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三年

周长森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05-09 22:32 责任编辑:茉绿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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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人在最落魄的时候遭受反动力往往会变成强大的力量,促使他前进,做出一番成绩。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希望在梦想总会实现。小说文笔流利,语言朴实,情节若是再精致些会更好,问问好作者!

夕阳照进车里,将风景映射到墨镜上。风景没有反射走,几乎无遗落地钻进墨镜后面眉飞色舞的眼睛里。这风景让他太熟悉了。绿油油的麦苗如少女的长发,挥散着草科植物特有的生命之香,他曾躺在这样的麦苗里美美地睡觉,身边放一整篮儿的蔓菁,蔓菁也很香,梦里都喝着蔓菁汤,当一棵滑溜溜地要经过喉咙时,他总会翻个身,好让这感觉多停留一下。傍晚时候他也会来麦苗地,柔和的月亮被暖和的春风烘托着,给他照明,让他好捉金龟子。麦垄里的金龟子好多,随便一抓就是一把,不多时间就能装满一瓶。想到这里,他咽了几下口水,移动移动屁股,给后座上睡觉的老婆说:“艳,你吃过油炒金龟子没?”老婆没听到。他又活动下屁股,喉咙里笑金龟子们怎么爱情劲头那么足,扎堆抱团,争抢个什么啊?几十只地累在一起,至于那么打架吗?思想飞到这里,他脸皮泛上久违的潮红,这潮红如儿时候的诸事,多年不重来,让他瞬间感觉潮红的可爱。他想到少年时候做过的一件跟金龟子一般的事情来。他突然得出个结论:许多下意识的事儿,种子在儿时种下,然后是无意识地发芽,当时不可解,猛然间就解了它。

事情是这样的,他有次害羞的初恋。当然,他现在对恋爱那个态度,就照他自己的话——感慨自己的厚度——来说,他也搞不清什么是恋什么是爱,或者什么东西了。在经商的历程里,暧昧是生意不可或缺的部分,就像饭菜里有味精,工业材料里有稀土,传神点睛,出神入化。他吃过的味精太多了,身体里的稀土元素太多了,当然,他不敢告诉老婆,在老婆这里,他常说的话是:“咱是面团,你我揉在一起,早已经蒸成了一双馒头,炸成了一根油条。这就是咱家的饭。”不过,不管怎样吃味精和参合稀土,他对自己的初恋依然清晰,有时候甚至把初恋拿出来,和现在的生活对照,然后生出困惑和人生感慨。他少年的时候,曾有过青梅竹马的青涩。在他的眼睛里,她从小学到中学的一路风景,都是那么美,那么香。有一天晚上,他和她偷喝了她家的葡萄酒,然后牵手出去,不知觉间就到了麦苗田里。那夜,月亮没有出来,星星也没有,风很大,麦苗狂乱地抚摸着腿脚。他用衣服包裹了她,她用带电的嘴唇裹了他的舌头。他很难受,她不知道怎么消解他,他过了阵子说,我要小便一下。于是他跑出很远,浇灌了一片麦子。他回来后,说好受了些,又说还难受。他们就在他的难受中,享受春天的香甜。风越来越大,两个人快要感冒的时候,她和他几乎同时说,咱们回去吧。

他的潮红遍及全身,如醉红,葡萄酒在美女的身上过敏一般。他尿急,但又没有尿意。

他继续回想。麦田上是覆盖在半空里的泡桐花。粉红的花冠上没有一片叶子,一张花冠足有亩余,这样一张一张地铺展着,将村庄掩藏,以至于整个的天空都是粉红的,都是香扑扑的泡桐花香。泡桐花菜也好吃,把花嘴儿含在口里,花蜜会迅速地在口腔里融化。这时车子经过一个村庄,村庄好像花瓶,花瓶里插着繁密的槐花,他看得醉了,车子似乎有点失控地猛打了下方向盘。这把老婆惊醒了。老婆骂道:“你想让车当棺材啊?!”他哈哈大笑:“牡丹花下死。哈哈,在这些槐花下做鬼了,也一样风流啊。你快醒醒吧,看看两路的槐花,家乡多美啊,令我陶醉。”老婆揉揉惺忪的眼,睁眼看,惊呆了,忙叫:“快停车快停车,你下车去给我搞些来,放车里,让我好好闻闻。”他笑道:“遵命!”只见他弹出车子,悠哉到一片槐花下,像猴子一样攀援,那种干脆利落,那种瓜田李下闲庭信步胆大妄为的姿态,让老婆的脸蛋上放出自豪的佛光。他一会儿就弄来一满怀。老婆说放进车厢里,花香把他们的儿子也闹醒来。他舒展下眉毛,道:“晚上咱们就吃槐花了。”三个人分明感觉到车与从前不同,唱着歌曲似的轻快地前进。

傍晚时分,车开到村口。已经有人喊:“李四回来了!李四回来了!”他知道,这喊声跟古代故宫里太监们喊“皇上驾到”的功能一样,这样一声声地往里传,等于给大哥通风报信。他逢人必定下车,脚步绝对不乱,先站稳,然后捋捋整齐的头发,伸出右手,似要握的样子,等别人将手伸过来的时候,他却把手缩回。这时候他把烟抽出一只来,说:“给你一只中华烟抽抽吧。”他特意在“中华烟”三个字上加强了绵长感。大家听到“李四回来了”,赶紧出来,李四的老婆就从车里出来,把带来的奶糖分给女的吃,嘴巴里把辈分叫得甜蜜圆润,那甜度和奶糖的甜度混合着,让大家夸赞一片:“李四真好,人家媳妇又排场又懂事”、“咱村里最有出息的,肯定是李四”……李四装做没听见,其实心里低沉地笑着,底气把啤酒肚撑得更高。

晚上,大哥家摆了很大的饭桌,上面展览着李四从江南带来的各样特产。这次带来的新花样,大嫂很多都不会做,这让李四感觉奇好。李四老婆艳这时候就会主动请缨,便耐心地教诸位,更把饭菜做好,那是不一般的好,好吃的味道与大家的夸赞混合在一起。李四私下里对艳说,咱回来是干嘛的?这时候艳就会心领神会,跟李四这么多年了,她早已经夫唱妇随,得心应手。李四说,回家就是演另一出戏,可得给我演好了,演好了那是才子佳人把家还,大赚,演不好那是舍财换狗屎,赔惨。艳迎合道:把老娘当傻瓜了不是?每次不都是本人冲锋陷阵,给你老李家盛开十里香?每次不都是将四邻八乡地请来,让人家闻着你的屁也喊香?李四每每都幸福地大笑,感慨,老婆啊,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这次回来,非同寻常,老父亲死去已满三年,所谓第一年丧事,过三年就是大喜,三年守孝结束,亲戚邻居毕至,仪式应当隆重。说起父亲,李四很是感慨,照他的话,父亲真不是个好东西。母亲死得早,到李四长大了,大哥二哥结婚把家财吸干,等李四读书了,父亲一句话“你自己借吧,别忘了,欠条上按你的手印。”李四一声哭,不间断就是几个小时,哭着喊着:“娘啊,你干嘛生我啊?!你怎么不把我一起带走啊!”可生了就生了,李四还得想办法,不然一辈子在这穷乡僻壤里呆着,他远大理想实现不了,会郁结早亡。说实在话,他真不想早早去见娘的,说归说而已。他还必须去做新式讨饭运动,讨钱为了读书。他首先想到出嫁的大姐,大姐心疼小弟,心一酸,塞了一千,那可是家里全部的存钱了。这笔钱用完后,他不好意思去大姐家要了,转而去了二姐家,二姐一个白眼,二姐夫两个咧嘴,李四就空手而回。李四后来说,这个二姐,缺乏中国传统美德,更缺乏中国老祖宗的伦理道德,小人啊。后来大哥看不下去,做通大嫂的思想工作,在“长兄如父”的观念上达成一致,这可怜的小四才找到吃钱的奶嘴。

父亲毕竟是父亲啊,李四认得这个理儿,所以大学毕业后拿了工资,他常回去带些城里的东西,不为别的,照李四给艳的说法,就是要老东西内心后悔后悔,嘴巴宣扬宣扬,外面给他立个口碑。李四反复强调,这可不是自私,这道理大得很,这是为李家立碑,更是为中华美德立碑,传统美德,有两家风,不但是做出来的,更是宣扬出来的,这叫政治,大可治国,中可治社会,小可治家。艳听了后不屑一顾,但心里美滋滋,想当年,她就是李四一张好嘴巴的女俘。她给爸妈说,李四的好嘴巴不是一般的,是二般的,不是干耍,是心里大思想开出的花,他李四不俗。爸妈接触了几次,基本认同女儿的眼光,南方城里人家接纳个北方乡下穷瓜佬。可事实证明,人家就是精明,买股票还是看准原始股兼绩优股。艳对李四的大道理有时候也并非一时赞同,李四就继续剖析下去。李四说,你要不要孩子有个家族根的意识?男人都有根,思想更要有根,思想的根就是家,有了这个根才能使男人闯荡天下,否则,咱们儿子空有男人身,却没有男人根。李四的话让艳狠命地瞪了一眼,李四意识到把话故意说漏了,忙陪不是。李四继续说,你要不要咱儿子出去像鸟翔天空,鱼游大海?艳机械地点头。李四说,外面的口碑和人脉就是男人的天空和大海啊,现在儿子回去,被好评价包围着,这将是多有价值的社教环境啊,用钱买不来的,这将给咱们儿子插上翅膀和鱼鳍。艳激情地吻李四的脸。

大哥说,父亲三年是老二承包,老四你怎么看?李四说,我没意见,让他能去。

弟兄四个,两个阵营,兄妹六个,也是两个阵营。李四和大哥大姐一派,是顾全大局派,可看到二哥三哥和二姐这个私利派的作为有时候会气愤,会局外观,气愤、局外观一阵子后,又不忍心被人家外人笑话,转而同情和帮衬起来。这次,大哥和大嫂没少说到老二的不是,老二前不久因为策划父亲三年的事情,竟然把大哥揍了一顿。大嫂说,老二真刁蛮啊,就知道办三年有得赚,不怕办出笑话。老四说,我们看他咋整吧,我看他是撞墙型的,碰墙多了,就知道天高地厚了。

老二们在那边筹备三年的事情,老大和李四也没闲着。李四回来,给书记村长以及家族里的长辈都带了些礼品,晚上一桌酒菜,把他们灌晕,这就有了后台支持。可不能小看乡村势力,村长、族长可都是地方乡绅,代表着乡村道德和地方力量,虽然如今的年轻人受了些民主、平等、自由思想的熏染,目中没有这些地方人物,行事谋断横冲直撞,跟着感觉走,虽然事情也能办成,但总免不了被人把事情放风里议论,被扣上不懂事理、莽撞无知的帽子。老大有旧眼光,——其实任何人家的老大,一般都比较谙熟乡村风俗,因而比较稳重成熟——李四读了许多的书,因此上能照顾得八面玲珑。相对起来,老二就不成,——一般人家的老二,都是被老大欺压贯了,是家庭中的被压迫阶级,所以反抗精神自幼产生,进入骨髓,成为本性,所以一般做老二的常常叛逆多些——老二做事情个性十足,曾将家产独占,又不赡养老父亲,考虑任何事情总是自私霸道,让人觉得不舒服。可老二也有同盟军,老三也是读书出来的人,在北京的某大学做了院长,兄弟两个就比较投机。李四对三哥评价一分为二,说老三读书早,老二看到老三有出息,就特巴结,老三呢,也是投机分子,穷人志气短,为了生存往往比较多一些投机习性,这种规律在老三身上就比较集中,两个人脾气相投,很是自然。可老三毕竟是读书人,在外面混过这么多年的江湖,现在越来越能看开事理,没以前的刀砍人心的鲁莽了,是个转变中的人,模糊了阶级立场的人。二姐和二哥走得也近,每每回娘家,都首先到二哥家,从不首先去大哥家,也是阶级天性使然。

李家的大事,颇有场面,一下子铺张了六十多桌的酒菜,除了打工在外的人,几乎全村人都来蹭个廉价的酒肉午餐。李四事前找过二哥,说二哥你操心了,可爹是大家的,兄弟也得表示表示。谈判的结果是,老四给每张桌子上一只鸡,其他不必要。老二想着老三这个后盾,虽然知道四弟是个不大不小的老板,但看不贯他那显摆,更看不惯他站在大哥那一边。可老三的汽车开得慢,国产车,比不了李四八个轮子的奥迪。老三未到,大把的钱也未到。

结果吃到一半,司仪找到老二,说桌子上的酒菜快被吃完了,你们兄弟快想想办法。老二急了,老三怎么还不到呢?这时候,李四站出来了,找书记、村长、族长商量,说下面的由李四出,不过还算在二哥面上,李四只是对父亲尽孝,对乡亲尽些表示。还没等商量出来他李四要拿什么,李四就宣布,快把我车里的中华烟拿出来,每桌两包,把我的茅台酒拿出来,男人的桌子上每桌一瓶,不够的,我现在就去县城购买,每桌再加一只鸡,一条鱼,一斤牛肉。说完,李四命令把他车里的货搬下来,然后就开车去了县城。

等李四购物回来,老三开着他的吉利车也到家了。老三的车里也有烟酒,但看到老四的派头,没敢拿出来。

大家看到只在电视里看到的中华烟、茅台酒,又第一次在穷乡僻壤之地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欢呼之声亘古未有,简直炸了场。

晚上,兄妹六个在老大家弄了些酒菜,坐在一起,感谢村绅村老。书记说,李四啊,你这一整,排场,可往后让别人家怎么办事啊?

李四说,谁管谁谁啊?反正咱是村里第一回。说的时候,眉飞色舞,艳也春光满面。当然,这话不是在那晚的酒席上当着大家面说的,这是他们回到南方后的忆苦思甜。

2011年5月8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