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只恨缠绵时

他从医院里出来，很沉默。

检查单子在他的包里，结果和原来的那家医院一样。甚至那个医生脸上悲悯的神情也是一样，他发现了。

他站在医院门口，一阵寒风吹的他削瘦的身子仿佛一株落了叶的树，寒嗖嗖的。可是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动。

胰腺癌，四期，扩散。他感到生命的阳光正在一点点地离他远去，刹那间，似乎有一种晕眩感袭来，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慢慢地，他朝他的车子走去。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千头万绪蜂拥而来，他知道，他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很少打这个电话，可是这个号码他记得很清楚。元旦过的怎样？

那边的她很讶异。是你？很好，有事吗？

能出来一下吗？我在你们单位外面等你。

这样，好，好，我请一下假，等我一会儿。

她出来了。一件灰色的大衣将她衬托的典雅有致，披肩的卷发，纷纷扰扰的，使她看起来越发的妩媚动人。时光似乎将她遗忘，虽然年届四十，她的脸依然光洁细腻，焕发着一种女人特有的韵味，他不由得看的呆了。

可是他马上回过神来，下了车，他迎上前去：上车吧。

他为她拉开车门，待她进去了，复又将门关上。

车子开始启动，最近好吧？

好。他回答得极是简洁。

生意不错吧？

不错。

怎么想到来找我了？沉默了一会儿，她忍不住问道。

他一时间没有吭声。她见他不回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两个人之间沉默下来，气氛显得有点尴尬。

明天是你生日吧，今天想给你提前庆祝一下，可以吗？

她显然没有预料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错愕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你怎么知道明天是我生日？

他微微一笑，这个问题在他的预料之中。那些小狗还在吗？

什么小狗？话一出口，她顿住了。突然之间，她明白了。

他们是同学，曾经，她就坐在他的前面。

那是那个城市里的一所名校，所有的学生都是辛辛苦苦考进去的，除了那些达官显贵的子弟。他，是个例外，因为他的舅舅是那所学校的校长。他一直很自卑，为了学习上的不如人，除了她，她是他三年来一直埋藏在心底的快乐的源泉。

高一的时候，有整整一个学期，她就坐在他的前面。她的长长的发扎在脑后，有时她的头一摆，发梢就在他的桌子上撩动。有几次，他故意将双手趴在桌上，假装无意中碰到她的头发，那种柔软的触动，令他的心一阵阵地悸动。

班上的男同学有意无意地和她拉话，找她借书借本子，他不敢。事实上，在那个班级里，他很少主动和人说话，他一直很孤僻。

可是，关于她的一切，他却奇迹般地知道了很多。比如她的生日。他偷偷地在她的一篇随笔中得知她名字中的寒字，来源于她的生日，二十四节气中的小寒。从那时起，每年的小寒他都会悄悄地送一只狗的玩偶给她，因为她属狗，直到她结婚。

可是，他从来没有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他把自己包藏得很好。

三年间，他躲在一边，全身心地留意着她，悄悄地捕捉她的一颦一笑，他感到很满足。

当班里的同学上大学去了，他落榜了。他踏入社会，跌摸滚爬，居然终于混出了一番名堂：他开出租，后来开修理厂，后来开了4S店，他终于也可以坦然地面对当年的那些同学了。他热诚地投入到同学会中，尤其是那种小范围的聚会，他想见到她。

在装修豪华的饭店包间，老同学挤挤地围坐一桌，他挑了一个位置，坐在她的斜对面。席间，虽然大家很想听听他如何成就一番事业，可是，他只简单地说了几句。他不时地看着她，她仿佛还是当年的那个她，只是增添了女人的风韵。他努力克制着不流露出任何痕迹，事实上，当酒桌上不知道谁开玩笑说他坐在她后面，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曾透露的故事时，她连连否认，他故作伤感，结果一阵大笑。

有了第一次聚会，以后每年他都会牵头聚一次，只为了可以名正言顺地见到她。而有关她的一切，她毕业了，她走了，又回来了，她恋爱了，结婚了，有了孩子了，他总是通过各种渠道得知她的消息。

事实上，她的生活很幸福。她回来进了机关，找了一个颇有前途的有为青年，现在的她已经是局长夫人了。

当他打电话来找她的时候，她也曾揣测过，以为他有求于她，可是，碍于同学的情面，她答应出来。当他提到小狗，她突然明白了，他就是那个曾经不留名的送她生日礼物的那个人。

两个人都沉默了。

车子停了。走，去看一场电影。

虽然自从结婚后就几乎没有到电影院去看过一次电影，跟在他身后，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种做错事被抓的害怕，犹豫和不安，可是，她无力拒绝。

电影开始不久，他就开始心不在焉。他几次伸出手去，又缩了回来，最后，他终于将她的手抓在了手中。她的手仿佛受惊的兔子，想躲，可是他握得更紧了，无奈地，她的手放弃了挣扎，不再逃避，慢慢地，松弛在了他的手心。

终于握着她的手一起看电影了，这是他20年前的一个不曾希望实现的奢望，今天，终于握着她的手一起看电影了，他的眼睛有片刻间的湿润。

电影在继续，他心猿意马，不时地转过头去看她，她看起来目不转睛地在看电影，她的侧影看起来优美极了。

终于，临近结束的时候，他凑到了她的耳边。闻着她身上散发开来的淡淡的芳香，他有片刻的恍惚，仿佛当年她的发又轻轻地撩动他的心。真高兴能和你一起看电影。

她转过脸来，差点两个人的脸就碰到了一起，她往一边闪了一下，然后冲着他浅浅一笑，趁机，她缩回了自己的手。

电影终于散场了。谢谢你请我看电影。还有，谢谢你的狗。停了一下，她还是继续说道：可是，为什么今天你要告诉我？

走吧，上车了再说。

他走到车子的一边，为她打开车门，待她坐稳了，又替她关上车门。一边发动汽车，他对她说道：那个包里有你要知道的答案。

车台上有一只包，她打开来，里面有两本病历，一本新，一本旧。她隐隐地猜到了什么，这令她有一种窒息感。翻开那本新的病历，几张检查单，最后的结果上面的字虽然潦草可是触目惊心。翻开另一本旧的，厚厚的病历最后一面夹的检查单上写着相同的诊断结果。你不要灰心，

你不要说了，今天我是想给你过生日的，满足一下我的愿望吧。

可是，

我请你吃顿饭，可以吧？

突然之间，她的眼眶一湿，划下了一滴泪水。谢谢。

说谢谢的应该是我。

一路无言。

这是一家品味独特的饭店，他早就定了一个小包厢，淡淡的清香伴随着舒缓的音乐，环境很优雅。

他为她拉开椅子，然后自己坐下。

生日快乐！他递给她一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仿佛时间回到了20年前，她第一次在生日那天收到这样的盒子的情形突然闪现在她的面前，她慢慢地打开盒子，果然里面有一只毛绒绒的玩偶小狗。可是，和以往不同的是，小狗的两只前爪还抓着一个小盒子，她打开一看，是一个精致的镶钻小狗挂链。

希望你喜欢。他看着她。本来想陪你一起去挑，最后还是我自己做主了。

可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是拒绝还是接受。可是，她喃喃着，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呢？

他惨然一笑，你拒绝了多少人？

她沉默了。是啊，如果他早点告诉她，又会怎样呢？即便是每年一次的同学聚会，即便她知道他成功地经营着一家4S店，她也没有因此对他另眼相看，只是附和着大家赞美几句罢了。再早点，她会爱上开出租的他吗？她会爱上满身油污修车的他吗？即便知道那10只小狗是他送的，又会怎样呢？

可是眼前这个削瘦的男人的心里究竟装了些什么！

你的病医生怎么说？她转移了话题。

不用挨一刀了。他故意说得很轻松。

可是你不要放弃，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要放弃。

他定定地注视着她，你说，我有一线希望吗？你能给我一线希望吗？

只要不放弃，就有希望。她没有注意到他话语里的深层意思，急切地说道。会有希望的，只要坚持。坚持到底就是最后胜利。她仿佛在演讲。

坚持到底就是最后胜利，他微微一笑，是啊，我坚持到现在，终于今天和你单独在一起了。

她忽然明白了他话语中的含义。她能承诺什么，她能给予他什么！她不敢抬起头来看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忽然害怕起这个男人咄咄逼人的眼神，他是这么放肆地注视着她，似乎一直看到了她心里。

对不起。鼻子一酸，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她让他送到她父母的家里，她把第十一只玩偶狗和其他的狗狗放到了一起，和父母絮叨了一些家常才回家。晚上，她一直想着他，他送的狗，他的病，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就这么爱上了他。

第二天，她想了想，给他打电话，可是没有人接。

第三天，电话关机。

第四天，第五天，还是关机。他似乎消失了。

第六天，同学打电话来，说他在自己的车子里尾气中毒死了。

第二年的小寒前一天，她在他的坟前烧了他送的第一只玩偶狗。谢谢你，希望你快乐。离开的时候她知道明年的这一天她还会来，因为家里还有10只可爱的玩偶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