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衣

魅蝶舞影 短篇 倾城之恋 2011-05-02 21:46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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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个书生,一个蝴蝶一般的女子,一个秀才。书生死后,化作鬼魂整日缠着蝶衣,蝶衣神情恍惚,混混度日。父母为蝶衣选择一门亲事,结婚之日丈夫却惨死。蝶衣无意间遇见了书生的书童,将书生的骨灰带回家,书生祭日那天,蝶衣跳进秀才的坟墓,演绎一场梁祝化蝶的绝美传说。很凄美的故事,问好作者。

夫人和老爷婚后二十余年才怀上一胎,产前夫人梦见彩蝶满屋,遂将女儿唤作蝶衣。

蝶衣自小就眉清目秀,娇俏玲珑,老爷和夫人把个蝶衣当做掌上明珠,心爱有加。寒来暑往,一晃,蝶衣就到了二八年华。

这一日,夫人带着蝶衣去庙里烧香还愿。

那庙里前些日子投宿了一个赶考的书生,不想夜里受了风寒,便宿了下来。将息了几日身子刚有了起色,正打算着早日启程。书童闲着无事,就在庙里转悠。

“公子,庙里来了一群人,有一位夫人小姐,我看那个小姐和公子很是相像。”

“你胡说什么,小姐怎么会和我相像呢!”

“公子不信,走,我带你去瞧瞧。”

书生很是不愿,只是书童被书生一通话给激起了劲,竟拽着书生的衣袖就拉着他来到了大殿的一旁。

书生从被书童拽着衣袖起身的一瞬,就注定了他等了三生三世的相见。

静悄悄地站在书童身侧,书生从看到蝶衣的那一刻起,就魂不守舍了。

那个女子,仿佛他一直以来就那么熟悉,却俏生生站在那里,好像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她不时地转过头来,眼光从书生这边水汪汪地扫过,若笑若嗔,不由得书生就痴了。

“公子,你看那个小姐是不是和你像极了?只是你是公子,她是小姐,这下你信了我吧。”

这边书生三魂丢了六魄,那书童的话飘忽忽的从耳边掠过,哪里理会得。书童见说了三遍书生也没有反应,便扯他的衣袖:“公子,你倒是说我说的是不是!”

“是,是。”书生敷衍着,目光紧紧地盯着蝶衣,只怕一眨眼的功夫眼前的人就消失了去。

就这么仿佛时光转瞬即逝,又仿佛过了千年。书生兀自出神地注视着蝶衣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忽忽不胜欢喜,一忽忽又哀哀戚戚,已然忘乎所以。

夫人还愿罢了,稍稍歇息就携着蝶衣一干人等回转家去,书生却要跟上前去,却猛然醒过神来,愣愣地目送蝶衣一行人离了寺庙远去了。

待回到厢房,却坐在一旁愣怔起来。至晚,也只是胡乱吃了几口,就合身往床上一躺睡去了。

睡在床上,又翻来覆去,只是想着日间见到的小姐。闭上眼,就是那娇俏的模样,睁开眼,又全然无踪。这一夜就似梦非梦,似醒非醒,转眼天就亮了。

书童来唤书生:“公子,该起来了。”

书生毫无反应。

书童走进了一看,书生满脸通红,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可怜书生风寒未愈,又害相思。

这病来势汹汹,只几日功夫,就把个书生折磨得气息奄奄。庙里的和尚看情形不对,赶紧给请了郎中,可是郎中来了一诊,出来只是摇头。和尚只得给书生念了一些经书烧了,希望驱些邪气,可书生还是一日不抵一日。

这样又拖了几日,书生却醒转过来,神智清醒了,精神也似乎好了。一旁的书童甚是欢喜,却不知这是回光返照!“公子,你终于醒过来了!”

书生明白自己阳寿已到,就道:“你扶我坐起来,我来交代一些事。”

书童忙扶了书生坐起来,才说了几句就气喘吁吁,书生就捡要紧的说了,又躺下睡了去。

这一睡就开始说起了胡话。书童陪侍在侧,一整宿都不曾合眼。

到了白天,书生安静了,书童刚迷迷糊糊的有点瞌睡了,忽然听得书生唤道:“小姐,小姐!蝶衣小姐!蝶衣小姐!”书童睁开眼来看书生,却发现书生已然断气了。

书童见自家公子死了,只哭得昏天黑地,却暂且不语,只说蝶衣。

蝶衣浑然不知书生竟然为了她,一病不起。那日陪着母亲还愿回家,依然每日里与诗书为伴,做些女红,不觉有什么异样。

那天和往常一样去到花园里,书读的有些倦了,便去赏花舞蝶,忽然听得有人唤:“小姐,蝶衣小姐!”四处打量,除了身边的丫鬟,哪有旁人。一时之间,发起怔来。

仔细回想那个声音,却是从未听到过,遂问身边的丫鬟,可曾听到有人唤她,都说不曾。看到众人都不似作假隐瞒,蝶衣就越发的奇怪了。转而一想,这大白天的,阳光明艳艳的,也不至于撞到了什么狐魅,也就释然了。

却不知,这只是开始。

只说那书生,一缕孤魂离了身躯,就飘飘荡荡来到了蝶衣身畔。生时,无限思念却只恨不得相见,如今虽隔着阴阳,却和蝶衣不离不弃,只觉着满心欢喜。

刚开始,还不敢太过接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打正面或是侧面瞅着蝶衣,看着蝶衣的音容笑貌,楚楚动人,心里就越发的欢喜得紧。

蝶衣坐下,书生就试探着坐在一旁。蝶衣就寝,书生也依偎着躺在一侧。蝶衣梳妆,书生钻到镜子里张望。蝶衣起身,书生牵着蝶衣的手一路前行。

慢慢地蝶衣觉着似乎发生了什么,可是又说不清楚。

清晨醒来,梦依稀,似乎有一个浅浅的身影在梦中游弋,却一直看不清那个影子。虽然日子还是那么简单,日复一日,却总觉着身边除了丫鬟,总有一个人尾随左右,四顾右盼,又无有踪迹。

这种毫无来由的念头就一日日地盘旋在蝶衣的心头,驱之不去。

夫人也发现了蝶衣细微的变化:好端端的,就忽然愣怔起来,说话间也心不在焉。可蝶衣的饮食起居一如往常。

女儿大了,怕是留不住了。夫人心里暗自叹息。

到了晚上,夫人就和老爷商量起女儿的婚姻大事:“女儿大了,迟早是别人家的媳妇,该给她挑个人家了。”

“你就舍得把蝶衣送给别人?”

“自己的心头肉当然不舍得,可是女儿家的心事,我知道,你没发现女儿变了?”

经夫人提醒,老爷连连点头称是。“既然这么着,那就给蝶衣找个好人家吧。”

老爷和夫人商量好要给蝶衣定门亲事的口风才透露出去,上门提亲的就络绎不绝。但凡家里有钱有势的,或者才子俊杰,都央了媒人来求亲。这边送走一个,那边又来一人,一时间二老不知该回了那家,应承那户。

回头来探蝶衣的口风,蝶衣却说由父母做主,二老听后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定夺。

最后定了宋秀才。老爷见过一面,长的也是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家境也是相当。算了两人的八字相合,就择日定下了亲事。

蝶衣闻说,不喜不悲。

宋家送来了聘礼,老爷和夫人就开始给蝶衣置办嫁妆。夫人得空,就来看蝶衣绣嫁衣。

“那个宋秀才,是个少年才俊,人也长得仪表堂堂,老爷亲自见过,绝不会错。”

“娘,你已说过好几遍了。”蝶衣头也不抬,依然一心一意地绣花。

“娘是要你放心。”夫人走进了细细地看蝶衣的刺绣。“女儿好心思,比娘当年绣的更好。”

“娘笑话女儿了。”蝶衣一失手,绣花针就扎到了指尖。“呀哟!”

“让娘看看!”蝶衣将手指放入嘴中,吮吸了一下,递到母亲面前:“还好,没事。”

母女俩相视一笑。

书生紧紧地抓住蝶衣的手,无比心痛。

大喜的日子一天天地近了,蝶衣越发地失魂落魄起来。夫人只当是女儿紧张自己的婚事,究竟是女孩儿家,谁在这个时候不是惴惴不安的,也就不放在心上。

那天终于绣完了嫁衣,夫人指挥着几个丫鬟给蝶衣穿戴起来看看是否合身。看着焕然一新满身喜气的蝶衣宛如天人一般,众人都看得呆了。

蝶衣娇羞地一笑:“娘,你看可好?”

“好,好!太好了!”夫人过去牵住蝶衣的手,不由得眼睛湿润了:“娘可真舍不得你啊!”

“娘!”蝶衣依偎在夫人的肩头:“那我就不嫁了。”

“娘不能留你一辈子啊。”夫人仔细地打量着蝶衣:“让娘仔细看看我的女儿,再过几天就成了别人家的媳妇了。”

“娘!”泪水从蝶衣的脸上滑落。

这泪水却将书生全身湿透。

他拿起剪子将嫁衣一通乱剪。丫鬟们将嫁衣四四整整折叠起来,放到了一边,没有发现一边的影子碎了一地,又飘飘悠悠地散了。

书生的魂儿也跟着碎了,散了,又丝丝缕缕地聚在一起。

这晚,书生搂着蝶衣,拼了劲儿挤到蝶衣的身子里去,挤到蝶衣的梦里去。

这时,月光透过窗户照到了大红的嫁衣上。

蝶衣喘息着,突然惊醒过来。

捂着被子坐在床上,蝶衣的心砰然而跳,四周是一片寂静。

一种悲伤自心底油然而生,忽然间,蝶衣泪如泉涌。

书生掏出自己的心,将蝶衣的泪水都装了进去。

蝶衣病了。脸通红,四肢冰凉。

夫人和老爷闻听此事,急的不知如何是好,赶紧请了郎中来给蝶衣把脉。

郎中看过之后,说小姐只是受了点风寒,既然大婚在即,就下几贴猛药,这几天好好将息,应无大恙。二老听郎中如此说,心才稍稍安了些。当下就按郎中所开的药方,抓了药,给蝶衣煎服。

服了几天药,蝶衣精神好了许多。这天夫人过来看女儿:“让我看看我的女儿。”

夫人上上下下地将蝶衣看了个遍,蝶衣略显苍白的脸色更显得惹人怜爱。“明天就要出嫁了,你这个样子,让娘心里怎么放心得下啊!”

看到女儿的泪水扑簌簌地就掉了下来,夫人忙说:“你这身子,再这么哭,怎么上花轿啊!”

“娘!”母女俩拥在一起,都是泪流满面。

“娘,今晚你可否和我一起睡?”泪眼朦胧地看着女儿梨花带雨的小脸,夫人点头应允了。

是晚,娘儿俩就并头说起了贴己话,一直说到两个人都开始迷迷糊糊了,方才停息。

书生静静地躺在蝶衣的另一侧,一动不动。临近子时,书生伸手去合蝶衣的眼。他反复做了多次,如此过了又半个时辰,蝶衣合上眼,睡了。

听到蝶衣匀和的呼吸,书生坐起身,开始把蝶衣的身子翻转过来。他如此这般努力了多次,蝶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过了身子。

书生俯下身子,鼻子对鼻子脸对脸地看着蝶衣,蝶衣的呼吸就直扑过来,书生的魂也跟着一张一翕。

“蝶衣!蝶衣!”书生喃喃地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他感到锥心刺骨的疼痛,忽然从他的心里流出了一滴泪。

蝶衣猛然从梦中坐起了身子,夫人被蝶衣惊醒,忙问:“蝶衣,怎么了?”

“娘,我梦到有人在唤我。”蝶衣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凉凉的有一滴眼泪。“我哭了,就哭醒过来。”

“我可怜的女儿!”夫人将蝶衣搂着,复又一起躺下:“娘在呢,别怕!”

好像又回到了蝶衣儿时的情景,夫人伸出一只胳臂搂着蝶衣轻轻地拍着:“乖,睡吧!天还没亮呢,睡吧!”

蝶衣如何睡得着!可是在母亲轻柔的拍打中,她一动也不敢动。渐渐地,夫人拍打的节奏慢了下来,最后她的手搁在蝶衣身上不动了。

蝶衣清楚地意识到,那个呼唤和那日花园里的呼唤是同一个人!

缓缓地,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

天亮了。今儿是蝶衣大喜的日子。

蝶衣端坐着,开脸的婶娘一边扯着线,一边念着:“左弹一线生贵子,右弹一线产娇男,一边三线弹得稳,小姐胎胎产麒麟。”

随后,梳头的婆姨又细致地将蝶衣的一头秀发盘到了头上,笼上金簪珠花。

最后,给蝶衣描眉点唇,扑了胭脂红粉。

夫人亲手给蝶衣戴上凤冠霞帔,一个画人儿一般的新嫁娘就娉娉婷婷地出现在夫人面前。

“娘!”

“蝶衣!”

“吉时已到,新娘上轿!”花炮声随之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

蝶衣泪眼婆娑,夫人亲自给蝶衣戴上红盖头,一手牵着蝶衣出了闺房。

一顶花轿吹吹打打将蝶衣送到了宋家。

拜过了天地,喝过了交杯酒,新郎新娘入了洞房,结发同心。这时,红烛摇曳,照着一对新人,蝶衣等着那掀开盖头的那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过了一百年,一杆喜称出现在蝶衣小小的视线。它停顿了一会儿,终于毅然揭开了红盖头。

宋秀才虽然酒意朦胧,眼前粉雕玉琢的美人儿还是令他酒意去了大半。他直愣愣地注视着蝶衣,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娘子!”终于,听到秀才的呼唤,蝶衣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了秀才的目光,她的官人!

“相公!”这声唤,低柔娇羞,百般情韵,万般心思。

良辰美景春宵短,洞房花烛映帘笼。鸾凤颠倒效绸缪,红罗帐里欢情浓。

秀才听到蝶衣痛苦的呻吟,不由得停了下来,放缓了动作。可眼前肤如脂雪的娇娘娇喘息息,却令他愈发的兴奋,他抑制不住地唤着“娘子,娘子!”深深地进入到蝶衣的体内。随着难以名状的欢愉不可阻挡地抵达巅峰的高潮,只感到轰然一声,漫天金星飞舞,秀才最后唤了一声“娘子!”便瘫倒在蝶衣身上。

蝶衣惊呼一声,却要伸手去推,发现秀才毫无反应。“相公!”秀才依然如睡了一般。蝶衣将秀才推到一边,又轻轻地唤了一声:“相公!”一片死寂。

良久,蝶衣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去探秀才的鼻息。“来人啊!救命啊!”洞房里传出了凄厉的呼喊。

三年来,蝶衣就如同一个活死人一般,生气全无。玄色的孝服映着惨白的脸,大白天的突然撞见,如同鬼魅一般。

那个夜晚,铭心刻骨,在蝶衣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当蝶衣悠悠然醒转过来,夫人正垂泪坐在一侧。“娘,为什么我还活着!为什么我没有一起死啊!”

“我苦命的女儿啊!”母女俩抱在一起痛哭失声。

看到夫人一夜之间头发皆白,蝶衣柔肠寸断。

她活着,却只是行尸走肉。

静觉剃度有三年了。这一天晚上,他梦到了他出家前做书童时跟随的书生。书生兀自唤着:“蝶衣小姐!蝶衣小姐!”静觉惊醒过来,睁着眼一直到了天亮。

书生去世后,书童不知道怎么办。除了庙里的和尚,他在周遭找不到一个可以投靠的人。回去,无法向主人交代,他就在庙里住了下来。

日子久了,听着和尚们诵经,也跟着一起念。后来就索性出家做了和尚。

早课做完,静觉刚要回自己的厢房,看到大殿外进来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妇,便觉着眼熟,一时之间又想不起究竟是哪个,便回房去了。

走进房里,就不由自主地就来到了书生的骨灰坛子前。静觉双手捧着坛子,猛然间想到了夜间的那个梦。如电闪雷鸣一般,他回想起来那个黑衣少妇就是当年他拉着书生去看的那位来庙里烧香的小姐!

静觉赶紧走回大殿,那个黑衣少妇正在烧香。

静觉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拦住了蝶衣。“施主请留步!”

蝶衣驻足回首,见是一个青年和尚,正了正容色,问道:“不知师傅有何见教?”

静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施主,”他停顿了片刻,“不知施主可知蝶衣小姐?”

蝶衣神色顿变。“师傅如何知道奴家的闺名?”

蝶衣将书生的骨灰坛带回了家。

那个晚上,她第一次在梦里见到了那个呼唤她的人。他形销骨立,哀哀戚戚地看着她,唤着:“蝶衣小姐!蝶衣小姐!”

是晚,梦中醒来,迷迷糊糊之间,她再一次见到了她的相公,宋秀才。秀才含情脉脉拥着她,唤着“娘子”,对她百般温柔。

兹此,夜夜如此。上半夜书生凄厉地唤着“蝶衣小姐!”,下半夜秀才和她缱绻缠绵。

蝶衣病了。

这一病如抽丝剥蚕,只是一日日地委顿下去。

这一天阳光晴好,蝶衣躺在床上,忽然听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呼唤:“蝶衣小姐!”四顾却无旁人,猛然想起这一天是书生的忌日。

蝶衣忽然的精神起来。她起身,换上了一身素白的新衣,略施粉黛,抱起那个骨灰坛子,径直来到秀才的坟前。

忽然间,明艳艳的阳光被阴云遮去,平地里起了一阵阴风。墓门大开,蝶衣抱着坛子就一头扑了进去。

云开雾散,却又平地里起了一个惊雷,秀才的墓霎时夷为平地,绿草如茵,花枝秀丽。

蝶衣冰清玉洁,羽翼透明,纤手裸足,如影如魅。如花之仙子,蝶之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