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出租

佳佳娃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5-03 08:35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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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只是一步之遥,却不敢跨过,微凉的温度,让人湿润眼眶。没有过多修饰的情节,但依然在心底泛起阵阵涟漪,这就是生活爱情的写照。懂得心扉敞开,就不会错失那些原本属于自己的爱。问好作者!

1

木槿觉得一切不可思议,可是手心里传来的炽热温度告诫木槿一切都是真实的。她,如被身边的这个男人施了魔障,乖乖地跟着他穿过汹涌的人潮,挤过狭窄的甬道,进入这个装饰怪异的房间。

木槿当时坐在超市五楼的餐厅。笔记本电脑里的word界面泛着惨白的光,木槿心烦意乱。一份文档,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始终不能确定。右手边的冰激凌蛋糕化掉,一粒樱桃滚落在白色瓷盘边缘。木槿拈起来,放在唇上,和它亲吻。樱桃红润通透,木槿的唇亦是如此。这一刻被六楼拐角处的张岩用相机无意捕获。

木槿在写一封信,收件人存在于未来时空的某一点。她斟酌词句,细心谨慎,唯恐稍有不慎,便冒犯了收件人。

从一个城市流转到另一个城市

陌生更替陌生,寂寥更替寂寥

从闷热的车厢徒步到静美的湖边

困倦牵扯困倦,虚空牵扯虚空

我是湿了羽毛的候鸟

逃不掉与生俱来的迁徙

不是不愿停下,只是谁可相依

你会出现,只是何时何地

我在等待,某某某

解我一世颠沛流离

木槿回头重读一遍,仍不满意,全选,决定删掉。触摸delete键的中指忽被拈起,木槿抬头便看到一个面部线条刚毅的男人。他捕捉到木槿鼻翼淡褐色的小雀斑。

我叫张岩。他微笑,谦和温婉。恍若有光柱打过来,凸出张岩的轮廓,淡去周围的景致。毫无理由,木槿便变成了那道光的虔诚追随者。

木槿喜欢这种调调,线条分明,色彩纯正。陷在红色沙发里,看着一部英国小电影。没有言语,没有对视。

是一场恐龙的生存环境被毁而后它们陷入逃荒的戏。在下着泥雨的夜晚,一只老恐龙伤了腿,却不愿躲进岩洞。一只小恐龙善意的去扶持,老恐龙却固执的拒绝。一个仍不气馁,一个仍不妥协。夜幕黑蒙蒙的压下来,风卷着雨水发出地狱般的嘶吼。

木槿脸上印下两行泪斑。剧终。室内只剩下一种色彩,黑暗。木槿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道光,张岩已化为一片影像。他扯开窗帘,晦暗的不知出处的光袅袅婷婷而至。冷的背景,暖的光亮,木槿应该被牵引走上前,却又不得动弹。她怕破坏了那种没有原因的和谐。

没有原因。木槿跟一个陌生男人,牵了手,看了电影,散场之后仍什么都没发生。

如此纯粹。你走吧。张岩脚步很有力,走出去,甩上门。他的速度那么快,以至于木槿只感觉到一阵风掠过,已不见了那个影像那柱光线。

周围彻底黑暗下来。木槿有种错觉,这里不是张岩的家。可是,他分明下了逐客令。木槿站起来,腿脚发麻,膝盖撞到桌角,疼痛,木槿意识到,这里也不是她的家。

2

张岩的房间只有三种颜色,黑,白,红。

而木槿,打扮的却如刚刚学习绘画的孩子的调色板。荧光绿的长T恤,银白色的打底裤,黑色的外套,天蓝色的帆布鞋。

木槿闯入张岩的房间,如此不搭。

一排米兰昆德拉的书。一个黑色漆皮笔记本。一沓单程火车票。

还有,一摞心相印各个系列的抽纸外包装。木槿忽觉愤怒,曾经,张岩的生命里应该出现过一个可爱的女孩子。

木槿小心翼翼地窥探一切关于张岩的蛛丝马迹。

木槿想象张岩在房间里的姿态。应该是掩在红色窗帘后,捧着《生活在别处》,白色墙壁上的白色灯光打下来,一个个铅块字变成跳跃的小精灵,携着张岩的思维,从书页里逃出,旋出曼妙的舞姿。亦或是,伏在桌前,平铺着笔记本,镌刻出一笔一划,不安分的小精灵便被牢牢禁锢在黑色的字迹里。

很久,张岩没有回来,好像他从未曾出现般。

木槿拿走了那个笔记本,留下了一个地址。

张岩坐在楼下花坛里的石凳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30°观望,角度刚刚好,距离刚刚好。他看到木槿的侧脸线条,以及他的黑色镜架。

张岩喜欢轮廓和影子。它们不掺杂质,简单纯粹。正如此刻在张岩眼中的木槿,褪去一切色彩,只剩下线条。它是黑与白的交界线,如此舒缓流畅。

爱的归属不是永恒,而是瞬间。张岩站在木槿刚刚站过的地方,决定去找她。这一刻,他是爱她的。下一刻呢?

3

张岩的发丝黑亮且浓密。木槿的发丝枯黄且稀疏。张岩胳膊很长,圈在木槿腰间。木槿抬眼看到窗外的龙爪槐。一幅别具美感的抽象画。木槿赞叹。木槿的心不在焉,让张岩感觉愤怒。冰凉的大手探入木槿的脖颈处,往下滑,在胸口处停留摩挲。木槿无动于衷,依然全神贯注的探究龙爪槐生存的姿态。张岩揪出木槿胸口处的那块玉,乳白色的质地却又带着点淡青色,放在掌心沉甸甸的很有质感。是弥勒佛,挺着大肚子,笑意盈盈。张岩吻上去,木槿收回神。

你这是在亵渎。木槿声线很平,每个字却砸的很重。

我是在解除魔咒。张岩把玉佛塞入木槿深紫色的高领毛衣里,放开木槿,走到窗前,扯下竹木帘子。光线被切割成一道道,分量也减了不少,室内暗淡下去。

拥抱代表承诺,吻代表爱,我这样理解,可以么?木槿退到沙发里,给自己冲一杯香芋味奶茶,捧在手心,安静等候张岩的回答。这过程,木槿不愿称之为等待。等待是个消极的词语,木槿却一直心气极高。

张岩去放一首印度风格的歌曲,然后点燃一支烟,靠着竹帘,眼皮一直在眨动。张岩极少像现在这样焦虑。

歌声空灵却不飘渺,有力度却不僵硬。木槿沉浸其中,恍若看到轻盈的绸带在山间旋舞,在溪水里漂浮,而后飞向到很高很高的天际。

黑暗遍布地板时,奶茶凉透。竹帘下的烟灰缸满满,木槿的心却空了。张岩已经走了。

是的。张岩挑逗了木槿,却又离她而去,如玻璃吸收光又反射光那般天经地义。木槿的原则里没有被拒。木槿的字典里没有例外。木槿的姿态里没有妥协。所以,木槿决定把一切和张岩有染的东西粉碎。

4

木槿睡在那间摆放杂物的小屋里。整栋房子里张岩都曾涉足,除了这个杂物间。屋内冰冷潮湿。木槿展开五指,轻放在老式方桌上,灯光开启时,竟能看到清晰的手模。处处是灰尘。木槿和衣躺在窄床上,压上三层被子,闭上眼睛。寒意从脚掌渗透到全身。人若死了,躺在棺材里,是否也是这种感觉?

木槿身体止不住地战栗。她在发高烧。眼眶如久旱的土地,疼痛干涩。她迷幻的意志里寻不到可以求救的人。如蚕茧竭尽全力穿透厚厚的蛹,木槿从沉重的被子里一丝丝抽出身来。那是她自己设的障碍。

木槿翻出那个笔记本,虔诚的默读。

他拒绝她的世界,他屈服于她的世界也只是暂时的。---昆德拉

他说只有不断地从一个梦转到另一个梦,从一片风景转到另一片风景他才能活下来,如果在同一个环境中带很长时间他一定会死去,就像他丈夫在衣橱里待两个星期以上就一定会死去一样。---昆德拉

真实的生活在别处。完全是在别处。---昆德拉

木槿嘴唇苍白干裂。她在努力笑,明了了却仍旧不甘心。

木槿拨打张岩的手机,意外张岩竟没有挂断,只是一直安静着。

我把身体出租给你,把你的灵魂出租给我,可以么?手机摔在桌角,破碎。木槿蜷缩成一团,晕眩迷失。

地板上奶茶渍干掉的乳白色瓷杯。茶几上标记清晰的散乱摆放的昆德拉的书。覆在木槿赤裸的小腹上的笔记本。房间里充斥着熟悉却陌生的黑白红三色。这些色彩,于张岩来说,不是迎合,而是讽刺。

爱的归属不是相依,而是同化。

木槿的手心已经凉掉了,如一杯开水放久了般。

5

木槿醒来时,日光惨白。笔记本在。张岩在。她也还在。

木槿把笔记本还给张岩。木槿放了张岩。

爱的归属不是束缚,而是自由。

木槿决定出租房子。出租时间不确定,或许直到张岩的气味被各种陌生的气味挤满占据代替。

依旧保持联系,只是断断续续。

偶尔张岩会发Email,传一些图片。鼓楼里精致的汴绣。桥洞里流浪的乞丐。眉骨下面有雀斑的女孩子。河蚌里藏匿的浅紫色珍珠。

木槿便明了张岩离开了某个小城,到达了某个小镇。木槿便明了张岩的心还没有累,火车还没有停下来。

偶尔木槿也会回复一些图片或短句。雾雨蒙蒙的广场,没有打伞的灰白色布裙。模糊成一团黑影的男子,木槿亲吻他的颊边,然后跑开,吊带长裙上印了很多雏菊。我恋爱了。接受一个男人的爱,才有力气去爱另外一个男人。

两人的关系点到为止,小指的纹路和发丝的触感都已默契的潜到触不到角落里。木槿也渐渐淡然,十指相扣,莫若远远观望。

6

只是,张岩不知道,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有木槿刻上去的一行字。

你若画地为牢,我就至死不渝的坚守。

只是,木槿不知道,在一个城市的一条街,有一个叫RomanticMail的店铺,张岩存了一封十年后寄到的信。

与你邂逅,出现在我生活之外。靠近你时,习惯勾勒你轮廓。远离你时,无法忆起你容貌。爱若有咫尺之近,相看两厌。爱若有天涯之远,相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