇微微翘起,似乎有跌足跺脚的感觉。
萧远看得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飞花,朕就是喜欢你这个清新自然毫不雕饰的个性,也唯有你飞花敢跟朕使个什么小性子。朕这几天太忙,都是为你册封的事,头绪太多,朕怕他们不勤力,所以亲自督办!冷落了小飞花,朕立马就请罪来了。如此说来,飞花这几天可真在想朕?”
飞花满面通红,跺跺脚,急欲奔出去,却被萧远顺势揽住。飞花心如鹿撞,小心地挣扎了两下。萧远附耳低语:“飞花,朕这几天,虽来得不多,但想你,可是真的。”温热的鼻息喷在飞花修长纤细的颈窝,似微风拂面,极具魅惑。
飞花顿住。一颗心变得温软起来。瞬即又有些小小的失落和疼痛。萧远,你跟其她嫔妃在一起时,也是这般尽心尽力地亲哄和温柔么?你总说只爱飞花一个,但你后宫明明有佳丽无数,这一生,你如何能圆了轻许下的那个地老天荒的誓言?
月,莹润澄澈,薄冷清透。与月色辉映的,是宫内各式各样精致无比的花灯。灯月依旧,烟花寂寞。御香苑像一片落雪的花瓣,陷进夜色如水的静寂中。
【二十一】
当飞花身着金红色彩凤的礼服,头戴双凤掐金的凤冠出现在册封大典的鹿台上时,所有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那份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云鬓峨峨,瑰姿飘逸,清丽绝伦的美,艳惊了全场。就连日日相看相守的萧远,也看直了眼睛。
一直以来,萧远已经见惯了飞花素衣清颜清纯可人的模样。乍一见她的盛装艳影,跟其他人一样,被那份惊心动魄的美震慑得呆若木鸡。飞花,你简直是人间极品!此生得你,朕之大幸!今日封你,朕之明断也!
飞花袍袖翩翩若仙,凤目流转,早已将眼前情形看了个大概。萧远跟皇后并排坐在身侧,而手执长剑的盈空仅五步之遥。鹿台离地约莫五尺左右,台下一溜群臣嫔妃们,站了黑压压一片。
靠鹿台最近的地方,左边是各国诸侯,右边是朝中重臣的位子。左边虽说人人脸上面露微笑,神态谦和恭谨。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他们暗藏于心的愤怒和不满。是的,仅仅只是册封一个贵妃,竟然让诸侯各国国君前来道贺,萧远,欺人太甚!
无尘坐在第二排。当飞花一眼看到他时,泪水几乎忍不住就要落下来。想父皇在世,与无尘交往最为亲密。而飞花,根本就把无尘当做自己的亲叔父了。才半年多时间,却是天上人间,生死陌路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拜这个萧远所赐。国恨家仇不共戴天!叔父,您准备好了么?
繁琐的礼节,复杂的程序,飞花机械地跟着礼部官员履行着应尽的礼仪和手续,面上还得装出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实在累极。好不容易从暮雪手里接过酒杯,恭恭敬敬地跪伏着,给皇上皇后敬酒。这是最后一道程序。从此,飞花就可以平步青云,母仪天下。不仅姿色奇绝,就连地位,也是天下女人一辈子都艳羡的了。
飞花含笑看着高高在上的萧远,掣杯在手,一饮而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这个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男人,那么狂野,那么倨傲,那么霸气,那么精明,一副天下在握,唯我独尊的神情,想必连做梦都是君临天下、万民臣服的场景吧?从你剑气森寒入侵其它国土的那一瞬,就应该想得到横征暴敛、妄开杀伐下场!所以,萧远,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太过自信。虽然,你口口声声说此生,独爱我飞花一人。但我飞花,又岂是个贪恋富贵温柔,不明情理世事之人?!
萧远眼见飞花身形微微一晃,赶紧走下鸾椅,以手相扶。却见飞花脸上现出一丝奇异的微笑,尔后不动声色地挪开一步。萧远似觉情况有变,突然之间仿佛脚下站立不稳,重重往前扑跌下去。鹿台上下顿时大惊。
白光一闪,盈空飞速上前。等众人细看时,方知盈空长剑在手,已经抵住萧远后心。幽幽剑光森冷,刺得人不敢睁开眼睛。萧远愕然之下,反转头来怒斥:“盈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可知此罪,当灭满门?”
盈空慨然一笑,有些凄然:“萧远,你这个恶魔。死到临头居然还想着灭我满门!你难道不知道那次偷袭,不仅害我痛失家国,并且将我满门灭尽!我盈空七尺男儿,国仇家恨未报,岂会苟活于世,甘于为你所驱使?”
萧远眉毛一拧,转向美艳入骨的飞花,语调缓慢而沉重:“飞花,你给朕喝的,究竟是什么?”飞花一把扯下凤冠,满地珠饰,扑簌簌乱滚,一直滚到萧远面前。萧远黯然:“你真的不喜欢?朕不册封就是,何必如此?飞花,朕希望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也毫不知情。是不是?”
飞花心里一痛,拼命摇头,泪水悄然滑落。萧远突然笑了:“飞花,原来你,终究还是放不下。原来朕,也并不是真的无所不能。如此看来,朕的心、血都是白费了。飞花,你令朕,痛心!”
【二十二】
秋风,扫过万里长空。晴和的秋日,被罩上一层烟青色的雾霭。有孤零的落叶飘旋着,飞向远处。
密如潮水的御林军将鹿台层层叠叠地围起来,空气中,满是剑拔弩张的味道。萧远以手撑地,慢慢爬起来。嘴角一丝血迹,触目惊心。但他毫无惧色,背对着盈空的长剑开口:“飞花,朕只问你一句,你,果然要跟他们一样,执迷不悟么?”
飞花浑身一颤,披散着头发,迷茫而凄苦的眼神,令人心碎。萧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身为公主,岂有置家国于不顾的道理?飞花,也是情非得已。
无尘突然纵身一跃,跃上高高的鹿台,指着萧远厉声呵斥:“萧远,你气数已尽,废话少说!不许蛊惑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
萧远缓缓回头,嘶声大笑:“果然是你,无尘!你杀了朕不要紧,可你,不该误了飞花!她那么善良,那么清纯,那么年轻,她的人生,才刚刚起步,就被尔等彻底葬送!你,不该让飞花卷入男人的战争中来呀!”
无尘仰首狂笑:“萧远,你坏事做绝,好话,却被你说了去!飞花究竟被谁所害?你还有脸来指责无尘?想她无忧无邪的生活,却被你失手打破,害她孤苦伶仃一人,日日受尽良心的熬煎和谴责。亏你还好意思册封她为皇贵妃!你以为全天下,都像你一样可笑可叹么?”
萧远低头,淡淡地说:“朕君临天下,思谋的是天下民生。不能再有诸侯割据,民不聊生的局面了。难道你无尘看不见百姓的悲苦和愁难,听不见百姓的挣扎和嘶喊?朕就是要天下一统,让百姓富足平定!朕鸿鹄之志,岂是你等鸦雀所能共鸣的?!朕劝你一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盈空长剑用力,剑尖刺破萧远后背,冷汗,霎时满头满脸。飞花看得惊心动魄,泫然欲啼。无尘将她轻轻揽到自己身边,与盈空交换一个会意的眼神和微笑,尔后胸有成竹地对着台下长啸一声。那声音几乎可以洞穿天宇,直逼苍穹。
萧远冷声道:“无尘,盈空,朕倒要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把戏?”飞花闻声一震。她从萧远森寒的语气中,听出了那股暗潜的杀机。飞花看向萧远,发觉他皱着的眉头早就舒展开来,面上笼着一团迫人的阴云。突然,飞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萧远,确实不应该如此轻易就得手的。这一切比预料之中,来得更容易。
投鼠忌器的御林军,等待中的盈空和无尘,满面惶恐又恐惧的人群,不发一言,静寂无声,局面一时僵持在了那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萧远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无尘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盈空握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为什么?为什么预埋之下的军队迟迟不现身?
飞花那张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早已苍白失色。
【二十三】
电光火石的刹那,萧远突然身形反弹,荡开盈空的长剑。尔后反手一抽,抢过旁边的一把大刀。几乎是在同时,刀背狂削,泠泠的刀光扑向盈空和无尘。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完全出乎无尘跟盈空的意料。素闻萧远神功盖世,此话一点不假。仓促之下迎战的无尘跟盈空,不过数十招,便已落入萧远的掌控。数不清的御林军蚕食一样地围过来,将无尘盈空围得风雨不透。
萧远纵声笑道:“无尘,盈空,你服,还是不服?”
飞花颓然倒地,喃喃呓语:“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萧远,你好狠!”
萧远恼怒又疼惜地看着飞花:“不是朕狠。飞花,你方才给朕喝的不是落雪飞花么?你一心想要朕的命,朕无论如何也换不来你的谅解和柔情。其实,你比朕更狠,更绝情!也许,这就是命。朕才赐你御香苑为落雪宫,你便用落雪飞花来对付朕。这样的巧合,令朕伤心、灰心,寒心!”
长泪,滚滚而下。萧远。萧远。飞花也是,身不由己。命运对于我飞花来说,何其残忍,何其薄冷!
萧远长叹一声:“飞花,你心地醇厚善良,从来不会藏掩心机。也许正是这一点,成就了你,也出卖了你。你不该强颜欢笑,假意承欢。更不该早早就泄露你的心思。那日朕从你琴声中,听出了重重的纠结的杀机。虽说你并不想置朕于死地,但开弓,就没有了回头箭。朕假装中毒,为的是引出你背后的盈空跟无尘。他们的如意算盘,以为朕还蒙在鼓里!须不知就在你们发动政变的时候,你们的人马,早被朕一举拿下!朕知道,你们日夜思谋着报仇雪恨。换做朕,亦会这么做。所以,朕不怪你们。但事已至此,由不得你我。你们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萧远,你早就看出飞花心中难以磨灭的复仇的烈焰,早就知道飞花一门心思想报仇雪恨,那么你,为何还要惺惺相惜?还要柔情蜜意?老天!原来我飞花,早就被注定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呀!
萧远挥手喝退御林军,丰面阔腰峭拔在无尘跟盈空面前,森然道:“朕从来不亲自动手。但今天,朕要破这个例!朕要让天下人看清楚,背叛和反对朕的下场!”话音未落,刀光迭起,森冷凌厉地划向无尘。刀光过处,一声闷哼,无尘已经身首异处,触目惊心的鲜血四处飞溅。惨烈而凄冷。
飞花圆睁双目,发了疯似地扑过去:“叔父,叔父。你还我叔父!”
盈空仰天狂啸,挽起漫天剑花,做拼死一搏。
萧远反手一刀,接住盈空。一黄一白两条耀目的人影迅速交缠在一起。
片刻,胜负已定。其实不只是现在,萧远一直,都是胜者。
就在大刀砍向盈空的刹那,暮雪不知道从哪里扑了过来,迎着泛白的刀光,用柔弱的身体护住了盈空。寒光一闪,冰冷的刀锋已经没入暮雪的后背。
萧远略略愣怔,刀还没来得及抽回,已被双目滴血的盈空趁机刺了一剑。剑光微闪,鲜血顺着剑尖回流,一滴滴,染盈空满手。
杀人的最高境界,就是以身体为饵,以身体为武器。萧远万万想不到凭空而出的暮雪,会坏了他所有的计划和谋略。
盈空眼睁睁看着暮雪秀丽清雅的身姿,在自己怀中一点点变淡,变冷。内心的震撼无可比拟。一直以来,都是这个粉盈娇俏的人儿,在飞花与自己之间传递讯息。也正是暮雪的介入,才唤醒了盈空深藏于心的怨愤和仇恨,才消融了自己与飞花的误会和曲解。这个善良美丽的女子,扑上来护住自己的那一刻,该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毅力呀!“暮雪,暮雪!”盈空狂呼,痛不欲生。
噗地一声,一阵冰凉的感觉瞬间席卷了全身。盈空疼痛之下抬头,萧远已经将刀捅入了盈空的身体。盈空惨然一笑:“暮雪,盈空,对不起你!”身体向后一仰,紧搂着暮雪慢慢倒了下去:“飞花,飞花,你,多保重。如果……如果,有来生。”
瞬息之间,一切都成定局。御医蜂拥而上,将萧远抬上了龙椅。是的,他是皇上,不可能就此轻易死去。只是无尘,盈空,加上一个美丽静好的暮雪,从此却陌路红尘。这世上,还有什么比生离死别更让人痛彻心扉的呢?还有什么比亲眼看着至亲至爱的人死去而更让人绝望的呢?如果可以,飞花愿意死一万次!
“飞花。”萧远的声音疲惫而忧伤:“难道朕,真的等不到你回心转意真心待朕的那一天?难道朕往日的宽厚仁爱在你眼中,真的就如此不堪一击?飞花,你告诉朕应该怎样做,才能以心换你心?”
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有那么一天了!从你杀父灭国的那一刻,你我之间注定不能再有交集。萧远,飞花只想做个平常女子,守一份平常幸福。就算你再多再美的誓言,在飞花看来,都脆弱空洞得不值一提。说什么此生最爱,说什么相伴一生,说什么情到深处无怨尤?萧远,你别再自欺欺人了!即便飞花再怎么愚笨,也不会再相信你所作的一切了。萧远,飞花恨你,恨死你!
莫名的深寂和空乏潮水般袭来。萧远的声音显得那么不真实不确定:“来人,将飞花娘娘送往落雪宫,从此,不许再有半个人踏入落雪宫半步!”
落雪飞花。世上最浪漫最阴柔的毒。无色,无形,无味,入心,入骨。
萧远,你以为我还会重新踏入那个痛苦的深渊么?你以为我还会是那个不谙世事清纯烂漫的小女孩么?你以为你不杀我,我就会感恩戴德于你么?
看着逐渐围聚过来的宫女和侍卫,飞花惨然一笑,突然起身,把台上众人吓了一跳,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深深遥望远方,飞花长叹一声,以迅雷不及之势闭目纵身跃下高高的鹿台,像一只破碎的蝴蝶:父皇,母后,盈空,无尘叔父,还有小雪儿,飞花来了!阴阳路上,等我一等!
恍惚中,飞花似乎看到自己凝香落月,巧笑倩兮奔跑雀跃的样子,在山间花丛中宛若一只翩翩彩蝶。一袭白袍的盈空眉眼温润谦和,深情含笑的目光,像拂面的春风。身后,是慈祥儒雅的父皇,高贵典雅的母后……
【二十四】
“飞花!”一声凄厉的长呼,震彻苍穹。看着飞花决绝美丽的身影,像一片深秋的红叶,散发着魄人的芳华,一点点飘落,一点点下坠,萧远的心,痛到无法自抑地痉挛和冰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朕连一个至爱的女人都留不住?为什么朕叱咤疆场,纵横四野,竟连一颗女人的心,也得不完整?老天,为何待我如此薄情不公?
猎猎的长风骤起,掀卷着浓郁的清寒。吹不散眉弯,吹不散世事沧海桑田,吹不散生死名利纷争,吹不散爱恨纠葛的悲喜与缠绵。
陨落的飞花像一朵逼目的蔷薇,猩红,明艳,高贵,静冷。萧远俯身抱起飞花,跌跌撞撞地朝落花宫走去。凄冷的鲜血,沿途开出繁华一地。
飞花,朕这就带你回去。回落雪宫,回御香苑,回你原本该去的地方。回朕的心里去。朕发过誓,此生,独爱你飞花一人尔!难道你忘了么?否则,你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就抛付自己的生命?怎么忍心留下朕一人深陷思念和回忆的重围?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朕忧郁孤苦终生?
落叶,一阵阵飘坠。薄冷的秋风,凋落了昨日的繁花碧树,弥散了漫天烟青的迷雾,也模糊了萧远怀抱飞花蹒跚着、踟蹰着远去的背影。
【尾声】
往事已逝,繁花殒销,那份心痛暗暗隐匿。
风啸怒杀,残云凄卷,吴钩的厚度,若冷锋寒朔。扬鞭踏马,银鞍铁骑,炫动的箭矢直插云霄。
此后,箫远带领举国将士,南征北战,驰骋疆场,饱经纷飞的战火与硝烟,饱经血雨腥风的浸淫,终于平定了诸侯纷争的混乱局面。从此天下一统,四海定,华夏终成皇皇大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