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沉思

李金钟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5-12 08:14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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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爱情与亲情互相不兼容的时刻,女主人公选择了给亲情让路;男主人公怀着无法言表的心情去为了亲情而结婚的时刻,幡然醒悟。爱情重要还是亲情重要,作者的故事试图要给读者提出这个问题。拜读,问候作者。

引言:亲爱的读者,这不是收藏家贪婪的猎奇,也不是文学家的职业情趣,而是一种探求生活奥秘的渴望,这是发生在陕南乡村的一个真实故事。

昂!……

三0一次列车一声笛鸣,借着傍晚的最后一道路霞光驶出了西安车站。乘客们告别了前来送行的亲人,告别了繁花的古城,已经安然就座。然而,李其伟却依旧恋恋不舍,手扒车窗,眺望着已经被远远抛在后面的车站,慢慢地不停地挥动着手臂,那晶莹的别伤的泪水,象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夺眶而出,朴簌簌地滴湿了兰色的列车窗口。

“咣当当!咣当当!”列车在不断地加速,驰骋在关中平原上。西安车站慢慢地隐没在蓝色的天幕里了。李其伟使劲地望呀,望呀,车站望不到了!他只好绝望地斜靠在车窗上,单手托腮,陷入痛苦而难忘的回忆……

在中华民族经历了1976年三位伟大的人物(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相继去世、唐山大地震、粉碎“四人帮”三件重大的天灾人祸之后,1977年的秋天,算得上是一个能够让人们缓过神来的秋天。堰塘洼的庄稼长势历来还没有象今年这么好过,乡亲们望着已经开始泛黄的稻谷,一个个精神抖擞,喜气样样,欢歌笑语响遍整个山乡。说来也怪,正当堰塘洼的人们还沉浸在“喜看稻穗千重浪”的幸福之中的时候,乡邮员小刘又送来了忠海、治明、文学三个青年人考中大学的喜讯。这一消息,立即传遍了堰塘洼的村前村后,人们为这小小的堰塘洼能一年考上三名大学生感到骄傲和自豪……

然而,世界是由矛盾组成的,有喜就会有忧,有乐就会有愁。小小的堰塘洼当然也不例外,正当人们兴高采烈,沉浸在无限欢乐的陶醉之中的时候,村东头崎岖的小路上,却有一位身材不高,脸颊消瘦,双眉紧锁,年轻而持重的青年小伙,借着夕阳的余辉,挪动着沉重的脚步,离开欢乐的村庄,艰难地向愁人滩走去……他是守礼老汉的独生子,1977年初毕业的高中生——李其伟。

夜风吹拂着一凸一凹的大地,星星在不停地眨眼,月亮从云层中穿出穿入,时隐时现,寂静的村庄,有时传出几声狗叫,给人一种阴森恐怖之感。时间悄悄地过去了几个小时,李其伟仍然坐在愁人滩边潮湿的草地上,从不抽烟的他却一根接一根地抽得满地都是烟头。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咕脑地涌上他的心头,他目光呆滞,精神恍惚,矛盾的心情,好似愁人滩泛起的涟漪,无论如何也难以平静……唉!李其伟啊!李其伟!在学校,你是班里数一数二的尖子。在那动荡不安的年月,再那交自卷当大学生的年代,诚实的老师们,仍然喜欢你这样的学生,他(她)们把你看成是他(她)们的希望。好学的同学们对你这个高材生更是敬佩和羡慕,甚至四位好友不是因岁数论大小,而是以学习成绩尊你为兄。诚然,在那历史被扭曲、黑白被颠倒了的年代,你只能落得个“绵羊”和“书呆”的绰号。但今天,教育上恢复了考学制度,你有了发挥才智为人类做出贡献的机会,堰塘洼——这个十几年没见过大学生的偏辟乡村。人人都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你的身上,你也熬更守夜,满怀信心,盼望能不辜负乡亲们的信任和期望。然而,无情的事实是人们震惊而失望了,也是自己失望了。盼来的不是录取通知书,而是理想的破灭,现实的嘲笑。同情、鼓励、冷眼讥笑、讽刺、看不起……善意的和恶意的眼光都投向了你,已经两鬓斑白、眼花头颤的老娘,看见自己也连连叹气。年迈的老父亲……唉!李其伟想不下去了。这一切的一切,使李其伟的心碎了,无光的泪眼,望着漆黑如墨的愁人滩,发出痛苦而绝望的哀鸣:爹、妈,我对不起你们养活我一场,我辜负了你们对我的培养和期望。不是我忍心离开你们,我实在没有脸面活下去了!天哪!……

“唰”石崖上猛的站起一个人来:“谁!?”

李其伟浑身一颤,不由止住了脚步:“我,我是李其伟,你……”

对方稍一沉思:“噢,原来是李其伟,吓了我一跳。”是一个女子熟悉而大方的声音。

“你、你是谁?”

“怎么,真的忘了吗?还记不记得初中上学时那个扎羊角小辩的白云姑娘呢?”

“啊!是你!”李其伟想起来了。她不就是初中时和自己同桌的同学吗?白家湾人。她姑妈是文革前的老教师,最近刚恢复工作,和自己家是隔壁。她,个子不高,长的冰清玉润,白里透红,犹如春梅绽雪,特别是那传神的亮眸,就象月射寒江。她雅静,寡言,在她身上没有太阳辐射式的热艳,只有梅香暗冻似的冷美。当初,她使班里的女神,男同学心目中的“维纳斯”,许多男同学还大胆地向她求爱的信息,可她对谁都是不屑一顾,令人不可侵犯。然而,我李其伟虽然没有过分的追求她,却也从来没有受到过她的冷遇……现在,她的变化在夜晚只能看到个子长高了,身体比以前更丰满结实了,显示出少女特有的矜持和诱惑力。

“想不到,会在这里碰见你!”李其伟感慨地说。

“我也是……”白云叹息地说“黑天半夜,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我想出来转一转。”李其伟似乎有些紧张。

“我看你说话吞吞吐吐,好象有什么心事似的?”

李其伟就象如哽在喉,他痛苦地吼着:“满腔的热血,化成了一盆冰水,完了,一切都完了!”他自己都有些惊讶,怎么会对这个三年不见的女同学说这些,并且用这种态度。

“什么不随心的事,生这么大的气。是不是今年没有考上?”

“什么是理想,什么是前途,摸不着,见不到,我完全成了一个废物!”

“呵!对不起,我惹你生气了!”白云内疚地说:“不过我对你的态度有些想不通,你所说的理想是不是考大学,难道考不上大学,就没有实现理想的可能,就成了废物了吗?”白云想了想,接着说:“古人说‘世界上没有废物;废物,只不过是没有发现它的用途的东西。’”

“可现实生活为什么终是捉弄我呢?我的用途又在那里呢?”

“几年不见,我本不该谈这些,不过我们老同学一场,我们也算有些缘分,请恕我直言吧!我觉得,一个人终要有一些逆境才好,不然是会不知不觉地消沉下云的。”

“逆境怎么解释,怎样又叫消沉。”李其伟气鼓鼓地说:“照你这么说,我连续两年考不上,这是逆境。难道我还要再考十年八年不成?”

“也许不会再考十年八年,但我觉得一次两次不一定能够如愿,我也希望每个人能够一次达到自己的心愿。然而,现实与愿望是两回事,现实往往不会使人如愿以偿的。你想过没有,难道我们能为考不上学校而放弃自己对美好生活的追求吗?难道在农村就没有我们的用武之地吗?”

“我没有考虑那么多,反正我觉得一切都已经完了”李其伟浑身发抖起来:“既然老天爷不给我活路,我还活在世上被人们耻笑干啥吗?”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白云站住脚,两只清如秋水的亮眸直视着李其伟:“简直想不到,一个堂堂的男子汉,被人们尊敬,寄予希望的李其伟,却是这样的软弱,没出息!不懂得人生的价值。”

“本来……”李其伟冷冷地说:“大千世界,不同处境人的心灵,是永远无法沟通的,是不会彼此理解的。”

白云苦笑笑:“你说错了。现在你和我,恰恰是同一处境的人,甚至我比你还要糟糕,懂吗?”

“你说什么,难道你也没有考上?”李其伟惊凝而讥讽地问。

“不仅仅是没有考上,而且是永远也没有考的机会了。”

“这……这怎么可能!”

“可事实恰恰如此。”白云仰起脸来,眼里噙着泪花,马上又低下头去。月亮又淹入厚厚的云层,堰塘洼又被黑暗的夜雾淹没,几只萤火虫在这漆黑的夜空给人带来的光明实在少的可怜。两人默默地向前走着,白云用手帕擦着眼角,喃喃地说:“你大概还记得,由于我父亲当时被打成走资派后,我也成了黑崽仔,被无条件地剥夺了上高中深造的机会,当时,我痛苦了三天三夜,我曾经恨过生我、养我、疼我、爱我的老父亲。我丧失了求知的愿望,生活的信心,整天埋头在广阔的田地里。慢慢,生活又使我爱上了大自然,爱上了生我养我的白家湾。两年过去了,一声惊雷,‘四人帮’被粉碎了,祖国大地冬去春来,恢复了它本来的美容,新的教育制度象春风化雨吹进我已经发霉的心田,重新唤起我已经冷却了的求知心。我想,农村需要我们这样的人,但更需要有知识的人才。要实现现代化,没有知识是不行的。为了能把耽误的青春夺回来,为了能争取这最后一年深造的希望,我重新拿起放了三年已经发黄的书本,终日伏案,刻苦攻读,熬过了一个个不眠之夜。这次考试结束,我满怀信心偷偷的洗净了换洗的衣服,还花了三元钱买了一支金星笔,为的是通知来了能尽快起程。可谁能想到,我等来的是差三分的成绩单。晴天霹雳又一次震碎了我久伤未愈的心,我哭,哭我没本事;我恨,恨我不争气。我完全绝望了,甚至也想到了死……”白云已经泣不成声了。

“后来呢?”李其伟急切地问。

“天是那样的高,又是那样的蓝,几朵白云慢慢由东向西移动,我看着我亲手栽的,已经含苞欲放的菊花,我犹豫了;父亲那历尽艰辛的额头又增添了几道深深的皱纹,母亲守着我痛爱地安慰我……这一切的一切,使我茫然了,我从极度的痛苦之中慢慢冷静了下来,我想了许多许多。我舍不得离开年迈的双亲,我更舍不得正在复苏的祖国,建设新农村,我们还是有用武之地的。在我忧虑不决的时候,姑妈得知我没有考上学校的消息后,也到白家湾去劝我,鼓励我继续干下去,争取做自学成才的人,她还给我引用了这么一段话:‘扬起生活的风帆,人生充满着矛盾,它既不象钟表那样平稳而均匀地运行;也不会象朝霞那样美丽,反复出现;它常常发生一些令人预想不到的事情,或政治上受到误解,或工作和学习上受到挫折,或婚姻上受到打击……可恰恰是这些事情严酷地考验着人们的意志,毅力和生活态度。强者没有功夫叹息,他须得不断地开拓前行的路。’”

“讲的多好啊!”李其伟不由自主地说。

“感人的话语,照亮了我的心,使我几经周折已经灰冷的心再次产生了热量,有了振作的欲望。后来,我姑妈和我爸妈商量,让我今年到你们堰塘洼来,一方面帮助姑妈料理家务,另一方面,在这里搞好自修,她还可以利用休息时间给我作一些辅导,将来在农村也能多出一点力。下午,我来到这愁人滩边,思索今后的路该怎么走,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你,上帝给我们的处境又是如此的相似。我多么希望,你也能摆脱苦脑的纠缠,抛弃悲观的情绪,重新振作起来,我们好一起为美好的生活而奋斗。”白云立住脚,冷美的双眼,紧盯着李其伟问:“你说呢?嗯!”

“这!”李其伟稍一迟凝,便憨厚,诚实地说:“你把话都说到这里了,我还有什么说的呢?就按你说的办吧!”两人相对一视,舒展了皱眉,加快了脚步,急急地朝村里走去。

月亮也欢快地跳出云层,为这两位风华正茂、雄心勃勃的年轻人照亮了前面的路。

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怪,当一个人从消沉,痛苦,失望中解脱出来的时候,他将会在三大精神能源:创造的驱力(为社会创造物质和精神财富,从而自己也得到合理的一份);爱情的驱力(做我爱者所要求做的事);压迫,歧视的反作用驱力(孟子认为:逆境乃是天之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先兆,不是命运的多舛)的作用下,克服困难,去追求人生。李其伟恰恰是如此,原来他具备前后两大驱力,自从和白云相遇之后,无形中又具备了第二种驱力。因此,他就能把自己投入无际的知识海洋,如饥似渴地吮吸着它无尽的琼浆。田间劳动他在想,走在路上他在算,回到家里他又学,他简直成了书呆、书迷。有时不是爸妈或白云提醒,竟会忘记了吃饭。白云目睹着一天天消瘦的李其伟,担心他会把身体搞垮,就尽可能的挤出自己的学习时间,为李其伟办一些应办的事,当李其伟的父母忙不过来时,帮他们烧饭、喂猪、洗衣服;有时把饭做好,给李其伟端到面前,自己才回姑妈家吃饭。然而,李其伟的爹妈,不知为啥,有时对白云显的喜欢、高兴;有时却好象心事重重,对白云冷冷谈谈的。这些,白云都不记在心上,李其伟觉得对不住白云,有些过意不云,有空便煮上几个鸡蛋给白云吃,以表感激之情。1979年春,县城来了一批复习资料,李其伟准备同白云商量每人去买上一套,谁料想李其伟早饭还没吃完,就见白云已经拿着两套崭新的书来到了他家。原来,白云不等天亮就起床到城里去了一趟,把书买了回来。李其伟拿着复习资料,望着俊秀的白云不知说啥才好,当李其伟对白云表示感激时,白云却微笑着说:“我们患难之交,还说这些干啥,只要我们能够多学一点知识,能够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也就心满意足了。”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她们在共同的志向上,为着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的奋斗着。堰塘洼夜晚的灯,李其伟家终是保持最后一个才熄灭。频繁的交往,漫长的相处,爱神以他无穷的力量将两颗纯结的心紧紧地连在一起了。可他们谁都不愿在追求知识的时候表白自己的心愿,来分散学习的精力,他们只能把爱深深地埋在心底,默默地相爱,在爱情的力量牵引下,他们的学习更加刻苦,劲头更足了。

功夫不负用心人,苍天终于睁开了她的慧眼,菩萨为这一对有情人而动心。1979年秋天,白云的父亲被评反昭雪,按政策规定,白云招工回城,在二四六厂当了绘图员。真乃是无独有偶,喜不单行,无巧不成书。当他俩为白云招工回城而高兴的时候,李其伟也终于考上了西安电力学校。李其伟接到通知书,顾不得吃了半啦子的饭,顾不得关上自己的家门,就立即跑到白云她姑妈家,一把拉住正在擀面的白云一个劲地喊:“考上了!考上了!我考上了!”

白云先是一怔,接着急迫地问:“通知到了吗?”

“到了,到了,刚送来。”

“啊!太好了。”白云一下拉住李其伟转起圈来。忽然,又触电似的挣脱李其伟的双手,羞答答地说:“看咱们高兴的,别人看见多不好意思。”

一句话说得李其伟满脸通红。

白云又低声说:“等一会吃过晚饭,咱到滩边散散步好吗?我有话想对你说。”白云显的局促极了。

李其伟不知如何回答,脑海突然退潮,一片空白,但紧接着是一个高大的洪峰卷来,充满一切,他激动而调皮地低声说:“我正盼着这一天呢!”说完,丢下一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白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在转弯处消失,羞涩地笑了。

今晚是个月清风高的夜晚,夜风仍然轻轻地吹着,愁人滩再也没有一年前那样阴森恐怖,今晚却是另一种人间美景。一轮明月照耀着清清的滩水,荡起美丽而漂亮的涟漪,好似满湖珠玑,弹跳舞蹈,迎接着它们熟悉的、早已期盼到来的客人。愁人滩的双眉展开了,周围的一切十分娴静,唯有调皮的星星悄悄地睁着眼睛把他俩密密地张望。

“其伟哥,你都想些啥,怎么不说话呀?”白云打破了沉默,先开了口。

“我,啊!”李其伟如梦初醒,“嗯,故地重游,使我回忆起一年前那个难忘的夜晚,要不是云妹的指点,那里还会有今天的欢乐,想起这些,使我抑制不住对妹的感激之情。”不知从啥时候,他们已从老同学变成了兄妹关系。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还考虑些什么呢?”白云立住脚,接着问。

“嗯,这!一幌一年过去了,妹为我操尽了心血,吃尽了苦头,我真不知该怎样来感谢你才好。”

“嗯!那你准备怎样来感谢我呢?”白云似乎一本正经地说。

“这!”李其伟看了一眼白云,马上低下头去,本想出口的话又留在了唇边,转而说:“我到学校,第一封信先写给你,好吗?”

“难道这就算对我的感谢吗?”白云迫不急待地问。

“呵!不。”李其伟局促极了,幸亏是夜晚,要不,不知自己脸有多红。

“哪有怎么样呢?说呀!”

“我……我怕得罪了妹妹,有伤我们的兄妹情谊,不敢说。如果说错了,你怪我吗?”

“有啥就直说,我咋能怪你哩!”白云早就清楚李其伟要说些什么,只是姑娘的自尊心迫使她也不好先说罢了。

“我……我喜欢你!”说完,两只纤瘦有力的胳膊大胆地楼住了白云那丰满而苗条的躯体,浑身不住地颤抖。

白云没有挣扎,温顺地叫了声:“伟哥”便依偎在他的怀抱,微微地闲上了眼睛。

月亮和星星也懂事地悄悄躲入了云层。

那天晚上,他俩以初恋者最纯洁,最灼热的情感揭开了爱情的面纱,并且在李其伟行前说定,等李其伟毕业后结婚。

……

一晃又是三年过去了。三年中,一封封情书在宝成、阳安线上借着钢铁长龙在迅速传递,句句话语是那样的脉脉含情,热情洋溢。白云说:“伟,古人说:不要使成绩变为封闭自己的圈,而应该让它成为向无穷展开斗争的螺旋线;不管你登上多么高的峰巅,也不要忘记自己的双脚还紧贴着大地。我爱的不是高忱无忧,停止不前的懦夫,而是永无止境,不辞辛劳的攀登者,切莫放松学习。”李其伟鼓励白云说:“鲁迅说:什么是路?路,就是从没路的地方践踏出来的,从只有荆棘的地方开辟出来的。祝愿你做开路的先锋,更希望能在我们的婚礼上看到你设计的获奖产品。”相互的关心、体贴、爱护,使他们更加勤奋、努力。他们在患难中结下的情谊不但没有因环境的改变和路途的遥远而淡膜,而且比以前更加深厚了。

李其伟就要毕业了。由白云设计的产品也荣获省级科技进步二等奖,出席全省在西安召开的表彰大会。工作的顺心,幸福之日的即将来临,使白云激动得忘乎所以了,她简直被幸福冲昏了头脑,每天下午不是拉李其伟去逛公园,就是约李其伟看电影,甚至把李其伟接到宾馆,向其它与会者介绍,觉得他是她最称心如意的人,使她能够享受到爱情的甜蜜,生活的幸福。当然,李其伟也是有约必会,无比激动。然而,白云渐渐发现,每次约会,李其伟都似乎心事重重,惊慌失措。当她心花怒放,挽着李其伟的胳膊,天真而兴奋地谈论对未来生活的憧景,甚至幸福地依偎在他那宽阔而厚重的胸膛上的时候,他尽管显得高兴而激动,却又是那样的机械不安。一个心旷神怡,一个心神不定,忧心重重;一个热,一个凉,这不能不引起白云的怀凝和揣测。在李其伟毕业前的一天下午,当他俩看完电影《家》后,走在回家的路上,白云试探地问:“伟,你最近几天是不是身体有些不舒服?”

“嗯!没,没有。”

“我看你好象有什么心事瞒着我!”白云直截了当地追问。

“我,呵!没有什么。”李其伟显得有些不安。

“那你……是不是另有所爱?如果有,就直说,我绝不硬拴着你,我什么都想得开,只要你过的好。不过,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李其伟简直急了:“呵!没有,没有,你都想到那里去了吗!”李其伟冤屈地说:“云,你别胡思乱想了,你想我是那种喜新厌旧,朝三暮四的人吗?我只不过是思念二老心切而已。天快黑了,走,送你回宾馆吧!明天你抽空来给我收拾一下行李,等你会议结束后,我们好尽快准备结婚好吗?”最后这几句话说的是那样的不自然。

这天晚上,白云辗转反侧,左思右想,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不幸将要降临到她的头上。早晨起来,其它同志去临潼观景,白云没心事去,找了个借口,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到学校准备帮李其伟收拾行李。毕业典礼还没有结束,白云无事,有意无意地打开抽屉,只见里面放着一封家信,白云顺手拿起,抽出信纸,摊在桌上看起来:

其伟儿:

几月没见你的信,不知你身体可好?毕业前夕,学习一定很紧张吧?

本来不想打扰儿的学习,可又没有办法,儿啊!我和你妈好不容易把你拉扯这么大,难道你就不替我们想一想吗?不是为父我爱说你,你也太任性了,我们苦了一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儿子。终身大事,你竟能背着我和你妈,私自决定。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呢?并且你连个介绍人也不要,想你这样的订亲方式有没有,难道你就不觉得害臊吗?自古:父母之命,媒约之言,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你就不清楚吗?我不懂事的儿!白云姑娘,故然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但在我们李家门里,谁的婚姻不是父母之命,媒约之言所订的呢?白云她父母虽然已经评反,恢复了工作,但谁能预料今后再不折腾呢?十几年的沉痛教训,难道不值得记取吗?如果再有个反复,后果将会不堪设想,这些我不知儿你想来没有。这且不说,几千年的老传统你不要,随心所欲,自作主张,败坏李家世代家规,我怎么能容忍的了呢?我这李家的门还开不开呢?叫我们做父母的还有面目见人吗?况且,月凤这女,又有那点不好,那点配不上你?论家庭条件,还是论长相,那一点不比白云强呢?月凤给你的信,你竟连一封回信都不给,你对的住人家吗?我说这些究竟为的是谁呢?好了,又扯的远了,不说了。只是你妈因为你不听话,经常生气,现在老毛病又犯了,本来远道上不想对你说这些,可是现在你妈已卧床不起了,就这,整天还在念叨你这个不孝的儿,说她很伤心,她不能看着你和月凤成亲,她就是死也难以瞑目啊!你真的忍心把你妈活活的逼死吗?

“天哪!”白云再也看不下云了,头脑发晕,眼前发黑,无力地倒在李其伟的床上失声地痛哭了,当头横祸震碎了一个柔弱少女的心,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依稀的往事涌上她的心头:在学校,她对谁都不屑一顾。然而,对埋头读书,被人们誉为“书呆子”的李其伟却从来没有勇气(也不必要)对他冷淡。三年前,命运又使他们重新走上共同求知的道路,患难中他们结成了亲密的伙伴,这使她更鼓足了勇气,增加了生的希望,坚定了活的信心。又是一年同窗,更充满了诗情画意,李其伟对她是那样的关切,每天晚上复习结束,他都要送她到姑妈家门口,看着她进了门,才肯归去。她也曾不惜浪费自己的学习时间帮他洗锅、做饭;给他缝缝洗洗。神圣的爱神以她无穷的力量悄悄捉去了她纯洁而灼热的少女之心。三年前那个银灰色的夜晚,那难忘的第一次吻,使她激动地流下了热泪,她真正品偿到了在患难中滋生的爱情的香甜。从此,她觉得有了依靠,有了温暖。三年来,她一直渴望纯洁的爱情能有一个美好的结局,她天天盼,夜夜想,盼李其伟能够早一天毕业。最近几天,她简直被幸福冲昏了头脑,整天沉浸在甜蜜的爱情激流之中。然而,她想得太天真了,她把复杂艰苦的生活点缀的五彩缤纷,绚丽多彩了。生活的现实终于使她现在才明白:造物主不但赐给人们爱情,同时还带来了灾难和痛苦。谁能预想到纯结的爱情竟会受到无情的非议,老天爷是这样的不公平,难道男女之间没有父母之命,媒约之言,就不能交往、接触、建立友谊、自由恋爱吗?自己真的错了吗?要不,这是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呀!往事的回忆,命运的捉弄,使白云完全绝望了。泪水湿透了床单和被褥。

“甭哭了,云。”李其伟不知啥时候回宿舍来的,目光深沉呆滞地望着白云。

白云听出是李其伟的声音,悲感交集,哭的更加令人心碎欲裂。

李其伟给白云倒了一杯水,强忍悲痛抚慰她说:“你先不要难过,云。”

白云抬起头来,望着李其伟哀求道:“我不能没有你呀!伟!”

“不,云,你不要这样。事到如今,我没有必要再对你隐瞒什么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办法,我们再慢慢想。”

白云没有吱声,目光呆滞,只有泪水不停地从眼眶涌出。

李其伟擦了擦泪眼,声音低沉地说:“1979年夏天,有一天晚上,把你送走之后,刚踏进门槛,爸妈就把我叫到跟前,对我说:晚上叫你,想跟你谈一件事,你人也这么大了,你和白云在一起学习这是好事,但毕竟男女有别。从今以后,尽量不要和她来来往往的,不然别人会说闲话。并且,白云她爸虽然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但现在还没有给他平反,对你的上学是会有影响的。我说:我们只是在一起共同学习,互相促进,并没有任何别的想法。最后在我的一再央求下,他们才同意叫我们仍然一同学习。这些,当时正在复习紧张阶段,我也就一直没有对你说。然而,不知什么原因,打那以后,我们不但没有削弱我们的交往,而且,越来越使我更加喜欢上你了,我们的关系也更加密切了,交往也更加频繁了,好象一天不见就感到很寂寞。秋天,你爸评反了,你也招工了,我高兴极了,天真的好象我们俩已经说好了似得,我想爸妈再也不会有顾虑了,我们可以自由的相爱了。那个难忘的夜晚,不但给我的生活揭开了新的一页,也使我探索人生,为事业、爱情而奋斗的意志更加坚定了。自从我们分手之后,无限的情思使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念着你,梦中我梦见你,思索中我想见你,当我为一道难题而烦躁的时候,似乎你就象我们在复习阶段那样,站在我的身旁,为我鼓劲,激励我干下去。这时,我就会以难以想象的毅力,绞尽脑汁,苦苦思索,直至解决了问题为止。今年春节,我怀着激动的心情,回洋县度假,我盼望能早一天和你见面。准备利用休假,把我们的情况给父母说明,以求得爸妈的凉解和支持。然而,美梦预示着灾难的临头。当我高高兴兴返回洋县的时候,你由于设计新的产品图,没能如约回洋县。这还不算,糟糕的是爸妈竟然不顾我的意愿,已经托人给我订下了终身。她,是我父亲一位老战友的女儿,名叫周月凤,现在是区医院的见习医生。尽管从父母口里得知她各方面的条件都无可挑剔。但,人是感情动物,我与她素不相识,根本就不了解她,还谈什么感情。况且,我们同甘苦,共患难,在逆境中建立起来的感情,能那么脆弱吗?我怎么能昧下良心抛开呢?我能抛下帮助我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给了我重新生活的勇气,从各方面关心我,帮我考上大学的云妹而不顾吗?我是那样的人吗?尽爱爸妈把她说的天花乱缀,有多么好,多么好,但在我的心目中,只有一个云妹,而周月凤只是一个虚幻的人物,不能唤起我的共鸣。因此,我向父母求情,表明我的心迹,可他们对我的意见置之不理,并且决定要在正月初六相亲,无奈我只好说明了我和你的关系,并说明了我们的设想。我满以为他们是会支持我们的,然而,我想的太天真了,这不但没有奏效,反而更激怒了二位年迈的老人。爸开始向我施加压力,骂我不争气,目无父母,擅自私订终身,有损于李家的声誉,骂我是不忠不孝的逆子,说什么,儿女的婚事要由父母决定,他们不能同意我们的婚事,断然拒绝我的各种请求,要我立即和你断绝来往,和周月凤相好,不然,就不准我进家门。当时,我痛苦极了,我悔恨我不该回家休假,我更不明白,我们已经解放几十年了,父母之命的封建思想为什么还那样根深蒂固,生活为什么总开我的玩笑,为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对此,我找不出一个正确的答案,在痛苦中我熬到正月初三,留了一封信便不辞而别了,回到学校,我准备把一切都写出来,告诉给你,让你给我拿个主意。可写好的信又被我揉成了纸团,没有能和你见面。因为当时我想了许多,我知道你正在一心钻研你的新产品,已经够辛苦的了,这样的消息,给你带来更多的则是精神上的痛苦,思想上的负担,对工作的影响。要那样还不如我一人承受痛苦算了。我考虑来,考虑去,最后还是决定用拖的办法来结束这节外生枝的麻烦。因此,父母的劝告、威逼、利诱我都置之脑后,月凤的十几封来信,我一封也没有打开过。谁知,妈妈竟会因此而病入膏肓,卧床不起,良心的谴责使我再也难以承受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才好?”李其伟撕心裂肺的啜泣起来。

“你别说了,伟!”白云眼圈都红肿了。

“不,我要说,我已经反复考虑过了。妈妈的病要治,但谁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心,就是再等二十年,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呵、不!”不知怎么,白云竟说出个“不”字。她的思想很复杂,心里一阵阵发痛:她爱他,爱的很深。可现实又逼着她想,她存在,是为了他幸福,而作为他这个被人们誉为洋州一孝的人,现在最关心的是他妈妈的病情,况且,他爸妈那守旧的封建思想是很难说服的,一旦他妈要有个好歹,又该怎么办呢?他要是断然拒绝月凤的一片痴情,这个无辜的姑娘受得了吗?难道为了自己的幸福,能让所爱者选择一条永远痛苦的路吗?能把自己一个人的幸福建立在几个人的痛苦之上吗?这样自己能幸福吗?想着这一切的一切,白云终于强迫自己说:“伟!我们,我们不结婚了。”

“啊!这,这是为什么?”李其伟抓着白云的肩膀吃惊地问。

“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你也非常喜欢我,我们是患难之交,我们有共同的理想。但是,这只能做为我们永久的回忆,我们只能永远做好朋友。”

“不,这是为什么呀?云!”李其伟使劲摇着白云的肩膀。

“为了,为了爱情!”沙哑的声音变成了令人心碎的啜泣。李其伟在说些什么,她似乎都没有听到。他终于丧失了信心,目光呆滞,象傻子一样站立着。

许久许久,他们从极度的痛苦中冷静下来,平静地谈了许多。李其伟内疚、悔恨、自责。白云劝他说:“伟,你不要过分难过,世上除了婚姻,爱情照样存在,事情总会过去的,现在要紧的是妈妈的病情。从信中看,月凤也是一位很好的姑娘,你们以后慢慢是会处好的。”

“你不要说了,云!不管怎样,这将会给我的心灵上留下一个永远痊愈不了的伤疤。”

白云强迫自己说:“你不要这样想,心里放宽些,我们不需要过多的怀念过去,我们需要的是争取美好的未来,让我们的友谊和爱情在不同的岗位上更加一致,更加纯洁和真挚,让他来一个爱的升华。咱们认作兄妹,你说好吗?”

“嗯!”李其伟伤心地点头答应了。

当天下午,白云帮李其伟拾掇好行李,让他赶快回洋县,看望妈妈的病情,并恋恋不舍地把他送上了归途。

当三0一次列车开始起步时,白云虽然早有准备,但终于控制不住感情的冲击,充满血丝的眼眶流出两行离别情苦的泪珠,她望着开动的列车,望着向她挥手,哭成泪人的李其伟,顾不得满站台拥挤的人群,没命地奔跑,凄惨地呼喊:“别忘了我呀!哥哥!”

列车正以极大的牵引力,拖着象长龙一样的车厢,穿过巍峨的大秦岭一道又一道山洞,旅客们熬过一天的疲乏,已经昏昏欲睡了,车厢里一片寂静,只有列车穿越山洞的隆隆机车声,李其伟自言自语地说:“忘不了,妹妹!”

“小伙子,你说啥?”乘务员惊奇地问他。

“我,呵!这,这是到那里了,这是到那里了。”李其伟浑身一震,猛地站立起来,向车门方向跑去,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停车,给我停车,我要自由,我要我的云!呵、哈哈哈……”

这疯狂的咆哮,向封建残余思想宣战的狂吼,弥漫了整个车厢,惊醒了昏睡的人们。

有人看见,那一晚,在三○一次列车经过秦岭南坡的时候,列车上空一颗耀眼的新星从天空划过,陨落了。

原稿写于1982年3月

2011年1月18日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