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代镇长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从县水利局副局长,到白水镇代镇长,谷平经历了由不习惯到适应这一艰难而漫长的过程。态度暧昧不清的柳成顺,似乎强硬难缠的白老大,治理白水河的庞大而繁复的工程。谷平感情上的摇摆,恍惚,然后确定。当公事,前途,为民做实事,以及爱情,所有的一切都在向他涌来之时,他纠结反侧,却难以抉择。也许是为情放弃一切,也许是为了大义,为了做一名真心为百姓办事的好镇长,暂时牺牲感情。也许,这个答案谷平给不了,或者,他已经给了。文章语言通顺,故事情节曲折反复,内容涵盖量较大。问候作者,祝您创作愉快!
一
太阳温温和和地照着,照着远处的大山,也照着眼前的一棵树。那是一棵很年轻很漂亮的树,叶儿绿绿的,嫩嫩的,给人一种柔柔软软的感觉。那树上有一只鸟儿,一只羽毛很好看的鸟儿,自由自在地从这枝到那枝,又从那枝到这枝,叫着、啄着,像是啄着一片太阳,弹着一架琴,发出一种极其宛转动听的声音……
谷平站在山区一条公路边等车,车没来,就那么望着,看着。看着那树,那鸟儿,有些发呆。
作为县水利局副局长,他很年轻,才二十九岁,浑身冒着青春的热气。不过此刻看上去像有三十好几。他额上又爬着清晰的抬头纹,头发好长时间没理过,嘴边的胡茬长得很深很密。接到县委组织部长吴子正找他谈话的电话时,他正在山那边一个新建的水电站指挥安装发电机组。吴部长在电话里叫他尽快赶去组织部,有要事面谈。当了两年多的副局长,他却很少踏组织部的门槛,吴部长也只是面熟而已,他想:找我谈什么话呢?
搭上一辆中巴赶到县城,已是下午了。当他一头跨进三楼组织部长吴子正的办公室时,吴部长开始竟没认出来。后来认出来了,吴部长就笑,笑着说:“小谷是你呀!我以为你明天才能到呢!”
谷平有些木然,木然地笑笑,小心地在沙发上落座,突然起身拍拍衣服。结果那沙发上便落下一层灰。他不好意思地挪挪屁股,又起身到门口拍拍。吴子正依旧笑着,说:“不要紧的。小谷你坐你坐。”然后倒来一杯水,然后开始正式谈话。
谈话内容非常简短,那就是:经组织部多次考察挑选,经县委常委反复研究决定,调谷平到白水镇任代理镇长。
谷平顿时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部长最后杀了脸上的笑,说:“小谷你看,有什么想法,什么要求,尽管提……”
谷平依旧愣着,依旧说不出话来,只是看着窗台上的一片太阳的余晖出神。部长给他的杯子续着水,说:“小谷你说话呀,怎么不说话呢?”
说什么,怎么说呢?说自己不愿去当那个代镇长吗?说我谷平当镇长不合适?说我谷平这辈子只想搞自己的专业,搞工程技术?他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说了没用,何必去说呢?他喝了一口水,低下眼看自己脚上的运动鞋,猛然发现那鞋尖破了,差点露出脚趾头。他有点难堪地缩了缩脚,仍不说话。
“有什么想法,什么要求,你说嘛!为什么不说呢?”部长有点急了,接着说:“看来你思想有包袱有压力是不是?但你要知道,叫你去当那个代镇长,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尽管目前还带一个‘代’字,但行政级别毕竟上了一个台阶嘛!实话告诉你吧,县直有好几个人想去当,有的甚至找到我家去了……我们挑来选去最后才选中了你。你年轻,前途远大,下去干两年还可以上来嘛!”说着,便用眼睛死地逼住他。
他被逼得满脸通红。
他知道,部长说的的确是实话。县里许多干部一生到老钉在副科甚至科员位置上,滚脱一身皮也上不去,就是年轻时没有机遇,或者有机遇没把握住。在现行干部制度下,县里顶天也只是个正处级,那是县委书记、县长、人大主任、政协主席的。正处下面就是正科。自己这么年轻,一下就上到正科,应该说是幸运的。可是,他却从来不想要这个幸运。因为他总觉得自己适宜搞业务,搞技术,绝对不是搞政治当官的料。两年前当水利局副局长,也是老局长硬逼的。老局长也是一名老技术员,他像敬重自己父亲一样敬重他,他只好干了。后来才知道,因为那个技术副局长位置被他坐了,局里有人眼红得滴血,老局长退休以后就把老局长当作陌路人……
部长的眼睛继续逼着他。他终于开了口,但嗫嚅道:“白水镇……那……那地方……”
“这我们知道,”部长脸上的笑顿时活了过来,“白水镇那地方是复杂一点,工作难搞一点,人们都说那是我们沙河县的深圳嘛!可那毕竟在我们共产党的领导之下,你去了,只要认真吸取几位前任的教训,放手干,我相信你会干好的。杨书记说了,有县委、县政府做你的坚强后盾……”
这时,他终于清楚地冒出了一句话:“为什么非要我去呢?”
吴子正愣了愣,便堆起一脸严肃,说:“这是县委的决定!……”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在官场,更是身不由己。但只能服从组织决定。于是谈话结束,他起身下楼。正巧在楼梯口碰上县委书记杨深。他喊了一声。杨书记便停在梯阶上,堆着一脸热情说:“是小谷呀!你见过吴部长了吗?”
谷平说见过了。杨书记就朗声说:“你去给我好好干,干出点成绩来啊!”
他愣了一下,那句不合时宜的话竟又脱口而出:“杨书记,为什么非要我去白水镇呢?我……”
杨书记笑了笑,然后认真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地说:“那你讲,为什么不能要你去白水镇呢?”
说毕,杨书记便踏上最后一道阶梯,进自己办公室去了。
下到底楼,他在门玻璃上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竟是一脸的哭相。
二
谷平回到局里,移交了手头工作,便准备去白水镇上任。
其实,那也无需什么准备。因为他单身一人,无牵无挂,去上任只用铺盖一卷就行了。可是,临走之前他要去拜望一下已经退休的老局长罗清。
这天晚上,老局长家宾客满堂。叫谷平大吃一惊的是,那位把老局长当作陌路人的同事竟也在座。老局长见谷平来了,只平平淡淡地问了一句:“小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谷平正要回答,那位同事就接过话头说:“现在该叫谷镇长罗!谷镇长你什么时候去上任,可要说一声,局里要送送的……”
“你怎么知道的?这事还没正式宣布呀!”谷平惊讶地说。
“这年头,中央政治局有什么变动,下面都很快知道,何况县里?”那位同事说。
老局长沉默着,这时才接腔说:“年轻人,到白水镇那地方去锻炼锻炼也好!”
“哟!那不是我的父母官吗?我得拜见拜见!”
随着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里屋出来一个姑娘。这姑娘留着小男孩那样的短头发,苗条个儿,淡淡的装束,眉没描,却像描过一样,一双眼睛火辣辣的欲言似语。她定定地看着谷平,脸上两个酒窝里酿着笑,说:“是你去当我们的镇长么?那以后还望多多关照哟!”接着便车过脸去,向老局长说:“罗伯,他是你们局里人,你可要给说说好话,以后说不定有什么要求他呢!”
老局长就笑,笑着说:“你这个丫头片子,还用我这老头说好话么?不过告诉你吧,你这位新镇长别的毛病没有,就是有个怕女人的毛病,尤其怕你这样的女孩子。他怕你,有什么事还用求么?”
谷平被说得满面通红,赶忙抬起刚刚落下的屁股,说:“老局长你有客人,我就告辞了,改日再来看你。”
老局长也不挽留,但连忙起身相送,送到门口走道上才停住脚,小声说:
“我知道你不愿去当那镇长。尤其白水镇那样复杂的地方,你怕你适应不了,对不对?可是既然组织上决定了,你就得去。这是党性,也是民性。要是不服从组织决定、安排,那不成无政府主义了?这些话我过去在局里经常讲,你也听过不少……”
“老局长,我原想……”
老局长点着一支烟,继续轻言细语地说:“我知道你原想什么。你只想搞你的专业,搞你的水利工程,在这方面实实在在地搞出些名堂来,是吧?但人只要有真正的能耐,无论在什么岗位,到什么地方,都会搞出名堂来的。比如在白水镇,你是不是在治理白水河上动动脑子,那或许就能搞出些名堂来呢!那样的话,你的专业技术,不也有用武之地吗?人哪,总不能一生一世抱着一棵老杨树蔸洗澡吧?”
听了这番话,谷平不禁有些振奋,便握住老局长的手说:“谢谢老局长指点!真的谢谢,谢谢你一向看重……”
老局长却笑说:“看你,升了官倒跟我客气起来了!”接着便告诉谷平说:“那镇上有我一个老朋友,二十几年前我在那里劳动改造时救过我的命。他名叫白青山,镇上人都喊他白老大……”
“就是那位拦省长车告状的白老大?据说白水镇前任镇长就是被他造走的……”谷平有点吃惊地说。
“这话你也信?”老局长说,“一个普通百姓能造走一个共产党的镇长?他白老大又没长三头六臂!”
“听人讲,那白老大就喜欢跟干部唱对台戏,是个远近闻名的难缠户。据说,白水镇之所以复杂,一半是因为那个白老大呢!”谷平说。
老局长愤然起来,说:“那是胡扯!白老大虽有些古怪,甚至有些刁钻,在少数干部眼里是个地地道道的刁民,可事实上他最讲道理,对国家政策法律也了解得透,看人看事也有他独到的见解。他每年要花五百多块钱订报刊杂志。那年到省城拦省长的车告状,是因为镇政府从群众头上集资盖宾馆,事先他几次找书记镇长,说盖宾馆要群众集资不合法,书记镇长不理睬,他就从县里一直告到省里……再说你那位前任吧,他那么乱搞,中饱私囊还把人家女人肚子搞大了,镇政府内部有人与他不和,便向纪委告了,结果才被撤职调离的。怎么说是被他造走的呢?为这话,老白专程到县里来与我谈过,还说要去找县委杨书记说清楚,是我劝住了他。我说,那样一个镇长,即使真是你老白造走的又怎么样?……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他老白救过我的命,而是因为我确实了解他的为人。到了白水镇,你不妨去接触接触,也算是联系群众嘛!对了,刚才那姑娘就是老白的大女儿,名叫大丫。她经常到我家来玩,好象以前你在我家见过的,刚才怎么装作不认识呀?”
谷平摸摸后脑勺,说:“没见过呀?我怎么会见过呢?”说着便再次与老局长握握手走了。
三
走在街上,谷平的心情很好。
县城的夜色也很美的。新装的街灯红红绿绿,闪闪烁烁,街上人稀车也稀,显得很安静。不过也偶尔有店铺开着门,放着音响:“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往前走……”
听着那吼唱,他觉得很好笑。妹妹往前走要大什么胆呢?他看过《红高梁》那部电影,觉得那“奶奶”本来就很大胆的,被一个认识又不认识的男人抱到高梁地里干那事,竟无丝毫害怕的表情,那就够大胆的了。
这时,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年轻姑娘的形象,那就是他刚才见过的白老大的女儿大丫。他就想:“老局长说我以前见过,我什么时候见过呢?他使劲地想,可就是想不起来。于是姑娘那泼辣辣的样子就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赶也赶不走。他觉得很奇怪,今天怎么老去想一个不相干的女孩呢?于是,他尽量不去想,可那双欲言似语的火辣辣的眼睛却死缠着他不放,使他感到害怕……
老局长罗清说他怕女人,一半是笑话,但一半绝对是真话。刚从大学毕业分到水利局的时候,有一次老局长派他和一位同时分来的女技术员到畈区一个水库检查渗漏,他脸红红地找到局长,硬要求调一个男的。老局长说:“为什么非要男的?女的不一样吗?她和你一道分来的,话还说得来些呢!”他就礼恭毕敬地站在老局长面前,嗫嚅道:“我……我……怕……”老局长哈哈笑起来,“怕?怕什么?怕女人?”一看,他竟眼泪汪汪,脸红到耳根……
于是,有人就怀疑他生理有毛病。后来,水利局全体职工做过一次体检,体检证明他生理绝对正常。原来,他那毛病出在心理上。
他家在本县山区,父亲是位小学教师。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对父亲十分的崇拜。因为他觉得父亲有一肚子渊博知识,取之不尽,用之不完。每当过时过节,村里红白喜事,人们都要上门请父亲写对联什么的,吃酒时总要父亲坐首席。长大了,才知父亲只有初中文化,所以还只是一个民办教师。但他仍然崇拜父亲。因为父亲是那么安于寂寞,那么安于清贫,又那么慈祥,那么宁静,而教出的学生又大都成器成材,有一个还在北京一个部里当了副部长。副部长首次回来探家,就上门来看望父亲,说父亲是他的恩师。五十岁头上,父亲突然被转为公办教师。这时的父亲仍然是那么宁静,似乎没有丝毫的激动与喜悦。他觉得父亲的人格是伟大的。
但经常,他又觉得有着伟大人格的父亲十分的可怜。
从小到大,他与父亲相依为命。他有过娘,但在记忆中那是个可怕的影子。那是在他四、五岁的时候,一天夜里,不知为什么,父亲和那做娘的女人吵起来,当时他偎在父亲怀里,那做娘的女人就抓一把菜刀向父亲砍来,父亲护着他的头,那刀就砍在父亲的肩膀,顿时鲜血淋淋。几天以后,那女人就跟一个外乡牛贩子跑了,再也没回来。父亲也没再娶,便又做父又当娘地把他拉扯长大。至今,他隐隐约约地记得,那做娘的女人当年很年轻很漂亮的,而父亲那血淋淋的肩膀却把那变成了可怕的阴影。
照理说,后来长大了,懂事了,那毛病会自行消失的。可是,那根子扎在他心灵深处,似乎很难拔去。
由于不敢接近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他自然也不敢找对象谈恋爱。老局长多次劝他去看看心理医生,说:“你这样下去怎么行呀?总不能一生到老不找老婆吧?”他就红着脸说:“急什么?还早呢,我还年轻嘛……”老局长出于关心,就硬着给他介绍了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孩,并约好了双方见面的日子,谁知那日他竟躲得不见踪影……
四
去白水镇上任之前,他决定回家看看父亲。
为了山区那个水电站,他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回过家了。他忽然想起家来,想他的父亲。
他家那村子叫瓜皮岭,离县城有一百多里,下了汽车,还要步行十几里。走在那山间小路上,闻着兰草那悠悠的芳香,听着鸟儿那宛转的鸟叫,他感到一股激情在心里流淌。走到村口,正巧碰上儿时的伙伴喜来。这时,太阳已经彻底地疲软下去,疲软地给远山近岭抹上一些淡黄。
喜来见了他,显得很激动,说:“你这鬼,怎么好长时间不见回来?”他掏出一包红皖烟,往喜来袋里一塞,说:“最近忙一个水电站,哪有时间啊!等会到我家去玩好么?”
喜来依旧一副激动的样子,说:“你还不晓得吧?你娘回来了!”
谷平一愣,“什么我娘回来了?”
“就是生你的娘啊!”喜来说。
谷平半天没反应过来,象是呆了。刚一反应过来,他便扯脚往家走。
家里三间半新不旧的瓦房,外带一个小院子,里里外外被勤劳的父亲收拾得十分整洁。院子里载了两棵万年青,还养了几盆花。每次回家走到门口,他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温馨,心情也特别的好。可是此刻,他那好心情全被喜来说的消息破坏了。二十好几年没有娘,现在突然冒出个娘来,他怎么接受?他希望这不是真的。即使是真的,他希望不是砍父亲肩膀的那个娘。要是那个娘,他宁可没有,有也永远不见,不认!
他跨进院门,朝屋里望了望,果然有一个老女人在堂屋里和父亲说着话。那声音似熟非熟,那人却是完全陌生的。他心里感到一阵轻松。他进屋喊了声父亲,接着问:“最近身体还好吧?”眼睛全不看那老女人,但也感到老女人在仔细地看他。
父亲一脸的惊喜,说:“平伢你回来了,回来正好……”接着把脸车向那老女人,“这就是……”他连忙说:“父,我进屋去了……整理一份资料。”这时,他飞快地看了一眼那老女人,发现她两鬓渗着白发,脸上爬满岁月的沧桑,却怎么也找不到儿时那娘的影子,而他胸腔里却有一种本能的情感直往上涌,使他差点喊出“娘”来了。
这时,那老女人的眼睛里噙着混浊的泪水,颤声说:“这就是平伢呀?这就是平伢?我的儿么?”
父亲说:“这就是平伢,就是平伢!你走时他才四岁半……平伢,这就是你娘,你的亲娘呀!”
他呆呆地立着,象半截木桩似的,张了张口,却如梦中被什么捂住了嘴巴,想喊却发不声音来……
这天晚上,他没有在家里睡,而是跑到喜来家借宿。喜来就叫新婚不久的堂客与婆婆一块睡,说晚上他要与平伢好好谈谈心。
躺在儿时伙伴的被窝里,刚说到他娘他就哭了,哭着心里的苦和痛。喜来就劝他:“人都是娘所生,不是石头缝里冒出来的。无论娘过去有多大的错,终归是娘。是娘就得认。不认娘还叫人?你念过大学,又是国家干部,这点理还不明白?”
“我又没说不认,只是思想转不过弯来。二十几年不见踪影,现在突然冒出来,要认,得有个过程吧?”谷平说。
“你们这些读书人,什么都讲个过程,都要三弯九转。其实,过程不很简单么?见面喊声娘就行了!”喜来说。
“可我就是喊不出来嘛!”
“其实,听讲你娘也有一肚子苦水……”喜来告诉他,他娘跟那牛贩子跑到山外没几年,生了一个女孩,那牛贩子就在一次车祸中丧身。她本想回来,但觉得“好马不吃回头草”,又怕他父不再接纳,于是就在那里落了根,带着女儿守着牛贩子几间旧屋过日子。中间还回来过几次,但没敢进村,只是黄昏的时候站在瓜皮岭上朝家门口望了望……
听喜来说着,他哭了,几乎哭出声音来了。
五
水利局对谷平出任白水镇镇长的事非常重视,所以决定开个欢送会。
这会开得十分热烈,也十分隆重,还特意邀请了退休的老局长参加。会上,大家除了祝贺,就是赞美与颂扬,似乎这位只管工程技术而默默无闻的副局长一时之间成了“高大全”人物,甚至连他怕女人的心理毛病也成了健康的点缀。
“谷局长这人真没话说的,平时有事到我们办公室,眼睛从不斜一下,跟我们女同志谈工作都脸红,像小姑娘一样……”
“小谷局长这样作风正派生活检点的年轻干部实在难得,当镇长一定会创造出更大的辉煌!”……
唯有老局长,没有祝辞,没有赞扬,只是说了几句朴朴实实的话,而且带着一脸的严肃。他说:“当官要有良好的官德。良好的官德就是心里装着百姓,为百姓办实事,办好事。镇长那官虽小,但担子重,因为一头挑着全镇人的衣食住行,一头挑着党和政府的重托和信任。没有这种观点,镇长怕是难以当好……”
会后欢送酒自然要吃一顿的。谷平酒量虽大,也早有思想准备,但参加酒宴的有三十多人,每人敬他一杯,他又每人回敬一杯,而且杯杯满,口口干,结果六十多杯下肚,终于有点支持不住了。有人就说:“做乡镇干部就要会吃会喝。不会吃会喝,绝对做不好乡镇干部!谷镇长你得赶紧操练!”
老局长便出面解围,叫人把他扶回宿舍。
宿舍里空荡荡的。因为该搬走的搬走了,该移交的移交了,自己一柜子书,几件洗换衣服都打包了,只是铺盖晚上要用,还没卷。他就躺在那被盖上想着今后,觉得一肚子凄惶,眼泪也下来了……
昨天,到组织部拿调令和任职通知,吴部长又找他谈了一会儿。这次谈话他心里很轻松。反正定了要去当那个镇长,何不高高兴兴愉愉快快的呢?正如老局长罗清说的,人总不能一生一世抱一棵老杨树蔸洗澡的。
交谈中,吴部长闲聊似的问:“听说你不大接触女性,是真的吗?”
他红起脸,说:“哪来的话?哪来的话呢?”
吴部长又接着说:“做农村工作,不接触女性可不行。像计划生育,是乡镇工作的中心和重点。有人说,‘要想女人的肚子不乱长,全靠干部嘴会讲’。这话虽不全对,却也有几分道理。要抓好计划生育工作,全靠干部做思想工作嘛!这项工作的对象往往都是女人,你不接触女人还行!别忘了,你们白水镇的计划生育还缩在后进笼子里,你去了务必要狠狠抓一把,争取早日出笼子。”
他点着头,吴部长又接着问:“你满二十九,就快三十了吧?”
他说是的。吴部长就笑问:“那你为什么还不找对象成家呢?目前有没有人选?”
他脸顿时红到耳根,说:“部长你看我这穷酸样,有谁看得上呀!”
部长顿时杀了笑,长出一脸愤然:“有这等怪事!一个堂堂的副局长,现在又是堂堂一镇之长,竟没人看得上?那些姑娘简直是有眼无珠嘛!”马上又去了愤然活了笑,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你下去好好干,我来给你介绍一个!”
他窘迫至极,连说:“千万别,千万别!人选我已经有了,有了……”
六
这天上午,水利局派那辆精巧的水利监察车送谷平去白水镇上任。正是春天,一路风光很美,天气也好,太阳也温暖,空气带着泥土的芳香。他摇下车窗玻璃,却无意享受那美好和温暖,那芳香,因他心里像丢了什么似的,感到很乱很不安。
白水镇离县城八十多里,都是平坦的柏油公路,一个多小时就到了。车到镇头路口,就远远望见那街口大樟树下围着好大一堆人,中间好象搭着一个小台子,台上似有红衣人跳动。同时传来阵阵锣鼓声和叫喊声。车开近了,司机小刘说:“这春耕时节,怎么县剧团下乡唱戏来了?”谷平说:“我看不像。唱戏要拉幕的呀!”小刘说:“那我们停车去看看闹什么。”
于是在人堆附近停了车,两人走过去看。
原来那人堆中间并不是台子,而是八张叠起来的方桌。桌子顶上有五个人,其中四个穿着戏装式的红短衣衫,背上写着白色的“兵”字,手里一律拿着带响铃的铁叉,在那桌上蹦来跳去,嘴里“嗬哟”、“嗬哟”喊叫。另一个身着蓝布长衫,头裹黑色布巾,一手拿着像旧时教书先生用的戒尺,一手拿着几支三角红绿旗,那旗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些符号,嘴里咕咕噜噜地不知说些什么,惹得人堆里发出阵阵哄笑。谷平为那桌上的“兵”们捏了一把汗。因为八张桌子叠成两层,看去很高,倘若不小心跌下来就会伤人的。
小刘似乎看呆了,不知向谁一个劲地问:“这是闹什么?闹什么呢?”
这时人堆里便踱出一个老头。那老头说:“这是做‘平安会’,正开仓点兵呢!”
谷平仔细一听,那身着蓝布长衫的果然在点兵发令:“各路将帅听令,与我兵发东西南北中,驱除妖魔鬼怪,保吾村吾族六畜兴旺,人寿年丰!”
谷平猛然想起听父亲说过做“平安会”。那其实是全村或者全屋凑钱搞一个仪式,带着庆贺,带着祈祷,也集中打打牙祭,图个快活,图个热闹。不过,这种仪式要村屋里丰衣足食才会搞。那穿红短衣衫的是武阊兵,那穿蓝布长衫的是武阊老爷。武阊老爷点兵是“平安会”的高潮。点兵之后就要发,发到各家各户的猪圈牛栏、厨房卧室去钻,去“嗬哟”喊叫,以驱除妖魔鬼怪……
那老头见他们看得很有兴趣,便又说:“这‘平安会’已经做了整整三天呢!晓得么?点兵点到了八百万!”
小刘就笑说:“那才四个‘兵’呀,哪有八百万?”
那老头一脸作古正经:“一个人就代表雄兵百万呢!”……
看了一会,两人都觉得没意思,便开车去了镇政府。
七
镇政府大院里却冷冷清清。谷平和小刘下了车,也没见一个人出来。整座楼似乎都关着门。小刘说:“这青天白日的,也不留个人在家值班,像什么政府机关呀!”谷平说:“或许都下村、组去了呢!”这时,楼上突然传来尹相杰那粗犷的男高音:“走了太阳,来了月亮……”
谷平一喜,说:“楼上有人!”
于是两人上楼,朝“走了太阳来了月亮”的房间走去。那门敞开着,只见一个小个子青年正在那里摇头晃脑地摆弄着一台收录机。小刘问:“请问,镇政府的人呢?”
那小个子青年不答,继续摆弄着收录机。那机子里突然发出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啊……”
小刘便改口问:“请问,你们柳书记哪去了?”
小个子青年这才停了摆弄,但笑嘻嘻地说:“如果说只有柳书记是人的话,那我可以告诉你:他头痛病大发,昨天住院去了。”
小刘有些难堪,说:“你这同志怎么这态度?这是你们的新镇长,今天来上任的。”
一听说是新镇长,那小个子青年顿时慌了,说:“啊呀!是谷镇长,怎么不提前通个知呀?”
谷平这才说话:“昨天组织部不是打了电话吗?怎么没一个领导在家呢?柳书记真的住院了?”
小个子青年一脸尴尬,说:“赵书记昨天好象是接了个组织部的电话,大概不知你今天会到得这么早。三位副镇长,一个带地税所的人上太子山收税去了,一个到猫耳畈去了,听说那里有个女人偷偷装了肚子……三位副书记和一位副镇长刚才还在家呢……柳书记的确住院去了。他那头,就是三天两头犯痛……”
来之前,谷平就听组织部的人说,白水镇的党委书记柳成顺是个病秧子,时不时地在医院住上个把月。他在镇里只管管大政方针,小事一般不管。但白水镇又全靠他撑着局面。
那小个子青年倒也灵活,说着话便从套间里拿出一听毛尖茶,给他们泡上。又打开办公桌后面的小橱柜,拿出一包皖烟,一人发一支,然后打着打火机给他们点火。谷平接着烟,横在鼻尖上嗅了嗅说:“谢谢,我不会抽烟。”小个子硬将那火伸到谷平鼻尖,继续一副笑嘻嘻的面孔说:“抽一支嘛!谷镇长你没听说么?男人不抽烟就像女人腋下不长毛……”
小刘也说:“抽一支玩玩嘛,偶尔抽抽不上瘾的。往后在这镇里工作,要抽烟喝酒样样会才行呢!”
谷平只好抽了,结果抽出一串咳。他使劲杀住咳问:“你贵姓?在镇里具体干什么工作?秘书吗?”
小个子青年立即抹了脸上的笑说:“我叫白石,去年农大毕业分来的,具体工作是收收发发,看看电话,但不是秘书。秘书是王小妹,她请了半年产假……”
谷平一听说秘书是女的,心里就发起烦来。
“你刚才说几位副书记在家,现在上哪去了,你知道吗?”
“可能上街看‘平安会’去了。你们坐,我去找找看,顺便上镇医院去给柳书记说一声。谷镇长你说怎样?”白石说。
谷平点点头,他就咚咚下楼去了。
现在,谷平不仅觉得烦,而且感到十分的沮丧。刚一上任,就吃了个闭门羹,真是晦气!组织部明明通知我今天到职,几位副镇长却去下村,而几位副书记居然跑去看做“平安会”,书记柳成顺又偏偏这时候生病住院,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名堂,或者这镇政府里有什么情绪?这么一想,心里越发地烦起来,乱起来。他掐掉那支刚点着的烟,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本《半月谈》,自言自语咕哝道:“不知道得罪了哪路菩萨,偏偏要我来……”
小刘问:“你说什么?”
“你看看,这么一个鬼地方,这么一个政府机关……”
小刘笑笑,叹息道:“当官嘛,当然由不得自己。”
谷平便也跟着叹气。
不过,他毕竟当了两年多的副局长,尽管那副局长只管工程技术,不管别的,但那毕竟是踏上了宫场,所以对官场有所了解。而官场是个局,是个迷,是个没有喊叫声,不见一滴血而又极其文雅的争斗场,只要踏上了决不容你再回头。不过,到时有人也就不想再回头。因为那里面有一种看不见、摸不着而又叫人迷恋向往的东西……
因为两年前就踏上了官场,所以谷平此刻心里烦归烦,乱归乱,但他知道,既来之,则安之,问题是如何打开这里的局面?
这时,楼下传来说笑声和吵嚷声:“那死老,说点兵点了八百万。我看是唬鬼!要点八百万,点到明天早晨怕也点不完!”一个粗嗓子说。
“我说你个死脑筋!八百万哪能一个一个地点呀?只是象征性地点一下嘛!”一个细声音说。
“那道士不是说点兵要实打实么?”……
随着一串咚咚的楼梯响,几个人上楼来了。
八
白水镇原先叫白水区,撤区并乡、镇以后才改作镇的。这镇子地处两省三县交界,并不太大,但也不算小。全镇有三十多个行政村。四万多人口。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当然是镇政府所在地白水街。白水街有新老两条。老街据说是明朝就有的,很小,几乎只有一泡牛尿长。街肚子里贯满着货摊店铺,也贯满着热闹。新街与老街正好平行,但比老街长,也比老街大,一条柏油公路像青鱼肠子似的穿街而过,一天到晚车辆穿穿梭梭来来往往,街上除了迁来的住户、店铺,就是机关单位,还有十几家镇办及村办企业,所以更是一片繁华,一片热闹。
这条街是近十几年建起来的。人们之所以把它称作本县的深圳,不仅仅是因为它的繁华与热闹,而是因为它可以与大城市的街相比美。凡是大城市里有的,这条街上几乎都有。像白老大开的“丫丫澡堂”,麻二姐开的“麻麻歌舞厅”,花三妹开的“花花美容室”,规模虽然小一点,但实质和大城市的一模一样。至于其他的,像酒楼、饭店、商场之类那就不必说了。而城市里没有的,这条街上却有。比如有“弃婴收留安置中心”,“良种猪牛繁殖中心”……
白水镇人为有这条街而骄傲而自豪。
然而,这里的官却似乎很难做,尤其镇长难做。因此镇长只好年年换。在谷平之前,一连换了四个镇长,而决没有一个做满一年的。谷平的前任就只做了十个月零二天。
那位前任姓郝,叫郝卫东,四十上下年纪。正是年富力强,照理应该有能力做长久些的。可是郝镇长到白水镇不久便学会了跳舞。于是除了开会,除了出差,就几乎天天往麻麻歌舞厅跑。那舞厅老板麻二姐上过福建,闯过海南,阿庆嫂似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她让自己男人在街尾办了个良种猪牛繁殖中心,自己就在街头的宾馆旁边开了这家歌舞厅。开业那天,并在街上贴出广告标语:“欢迎光顾麻麻歌舞厅!跳舞也是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见镇长亲自来建设精神文明,当然欢迎之至。舞厅里有六个伴舞小姐,都是麻二姐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在那若明若暗的灯光里,个个如花似玉。
郝镇长第一次去,是陪县里一位客人的。他本不想也不会跳舞,可是麻二姐风情万种地邀请,说不会不要紧,她可以教。于是就脚把脚地教,从快三、慢四、十八步,教到迪斯科、华尔兹、探戈。而郝镇长这方面的天赋相当之高,每样来几遍就基本上会了。后来麻二姐就给他一个固定的伴舞小姐。这小姐比麻二姐还风情万种。于是跳跳舞舞两人就到包厢里坐坐谈谈喝喝饮料。据说,那郝镇长开始也想控制自己,动作限制在某些范围之内,比如摸摸捏捏甚至吻吻,后来实在控制不住了,就在那包厢里搞起“建设”来。此后当然就不限于包厢了,就到那小姐床上,有时还带到机关宿舍去,结果据说就把那小姐肚子“建设”出“货”来了……
对白水镇过去以及现在的许多事,谷平自然不清楚,但对前任镇长这桩桃色事情,却知道得十分详细,因为这事当时在县直机关传得很凶。
此刻,坐在白石房里,谷平却在心里想:镇政府机关这么个样子,也难怪郝卫东出问题!
这时,楼下那几个人就上来了。随着一阵咚咚的楼梯响,声音就进了门:“新镇长到啦!到得许早啊!”
大家极其热情地与新镇长握手,寒喧,然后各人便作自我介绍:一个分管组织宣传的赵副书记,四十多岁;一个分管农林水的钱副书记,五十上下;一个分管计划生育和乡镇企业的孙副书记,三十五、六;还有一个女的,年纪与谷平不差上下,说是分管文教卫的副镇长,姓李。这女副镇长伸出手,大概想与谷平握握,可是谷平从袋里掏出一包烟,给大家散着,那手只好缩回去了。谷平便笑着说:“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快坐,快坐!”
“辛苦倒不辛苦,就是郝镇长那一摊子事全撂在那儿,有的我们不分担分担又不行……现在你来了,就好啦!”大家说。
谷平说:“你们知道,我原先是搞工程技术的,没有乡镇工作经验,今后还全靠各位了。”
“谷镇长你快莫谦虚!谁不知道你是全县科级干部中最年轻的一个?年轻就是有干劲有魄力呀!乡镇工作嘛,其实并不要什么经验,只要会用‘两皮’就行了!”孙副书记说。
“两皮?什么两皮?”谷平愣了愣问。
“就是嘴唇皮和脸皮呀!嘴唇皮要会磨,脸皮要放厚……”赵副书记笑说。
大家都笑。那位女副镇长笑响了。
这时谷平突然想起那个小个子青年白石,就问:“那小白呢?怎么没跟你们回来?”
“哪个小白?镇里有两个小白呢。”
正说时,小白就来了。后面跟着个哈哈笑着的人。这人五十来岁,头上捆头手帕卷儿,像有病,但整个人却一副福驼驼的样子,肚子像怀了几个月的孩子,脸也油光水滑。
他就是白水镇的党委书记柳成顺。
九
对柳成顺的大名,谷平早有耳闻。在白水镇党委、政府里,他是地地道道的三朝元老。尽管镇长频繁调换,可他却一直没挪过窝。开始他做党委副书记兼镇长,主持党委、政府全面工作,没多久书记的职务扶正,镇长的位置才让出来。这年月,乡镇干部都钻乌龟变鳖地往县城调,可他却从不提进城的话。据说,有一次县里一位主要领导主动提出调他到农业局当党组书记,他竟跑去找组织部长,说他只适应在乡镇干,进城怕什么也干不了。这对县领导来说,当然求之不得,于是就让他继续在白水镇当党委书记,再也不想动他。
他那书记也当的确乎很好。因为他有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会笑。那面部似乎怎么也生不出别的表情,见群众是笑,见同事见上级也是笑;见大人笑,见小孩同样笑,似乎从没有犯愁的事,也从没有恼怒、痛苦与悲哀。而且,笑得那么自然,决无一点假装或者勉强。有时笑后面还报着一串“哈哈”。因此,有人就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柳哈哈”或“哈哈书记”。他听了不恼不火,仍是笑。
但哈哈书记却有个折磨人的老病,那就是头痛。多年前,他曾到省立医院做过仔细检查,据说是脑子里长了个瘤,是良性的。好好的脑子里长个瘤,自然就常常犯痛。痛轻的时候用手帕卷儿捆住,倒还能坚持工作,痛厉害的时候就只好住院了。因此,镇里的工作他只抓抓总,掌掌盘,或者发发号令。比如,要人下去突击计划女人的肚子,他就挺立在办公室门口,笑脸盈盈地发令:谁谁到哪村那组,谁谁带谁去攻哪个钉子户。最后便拖着“哈哈”说:“千万用好‘两皮’,多讲政策,尽量避免冲突啊!”在镇政府党委机关里,没人不服他的。因为那一张笑脸首先叫人心里熨贴。人心里一熨贴,即使心里有些不服,也都服了。
这时,他对站立一旁的白石说:“谷镇长到了,你怎么不开小会议室门呀,都在你这房里挤什么?”
白石也笑嘻嘻的,说:“我没有门钥匙呀!”
“你坐办公室的,没有门钥匙谁有?”他说。
白石不再笑嘻了,说:“我昨天好像……看见你装袋里了……”
“我去医院,装那钥匙干什么?哈哈!”
“那你摸摸看嘛!”白石小声说。
他就摸摸自己衣袋,从上衣袋摸到下衣袋,最后从屁股后面摸出一小串钥匙,便哈哈笑着说:“看我这记性!怎么随手把钥匙带走了呢!”
于是白石去开那门,于是大家都拥到小会议室。
这小会议室布置得很讲究。组合式的椭圆会议桌,中间凹处摆着几盆花,插着一面小党旗和一面小国旗,桌边有两个位置放着麦克风。那摆设样式,显然是从某些电视电影镜头里学来的。谷平在心里想。
哈哈书记扯着谷平在麦克风位置落座,就说:“昨天接到组织部电话,知道你今天要到,可我这鬼头,老犯痛,昨天下午就像要炸天似的,只好上医院……”
其实,刚才白石到医院去找他时,他正在与几个医生用扑克牌斗“地主”。他本不想马上回来的,但问白石:“你来医院找我,跟没跟谷镇长讲?”白石说讲了,他想了想,就回来了。
这时,他又接着说:“我叫老赵他们几位在家候驾。老周、老程下村,走时我也交代了,叫他们午饭前务必赶回,为你新镇长接风。”
“大家忙,大家都忙嘛!从今往后,和大家同舟共济了,全靠各位支持帮助,还望柳书记多加指教……”谷平说。
“同舟共济没问题,指教可谈不上。你谷镇长年轻嘛!”哈哈书记说,“我们白水镇这班子别的不敢说,团结可是第一流的。团结就是力量是不是?这些年我们多少也干了些事的……就说那老郝吧,虽有点喜欢那花花事,可干工作还是有一套的。你看,那其中两块就是他捧回来的。”说着,便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对面的墙壁。
谷平抬起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原来对面墙壁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奖状和锦旗。有集镇建设的,有小流域治理的,有文明卫生的,有植树造林的,还有水稻栽培技术推广和生猪饲养的……
谷平看得有些眼花了,心想这些奖状奖旗要真是凭硬功夫得来的,这镇子就不愁搞不好了。哈哈书记像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说:“这些奖状奖旗可都是凭硬件争来的,没有半点水份。我柳成顺就是讲个事实求是!县里杨书记、吴部长他们都清楚,我老柳向来不搞花架子。搞花架子害人嘛!再说,我都石灰到颈了,一不想进城,二不想升官,搞花架子干什么呀?哈哈……”
大家立即随声附和:“那是,那是,我们柳书记就讲个事实求是,讲个事实求是!”
说着说着,就到了吃饭时间。哈哈书记突然站起身来,问坐在门边的白石:“宾馆打过电话了吗?”白石说打过了。哈哈书记就说:“那我们走吧,去宾馆为谷镇长接风!今天下午沾新镇长的光,放个假,想去跳舞的去跳舞,想斗‘地主’、搓麻将的就去斗‘地主’、搓麻将,放松放松嘛!谷镇长,你说怎么样?”
这时,谷平猛然发现,他头上的手帕卷儿没了,但不知什么时候解掉的……
十
一个乡镇,其实就是一个国家的缩影,甚至就是一个小国家。因为,除了没有军队,其他部门机构的设置几乎和国家是一模一样的。
战国时期有些小国,机构还没有现今乡镇这么齐全呢!就是当今世界,有的国家人口也远远没有三、四万这么多。所以柳成顺在心里认为,在乡镇做个一把手比在城里做个科局长日子有味得多。人只要日子有味,还图什么呢?……
镇政府大院夹在新、老街中间,离宾馆约有四、五百米路程。大家下了楼,柳成顺就喊:“小王,快把车开出来,上宾馆!”谷平说:“宾馆没多少路吧?是不是步行去?”
柳成顺说:“新镇长上任嘛,不坐车哪行?这样吧,我和老赵他们坐你们局里的,你和小李镇长、小白他们就坐镇里的,怎么样?”
谷平忙说:“不行不行!要坐我还坐小刘的,坐刘小开的。”
柳成顺沉默了一下,就说:“那好,就让小李镇长和小白跟你坐你们局里的……”
谷平一脸窘迫,但开不了口。
于是,便各自上车,哼响一声朝宾馆开去。
宾馆很气派很豪华的,只是大门头上“白云宾馆”几个字做得有点小气。但那是柳书记的手迹。柳书记乃民办教师出身,写得一笔好字。当初宾馆落成,镇里本想请省里一位白水籍的书法家写那几个字,可那书法家很古板,说他从不写商业性的字,因为商业性的字留不长久。于是柳书记只好亲自挥毫了。现在看看,那字虽然在那门头上不太登体,但字本身是很好看很不错的。
这宾馆的名字也是柳书记取的。当初本想叫“白水宾馆”,可柳书记说:“叫白水宾馆?不是叫人家以为这宾馆里只有白水喝么?”于是改叫“白酒宾馆”,想想觉得那“酒”字太露,最后柳书记一锤定音:“就叫‘白云宾馆’吧!”于是就叫“白云宾馆”。
盖白云宾馆本来是集资的。后来因为白老大他们告状,集资款退了,镇党委、政府便召开联席会议,围绕“宾馆该不该建”展开讨论。据说那会开了三天两夜,也争论了三天两夜,最后终于达成共识:在这改革开放形势下,要发展地方经济,招商引资,迎来送往,宾馆非盖不可!至于资金,就只好从别的项目里挪一挪了。
于是宾馆就盖起来了。
跨进宾馆,柳书记便带头一鼓劲上到二楼,只见两位漂亮小组笑盈盈地亭亭玉立在一间雅座门口。见了柳书记就喊:“柳伯你来啦!今天带‘水’了么?你当书记的,可不能老赖帐啊!”
柳书记打着哈哈,说:“我这老头子‘水’是带了,可总是不足啊!”
谷平自然不懂,就问:“水?什么水?”
小李副镇长便捂着嘴笑。孙副书记就说:“‘水’就是钱呀!可牌桌上那不叫钱,叫‘水’呢!”
大家围着一张大圆桌坐下,各人便从自己随身小包里掏出不锈钢的瓶式茶杯,小姐给大家杯里倒上水。柳书记便拿下桌上的活动转盘,说:“这周镇长和吴镇长怎么还不回来?都到下午了。”接着车脸对两位小姐说:“拿朴克来,我们斗一把,等等他们。”一位小姐便飘飘然地拿来两副朴克牌,问:“你们打‘真’还是打‘假’?”
孙副书记说:“当然打‘真’,这年头谁打‘假’?”
这谷平倒是听得懂。打“真”就是赌注必须是钱,打“假”就是输赢记个数,或者输家贴贴胡子钻钻桌子而已。
“我看,在这里还是打‘假’的好,注意影响嘛!再说,谷镇长新来乍到,假如要他出水总不合适吧?”柳书记说。
谷平忙说:“我不会,你们玩,你们玩吧!”
大家一齐车过眼,定定地看着他。那惊讶程度,就像这位新镇长是外星人似的。
“什么?你谷镇长不会斗‘地主’?”
“真的不会,真的……”谷平说。
柳书记似乎信了,就说:“真的不会,你就在小李镇长旁边看吧。她可是斗‘地主’高手。”
于是,除了分管组织宣传的赵副书记和谷平,柳书记便和钱副书记、孙副书记以及李副镇长开斗了。
扑克牌似乎有上百种打法。随着时代而流行,由“明主”、“争上游”到“攻王八”、“拖3子”再到“升级”、“比红5”、“拱猪”,近年又流行“斗地主”。所谓斗“地主”,其实是一种赌博形式:四个人抓两副牌,其中明出一张,留八张底,谁抓到明牌谁就是“地主”,其他三人自然都是“贫下中农”。“地主”能否做成,关键在未知的八张底牌。八张底牌中若有大、小王,或者有些张子,上手能凑成几门“炮”,那“地主”就可能做成,做成了就赢三家的钱。假如一把定十元,便可以赢三十元,反之就得输掉三十元。总之,三个斗一个,那三个必须团结一致,紧密配合,只要有一个在“地主”之前打完手中牌,那“地主”就算斗倒了。
现在,谷平坐在柳成顺旁边看他们斗。正好柳成顺抓到了“地主”。他看了看那手上的牌,就小声说:“我看,你得卖哟!”
“卖什么卖?我这一手好牌还卖?”柳成顺说着,就斗志昂扬信心十足地将八张底牌捋上了手。一看,仅凑一门“炮”。他将牌一下合拢,又呈扇形展开,说:“你们准备掏钱吧!”
“你刚才说打‘假’呢!”钱副书记说。
柳成顺便哈哈笑道:“要是打‘真’,你们钱掏定了!”
“你出牌呀!牌还没出,你晓得谁输谁赢?我看你顶多两门‘炮’……”
“柳书记,我看你这牌‘天输’!”谷平脱口说。
柳成顺猛地车过脸来:“噢!你不是说你不会吗?怎么知道‘天输’”说着便甩出一串“连环腿”——3个3、3个4、3个5,带88、99、10、10……
结果,柳成顺居然赢了,而且赢得十分的轻松。谷平怎么也想不明白,那牌是怎么赢的?……
十一
谷平不愿窝在家里,所以上任的第二天就下村去了。
这天走到新街口,远远望见一个警察武装整齐地押着两个人走来。走近了,那警察突然一声喊:“谷平!是你呀!”
他停脚一看,竟是自己的高中同学黄奇。
他愣了一下,很激动,很惊喜,说:“是你这鬼啊!大概有六、七年不见了吧?”
黄奇说:“还讲呢!……听说你当了水利局副局长嘛?到这里有何贵干?”
“还贵干呢!我调来了。”谷平说。
“调这鬼地方来干什么?”黄奇睁大双眼问。
“干代镇长。”
黄奇愣了愣,就笑,说:“我当初就说了嘛,你是当官的料,果然就当了吧!先是副局长,现在又是镇长,你看我,混到如今还是个小小派出所长。”
“怎么,你就是这镇派出所所长?”谷平有些惊讶地问。因为在他印象中,这黄奇绝对是个浪荡公子,读高中时就抽烟、喝酒,还把班上一个最漂亮的女同志胡到学校背后的小树林里干那事,差点被学校开除。因为他那当乡党委书记的父亲找县里有关领导去学校说情,才只落得个留校察看的处分。听说他高中毕业后便去参了军,还在部队里立了什么功。一个人的变化真是无法预料。他想。
黄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说:“俗话说了嘛,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你想不到我能当派出所长吧?向你老同学实话说吧,我那二等功可是拿这条小命换来的,可退伍回来也只能当个警察,又拼条小命才弄了个所长当……记得么,读高三时你我同过桌的,以后在你镇长大人的领导之下,还望多多关照啊!”
谷平捅了他一拳,说:“你这鬼,跟老同学还说这种话?倒是我,今后怕有许多事要你鼎力相助呢!”
“那没话说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你镇长指到哪我打到哪!”黄奇豪气地拍拍屁股。那屁股上显然挂着盒子炮。接着又说:“不过,在白水镇这鬼地方,可要处处小心,作为老同学,我不能不给你一个忠告:这白水镇,有两个地方你镇长最好少去……”
“哪两个地方?”
“一个麻麻歌舞厅,一个丫丫澡堂。”
谷平猛又想起那个留着小男孩头发、眼睛火辣辣的大丫,说:“那歌舞厅我知道,可那澡堂,听说很正规嘛!”
“澡堂正规倒正规,就是那老板白老大不好惹,惹了他怕烂一块肉。有一回我都被他弄了个大难看。”黄奇说。
“那为什么呢?”
“那是街上一个五十多的老汉满嘴血淋淋地跑到我们派出所哭告,说他独生子为一件小事打他,打掉了他三颗门牙。说他再也不要那不孝的东西,要我们派出所去把他抓起来。我答应为老汉作主,就到街上去进行调查,原来那老汉是个色鬼,因为儿子经常出门,就在家里与儿媳‘扒灰’,有一次被儿子回来撞见了。那儿子气愤不过,就一拳打去……那儿子气愤当然可以理解,那老子‘扒灰’固然可恶。但那毕竟是自己老子,打也不能打得那么重呀!况且,打人是侵犯人权的,触犯了法律,而‘扒灰’只能上道德法庭。调查回来,我看着那老汉留下的三颗血糊糊的牙齿,决定传唤那儿子,想把他弄到派出所训一顿,或者罚点款什么的。谁知那独生子顶着个血淋淋的肩膀跑来派出所,说他老子无缘无故地咬他,连牙都咬掉了!我一看,那淌血的地方果然有牙印……然后我才听说,那儿子去找白老大哭诉,白老大二话不说,就在那儿子肩上猛咬一口,说:‘你赶快去派出所……’你想想,这叫我怎么好训那儿子,罚那儿子的款?结果,这案子传遍了全镇,还传出两句顺口溜:‘黄奇所长跑断腿,不如白老大动动嘴。’这话还传到我们公安局长耳里……”
谷平听了,不禁哈哈笑起来,说:“你这鬼!谁叫你动不动就想训人罚款呢?”
那两个被铐着的小青年远远地听了,竟也嘻嘻笑起来,喊说:“黄所长,走不走啊?不能老叫我们在这里晒日头呀!”
黄奇便堆起一脸无产阶段专政,大声说:“晒日头算便宜了你们,喊什么喊?”
谷平朝那两个人呶了呶嘴问:“他们犯了什么?”
“他妈的!把老子们公安不放在眼里,打麻将打十块钱一个子,斗‘地方’斗五十块钱一把,罚款竟然不交!今天就叫他们尝尝厉害!”黄奇大声说。
那两个小青年却依然笑嘻嘻的,也大声说:“你黄所长不也打麻将、斗‘地主’么?怎么不罚自己款呀?”
“老子们斗‘地主’打麻将是怡情,你们狗日的是赌博!这社会要都象你们那样豪赌,岂不乱套了?!”
黄奇大声吼说。然后便把脸车向谷平:“有空就到我们所里去玩玩。多年不见,一块叙叙旧嘛!”动了动脚,却又突然停住,笑说:“你还像以前那样怕女人么?要不,有空我带你去跳跳舞好么?我们下舞厅是不用花钱的。”
谷平也笑。“你刚才还说有两个地方不能去呢!”
“我是说少去,不是说不去。那话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作不得数的。”说着,黄奇就押着那两个人雄纠纠气昂昂地走了。
十二
转眼一个多月就过去了。
因为天天都忙,谷平觉得日子过的真快。
但是静下心来一想,又不知自己究竟忙了些什么。开会、下村、跑组、迎来送往,陪吃陪喝,似乎都是工作,但又似乎什么也不是。开始他觉得很痛苦,后来也就痛苦不起来了,也就渐渐地适应了。
这天,他刚刚理过发,走在那条新街上,只见白老大的女儿大丫穿着一件紫红色的休闲风衣款款走来。走到跟前,便用那双火辣辣的眼睛捉住他,像老熟人似的笑说:“哟!谷大镇长你剃了个崭新的头呀!怎么上任这么长时间也不到我家去玩玩?到我家去坐会么?”
他本想说不去的,不知怎么却说:“我也早想去看看你父,可是……”
“那走啊!”大丫一脸热情地看着他。
他便不由自主地转过身去,跟着大丫走。这时,他又想起那天晚上在老局长家见到大丫的情景,一种从未有过的美好感觉便在心里猛然长了出来。
在刚到那天的接风酒席上,有人多次提到这大丫名字。那是从她父亲白老大说起的。他们说,白水街上有个“知名人士”叫白老大。这白老大很喜欢造事,以前四位镇长,起码有两位是他造事造走的。而他造事又总躲在幕后,只有一次在幕前,那就是造镇政府集资盖宾馆的事。他似乎对政策法律了解得很透彻,平时该交的钱照交,该纳的税照纳,该尽的义务照尽,造事也绝对不留什么把柄,镇里也就奈何他不得。而且,他在县里还有些关系,据说县委书记、县长的办公室他可以直进直出。有一次县委书记杨深到白水镇检查工作,在街上碰见他,竟停了车下来与他握手说话……他自己当“弃婴收留安置中心”顾问,家里开个澡堂,让两个女儿管着。大女儿大丫是白水镇上一枝花,也是个出了名的小辣子。这大丫曾两次参加高考,第一次与录取线差一份,第二次差二分。她一气之下发誓不再考了,就和妹妹小丫去省城学了个按摩手艺。那澡堂带按摩,所以开得十分红火。
“这小镇街开澡堂搞按摩,怎么会有生意?”谷平问。
分管镇办企业的孙副书记说:“这你就不知道了。街上那么多机关单位,还有那么多企业,人都要洗澡嘛!洗过澡,再做个按摩,可舒服呢!再说,那收费也不高。有空我带你去洗个澡,按摩一回怎么样?”
谷平说:“不不,我从来不上澡堂洗澡,更不按摩的。”
“那可是绝对正规的,你千万别往歪处想。按摩时开着门,都穿着衣服,不是三点式那种,还有时间限制,按摩一次顶多不超过半小时。作为一镇之长,不妨去试试,也顺便看看那是否正规嘛!”孙副书记笑道。
大家便都笑说:“对!镇长应该去试试,去看看。”……
这时,他跟在大丫后面,那种从未有过的美好感觉在心里越长越大。大阳也好,照得人很舒服。街上的叫卖声和喧闹声听起来也十分的柔和,人们脸上都似乎酿着一种幸福的甜笑。只是因为刚刚发过一场大水,给街道洗了个澡,这路面水浠浠的,叫人不太熨贴。他问大丫:“白水河年年都发大水吗?”
“那么条河,堰无堰,坝无坝的,哪年不发大水呢?你看这路,真叫人烦死了……”
说着,两人就到了澡堂门口,正要进门,却见一个小伙子眼珠定定地拦在门口,问:“妹,这是谁呀?”
大丫说:“这是镇里的谷镇长。”又向谷平说:“这是我二哥。他有病。”
“我有病?有什么病呀?”那二哥轮起双眼,很愤然的样子。
大丫就说:“好好,你没病行了吧?父在家么?”
那二哥却依旧定定地看着谷平,一脸的惊讶表情:“咦!这么年轻就当镇长?怎么不叫我当呢?”
“二哥你再胡说我可不高兴了!”大丫说。
那二哥马上做出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说妹你莫不高兴,莫不高兴嘛!说着就让开路,让大丫和谷平进门。
进门是一间很大的堂屋,装修得像个机关接待室。三面靠墙是组合沙发,沙发前一律摆着玻璃茶几。茶几上有烟缸有茶具。谷平在沙发上坐下,大丫便去里屋脱了外套,出来却是一身粉红健美衣裤,显出一身优美线条。她用一双火辣辣的眼睛看着谷平说:“我妹说父上街去了,一会就回来。要不你先洗个澡怎样?水是刚放的,保证卫生。你镇长第一次光顾,洗澡、按摩都不会收你钱的。好么?”
谷平忙摆头摇手:“不、不,我刚刚理过发,不用洗澡……”
“刚刚理过发,现在洗澡正好呢!”大丫说。
“我不习惯在大澡堂洗澡,不习惯……”
“又不叫你洗大浴室,洗小浴室嘛!我家有四间浴室,两间大的,每间可以洗上十个人;两间小的,每间只洗两、三个人。让你一个人洗间小的总行吧?”
澡是该洗的。因为这段时间在下面跑,有两个礼拜没洗过澡了。但是,他总觉得在这澡堂洗澡不太合适,于是就说:“澡还是不洗了吧?我又没带换的衣服,也没肥皂、毛巾……”
大丫就说:“内衣有我大哥留在家里的。毛巾、肥皂更不是问题。我家有沐浴露呢!”接着便朝里屋喊:“小丫,你到我房里拿条毛巾,拿瓶沐浴露,拿块香皂。毛巾要新的。让谷镇长洗个澡。谷镇长可是罗伯喜欢的人!”
话音刚落,就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他就是大丫的妹妹小丫。白老大老伴早年病故,留下两儿两女。二儿子就是那个守在门口眼珠定定的小伙子。小伙子患有间歇性的神经病,平时像正常人一般,只是眼珠定定的说话不着边际,而发作起来有时就当街脱裤子,展览那颇为壮观的阳具。白老大一生的悲哀就是有这么一个现世的二儿子。而引为自豪的却是有个出息的大儿子。大儿子大学毕业,便分在北京一个科研单位工作,据说还出国讲过学。所以白水街上有人说,白老大虽有个患神经病的二儿子,但有那个争气的大儿子,加上两个女儿两朵花,也该算是个福老爹……
十三
现在,毛巾、香皂和沐浴露都拿在谷平面前,还有一件衬衫和一条内裤。毛巾是雪白的、崭新的,香皂和沐浴露都是没开过头的。大丫说:“这内衣可是我大哥留在家里的,他个子和你差不多,你穿回去换嘛,又不送给你!”
谷平说:“我就等等你父。洗什么澡,洗什么澡呢?”其实,这时他心里在犹豫着。坚决不洗吧,似乎负了人家一片美意;洗吧,又觉得不好……
大丫见那神色,便笑起来,说:“堂堂一个大镇长,怎么象个小女子?你回去问问,镇里哪个干部没来我这里洗过澡?洗澡碍么事?柳书记洗澡几乎包在我这里呢!”
正是大礼拜,这时陆续来了十来个洗澡的人,偶尔有个认识谷平的,就说:“镇长你来洗澡呀?怎么没见柳书记他们?”
谷平应着,就决定洗了,就磨磨蹭蹭地跟着进了大浴室。大丫想说什么,但脸红了红没说。
泡在那温温的水中,他猛然觉得,这女人其实不讨厌,也并不可怕……
洗完澡出来,白老大就回来了。
这白老大年近六十了。花白胡须,满脸爬着蚯蚓似的皱纹,显然是个饱经沧桑的人。他手拿着根很长很粗的黄烟筒,见了谷平就说:
“你就是谷平谷镇长,早听你局里老罗说过,怎么样,现在习惯了吧?”
“习惯了,习惯了!来之前我也听老局长说起过你。你老身体还好吧?”谷平说着,便掏出十元钱递给大丫。
大丫睁大眼睛,唬唬地说:“你不是诮皮人么?我说了,第一次来不收钱的。再说,你是罗伯的朋友嘛!”
白老却说:“他是镇长,钱要收的。不过收也只收五块,拿张十块干什么?”
“我用了毛巾、肥皂,还有……五块不多的。”谷平说。
“毛巾、肥皂是澡堂必备的,不能算钱,所以只能收五块,多一分也不能要!”白老大面无表情地说。
谷平只好又换出一张五元票子,捺给大丫。大丫像很生气的样子,就接了。而谷平因为碰着了大丫的手,一脸通红,见大丫那生气的样子,心里却十分的感动。
这时,白老大说:“你上任有一个多月了吧?今天专门来洗澡?”
“不不!是想看看你老。听我们老局长说,你是他二十多年的老朋友……”谷平说。
“老罗这人,就是太直,说喜欢你吧,他就给你掏心窝子;说不喜欢谁吧,也都放在脸面上。要不,他这人怎么退休时还只是个水利局长呢?”白老大说。
谷平很奇怪,这白老大对老局长的看法,怎么和自己的看法一样呢?于是说:
“他这人就是太直。不过人还是直些好,直些长久嘛!……”
交谈中,谷平发现白老大这人其实很不错的,看人看事也的确有他的见解。提到前任镇长郝卫东,他说:“其实,那郝镇长也是个想干事的人,他刚来不久,就想治理白水河……”
“那河是得想法子治,要不年年发大水,年年受灾,连这街都淹了。前段时间跑村、组,有不少群众提过,建议在河上游造个堰,沿山开条渠。”
白老大敲了敲烟筒,说:“那建议人民公社成立时就有人提过,后来农业学大寨,县里也有了设想,据说还是你们老局长罗清首先提出来的。老罗还带人来测量过。当年他也才三十出头,也是技术副局长。可是测量过后不久,有人说老罗是有意劳民伤财,结果被当作反动技术权威打倒了,事情便搁住了。”
“老局长说你当年救过他的命,怎么回事?”谷平脱口问道。
白老大眯起眼,点着烟筒,却顾左右而言他:“有空就来坐坐,或者洗洗澡。你千万放心,我这澡堂领了营业执照,是正规服务。我知道你很忙,今天就不留你了。”说着,便站起身,用火香敲敲烟筒,做出送客的样子。
谷平只好走。
临出门时,他下意识地朝里面望了望,却见大丫软软地靠在里屋门框上,要笑不笑的。那模样儿,便深深地落在心里了……
十四
一眨眼夏天便来了。
夏天的白水镇是火热的。农民们投入“双抢”,镇干部们便清闲下来。家里有田有地的,便回家忙田忙地,没田没地的在机关里窝着,斗斗“地主”,搓搓麻将,或者上街逛逛。这段时间谷平便回了趟家。
已经两个多月没回过家了,不知父亲身体怎么样?也不知那娘是留下来了还是走了?
他是太阳下山的时候到家的,进门只见父亲一个人坐在堂屋看书,很悠闲很自在的样子。他喊了一声,父亲抬起头来,一脸的惊喜。
“平伢,你总算回来了!你娘眼睛都望穿了,望你回来……”
谷平发现,父亲简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年轻了许多,也精神了许多。当他用眼睛满屋找时,那娘从厨房里出来了,还带着一股饭菜的香味。他脱口喊了声“娘”,娘顿时开一眼的泪花,扑过来在他身上又摸又捏,说:“平伢你怎么瘦了?那镇长不好当么?……”
谷平脸红着,眼睛也湿了。可父亲却在一旁嘿嘿地笑。
这次,他在家里住了三天。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幸福的三天,吃得香,睡得也香。每次在饭桌上,娘总是定定地看着他吃,好一会她自己才动筷子。夜里他上了床,娘都要在他床面前站好会子。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
第四天头上,他要走。娘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多住几天么?”
他说:“不了,我怕镇里有事。”
娘就给他整整衣领,泪光闪闪的,说:“儿哟,你今年二十九,翻过年来就三十了,该找个堂客呢!……娘这一辈子不欠别人,就欠你父子俩的。你找了堂客,我心里才会熨贴啊!”
“急什么呢?我又不老。”
说着,他就出门上路了。娘却还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
回到镇里,他心里就乱起来,总像丢了什么似的不踏实,不安稳。这天傍晚,他正在房间里看一份文件,忽听楼下有人喊说:“师傅下午回家了,厨房没有热水,要洗澡只有上丫丫澡堂罗!”
他心一动,从窗口朝楼下望望,见有几个人夹着衣服出了院门,便找了件裤头背心,准备去澡堂。可是走到楼梯口却又犹豫起来。他像成了两个自己,一个要去,一个不去。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得到统一,下定决心去。
出了大院,远远望见丫丫澡堂大门,他突然觉得心里一下安稳了踏实了,而且感到很轻松很熨贴。有许多日子没去过澡堂没见过大丫了,他真想去见见。因为大丫那双火辣辣的眼睛总在他心里欲言似语,使他不由自主地想与她接近,与她说话。他觉得很古怪,碰上大丫以后自己怎么就变了,变得不像自己了呢?……
晚稻扬花时节,因为治理白水河工程确定立项,一大堆事情便落到了他肩上。工程项目有两个,一是造堰,二是开渠。因为需要多渠道的资金投入,所以必须经上级有关部门考察论证。
考察论证就要来人。就这迎来送往叫他十分的头痛。可再头痛他也得去做。
在第一次与白老大交谈之后,他就开始酝酿开渠造堰的事,并用几天时间沿白水河来回走了三趟。他总想干点实在的事,为百姓,也为自己。酝酿成熟之后,便找书记柳成顺谈,谈了不下三次。第一次柳书记说:“好啊!那是好事呀!……”然后就没话了。他想,柳书记大概以为自己是随便说话的。于是第二次又找他谈,他竟依旧那句话:“好啊!造堰开渠是好事呀!”然后却顾左右而言他。第三次谈起,他就说:“柳书记,你既然觉得是件好事,我们是不是具体商量商量,开个会议一议?”
这回,柳成顺脸上的笑生硬地定格了,说:“你真的想干吗?你想过没有?这钱从哪里来?搞摊派么?现在的群众个个儿子大似老子,不说摊派钱,就是多派做几个义务工,恐怕都要骂娘的……”
谷平说:“我看,如果党委、政府下了决心,困难总会有办法解决的。至于群众方面,我想一定会支持的。因为治理白水河正是他们多年的愿望……”
柳成顺便用哪满脸的笑罩了罩他,说:“你真想干,就照你说的,先开个党委、政府联席会议议吧!”
于是就开会议议。
谁知会开到一半,柳成顺突然说头痛,说要上医院。谷平这才真正发现,柳书记其实心里不想干。后来事情之所以有了转机,是一位分管农林水的副县长来到白水镇,谷平便找机会与那副县长谈了设想,得到那位副县长的支持……于是重新开会,于是确定立项,只等有关部门来考察论证。
十五
这天,县、市有关部门便一下子来了七、八个考察的人,坐着两辆小车,到时已经下午了。柳成顺正巧犯头痛住院了,谷平便和赵副书记负责接待。
赵副书记说,这接待工作必须绝对做到“三好”,那就是要让客人们吃好、住好、玩好。所以他们刚一下车,谷平就问:“你看怎么安排?”赵副书记说:“我看,休息一会,就先带他们去丫丫澡堂洗洗澡,做个按摩,然后去宾馆,怎么样?”
于是,在会议室坐了片刻,谷平就带他们到了丫丫澡堂,安排他们洗澡,安排他们做按摩。他自己不洗澡,也不做按摩,就坐在客厅里候着。大丫出来,用双火辣辣的眼睛看着他说:“他们按摩,你不按摩么?”
“我好好的,按什么摩?”谷平说。
大丫就嘴角儿一翘说:“难道他们不是好好的呀?”……
洗过澡,做过按摩,大家都显得很轻松很愉快。接着便到宾馆用餐。酒席摆在雅座里,加上作陪的几位副书记和副镇长,一共两大桌。酒是“剑南春”,烟是精品“迎客松”,菜有远近闻名的“盘龙”和鲫鱼脑。大家吃得很有兴味。市里一位年轻的科长与谷平碰着杯说:“看来你们这白水镇发展很快的,那条新街很像个样子嘛!就那按摩小姐,我看比城里的品味还高呢!……听说还有个很不错的舞厅,是不是?”
谷平红着脸,像被一口酒呛住了。赵副书记连忙接腔说:“是有个舞厅,就在这宾馆旁边。等一会吃过饭,请大家去玩玩怎么样?那里的伴舞小组倒真不比你们市里的差呢!”
那位年轻的科长说:“去玩玩可以,不过要你们谷镇长作陪哟!”
“我从来不跳舞,也不会跳……”谷平窘迫地说。
“不会跳,也得去陪呀!老柳不在家,你是主人嘛!你主人不陪,叫市里领导怎么去?”谷平原来的上司县水利局局长说。
“那就让李镇长陪大家去吧,我真的不会,去了扫大家兴。”谷平说。
那位年轻的科长就说:“谷镇长真正不去就算了,不去就算了!”
赵副书记便对着谷平耳朵低声说:“我看你必须去陪,要不他们会不高兴的……”
谷平窘迫至极,只好说:“好吧,我陪大家去,陪大家去……”
于是酒席一散便来到麻麻歌舞厅。那麻二姐正笑脸盈盈地等在门口。她三十多岁,穿着当今流行的那种套裙,看上去很丰韵很妩媚的,一见走在后面的谷平,便做出十分惊喜的样子,“哟!是哪阵风把镇长大人吹来了?欢迎欢迎!欢迎各位领导先生光临!”说着便把大家带到一个大包厢,接着就有小姐捧来饮料什么。包厢里一团漆黑,谷平什么也看不见。这时便有几位小姐拥到包厢口,掀起塑料珠帘,娇滴滴地轻唤:“请领导先生们跳舞啦!”大家便争先恐后地钻了出去。谷平一个人缩在包厢角落里,心惶惶的。可麻二姐像长了夜眼似的,又掀起珠帘说:“谷镇长你怎不出来跳舞呀?”
“不,不!我不会,不会跳……”
“跳舞也是建设精神文明呢!你镇长怎么不会呀?”黑暗中麻二姐说。
“不会,我真的不会……”
“真的不会,我教嘛!”麻二姐说。
“教也不会!”谷平大起声来。
麻二姐只好去了。
透过珠帘,只见昏暗的舞池里一双双身子摇摆着,一块块屁股扭动着,谷平觉得很不舒服,但又很好笑,便眯起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他发现自己在一个悬崖边上,被一双双看不见的手拉扯着,眼看就要跌下去,忽听一个轻柔的声音说:“你怎么不跳舞呀?”他立即清醒过来,清醒地说:“你怎么来了?”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么?”
“那你为什么不去跳舞……”
“刚才陪市里一位什么朱科长跳了。”
“我来时怎么没看见你呀?”
“你镇长眼睛长在额头上,怎么看得见我呢?”
“大丫,你别臭我了!……你常来这儿跳舞吗?”
“我可没闲心常来,连这回也不过三次。……怎么,你也知道喊我名字啦?”
大丫说着,无意似的碰了一下他的手。
他像迷醉了,一把握住大丫的手,低声说:“大丫,这地方你不要来,我来是没法子。”
“谁不知道呢……”大丫喃喃地说……
回到宿舍,谷平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发现自己躺在澡堂的按摩室里,大丫正笑着给他按摩。那双手好软绵好温柔。不知怎么的,他就和大丫抱在一起飞起来……
就那么飞起来,一直飞到天亮。忽听白石在楼下喊:“谷镇长,你的电话。”他这才醒过来。这时,太阳正用一片鲜红的舌舔着窗户。
电话是组织部长吴子正从家里打来的。吴部长叫他抽空到他那儿去一趟,有件事情与他谈谈。他想,部长一大早打电话来,事情可能很急,很要紧,于是下午就搭水利局长的车去了。
当他跨进吴部长办公室时,吴部长正堆着一脸严肃与人通电话。见他来了,便伸出一只手向下按了按。他忐忑地在沙发上坐下,只听吴部长对着话筒说:“那不行,你是常委管的干部嘛!常委管的干部工作变动,当然由常委研究决定。你有情绪,你想不通,是不是?可党的干部必须服从组织安排,这话还用我多说吗?……”
放下电话,吴部长便堆起一脸的笑,热情地与他握手,给他泡茶,然后就说:“找你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想和你随便聊聊。听说你们的计划生育工作前进了一大步,年底可望出后进笼子?你干得很不错嘛!”
“那是大家团结努力的结果。”谷平说。
“是呀,你们白水镇的班子,团结向来很好的,你可要把这光荣传统很好地发扬下去啊!……那老柳最近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提出要进城,请调报告已经到我这里了。”吴子正说。
“我怎么一点也没听说呢?”谷平吃惊地说。
“这只是他个人要求嘛,当然不会让你知道。”吴子正继续说,“他年纪大了,看来进城是不可能的。你继续和他搭档,要注意尊重他才是。青年干部嘛,成绩当然要出,可有些事要量力而行啊!量力而行,明白吗?”
谷平当然明白,这量力而行是指开渠造堰的事。可这事意见得到了统一呀?
这时,吴子正却突然调换话题,说:“记得你当初下去时,我问你找对象有没有人选,你说没有,是吧?可据我后来了解,你还从未谈过恋爱,对不对?人嘛,到该恋爱的时候就得恋爱,该结婚的时候就得结婚。像你这般年纪,还不成家,我看也是一种后顾之忧呢!你说是不是?”
听了这话,谷平很感动。感动时,大丫那活泼泼的样儿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谢谢部长关心,可我……”他欲言又止。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无非是高不成低不就嘛!”吴子正笑着,接下去说。“谁叫我当初给你许了那个愿呢?现在倒有一个人选,那是我一个老领导,也就是退休的老县委书记的女儿,她谈对象有个古怪条件,就是要从未谈过恋爱的。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你的具体情况我也给她说了,她答应与你见见面。我知道,现在青年人谈对象是不要月老的,我只是牵个线搭个桥而已……”
“可是,可是……”他心里一阵发慌,又一阵发紧,于是嗫嚅起来。
“可是什么呢?那姑娘条件很不错的,前年省财校毕业,分在县财政局工作。年纪嘛,好象刚满二十四,比你小几岁……你如果愿意,今天就可以见见面。今晚到我家去,怎么样?”部长说着一脸的诚意。
他感到很窘,不知如何是好。照部长说的,那姑娘条件的确不错,与她谈很现实的。可是,大丫那火辣辣而又温柔柔的样儿已经占驻在他心里,他无法去面对别的女孩。于是,他抬起脸,说:“吴部长你看,我镇里还有一大堆事,白水河工程才立项,市里有人在那里考察……”
“有事也不在乎一个晚上嘛!要知道,你这般年纪,过了这个村,可不一定有哪个店呢!再说了,只是见个面,成不成在于你们双方嘛!”吴部长恳切地说。
只是见个面,有何不可?要不,岂不辜负了部长一番美意?于是,他便点了点头,说:“那就见见吧……”
这天晚上,谷平就在组织部长家与那个叫余娜娜的姑娘见了面。可是,就这一见,竟给他铸成了大错!
那天晚饭过后,当他拎着两瓶酒几盒糕点跨进吴子正家客厅时,他惊得差点喊起来。因为沙发上坐着的几个人当中,有一个姑娘简直和大丫一模一样。一样的短头发,一样的衣着。只是那姑娘脸稍长些,个儿稍粗一点。见他进门,吴部长笑着说:“小谷你来啦!”那姑娘就站起身来,向他伸出手,说:“我叫余娜娜,财政局农财股的。你就是白水镇谷镇长呀?”
谷平红着脸,手伸到半路却又缩回来。余娜娜便也缩回手,但笑着,笑的很响脆。吴部长就向其他几位客人说:“有事我们大客厅去谈吧!”
于是都走了,小客厅里就只剩谷平和余娜娜。
余娜娜便开始说这说那,问这问那,同时发出一串串响脆脆的笑声。在那笑声中,谷平却有一种被统治被主宰的感觉。尽管这些统治和主宰很软绵很轻柔,但到后来却似乎很难承受。
他想告辞。可这时姑娘又问:“听吴叔讲,你家在山里,是么?”
“是啊,我家在山里,那村子叫瓜皮岭。”
“听说你从小没娘,娘跟人跑了,对不对?”
谷平脸顿时通红。可姑娘接着又说:“那也没什么嘛!你娘跟人跑,或许是为追求真正的爱情呢!听说你们那山里很闭塞,人也很保守,你娘可算大胆开放的哟!”
他实在坐不住了,就站起身来,说:“请跟吴部长说一声,我要走了。晚了住不上旅馆的,我还没登记。”
姑娘却发出一串笑,说:“哎哟!你是当镇长当土了怎么的?这城里还担心住不上旅馆呀!就是下半夜我也保你住上。万一住不上,就到我那儿去住嘛,我们财政局一个人睡两张床都有的!”
“谢谢你的美意。可我明天要起早回镇有事。”
说着,他便出门了。姑娘撵到门口喊了句什么,他也没听见。
走到街上,他懊悔至极。怎么该与那么个女人见面呢?谷平呀谷平,你真是该死!他骂自己。那红红绿绿的街灯闪闪烁烁,他视而不见,只听远处处传来于文华那美妙的歌声:“妹妹我什么时候闯进你的梦乡……”
这时,大丫那可心的模样儿便更加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那双火辣辣的眼睛笑着,他与她拥抱着飞起来,飞起来……
十七
秋天一走,冬天就匆匆地来了。
冬天一开始,那开渠造堰的工程便紧锣密鼓地上马了。首先成立工程指挥部。指挥长当然由党委书记柳成顺担任。柳书记说,他本人不想当这指挥长的,因为工程预计要投资百万多元,时间要求又非常之紧,指挥长的责任太重大了。可做为党委一把手,不当又不行。他不当,别人又怎好当?所以就当了。当了掌掌全盘。下设一个常务副指挥长和一个副指挥长。柳书记发话说:“这常务副指挥长非谷镇长莫属了!谷镇长是搞水利出身的嘛!”于是谷平便当常务副指挥长,具体负责工程的实施,其他行政工作便只好交给分管组织宣传的赵副书记暂时承担。
照计划,主体工程必须在农历年底完成,争取在明年春季扫尾。于是,全镇几千名男女劳力浩浩荡荡地开上白水河,打响了战斗。作为常务副指挥长,谷平早出晚归,就像螺陀似的飞快运转起来。
这天傍晚,他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镇里,刚一进大院门,白石就迎出来说:“镇长,你女朋友又来电话了……”
“别胡扯,我哪有什么女朋友?”他很烦,带着气说。想想又问:“电话说什么?”
“她说这几天要来看看你。”白石说。
这时谷平便隐隐约约地意识到,那天晚上与那个余娜娜见面是个不小的错误。
自从那次见面以后,余娜娜就几乎天天来电话,开始还说是镇长的熟人,后来就自称是谷平的女朋友,就差没说是未婚妻!
这时,谷平感到一种莫名的恼火,便气冲冲地对白石说:“你给我听着!她根本不是我什么女朋友,只是见过一面的熟人而已!如果她再来电话,你就说我……不欢迎她!明白么?”
“明白是明白,可话能这么说吗?”白石说。
“不这么说怎么说?我天天在工地上,要她看什么看?要不,你明天上午给她去个电话,就说我出差去了,个把月才能回来。”
说毕,他便开始上楼了,可想想又回过头来,向还呆立在那儿的白石说:“刚才态度不好,请原谅!你看我这人,一烦就发态度……”
白石却笑道:“我看你呀,是太累。你看你那脏兮兮的样子,也实在不能让人家女孩子来看……我建议你去澡堂洗个澡。那疲劳身子在浴池里泡泡,再叫大丫给你按摩按摩,肯定会好些的。怎么样,要不要我陪你去?我也正想洗个澡呢!”
谷平心一动,又一热,就说:“真的吗?那你去我就去。不过只洗个澡,不按摩……”
“那好,我去拿衣服。”白石便扭头走了。
回到房间里,谷平却又自己跟自己打起仗来。去?不去?不去?去……这时只听白石在楼下喊:“谷镇长走啊!去晚了那水就叫人家洗脏了!”
他这才慌忙抓起两件衣服和一只袜子去了,另一只袜子却拉在床上。
街上家家灯火通明,一些饭店酒馆开着门,放着轻柔的乐曲。那声音和着酒菜的香味在街上悠悠回荡。只是行人稀少,热闹被夜幕暂时包藏起来了。走在这街上,谷平心情好了许多,只是有些隐隐不安,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他跟着白石来到澡堂门口,只见大丫的二哥堆着一脸笑迎了出来:“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接着便朝里面喊:“妹耶,有贵客到!”
大丫就出来了。
她依旧一副活泼泼的样子,上着一件粉红毛衣,下穿一条紫红健美裤,开一脸鲜艳的桃花,两个酒窝里酿着笑。她目光在谷平脸上飞快一扫,“哟!外面刮什么风呀,竟把你俩一起吹来了!”
白石就说:“谷镇长这些日子太累了,我拉他来洗个澡轻松轻松。”
“洗澡又不是姑娘家上轿,还要拉呀?”
大丫说着,便把他们带到一间小浴室门口。站在那门灯下面,她眼睛看着谷平说:“你看上去真的很累哟,真的很累就多泡一会儿。水是刚放的……”他感到一股暖意遍布全身,似乎有双软绵绵的手在心头抚摸……
水温恰到好处。他静静地泡在水里,觉得全身筋骨一下松软了,疲劳便随之消逝。可白石却洗得很快,三下两把便擦身上岸。谷平说:“你洗什么澡?我看你只与水说了句话嘛!”白石说:“我才想起来,晚上县政府有个电话通知要接。你多泡会儿吧,反正今晚算我请客,我跟大丫说了。”说着便钻到外间更衣室去了。
当谷平洗完澡走出更衣室时,大丫却依旧站在那门灯下面,手里拿着一双新袜子。她将那双袜子伸到他面前,笑说:“你带一只袜子怎么穿呀?”他这才发现少了一只袜子,红着脸说:“还有一只袜子,还有一只袜子呢?我明明带了一双的……”
“干脆换了这双吧,总不能换一只不换一只嘛!”大丫说着,便把那双新袜子捺到他手上。
两人走到过道里,大丫说:“我晓得你这些日子忙工程很累的,等会儿给你做个按摩怎样?”
“不不,我不按摩……”他慌忙说,可心里却有一个欲望猛烈地撞击着。
“我这按摩可是保健的,对消除疲劳很有好处呢,你就试试嘛!”
他连声说不,不了,可人却像盲者似的跟着大丫走,一直走到按摩室门口。大丫轻轻地扯了他一下,他便进去了。
按摩室正好空着。里面三张床位都铺着雪白的垫单,看上去软软的,柔柔的。在那柔和的灯光里,大丫显得分外妩媚。他就身不由己地上了其中一张床位,慢慢地躺下了。大丫随手关上门,走到床边。他就昂起身说:“不是说按摩不关门么?”
“夏天可以不关门,冬天不关门不冷死人么?快把外衣脱了,伏着吧,不脱外衣怎么按摩呀?”
他只好脱了外衣……
当大丫那双软绵绵温柔柔的手开始接触他的身体时,他就迷醉了。听着空调机咝咝的声响伴着大丫微微的喘息,同时闻到一股淡淡的芳香,他浑身的血液便燃烧起来,沸腾起来。他感到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心灵深处撞击着,撞击着那道封闭已久的闸门。终于,闸门被撞开了。有如一座久未开闸的大水库,一旦开闸,那水必会奔腾而出,再也无法控制了……
十八
事情过后,他从迷醉中清醒过来,却感到十分的害怕。因为从大丫隐密处流出了很多鲜血。那鲜血染红了一块垫单。大丫把圣洁的处女之宝献给了自己,自己竟就那样非法地接受了。因此,他又感到十分的不安……
回到政府大院,这种不安的心理越发沉重起来,就像背着一座大山。他没有回自己房间,就去敲白石的门,想听白石聊聊什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他已经把白石当成了知心朋友。与知心朋友聊聊,或许能减轻些压力呢?
白石开了门,见他一副惊惊惶惶的样子,吃惊地问:“镇长,出什么事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笑说:“有什么事出呀?我刚洗澡回来,还没回房呢!对了,县政府电话通知什么内容?”
“实话告诉你,没有电话通知。我是想让你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洗个澡,做个按摩,放松放松。你做按摩了吗?”白石说。
“你这鬼,自己怎么不做按摩?”
“我上个礼拜让小丫做的,今天又去做,一个月工资,还不够做做按摩呢!”白石笑说。
谷平再也无话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白石就说:“我看你累的不轻,不如早点休息,明早还要上工地呢!”
谷平便默默地走了。
回到房间,已经十点多了,可他却毫无睡意,一边想着大丫,一边感到不安,就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叠烧饼,一直叠到鸡叫。
接着几日倒也平安无事。
可是半月之后的一天,一辆小车开进了镇政府大院。白石以为是县里哪位领导来了,慌忙迎了出来。可是从车里钻出一个年轻姑娘。那姑娘见了白石,便自我介绍:“我叫余娜娜,县财政局的。”
“啊!你就是余……同志?我们镇长经常提起你。”白石有口无心地说。
“是吗?你们镇长人呢?我正是来看他的。”
“镇长上白水河工地去了,照常规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那工地多少路,你去把他叫回来好么?”
白石顿时想起镇长那天那烦恼的样子,就说:“那怕不好找。工地有两处,一处是造堰坝,一处是开渠,那渠全长十几里……”
“麻烦你去找一下嘛!求求你啦!”余娜娜撒起娇来,可马上又把那“娇”一下子杀死,愤然说:“那家伙怎么见一次面就不理人呢?什么地方得罪他了?我得问个明白!”
白石这才知道有了麻烦,就笑着脸说:“镇长整天忙得脚不蹈土,恐怕是没心想别的事。这样吧,我去给你找找看,能不能找到我可不敢保证。”
说毕,便安排余娜娜和司机在办公室里坐,自己骑一辆摩托车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告诉余娜娜说:“谷镇长今天不在工地,只有钱副指挥长在那里。他说谷镇长去石宕岭开什么会去了,今天可能回来不了。怎么办呢?”
“那石宕岭有多远?通不通车?”余娜娜问。
“大约十几里,全是羊肠小道。”白石说。
余娜娜一脸沮丧,又加一层愤然:“那死家伙,电话不打,话没一句,看我放了他!”说着便钻进汽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那车放一个响屁便开走了。
白石却立在那儿呆呆的笑……
转眼就到腊月了。白水河的沿山渠已接近开通,只是那堰坝主体还只造到三分之二。不过,毕竟大头朝下了。谷平稍稍松了口气。
自从与大丫发生那事以后,他老是想着大丫。几次想去见见大丫,与他说说话,或者交代点什么,但又鼓不起那勇气。有一次终于鼓足勇气去了,可大丫正在给一个老人按摩,没能见上面。倒是见到她父亲白老大。他发现白老大的眼睛像钻子似的在自己脸上钻来钻去,于是就像做贼怕被人抓到似的跑了。
现在,他不仅仅是不安,而且感到一种恐惧。而余娜娜那次来,这恐惧就越发地加重了。
这天中午,天突然下起了雨夹雪,民工都回家了,他就回到镇里。刚进大院门,就被白石喊住了。他来到白石房里,白石就关上门,神秘兮兮地说:“镇长你晓得么?今天上午白老大来镇政府了……”
“白老大来镇府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谷平愣了一下说。
“你不知道啊!那白老大极少来镇政府的。听人说,这六、七年他只来过两次,连这次才三次。第一次是为去省里告状的事,第二次是那郝镇长调走前夕……他一来准没好事!这次来据说是为他女儿大丫。我看见他进了柳书记的房……”
“大丫怎么了?”
他神经顿时紧张起来,神色也慌乱起来。
“怎么,你不知道?”白石一脸忧虑,接着说:“镇长,我把你当大哥,就跟你说了吧!现在,全白水街的人都在传,传你把大丫给种上了,据说大丫还大了肚子……这话是她二哥说出来的。”
那是她二哥犯了病。往日犯病,最厉害的时候也只是当街脱裤子,可这次他不脱裤子,却站在澡堂门口,笑嘻嘻地朝街上喊:“我看见啦,看见啦!我妹有喜罗,谷平镇长要做我妹婿啦!谷镇长是我妹婿哟……”而且喊着一脸的骄傲与自豪,当大丫、小丫听见时,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于是话就传开了……
此刻,谷平听白石说着,脸一阵红一阵白,整个人就象半截被风吹的木头。见他这般模样,白石却笑说:“你要是真的种了,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你也没老婆,找大丫也正合适!别看大丫一副火辣辣的样子,可却是白水镇第一个好女孩,人长得齐整,性格也温柔,找她作老婆,你绝对吃不了亏的!”
他哆嗦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白石却又接着说:“怕什么?即使真有那回事,也是正当恋爱嘛,又不是嫖娼!如今男女恋爱,有谁不提前预支?不信你把全镇有对象没结婚的姑娘弄去体检,看有几个还是真的?……”
没等白石说完,谷平就象突发打摆子似的,摇摇晃晃地走了。
回到房间,他整个人就象被抽空了,一下子软瘫下去。他撕扯着头发,在心里诅咒自己。
正这时,派出所长黄奇来了。
黄奇把屁股往椅子上一掇,说:“刚才看见小白,他说你刚回来。那工程进展如何?”
谷平呆着,没有声音。黄奇这才发现他一脸死灰,目光呆滞。“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也听说了那个谣言?”
“什么谣言?”谷平小声问。
“不是说你把大丫搞大了肚子嘛!”黄奇笑起来,“你会干那事?打死我也不信!”
“要是真有呢……”谷平像蚊子叫似的说。
“真有那事?”黄奇愣了一下,便笑响了,“真有那事好啊!那大丫可是白水街上一枝花,配你倒是天造地设的……你没听人说吗?男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如狮,六十如蛇,你快三十了,有那事很正常嘛!要不,等到如狮如蛇的年纪,你那‘武器’只能吓吓人不管用了……”
谷平哭笑不得,声音稍大了些,说:“你这鬼,就会胡扯!”
黄奇像没听见,继续说:“你要是真干了,就干脆讨她做老婆嘛!那白老大虽有点难对付,不过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这样吧,白老大那里我去给你搞定,哪天去拜拜他……”
“这不是搞定不搞定她父的问题,而是她……难以承受。”
“怎么,你真的干了?”黄奇眼睛睁得像两只大铜铃,愣了好一会,说:“真的干了,就像我刚才说的,讨她做老婆与她正式拜堂成亲嘛,何必像大祸临头似的?”
黄奇说着,便拍拍屁股走了。走到门口却又回过头来,盯着谷平那毫无水色的脸说:
“一个堂堂男子汉,碰上这么点事就惊慌四措,还有什么出息呢?”……
十九
这天晚上他再也没睡觉。或许是黄奇临走时那句话起了作用,天亮时他终于想开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必然产生后果。这后果再严重再不堪,自己也只有乖乖承受。只是一想到大丫那点点滴滴的鲜血,他就感到一阵心颤。要是真的怀孕了,这些日子就够她受的。因此他想去见见大丫,马上就去!可是一想到白老大那锥子一样的目光,他又怕了……
第二天清早,雨雪住了。他就扑到白水河工地。一连几天,像普通民工一样挑土抬石。他想用繁重的体力劳动来驱赶心里的痛苦。
这天,组织部长吴子正和纪委一位姓马的科长来到白水镇,柳成顺急忙叫白石到工地把他找了回来。见了吴子正,他心里很坦然。他知道,那话不可能不传到部长耳朵里,但他做好了某种思想准备,再也没有恐惧感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吴部长见了他十分的客气,十分的热情,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并说:“我今天来可不为公事,只想与你谈谈私事。到你房间坐会儿怎么样?”
两人来到谷平房间,刚一坐下吴部长就说:“听说你们那工程搞的很不错嘛!杨书记几次在我面前夸你哟!”
“那是全镇上下努力的结果,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谷平说。
“我说嘛,我们组织部不会看错人的。好好干吧,你小谷前途远大着呢!”说着,吴部长突然调换话题:“你究竟怎么搞的嘛?上次小余辛辛苦苦来看你,你怎么避而不见呀?”
谷平愣了一下,说:“我上工地去了,怎么是避而不见呢?”
“既然上工地了,怎么说是去了石宕岭,还说石宕岭不通车呢?据我所知,石宕岭几年以前就通了车嘛!小余一回去就找我,还哭了……你们究竟怎么回事呀?你是不是听人家说了小余什么?不错,小余是有点神经质,但毕竟没有神经病嘛!再说,你们那天晚上在我家谈了一个多小时,说明双方很有共同语言嘛!你怎么黄鹤一去不复返呢?”吴部长微笑着说。
谷平心乱如麻,说不出话来。
吴部长就接着问:“你是不是另外有人选?”谷平嗫嚅道:“不……不是……”
“另外有人选也很正常嘛!男女恋爱,父母都无权干涉,何况我这当组织部长的!如果不是另外有人选,那又当别论罗!”
吴部长话中显然有话。谷平心里紧张起来,忙说:“不,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找对象……”
“是吗?”吴部长脸上的微笑顿时没了,说:“小谷啊,作为一个共产党的干部,我看首先要作风正派生活检点,然后才能尽职尽责。作风都坏了,还怎么尽职尽责为群众办事呢?”
谷平感到很愤怒,但他努力按捺着,平静地说:“吴部长,我若在作风上犯了什么错,要怎么批评,怎么处分,我毫无怨言……”
吴部长脸上活出一丝笑,说:“谁说你犯了什么错啦?我刚才说了,今天我来是想与你谈谈心嘛!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组织部打算最近对全县科级以上干部进行一次全面考察,这关系到明春干部的调整。”……
谈话结束,两人一块来到小会议室,那位马科长正和柳书记、赵副书记他们交谈着。
谁也没想到,这时白老大来了。
白老大跨进门,抬了抬手里的烟筒问:“请问,哪位是县里来的吴部长?”
吴子正愣了一下,就抬了抬屁股说:“我就是,你有什么事?”
柳成顺忙介绍说:“这就是我们镇‘弃婴收留安置中心’顾问,也是‘丫丫澡堂’大老板,名叫白青山。”
吴子正连忙站起身,并且伸出手,“啊!你就是白青山同志?快请坐,快请坐!”
白老大晃了晃烟筒,说:“坐就不必了。我来是有几句话当着部长和各位领导说一说。”接着,便把眼睛紧盯着吴子正,开始说了:“我这话呢,本不该公开说的,可仔细想想,又非说不可!”
“说吧,说吧!”那位马科长带一脸的渴望说。
“这话关系到我女儿大丫的。最近白水镇有一种流言,说我大丫与镇里某位领导发生了什么关系,还大了肚子。当然,话是我二儿子犯病时在街上喊出来的。可镇里领导都知道,我那二儿子有神经病,有时发了还当街脱裤子。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神经病人的话也有人传,还有人信?”白老大抽了口黄烟,又接下去说:“各位镇领导都知道,我老白每年至少要花五百块钱订报刊,就是为了学习政策,学习法律。所以我向来先讲法,后讲理。有关我女儿的流言传开了,明显损害了我女儿的名誉!在这里我就把话说在前面,若是因为那流言,上级组织要对镇里某位领导怎么看法怎么样,我老白管不着,也够不着管,但若有丝毫影响到我女儿的名誉,那我就只好上法院了!现今不是讲‘法治’吗?既然‘法治’就得上下依法,是不是?……话就讲到这里,耽误各位领导的宝贵时间,真是抱歉啊!”
白老大说毕,在桌边敲敲烟筒,就走了。
除了谷平,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半天回不过神来。吴子正和那位马科长把一片笑杀死在嘴角上。柳成顺一张笑脸此时却显得十分的生硬,十分的难看。
而谷平却想哭。因为,开始时像有座大山向他压来,现在虽被推倒了,但又有一种东西强加给了他,使他无地自容身不由己……
这天晚上下起了大雪。他正在房间里呆呆地发愣,突然门被推开,大丫穿着一件宽大的羽绒服,两眼噙着泪花走了进来。
“你……你怎么来了?我……”他一惊一喜,却说不出话来。
“来看看你,不行么?”
她去掉羽绒服帽子,那两眼泪花便随之飘逝。“你心里难受是不是?可我不怪你,没怨你,难受什么呢?”
看得出来,这些日子她心灵也受尽了折磨,因为那火辣辣的眼睛不再火辣辣了,那小男孩样的整齐短发也蓬乱着。
“我对不住你,害了你……大丫,我们结婚吧,我爱你!”他颤声说,“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什么也不怕,大不了不当这个镇长!”
大丫呆了一下,没有应声,却突然往谷平怀里一扑,接着喃声说:“平哥!我叫你平哥行么?……平哥你说要娶我,你真的爱我,就再说一遍呀!”
谷平紧紧抱住她,下巴在好嘴唇上摩着。
“我爱你!一定娶你!你在我心里很久了,就是没出那事也娶你,我这辈子一定好好待你!”
大丫昂起脸,泪光闪闪地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我这一辈子都够了!……可是,平哥你娶我不行的,我不能嫁你!”
“为什么?”他愣住了。
“我父说了,不能因为我断了你的前程。就算不断前程,你在上级领导心目中的印象也坏了。印象一坏,你前程就耽误了。我父前天去了一趟罗伯家,罗伯也这么说……平哥我知道你就快三十了,耽误不起呀!”
说时,大丫把手伸进谷平衣服里,在他胸口抚摸着。
“那老局长也晓得我们的事了?”
“我父什么都跟他说的,他肯定晓得,要不怎么说我父一样的话?”
“你父向来很有脑子的,今天怎么跑来当着吴部长他们说那些话?那不是要我不负责任,与你一刀两断吗?……我谷平连心爱的女人都娶不到,还要什么前程?”
“我父是为了保你才来说那些话的。他说你是个真心为百姓办事的好镇长,白水河那工程不是你就搞不成。要是眼下为这事把你调走,怕就收不了尾。听说那工程五九年就想搞,整整想了两代人呀!”大丫柔声说。
“别的我什么也不管,我只要娶你!”谷平声音硬起来,大起来,“我长这么大,跟你是第一次……第一次知道么?我是人,人就有恋爱结婚的自由。我不娶你就对不住你,也对不起我自己!”
“别说了,平哥!”大丫挣脱他的怀抱,却拉着他的手,一双泪眼定定地看着他,“我何尝不想嫁你呢?我好想啊!自从那天晚上在罗伯家看见你,以后就想,天天想。可是现在不行啊!我父当着那么多人,说了那么多些话,是断了你我之间的路啊!可我会一辈子把你放在心里的……还是去城里找一个吧,这世上比我好的姑娘多的是。你不是与一个姓余的姑娘谈过么?再去谈谈呀!……”说着,便猛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深深一吻,然后便戴上羽绒帽,双眼红红地走了。
像眼看着一尊极其美好的雕像在面前彻底崩溃,他欲哭无泪,也动弹不得。
外面的雪飘飘洒洒,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