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
一家酿酒铺子里的故事,给人一种别样的感觉。故事里面的两个男人,一个憨厚,一个奸诈。但是奸诈的那位却能讨人欢心,憨厚的那位总叫人不舒服。然而天不藏奸,奸诈之人必遭天谴,万事都是如此。故事写作很是精彩,拜读,祝好。
【引子】
父亲破例收了两个徒弟,他本来打算这一辈子都不收徒弟的,可他总嫌我是个女娃娃,当不了这个家,他想为我招赘一个女婿。不过他嘴上不承认,他与新徒弟们定下了协议:只给他们三个月的时限。
三个月后,谷雨时节,立安与小虎却谁也不愿意离开酒庄。
【壹】
清明节后的十五日,斗指辰,为谷雨。三月中,言雨生百谷清净明洁也。对于作物来说,这个时节最好不过,但我却并不喜欢谷雨。雨下得淅沥淅沥,湿湿漉漉,实在让人心生厌烦。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谷雨到了,立安与小虎不提走的事情,父亲也不提。我憋着口鸟气,凭什么父亲要把祖传的手艺与秘方交给外人,凭什么我祝酒酒非要嫁给他们其中一个,难道偌大的栖镇就找不出比他们更好的男人来。
我不相信,更不认命!
父亲一生钻研酿酒,嗜酒如命,就连给自己闺女取的名字也带“酒”字。整个栖镇谁人不知祝家酒庄的酒是最香最醇的,可就是老天爷没开眼,没给祝家留条根,在这辈里,祝家只有一个女娃娃,再无其他男丁。
父亲本来打算这一辈子都不收徒弟的,可如今他却为我而破例了,一个女娃娃毕竟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他心里是怎么想的我再清白不过了,但他嘴上却不说,立安是栖镇当铺王掌柜的亲侄子,听说他从小就爱酒,还在襁褓中的时候就能喝了,真是打小与酒有缘。小虎是外乡人,一年前来到栖镇,没人了解他的过去,只知道他长得惹大姑娘稀罕,来我们酒庄前,在周记裁缝铺当过伙计,手艺不俗,可他为何要拜我父亲为师,改行来酿酒,这始终是个谜。
我曾多次问他,他都一笑了之。
【贰】
谷雨到了,立安与小虎不提走的事情。他们不走,父亲也不催,可我比赶鸭子上架还着急,满院子地乱窜腾,指着两人道:“你们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吃我家的,喝我家的,偷学我家的秘方,现在居然还想赖在这里不走了,爹,三个月到了,你撵他们走呀!”
父亲坐在一旁,只管抽着自己的水烟,在这满是潮气的地方吞云吐雾,好不自在,他好象根本就没想让他们走的意思。
小虎抬头看了我一眼,痴痴地笑:“酒酒,我自然会走,等我学到了师傅的看家本事后便走。”
立安虎着个脸,拉得老长,像头犟驴,一声不坑只知道在那里磨玫瑰花粉。我算看出来了:立安心里有气,小虎也有。但小虎比他会做人。我想如果我越是骄横跋扈,他们越是对我不见待,这样才好断了父亲的念想。
于是,从此之后,怎么凶悍我就怎么表现,怎么泼辣我就怎么伪装,果然很有效。他们两人再也不多瞧我一眼,更不主动同我说话。就算我再如何骂骂咧咧,他们也全然不理我。
只是一点:这么做,我心里反倒更难受了。
一个人唱独角戏,怪没意思的!
【叁】
栖镇内渐渐地都传开了:谁都议论着祝家酒庄的大小姐脾气不好。也不知道是哪个爱嚼舌根的往外乱说坏我名声。
不是立安,一定就是小虎,平时在酒庄里面我对这两个人最凶。
是人都说老祝头生来就一副铁石心肠,脾气暴躁,喜怒无常,他闺女自然是随他的性子了。
仿佛就在那一夜之间,我成了整个镇上臭名远播的女人,没人敢上门来给我祝酒酒做媒,千杀的,如果被我知道是哪个混子干的,必然拔了他的皮。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连绵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又停,停了又继续,搅得人心烦意乱。我换了身新布衫,红裳带大花朵的,坐在前柜门口独自嗑着瓜子,对着来来往往的客人打眼。我细瞧着这些来我们酒铺的人,突然发现一个问题:爱酒的男人多半不如意。他们买酒恐怕是为了买醉。
父亲说日子是熬出来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我从来没见立安笑过,仿佛他没有笑的神经,一直拉着个驴脸在那里忙活,半天也酿不住一坛好酒来,不管父亲教他多少回,他总是欠火候。小虎就不同了,他好象学什么都特别快,父亲私下和我说过虎子有天赋,是吃这碗饭的料儿。
父亲多次试探我对小虎的印象如何,我都死死咬紧不说。我不说是不想父亲把秘方轻易传给外人,我对他们两个一点也不了解,在我眼里,他们永远是外人,养不熟的两只狼崽子。
一旦逮着机会,他们定然会吃了我们酒庄。
我认为父亲在做很危险的事情:引狼入室。
我始终不明白:为何女人就不能当这个家?!我想当家,像个爷们那样做,可父亲就是不给我这个机会。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父亲从来不许立安与小虎来酒铺,他只让他们在酒庄研制酿酒,除此之外,他们几乎与世隔绝了。立安已经三个月没回去看过他的叔叔王掌柜,而小虎就更别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他们也是人,怎么受得住这样的“禁足”?
有许多地方,我不懂,也懒得去管,父亲行事自然有他的道理。
【肆】
世人常说:酒是涤愁子,茶是忘忧君。酒带给人们的感觉犹如黄昏,昏沉沉,越喝越沉醉。茶则不同,越品越能感悟人生的味道。可父亲却选择了酿酒这个行当,他爱酒胜过一切,老祝头生来就是个酒痴。
今天是个大日子,父亲一早就带领祝家酒庄里的老老少少一起祭拜酒神,奉上了新鲜的大红猪头与许多上等的供品,烧了高香后,父亲郑重其事地吩咐我去酒窖取出去年尘封的桂花酿,时候到了,自然该揭晓成果。
祝家酒庄请来了栖镇所有的绅豪与商贾,父亲应接不暇,大家就等着桂花酿启封的那一刻,是人都想财源滚滚。
小虎乐道:“酒酒,我和你一起去。”
父亲瞥了一眼立安:“你也跟着去帮把手。”
酒窖里一股阴霾,不见天日。酒味夹杂着其他谷物发酵的气味,我从来不喜来这里,用手捐捂住了鼻子,寻找着去年的桂花酿。我抬头一瞧:是谁把桂花酿挪了地方,放在酒架的最高处?!
“梯子!”我朝着呆头呆脑的立安嚷嚷,德行!
小虎已经搬来了梯子,却阻止我道:“女娃娃家家的,这个还是让我们男人来吧,这坛子有分量,怕你拿不动。”
我平生最厌恶人家瞧不起女人,小虎的话触到了我的软处,我推了他一把:“起开,爷们能做的事情,我也能。我才是这酒庄的大小姐,将来的继承人!”我倔强地爬了上去,迅速抱下了一坛桂花酿,乖乖,还真是沉的够戗。我的双手颤颤地紧紧抱住坛子,整个身体摇晃着下梯来。
只听小虎大喊一声:“酒酒,小心!”
那梯子的一层突然断裂,我连人带坛摔了个狗吃屎,可却一点也不疼,因为小虎成了人肉垫子,他被我压趴在地上,双手被破碎的酒坛碎片划开了,刹那,血染满地,我吓得大惊失色:“血,血……”
大好的日子见了红,祝家酒庄有惊无险,好在父亲及时取出了另一坛桂花酿,立马开封,酒香四溢,吸引了所有的宾客,算是分了大伙的心思。一如既往,祝家的桂花酒大卖特卖。
晚上人散之后,父亲重重地罚我,动用了家法:“我叫你逞强,我叫你坏事!”鞭子一下下抽在我的身上,我却一声也不吭。
小虎心急地抱住了父亲的腿,哀求:“师傅,别生气了,酒酒她不是故意的,你就原谅她吧。”
立安也开口道:“师傅,那梯子是突然断层的,换谁上去都会是一样的结果。”
他这话倒提醒了父亲,父亲停止了粗暴,询问在场的每一个伙计:“梯子是今年刚买回来了,你们说说怎么会这样不牢?恐怕酒庄里有人故意想让我老祝家丢脸,你们当中必有内鬼!”
【伍】
天有酒星,酒之作也,其与天地并矣。
父亲相信酒与天地同岁。
谷雨,水日。虽然父亲没能立马抓住内鬼,但这件事端的发生却使他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父亲要把祝家祖传的桂花酿秘方传给他唯一的女儿,我!
这无疑对我来说是件天大的喜事。我早就说过:与其将来传给我的男人,还不如现在就把我培养成这酒庄的接班人。不过父亲始终不赞成让我将来接手祝家酒庄,他再次强调:当家的还是需要一个靠得住的男人。
白日里,他依旧继续教授立安与小虎酿酒的本事,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过那样。晚上,父亲就把我带到酒室里,亲自教我如何酿造我们老祝家独一无二的招牌酒品:桂花酿。
我学得非常用心,自打娘胎里出来,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认真去干过一件事儿,尽管我非常卖力,但始终掌握不好米酒与桂花,水与蜂蜜的比例,不是放多了,就是放少了,即使有了秘方的指点,做起来还是非常困难。我这才知道酿桂花酒不如之前我学酿其他寻常酒种来得容易。
父亲抽着水烟,在旁笑:“如果这么简单,外面谁家都能酿出桂花酒了,那谁还来买我们家的酒,真是个傻丫头,心急吃不成热豆腐。万事都得慢慢来,你的悟性不差,就是平日里贪玩,不省事。如果你有立安一半的刻苦,我就偷着乐喽。”
我不屑道:“他就是块木头,干啥都不中意!你这会儿倒在这里夸他,他要是这么能耐,为啥他酿得酒你老嫌不中?!”
“那孩子用心,可就是笨了点,的确不如虎子聪明。”父亲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说着。
“你啊,就别指望那两只狼崽子了,他们是养不熟的。”我卷起袖子边捣酿酒边嘀咕:“眼前不还有个你的亲闺女吗,把你那些看家的本领好好传授给我,将来我接手这酒庄,保管把它给你做大!”我得意地憧憬着未来……
父亲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酒酒啊,就你这性子,我看难!有空去照顾照顾虎子,人家为你受了伤,手不方便,人要知道感恩。”
经父亲这么一说,我心里就委屈:老天爷真是的!干啥非要欠小虎这人情。不还又不好意思,别看我平日里凶咧咧的,其实我的心肠最软了。
【陆】
谷雨,土日。
我从自己酿制的桂花酒中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递给父亲,忐忑地观察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所露出来的表情。父亲没有马上喝,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再浅尝了一小口,我担忧着问:“阿爹,味道还是不对吗?”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我,继续喝了一口,半晌才说:“酒酒,封坛!”
我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阿爹,你是说我成功了?!”
父亲的脸上终于拨云见日般洋溢出笑容来,他抽了口水烟,用烟袋轻轻敲了敲我的脑袋表示赞许:“呵,闺女像我,与酒就是有缘呦。明日赶集,你带上立安与小虎一起去逛逛,他们好久都没放松了,一直憋在这酒庄里不好。”
我正在兴头上,爽利道:“行,阿爹说啥就是啥。”
翌日,一年一次的谷雨集会又热热闹闹的开始了。栖镇老老少少,不论男人还是女人,穷人还是富人在这一天都会出来溜达,只遇节日,我才觉着人是不分贵贱的。我们都能享受节日的气氛。
那个人山人海呦,小虎始终走在最前面为我开路,我嚷着:“小心你的手,伤口还没好呢。”
他回头冲我一笑:“没事。人太多,怕挤伤了你。立安,后面护着点。”小虎是个机灵的家伙,比起他来,黑脸的立安就相形见拙了,呆地跟块木头似的,我更不耐烦他。
集会上,我买了最爱吃的零食,选了镇上最时兴的缎子,挑了好看的头饰,比画着给小虎看:“怎么样?”
“看好,酒酒带啥都俊。”小虎眉开眼笑地对着我。我瞥了立安一眼:“大木头,你觉得呢?”
立安还是不笑:“酒酒你买了太多东西,回去师傅该说你破费了。”
败兴的家伙!德行!看将来哪个倒霉的女人嫁给你!
挤了一天,我都出汗了,到了酒庄门口,我嘱咐小虎把东西都直接放到我屋去,别让父亲瞧见。
小虎多嘴一问:“都这会儿了,你还赶上哪儿去?”
我不高兴了,撑起腰,抬高嗓门道:“刚给你好脸子看,就管起本小姐的事情来了,你们都回去,去去去!”
我清楚地记得今天是土日,我要去见一个人。
我想他多半也知道我一定会去看他。
【柒】
每个月有那么几天是连续的土日,我会选在土日去看他。
迎着暮霭的绯红,我知道那一抹红最终还是会被整片黑暗所吞噬。我走到了石子路的尽头,推开了那扇竹门。顿时,一股茶香扑鼻而来,沁人心脾,坐在我眼前的是一个鹤发童颜的老人,他身着一袭白布衣,在暮色下显得特别仙风道骨。
我亲切地唤了一声:“渪公,我来看你了。”
渪公将一盏香茶递于我:“酒酒,你有喜事啊。”
我忍不住心里的喜悦:“什么事儿都瞒不过渪公,阿爹终于把桂花酿的秘方传授给我了。我必然是这酒庄将来的接班人,是不是值得庆贺的大喜事啊?!”
渪公动了动竹案上的几只茶盏,问我:“酒酒,你觉得哪一只看上去更好用?”
我仔细看了看面前的茶盏,觉得它们都很精致,分不清好赖,我摇了摇头:“我看都一样。”
“你是老祝头的女儿,你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脾气,他重男轻女,就算你再能干,他也不会让你当这个家。况且他破例收了两个徒弟,各有所长,就好比这几只茶盏,从外表根本分不清好坏,到最后用了才知道。”
渪公的一席话让我彻底从美梦中清醒过来,我再也笑不出来:“渪公,虽然我是女娃,但我想要靠自己的实力吃饭,我要祝家酒庄,我看不得它落入外人手里!我要拥有自己的天下!”
一阵风吹过,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乱了我所有的思绪。
渪公严肃道:“是时候了,酒酒,你把右手伸出来。”
栖镇的传奇人物,活过百岁的渪公,被这里的人称为“赛神仙”。并不是因为他活成了人瑞,而是原由他上知天命,下通人命。他尤其擅长替人算姻缘。每年的乞巧节,大姑娘小媳妇争先恐后地来到此处求见他老人家指点姻缘,几乎把门槛都踏破了。
而我,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娃娃。他却从不轻易给我看手相。今日,渪公却道是时候了。我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右掌心摊给他看,我也很想知道自己的命运。
半晌,茶凉了。
渪公叹了口气:“酒酒啊,你果然是女犯男相的命。就你这脾气,风风火火,恐怕……”他突然停止不说下去。
我着急心切的催促:“渪公,咋了?说呀说呀!”
“你这辈子注定要有两个男人。一个给你带来痛苦,另一个却能成就你。一个与你相克,另一个却是旺妻命。”
我好震惊,但马上转念一想:“将来如果我相中了谁,我一定第一个把他带来给渪公看,让你给我们合八字,这样就能避免与我相克的人了。”我自诩自己太聪明了。
渪公淡淡一笑:“天意不可违,酒酒,你该回了。有人在等你。”
当我走出他的家时,整条巷子已经灯火通明,我想父亲他们应该早就吃过饭了,今日我的确逗留的太久些,我反反复复想着渪公的话,心里还真有点怕,他的话一向很准。
我好怕,怕自己真会遇上那个给我带来痛苦,与我相克的冤家!
【捌】
回到酒庄时,早就过了晚饭时间,父亲就留了碗扁食给我,并嘱咐我说:“吃完去给虎子上药,他的伤口又裂了,手对酿酒师来说多么重要。”
我这才想起小虎的手伤是因为给我提东西的缘故,我赶着去见渪公,居然粗心的把一堆东西都丢给了他,因为我信不过立安,如果东西交给立安,父亲现在定然就在骂我破费。这样一来,我对小虎的手伤上了心思。吃完扁食,我立刻拿上云南白药,推开了小虎屋子的门。
他果然正在艰难地包扎着伤口,小虎一见我就笑:“酒酒,师傅没有发现你买了那么多东西,我直接把它们放回你屋去了。”
傻瓜,手都这样了,还惦记着我的事儿。
我入坐后,伸手去给他涂抹白药,那血口子很深,令人触目惊心。我看了心里怪难受的:“你怎么不知道爱惜自己呢,手对酿酒师来说多么重要啊,还以为你很聪明呢,原来也是个傻子。”
小虎痴痴一笑:“我这是为了谁受的伤啊,还在这儿骂人。”
烛光摇晃中映红了我的脸,他的话让我心虚了,我没脸继续嚣张下去,一声不吭地给他包扎。
完事后,小虎突然盯着我瞧。
“你瞧啥?”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抹脸,难道我脸上有灰不成?
他突然伸手戳了戳我的腰,我本能地往后一退,大声呵斥:“干啥玩意?!”
小虎道:“酒酒,你这布杉做大了,显不出身段,不中!等我手好了,我给你做一件,保管好看。”
“对哦,你也会做衣裳!”我几乎忘记了他原来在周记裁缝铺当过伙计,都说他手艺不俗,我倒真想试试。
后来,小虎果然没有食言,他手伤好了之后第一件事就给我做了一件长布衫,料子就是我在集会上买的雪缎,颜色虽然非常素,但款式却是我前所未见的,这件长布衫的领子是竖起的,扣子成斜排,盘得非常精致,还带花坠,就是底下的叉开了过高,露出了我大半截的白嫩细腿来。我试穿后,来到他屋里抱怨:“小虎,叉开高了,穿出去怪羞人的,给改改不!”
小虎摇了摇头:“就是这款式,时髦。周记的大师傅也没做过,酒酒,你出去走一回,我保证整个镇上的女人都会羡慕你。”
我就信他这一回,穿着雪缎新布衫去逛了逛,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睛顿时都亮了起来,她们全都朝我看,看得通透,眼睛也不眨一下,男人家也朝我瞧,多半都是瞧我那露出来的腿肚子!
好多大姑娘都问我:“你这布衫哪里做的?我也想要一件。”
这下我可长脸了,骄傲地告诉她们:“这镇上哪一家裁缝铺子都没得做。”我终于体会到小虎的好处,他的手艺真好,可他这么能干,为啥不留在周记呢?这个问题,他始终不愿意回答我。
【玖】
谷雨,火日。
天闷闷的,蜻蜓在我眼前徘徊着低飞,就要下鱼了。我翘着腿,坐在酒铺门口嗑瓜子,不一会儿,雨点如珍珠般滴落人间,来酒铺的客人纷纷打起油纸伞,抱着酒坛子离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我对五叔说:“今个下雨,我回去了。”
回到酒庄后,我看到立安一个人站在院落里淋雨,他仰着头,好象非常痛苦,我从来没有看过立安有这样的表情,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块木头,是个假人,是个活死人,除了酿酒,其他漠不关心。可今天,他居然会表现出自己痛苦的一面。
我伸手去推了推他:“大木头,怎么了?”
“师傅教我的雪中红,我始终酿不出来,酒酒,你说我是不是很笨?”立安懊恼羞愧地杵在那里。
我惊讶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雪中红,雪中红!父亲竟然把祝家另一祖传秘方暗自教给了立安,他没有传授给我,也没有传授给小虎,却传授给了我们当中资质最差的立安。我不明白,我不懂!我天真的以为父亲把桂花酿的秘方传给了我,就是认定了我。看来渪公说得一点没错:父亲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让我这个女娃娃来做当家人。
我好不甘心,好恨,为啥父亲选择的人是立安?!
一连好几天,我都不与父亲说话,也不与立安说话。我当着他们俩人的面,与小虎有说有笑,显得格外热络。
两只狼崽子进了我的家门,妄想抢走属于我的一切,我怎能允许?我要借小虎之手除掉立安,把他赶出祝家酒庄。
黄昏,我把小虎叫到了我的屋里,笑眯眯地对着他说:“小虎,你觉得我咋样?”
小虎满脸堆笑:“酒酒自然是好。尽管你对我和立安都凶巴巴的,但我知道你心好。你是怕我们之中有人占了你的酒庄,做了这当家人。”
小虎果然聪明。我也就不绕弯子了:“阿爹特别偏心,他教立安酿雪中红,却不教我和你,我不甘心。小虎,我们连手把那木头赶出酒庄,如何?”
“你想怎么做?”小虎看着我,看得很认真。
“当初阿爹收你们两人做徒弟,无非就是为了给我找个能继承他手艺,入赘祝家的女婿。如果我坦白告诉他,我喜欢你,我选择你,那么立安就是多余的人,他没有任何理由再留下来。”
“可你并不高看我。”小虎失望地将眼睛从我身上挪开了。
他不同意?!我心里不爽:“这事上你又没有任何损失,干吗不答应?”
小虎用脚踢上了屋子的门,瞬时一把抱紧了我:“等哪一天你真心爱我,我才甘愿为你做任何事情!”
我与小虎之间的距离只一指,他的呼吸朝我的鼻尖直冒,我是第一次靠一个男人这么近,小虎长得真不赖,难怪之前有人说他招大姑娘喜欢,在周记,曾有许多姑娘为他倾倒。
这么好看聪敏的一个男人,难道我就不动心?我扪心自问:如果他不和我争酒庄的当家人,如果他愿意乖乖入赘我家,对我一生为奴,那我还会像现在这样拒他以千里之外吗?
我注视着那双迷人的眼睛,终于有了答案。
这天夜里,我和孙小虎立下了一个协议,不是君子间的那种。
【拾】
谷雨,依然是火日。
打雷了,闪电划过夜空,我最怕这种天气,感觉是老天爷在发脾气。我抱着手里的酒坛子,心虚:今夜,我祝酒酒要干一件不光彩的事情,但一想到若日后,这祝家酒庄的当家人落到了外人手里,还有那些个宝贝的酿酒秘方,我不得不狠下心肠来。
小虎斜靠在我的屋门口,笑问:“怎么,大小姐心软了?”
我咬了咬牙,挽了挽乌云髻:“谁怕谁,到时候,你可别手软就好!”
立安杵在门外,看着我与小虎的突然拜访,觉得非常诧异。尽管我们同住一个屋檐下,可平日里是“鸡犬升天,老死不相往来的”。可今日,我与小虎却主动来找他喝酒,这着实让这块大木头吃惊得紧。
我平生第一次对男人这么笑,立安一定没想到我凶狠泼辣的祝酒酒可以比寻常女人更妩媚“不请我们进去吗,祝家酒庄大小姐请你喝酒,你还不给这个面子啊。”
立安看傻了眼,小虎在一旁捂着嘴笑:“好了,别说他,立安脸皮薄的很,我们是不请自来了,师傅领进门这么久,我们还没机会坐在一起喝过酒呢,今天是个好日子不?”
立安这才回过神来,连连道:“好日子,好日子。喝酒好!”
我拿出一包花生米,放在案桌上,打开坛子给小虎,立安满了一大碗,自己也倒了一碗:“干了!”
立安很能喝,我知道。平日里父亲教酿时,常让他试酒,寻常的酒根本醉不倒他。但这一坛子并不是普通酒,我把酒庄里最烈性的酒全部混在一起,加了香料,初尝不觉,后劲儿忒大。
立安爽利地喝了一碗,我与小虎却微微舔了一口,然后我们又给他满上了:“听你说酿不出雪中红,是吗?”小虎渐渐按着我们的计划行事。
立安一听就懊恼,又干了一碗:“虎子,你说我是不是很笨,师傅把方子都交给我了,但我还是不成事。”
“那我们就帮你一起想办法嘛,立安,你把方子给我们也瞧瞧,我们三人同心,一定能酿出雪中红来。”我对他说话特别地柔声细语。立安整个人都有些轻飘起来,但他还记得我父亲的嘱咐:“师傅说过,方子不能给你们看。还是我一个人再琢磨琢磨吧。”
白眼狼!真不好办!我瞥了一眼小虎,小虎继续给立安灌酒,立安四碗下肚,开始晕乎地盯着我们:“怎么光我一个人在喝,你们碗里的酒动也不动啊!不中,你们要陪我一起喝!”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一起喝,一起喝。”心里却咒骂:你个木头不傻嘛,就陪你喝一碗!
小虎与我喝了一碗,又灌了立安一碗,他终于醉倒在桌上沉睡起来。我连忙起身:“小虎,一起动手!”
小虎知道立安有本手札,专门记录下他酿酒的细节与过程,我料想其中必然也有雪中红酿方。我们翻箱倒柜,终于在枕头下找到了它。我一把抢过小虎手上的手札,心急地翻阅着,果然有!
功夫不负有心人啊。我紧握手札出了立安的屋子,小虎尾随。
入屋,我立刻关门,点燃了蜡烛。烛光下,一男一女两个影子连在一起。
我与小虎贪婪得翻阅着手札,我用毛笔抄录下了雪中红的酿方,吩咐小虎:“放回去吧。”小虎走后,我更觉得阿爹他好偏心,这雪中红比桂花酿更好,酿制的过程也颇难,他居然只传给立安一人,还不许他外泄。我真怀疑到底自己是不是他的亲身女儿!
那混酒的后劲儿真足,我只喝了一碗就感觉混沌不堪,我把秘方藏到了箱子里,正准备睡觉。小虎却又去而复返了。
我马上合起刚解开的衣襟,带着一丝醉意讽刺道:“这么心急,现在就想看秘方啊,放心,我会给你看的,我祝酒酒说话算话……”
小虎却并不回答我,而是迅速关上门,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抱住了我的双脚,痛苦说道:“酒酒,求求你,救救我吧!”
【壹拾壹】
在栖镇,大姑娘小媳妇如果被人查出偷汉子,那可是大罪。
万恶淫为首,这可是要点天灯,骑木驴,被浸猪笼的。
我祝酒酒,响当当的祝家酒庄的大小姐,居然千算万算疏漏了自己的酒后乱性。孙小虎要死要活地样子到现在还印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当晨曦的第一道光照进了我屋子里床头时,我彻底的清醒了。
睁开双眼:我正枕着孙小虎的手臂,细细回想起昨夜的情景来。白眼狼!泼皮!无赖!下作胚子!一连串的辱骂之词却抵不过我失贞的事实。这一切能怪谁?怪那碗混酒?怪小虎的撩拨与诱哄?还是怪我的情与欲难自持?
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我很冷静地推醒了孙小虎,认真的对他说:“你给我仔细听起,别以为生米煮成了熟饭,你就能拿此威胁我。我会告诉你雪中红的秘方。”
小虎徐徐起身,穿起衣衫,失望道:“酒酒,你始终不懂我的心,我要的是你,不是你家的秘方。你真不愿意接受我?”
他深情地回望着我。
那一刻,说实话。我真的动心。可我却还没有失去理智:“想成为祝家的女婿,也不是没有可能。你必须过三关。”
小虎的眼睛顿时一亮:“哪三关?”
我背对着他,穿上了肚兜,低头看到了自己脖子上的淤红,心里不堪:“瞧你折腾的!”
小虎笑了:“我的仙女呦,现在没你,我活不成了。”说完,他又顺势来抱住我,抚摸着我的背。我一把推开他:“别闹腾了,说正事呢。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我,我要去拿给渪公合一合,如果他算出你我是相克之命,那从此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后两关自是不必说。”
孙小虎瞪大眼睛:“没想到爽利如爷们的祝家大小姐也同一般女子似的相信这个?不管怎样,你已经是我孙小虎的女人!”
我哼了一声,把他推下床:“现在说还为时尚早!回你屋去,如果不想被浸猪笼,你最好给我乖乖闭嘴。”
我又一次去拜访渪公,却不是这月的土日。当我将孙小虎的八字和我的八字都交给活神仙时,我的心忐忑不安,紧张个劲儿……
傍晚,当我回到酒庄时,刚好赶上晚饭时刻。父亲最近爱吃扁食,不弄其他菜样,小虎魂不守舍地盯着我瞧,一动也不动碗里的扁食。立安吃了一碗又一碗,也盯着我瞧,父亲抬头问:“酒酒,想啥呢,怪楞的。小虎你也是,一只都不吃,你们干哈玩意儿?是嫌这东西不下饭?”
我这才回神:“方才在外吃过了云吞,我回房了。”
小虎塞了几口,立马放下碗:“师傅,我饱了,我也回房了。”
屋内刚点蜡,孙小虎就迫切地推门而入:“结果如何?”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碗大麦茶:“关门呀!”
随着门“咿呀”一声被关上,我搂住了孙小虎的脖子,猛然亲了一口:“冤家,渪公说是天作之合!你的八字是旺妻命呦!”我太兴奋了,我的第一个男人既然是旺妻命,那我定然不会再遇上那个该死的克星。
孙小虎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将我抱了起来:“你是我的女人!我的仙女呦!”他疯狂地亲吻着我的脸和脖子,我还是推开了他:“猴急个啥劲儿,还有后面的事儿没办成呢!”
“第二关是啥?”孙小虎急着解我的扣子,将我抱上了床。
我握住了他的手:“你要比那木头先酿出雪中红,能做到吗?”
“为了你,我啥都能办。酒酒你放心,如果你嫁给我,我绝不与你争做当家人。这个酒庄是你的。永远都是你一个人的,而我只是你的男人!”他舔了舔我的脚指头,把我的心也勾起了:多动听的情话啊,这才是我最想听的话!
我决定不惜一切代价,让孙小虎成为我的男人,这祝家酒庄的乘龙快婿。
【壹拾贰】
夜深人静。
天气越发闷热,就要立夏了。
我看着酒室内认真酿酒的小虎,他做起事来的劲道让我佩服。这个男人不仅长相招人喜欢,而且聪明过人,又肯下功夫。这么好的汉子,试问天下哪个女人会不喜欢?!
我对自己说:祝酒酒,该知足了。
小虎又把了一勺雪中红给我,我浅尝了一口,微微皱眉,不语。
“好象还不是这味儿。总觉得少点啥玩意儿。”小虎有点丧气,这已经是他酿得第三坛了。
我摇了摇头,拍着他的肩膀:“你已经很有天赋了,你酿得雪中红好喝,但始终少了阿爹酿得那一股幽香。让我再看看方子。”我拿起桌上的抄方,就这些素材:玫瑰花瓣,米酒,黄酒,雪水,蜂蜜,糖篙,比例也正好,独缺了那股特殊的香气,那到底是何物?
我记得10岁那年,栖镇被瘟疫肆虐,父亲特别研制了雪中红,说这酒不仅能预防疾病,更能强身健体,于是祝家酒庄因此而更加名声大灶。那到底是何原料,有股特殊的味儿?
半晌,我终于想到了:是菖蒲!不错,正是此物。菖蒲能为辟秽开窍,宣气逐痰,解毒,父亲将其添加于酒中更妙,他毕竟还是留了一手,这方子上没有菖蒲,难倒了小虎与立安这两个外人,却难不倒我。
阿爹还是信不过他们,我暗自欣慰。
我摸了摸小虎的额头,神秘一笑道:“睡去,明日自然让你酿成雪中红。”
这一夜,小虎酣睡。我却悄悄再入酒室,赶紧舂了库存的菖蒲,加入了他酿的那坛中,想给他个惊喜。但我绝对不会告诉他这个秘方。既然父亲谨慎,那我也不含糊,尽管我认定孙小虎了,但祖传的秘方,只有我这个日后的当家人一人所有。
翌日,孙小虎的脸上露出了我预料的惊异来,他将我抱起,问:“我的亲亲,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放了啥东西在里面?这味道就和师傅曾给我喝的一样!”
我用鼻尖轻轻顶了一下他的额头,笑答:“你不需要知道我放了啥,你只要记得这雪中红是你酿得就好,跟我来。”
我把这坛酒拿给了父亲尝,他显然也感到吃惊:“这是谁酿的?”
“是我,师傅。”孙小虎当仁不让。
我责怪起父亲来:“阿爹你太偏心,给立安秘方,却不告诉小虎,连自己的女儿也瞒着。如今立安酿不出的酒,小虎做到了。”我得意得看了看身边的小虎,他脸上却没有任何骄傲的神情,反倒很平静。
父亲停止了抽水烟,幽深地看着小虎:“虎子,你的确有天赋!看来,酒酒已经决定了选你了。”
我就再不隐瞒:“阿爹,我要他做祝家的入赘女婿,立安可以走人了。”
父亲瞥了一眼东屋内还在磨花瓣的立安,道:“小虎可以做你的男人,但立安不能走,我要让他做这酒庄的大师傅。既然你挑中了虎子,我就替你们把事儿办了,好赖都是你自己选的。闺女,立安必须留下。不然,我不同意你们的婚事儿。”
我回到屋子大发脾气:“阿爹他被那木头下了迷魂汤了,竟然要培养他做酒庄的大师傅!气人!”
小虎搂着我,给我扇风解气:“何必跟他置气呢,师傅既然答应了我们的好事,这日子还长着呢,你若不喜欢他,自然有一天,你这当家人有权利赶走他。”
我转过头来朝他的脸蛋亲上一口,道:“听你的,姑且忍着,往后的酒庄,我说了算!”
【壹拾叁】
父亲将我与孙小虎的亲事办得热热闹闹,请来了栖镇所有有钱有权有势的人物与父老乡亲,那一天,我这个新娘是大出风头,所有人都知道泼辣跋扈的祝家大小姐终于出阁了,嫁了个如意郎君,长相出众,头脑灵活,是块做大事情的料儿。
得意的日子一天天地过着,我和小虎如鱼得水,恩恩爱爱地沉醉在新婚的甜蜜岁月中,但我们谁都没有忘记立安这个眼中钉。父亲更加信任立安了,甚至提他做了酒庄的大师傅。立安真是用心用功,他开始酿出了以前热卖的酒品来,一种接着一种,让我越发局促﹑嫉妒﹑不安,愤恨。
深夜,我躺在小虎的怀里,心里琢磨着立安的事儿。小虎翻身扑了上来:“今个怎么了,想啥呢?”
“你没看见阿爹越发待见那块木头了,再下去,早晚秘方都落在外人手里了,也不知道他给阿爹吃了啥蛊惑的药!”我愤愤地咬着牙,根本没心情和小虎亲热。
“酒酒,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听我一句,暂且忍着,总有一天,整个酒庄会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小虎安慰着我,抚摸着我的秀发,他让我暖心,让我舒坦,我不由往他怀里钻,此时我已认定立安就是渪公口中那个克我的人,败兴!
父亲终于让小虎这个女婿上柜了,却不将当家人的位置传给他,老爷子依旧一人把持着整个酒庄不含糊,看来父亲信不过的人不止孙小虎,恐怕还有我这个亲闺女,真不知道老头子是怎么想的。
谷雨末节,立夏就要到了,我躺在酒庄大园子里百无聊赖地摇曳着扇子,这个时候,张伙计过来说:“大小姐,门口有个女人,带着两娃硬是要找你,她说她是来找她男人的!”
我睁大了眼睛,找男人找到我们酒庄里来了,这里的长工是不少,恐怕是哪个没良心的东西造孽了。当我看到这个女人时,突然感觉她真是可怜,一身褴褛,拖着两个满脸脏灰的娃儿,看来是长途跋涉而来,我心里咒骂着那个王八蛋,居然不管自己的老婆孩子。
“大嫂子,你找哪一个?”我好心地把她们迎进了酒庄,让张伙计端出了馍给那两个饿坏了的娃儿。那妇人委屈道:“我们从外乡来,好不容易打听到了娃他爸的下落,这是虎崽,小的是虎妞,我来找我家男人,他叫孙小虎。”
顿时,我呆如木鸡,是我听差了吗,我踉跄了几步,颤抖着说:“大嫂子,你再说一遍,你找谁?”
“我的男人,孙小虎。”妇人看了我一眼,充满了凄凉与彷徨:“我打听过了,他原来在周记干过,现在是祝家酒庄的入赘女婿。大小姐,他是有妻儿的人啊,怎么能做你的丈夫啊!”那妇人当即给我下了跪:“大小姐,我求求你,放我家男人回去吧,我替娃儿求你了。我可以没有男人,但两个娃儿还小,不能没有爹!”
我痛苦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伤心欲绝:若放孙小虎跟你走,那我肚子里的疙瘩又算啥?!
千金难买早知道。早知道就不选孙小虎这小白脸了,他简直是披着羊皮的狼,一只永远也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多么懊悔当初的选择啊,渪公啊,看来我祝酒酒自命不凡,还是难逃你老人家的预言,原来与我相生相克的人,并不是立安,而是这个没有心肝,抛妻弃子的孙小虎!
【壹拾肆】
谷雨过后,夜间惊雷。
倾盆大雨,孙小虎跪在了酒庄的大园里,父亲与我站在屋檐下,冷漠地盯着眼前这个刚入门的女婿,恨铁不成钢。
雨水冲打着小虎那俊秀的脸,他朝我呐喊道:“酒酒,我是真心爱你,我不爱王桂香,与她成亲完全是被迫的,在大罗酿,那女人是阮掌柜的硬保媒,我对她没有感情,你相信我!”
我讥讽道:“没有感情,连娃都生了两个,你可真够能耐的。滚,你给我滚,带着你的女人和孩子离开这里,别再让我见到你!孙小虎,我真后悔当初选择的人是你!”
孙小虎猛然站了起来,哈哈大笑:“祝酒酒,任你聪明算计,最终也不过是我睡过的女人,你还想跟别人?!如今你肚里有了我的骨肉,想再嫁也难,谁会接受你和你肚子里的疙瘩?!”
他,原来对我言听计从,百般讨好的我的丈夫,今日终于露出了白眼狼的真面目。他的嘴脸真让人恶心。我靠在父亲的肩头上,颓废:“我不想再见到这个畜生!”
酒庄内的伙计把孙小虎死拽了出去,孙小虎破口大骂:“祝酒酒你个残花败柳,实话告诉你,桂花酿是我放到最高处的,梯子是我锯断的,八字是我偷换的,你以为自己很聪明是吧,到头来还是输在了我的手里,哈哈哈哈哈……”
雨声越来越大,淹没了我的哭声。
自命不凡的我,如今输的一败涂地,不是输给这个颇有心计的男人,而是输给了我自己。
父亲是对的,他始终不愿意交出大权,原来是对孙小虎不放心,他总感觉这娃心太活,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与过去。待我们了解时,一切都已太迟了。
我抚着肚子,孩子没出生就失去了爹爹,他爹是个混蛋,孙小虎说得对,我成了整个镇子最大的笑话,还有哪个男人愿意娶我这个破鞋?!
立安站在我身旁,一言不发,攥紧了拳头。
雨淋透了立安的全身,他冲上去狠狠揍了小虎一拳,咆哮道:“畜生!这拳是为了酒酒。”他又挥了一拳:“这拳是为了你那个含辛茹苦的糟糠妻子!”
我呆滞地看着立安的暴行,突然感觉心里的酸楚好了许多,父亲的眼光没错,立安才是个真爷们。
为何当初,我没有选择他?
【壹拾伍】(尾声)
千金难买早知道,很多事情如果早知道,就不会发生后面的故事。
人,往往要亲身经历了,才能懂得什么是人生。
我怀抱着诚实,站在酒庄的大门口,悠闲地等着我的男人回来。迎着绯红的暮色,整个栖镇渐渐由白昼的喧嚣变成了黄昏的静寂,每家每户炊烟袅袅,米饭香香,诚实在我怀里自己逗着自己乐,娃一日日的长大,越来越像孙小虎,他是我永远的伤疤,揭不得的隐痛。
父亲朝我喊着:“酒酒,莫等了,天凉,先进屋吧。”
我却执意站在那里眺望,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我的眼帘。他小跑着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诚实,轻轻在娃的额头上亲上一口,我笑道:“还真像当爹的样子呢。”
立安将娃抱住,答:“小诚实就是我的心肝宝贝!进屋吧,以后别在外面等我,凉。”
傻木头也知道疼人了。我心里一阵温暖。我终于体会到立安对我的好,他没有嫌弃我,更将诚实当成自己的亲骨肉般宠爱,他不愿离开酒庄的原因,我一直明白,却是我作茧自缚,害人害己,幸好老天垂怜,给了我一个立安。
渪公说得是:女人太要强未必是好的,男人是女人的天,酒酒,你不要赢了一切,却输了你的天下。
如今,谁做祝家酒庄的当家人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好好珍惜立安对我的这份情义,把日子过好,把酒庄的生意做好,一家和乐融融。父亲的眼光不错:虽然立安并不如孙小虎那样看啥就会,但他做事更认真更塌实,一步一个脚印。
做生意,就是做人。
酿酒,其实酿得是人生。
又要到谷雨了,我看着立安喂诚实吃饭的样子,好欣慰。渪公的预言一向很准,这一次也不例外。今年的谷雨,我等着那坛自己亲手酿制的桂花酒开封,我想那味道一定是无与伦比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