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人任师

任师是负责打扫校办公楼卫生的校工，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

她平日话不多，见她的时候总发现她默默地在干活，不是在拖地，就是在清理打扫厕所，或者用抹布一遍遍擦洗楼梯栏杆。

学校每月给她的工资并不高，也就五六百元，她的工作虽在办公楼，但也不是每天都有人检查，特别是三楼以上，是图书馆和阅览室，平日很少有领导上来，但她也一丝不苟，拖呀，擦呀，似乎一刻也不闲着。有次我问她：“任师，你要不干活的时候，比如节假日休假的时候，做什么？有没有坐在沙发上看会儿电视，好好休息休息？”

她笑了一下，说：“不干活的时候我还要看孙子，给孩子洗呀涮呀，喂饭洗澡呀！”

“那你一天啥时候休息？”

“晚上睡觉的时候。”

“你每天从早上一睁眼干到晚上？”

“是啊！”

“你每天这样干，累不累？”

“累啥呀？早就习惯了。”

我不由肃然起敬，产生了深入了解她的欲望。

也许是经常见面招呼又年龄差别不大的关系，任师向我打开了话匣。别看她平日话不多，但聊起天来，思路清楚，表达顺畅，藉此我了解了她五十多年的人生。

她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父亲念及三个孩子没有续弦，和年迈的母亲（她的祖母）把她和两个哥哥养大。父亲慈爱，祖母慈善，两个哥哥都比她年长许多，大哥大她将近二十岁，她是在亲人的呵护和爱中长大的。

但从小在和小伙伴一起玩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别人都有母爱，而她没有。每当看到小伙伴们在母亲身边撒娇或叫妈的时候，对她都是一种精神刺激。这使小小年龄的她心里有几分悲伤也有几分自卑。

她渴望能和小朋友一样拥有母亲和母亲的爱。多少次，她梦见这样的情景：父亲推着生病的母亲，她和两个哥哥跟在身后，母亲不时回头微笑着招呼着自己的儿女……那时她有一个非常强烈和深感幸福的念头：我终于和小朋友一样，也有妈妈了！但梦醒之后留给她的是无尽的失望和悲伤。

后来她出嫁了，希望有一个像母亲一样疼爱她的婆婆。当然她也想做一个亲生女儿一样的媳妇。她也真把婆婆当成了妈，虽然是老二媳妇，但她每天晚上给公婆端便盆，早上倒便盆，一日三餐都端到公婆的手边，把公婆伺候照顾得无微不至。

但她的婆婆确实村里有名的恶婆婆，自己的勤谨孝敬并没有赢得公婆的爱。她干活稍有闪失，不称他们的心或不如他们的意，就会挨公婆的打或骂。但她从不顶嘴，每次都默默地忍受了。

直到四个儿媳娶进门，有了对比之后，公婆才改变了对她的态度，因为她是对公婆最好的媳妇，甚至连亲生女儿都比不上这个儿媳对他们的好。最后公婆也是除了父亲兄长和祖母之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爱她的人。

现在公婆都已经过世了，但她还清楚得记得公婆在世最后几年对她的好：每次回去婆婆都热情招呼着要给她做好吃的，背着妯娌和兄弟偷偷往她手里塞钱，虽然每次还是她给公婆做饭端饭，公婆给的钱她一分也不要；她还记得每次她离开婆家的时候，公公总要把她送到车上，看着她乘车离去才依依不舍地返回……

她不但是公婆晚年最喜欢的好媳妇，也是妯娌兄弟们最喜欢的好嫂子和好弟媳，因为她为人善良，性格温顺，能吃亏。但唯有老五媳妇和她关系不睦。原因在于老五媳妇虽然和公婆生活在一起，但因为她一直对公婆不好，所以公婆反倒喜欢不在一起生活的老二媳妇，这让她十分嫉妒。另外他们怀疑二嫂对老人好是图谋老人的钱财，而且确定老人已经偷偷把钱给了老二媳妇。

她百口莫辩，有冤无处申。直到老人相继死后，大伯子个拿出老人的积蓄操办丧事的时候，她的冤情才得以昭雪。

安葬公婆的时候她是婆家五个儿女和媳妇中哭得最伤心悲痛的人。邻居说：“老太太原来对你那么不好，现在死了你解脱了，你还哭啥呢？”

她哭着说：”她是我妈，是我叫了几十年的妈呀！……”那时，只有她知道，晚年婆婆的爱弥补了她幼时丧母的情感缺失，让她感受了有妈叫、有妈疼爱的幸福。

她不但对公婆好，对丈夫也没说的。结婚快三十年了，她几乎没让丈夫洗过一件衣服，做过一顿饭，刷过一次碗。她觉得男人应该是在外面干大事业的人，养儿育女、相夫教子这是一个女人的天职，自己作为“屋里人”理应承担家里的一切，因而丈夫一直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但她从无怨言，一手带大了一儿一女。

她的儿女是在她的无比慈爱甚至宠爱下长大的，她给他们世上最真挚最浓烈的母爱，原因是她从小失去母爱，她要把自己人生缺失的东西加倍还给孩子，让他们享受有慈母疼爱的幸福。为此她起早贪黑，任劳任怨，无论是在农村种地干农活，还是在城里打工，她都努力挣每一分钱，为的是给孩子的成长和教育创造最好的条件。自己没有上过几年学，但她要让自己的一双儿女接受最好的教育。为此，她可以在吃穿方面都不如人，但她要让自己的儿女在人前光耀。在生活习惯上她对孩子十分包容，在家干不干家务都无所谓，但学习上的要求她一点也不含糊，两个孩子的家长会无论自己再忙再累，她都要每次都参加。在她的严格要求下，两个孩子们也都很争气，女儿卫校毕业在一家医院做了护士，儿子接受了高等教育，现在也有了自己的事业。

女儿后来嫁给了一位品学兼优但农家出身又很寒微的小伙儿。得知男孩家境不好，她没有提出任何要求，婉拒了男方家给的四千元聘礼，拿出自己辛苦攒下的两万元钱积蓄给女儿置办了全套嫁妆。女儿家买房的时候，她又拿出了两万元。她认为自己老了，能给孩子帮忙的机会不多，也给孩子帮不了多大的忙，所以能帮的时候要尽量帮。孩子幸福了，就是自己最大的幸福。

她也知道婆媳关系难处，所以每次女儿回家抱怨婆婆时她都耐心开导女儿，要求她无论如何也要尊重公婆。她告诉女儿：因为他们是你丈夫的父母，没有他们就没有你的丈夫，也就没有你今天生活的幸福。家和万事兴，只有尊重并孝敬公婆，才能赢得丈夫的爱，使小家和谐幸福。如果公婆在说话做事时有什么不妥，要把他们当做自己的父母给予谅解和包容。并时常用自己的经历去教导女儿：要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如果你真心对待他们总有他们也会真心对待你的……

在她的教导下，女儿现在不但工作出色，和丈夫恩恩爱爱，和公婆的关系也相处得很好。

儿媳妇小儿子好几岁，在娘家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什么家务活也不会，人也比较懒，她从无怨言。回到家里，她仍一刻也不闲着，不是在厨房忙着做饭，就是忙着洗衣服。做好了饭她总是让媳妇先吃，自己饿着肚子抱孙子。她说自己饿会儿没关系，媳妇吃饱了才有奶水喂孩子。不光如此，有时发现媳妇的脏衣服，她悄悄拿去洗了，叠好了送来。她说，女儿出嫁了，做了人家的儿媳。现在儿媳就是她的女儿，只有她对儿媳妇好，女儿的婆婆才会对女儿好，常言：善有善报嘛。

她把儿媳当女儿看，儿媳也把她当做母亲待。虽然人懒，但对她还是很孝敬的。有时还像女儿小时候一样在她面前撒娇。一次儿媳深情地对她说：“妈，您回来了，这个家才有家的气息，才让人感到温暖，所以您回来了我也才愿意回来。您要不回来，我也不想回来。”

“看着儿媳妇在家不干活，你生气不生气？”

“她和自家女子一样，生啥气呢？不生气。她不做，我多做一点就是了，干活又累不死人。再说家和万事兴嘛！只要一家人高高兴兴，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比啥都强。”

从她的话语中，我了解了这位普通农家妇女胸襟的宽阔和生活的智慧。

"你辛苦了大半辈子，孩子都成家了，你现在也该享享清福了，为啥还要出来打工呢？”我有点不解地问。

“现在家里的地都被政府征走了，没地种，不干活，闲着难受。人活着，就要干活嘛！干活，干活，干了才能活。不干活，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从哪里来？我不想靠儿女养活。”

停顿了一下后，她又说：“其实，送走了我公公婆婆，为一双儿女办完了婚事之后，我完全可以不用出来打工。儿子媳妇有自己的生意，女儿女婿一个工作在医院，一个工作在法院，他们的日子都过得不错，也都争着要给我养老费，但我一概不要。我不要孩子们的钱，一分钱都不要。他们虽然现在条件好，工资高，但压力都大着呢。再说自己一辈子干惯了活，如果要闲下来，反倒浑身难受，所以还不如出来打打工。一来可以减轻儿女的负担，解决自己的养老，二来也可以解解闷。我实在不想像一般农家妇女那样靠着儿女给的养老费，过着无所事事，白天打牌、聊天，晚上看电视的生活。”

“你真是位勤劳善良、处处为儿女着想的好母亲！”我情不自禁地夸赞道。

“天下父母为了儿女谁不是这样！有时我还觉得对不起孩子呢！”

“为啥？”

“我没文化，没本事嘛！他们小时候跟着我这个没本事的妈也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委屈。在外面受了欺负，明明不是他们的错，我也总要批评他们，让他们让着别人，学会吃亏。当时他们不理解，说在外面受别人欺负，回到家在母亲面前还要受批评。但现在他们都知道，我当年说的没错，吃亏是福。”

看着她温良慈善的面容，我问：“你这辈子和谁吵过架没有？”

她说：“没有。我这辈子还从没有和谁斗过嘴，嚷过仗。”

“那你如果受了委屈，或者遇到别人欺负你，你会怎么办？”我又问。

“我会生气，难受，也会流泪，但我嘴笨，不会说理，越生气越表达不出来，也不会骂人，所以不会和别人吵架。”

“生气以后？”

“自己干干活慢慢就忘了。遇到恶人，咱惹不起，咱可以躲得起，咱躲开就是了。再说他欺负你又不是天天欺负。我这个人不记仇，回到家里，照吃照睡。”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紧张地四下望了望，说：“今天和你聊了这么多，都耽误干活了。老师，你不会笑话我吧？”

“我哪能呢？我从心里敬佩你。”

“老师，你别笑话我了！我这人一没文化，二没文凭，嘴又不会说，只有力气，只会干活。”

“你这样就很好了。现在像你这样的好人不多了。”

“嘿嘿，我看人家也都好着呢！老师，咱们改日再说，我该干活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只顾聊天，影响了她的工作。

“你不用那么紧张，又没有领导整天盯着你，你偶尔聊聊天，应该没关系的。”

“咦，咋没关系？人在地上做，天在上面看，虽然比不上你们教书育人神圣的工作，只是普通的保洁，但也不能马虎，我要对得起学校每月给我的几百块钱工资呢！”

她拿起拖把转身又开始拖地了。望着她劳作的背影，我竟有几分惭愧。她为我和校长老师们创造了整洁的工作环境，而我们每天的工作是否对得起她每天辛勤的劳动呢？

“我这时突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他（她）满身灰尘的后影，刹时高大了，而且愈走愈大，须仰视才见……

我突然想起了鲁迅小说《一件小事》中的这段文字，现录在此处，借以表达对这位普通的中国劳动妇女，也是我的一位大姐的敬意吧！

2011.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