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有女初长成

苏小婉唯一一次离家出走，是在她16岁那年冬天的某个冷凛的清晨，那个清晨在苏小婉的眼里是新奇与茫然共存的。当她背着旅行包走在一片白茫茫的雪里时，那些无数个日夜充斥在她血液里的对未来的兴奋与憧憬，终究在那一片白色里显得那么地苍白无力。她看着自己在崭新的雪地里留下的一长串脚印渐渐地消融在不远处，忽然觉得一切其实比想象中要来得不容易。少女的叛逆与理性，在她心里矛盾地纠结着。她甚至还想到了那只墙角里的流浪猫沐浴在冬日暖暖阳光下的场景，多少透着一点情调与可悲。

苏小婉在走出离家一条街道的距离后，想到了刚刚进入更年期的母亲，她已经不记得母亲是在哪天开始变得爱唠叨起来的了。那些唠叨伴着母亲细琐的辛酸往事，充满惆怅的未来，以及内心大片的纠结不安，苏小婉在这些唠叨里渐渐长成了一颗敏感叛逆的心。她有时会态度强硬地打断母亲的唠叨，或许在母亲的唠叨里插上一两句冷嘲热讽的话。其实终究是正在成长着的少女，年轻活力，容不得细微的琐碎惆怅。但是在那样一个环境里，这样一个少女再怎么向往明媚，也终究有些力不从心。

苏小婉在那一个清晨背着包原路折回的时候，一直在想该找个什么理由跟母亲解释这一切。但是或许是她多虑了，当她在家门口看到一直在院子里忙碌着的母亲，很显然母亲还没意识到她的女儿在这个清晨已经做了一件很疯狂的事情。苏小婉推开了院子的门，母亲有些哀怨的眼神变得柔和一些看向她说，快去吃早餐吧。苏小婉就在这时走过去抱住了母亲。

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苏小婉只和母亲相依为命。仿若这个世界上任何其他人都与她们母女俩扯不上关系，她们只有彼此。母亲叫苏雨荷，她叫苏小婉。

苏小婉有时也会一声一声亲切地叫母亲雨荷、雨荷，雨天里的荷花，坚韧地开放着。苏小婉看《还珠格格》的那一年，才知道紫薇的母亲也是叫雨荷来着。只不过紫薇终究还是知道了她的父亲是当朝的皇上，而她的父亲依旧是母亲嘴里闭口不说的一个谜。苏雨荷闭口不说，苏小婉也就闭口不再问，她们俩相安无事生活也有好多年了。

苏小婉看过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温婉，可人，算不上大家闺秀，至少也小家碧玉。苏小婉也曾幻想过年轻时的苏雨荷应该是无数男生们争相喜欢的对象。或许那个时候的苏雨荷独独看中了苏小婉未来的父亲，于是两人陷入热恋，但终究因为双方父母的反对而没能在一起。也或许那个时候苏小婉的父亲因为某些原因抛弃了她们母女俩，从此倔强的苏雨荷带着苏小婉独自生活着。

苏小婉在幻想着如此种种的时候，她已经渐渐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也看言情小说和电影，或许就是小说和电影看多了的缘故，她在幻想母亲的故事时不得不把那些老套的剧情套在她身上，但是她一直希望的故事真相是父亲在这个世界上某个离她和母亲很远的地方，在很多年内都不能回来，所以这么一些年就只得先由母亲一个人带着她生活，或许再过那么一些年，远方的父亲会忽然地回来，从此他们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着。苏小婉愿意如此一厢情愿地这样认为。

苏小婉在19岁考上大学，即将去往另一个城市求学。她看到母亲因为生活的艰辛而日渐苍老起来，苏雨荷年轻的倩影在她的脑海里渐渐地模糊掉了，有时候她无意间翻看以前的老照片时，看到年轻的苏雨荷，她就会不经意地把现在的苏雨荷和老照片上的苏雨荷相比较一下，真是岁月弄人。她心生不舍。苏雨荷毕生的心血都放在了她的身上，她看到自己年轻的脸庞里透着年轻苏雨荷脸上的清新与倔傲，就在想命运在她这应该会是另一种光景。

苏小婉离开苏雨荷去往另一座城市的那一年，苏雨荷的脸上刻着欣喜以及不舍还有日渐的孤独，这样一个女人，终究在那么多辛苦之后，盼来了一丝欣慰。她看着日渐成大清新可人即将离开自己的苏小婉，忽然又心生几丝担忧，这种担忧毫无来由地在苏雨荷心里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轻微细小。然后就是无穷无尽地不舍。苏雨荷的百感交集，苏小婉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后来就是苏小婉的大学生涯以及苏雨荷的孤独生涯。两个曾经相依为命的人，现在分为两个个体相隔在距离甚远的地方。一个年轻活力把生活折腾地风生水起，一个孤独无依把生活折腾地愈发死气。这样两个人心里又都依恋着彼此。这种依恋基于亲情以及友情还有就是彼此对彼此的责任。

苏小婉渐渐长成了有思想有个性的成熟女大学生，她周身清新可人的光芒越发强烈。自然吸引了更多男生的目光。女生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会产生一种莫名地虚荣来，这种虚荣日益在苏小婉心里膨胀，她拒绝所有的追求者，然后又沉浸在被追求的快乐里。她在想等到某一天她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或许她会找一个男生相濡以沫，厮守到老。

所有的事情如果都能按着自己想象中的程序走，或许这世界上真的会少许多痛苦。苏小婉在那个雾气氤氲的晚上，打了电话给苏雨荷，她在电话里泪流不止，开始的时候她一直在想该找哪个人去诉说这件难以启齿的事情，终究还是想到了苏雨荷。苏小婉在电话这头说出她怀孕的时候，苏雨荷如遭晴天霹雳。她心中那一圈一圈的轻微细小的涟漪终究被这霹雳震成了大浪。然而她是理智的，如果苏小婉此刻就站在她面前，或许她的巴掌会扇上去。但是现在的苏小婉正在另一所城市里无助难过着，作为母亲更不能让她雪上加霜的寒冷，所以苏雨荷尽量地安慰她，小心翼翼地问她原因，但是苏小婉终究还是闭口不说原因。苏雨荷就在这个苏小婉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初的影子，她忍着不让自己流泪。苏雨荷用温婉的声音对苏小婉说，你请假回来一段时间，把孩子打掉吧，然后还可以重新开始的。但是苏小婉却坚定地说了一句，她要把孩子生下来，自己抚养。那边的苏雨荷顷刻泪如雨下。

苏小婉挺着肚子坐在家里的院子里的时候，秋意正浓，苏雨荷拿了一件外套披在苏小婉身上说，外面凉，还是回屋里吧。苏小婉似乎没听见，只是抬头看一群大雁飞过。她想起16岁那年下着大雪的早上，离家出走的她走过一条街的距离后又折回的自己。她想，或许她一辈子也不能离开这个家。

那年冬天来临的时候，苏小婉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苏小婉给她起名为苏怡然。她们把她从医院带回家的那天，下起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然后苏小婉紧紧握住了苏雨荷的手，她说，母亲，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