躯壳

〖清漪〗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4-30 13:12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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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由一只蜗牛联想到自身,讲述了自身经历的一些事,无缘无故的受的委屈,又因为蜗牛想到自己的好姐妹,这个世界除了躯壳还有其他的东西,很清澈的文字,故事简单却真挚。问好作者。

在宿舍阳台边上看到了一只不起眼的蜗牛。

百无聊赖地凑近过去仔细地观察它。

正午浓烈的阳光直射而下,小小的身子筋脉分明,甚至可以看到它伸长的脖子上的每一块肌理,每一根脉搏。

它扬长了脖子,慵懒地、慢慢地蠕动着,那般不经意,沿途却留下一条湿润的痕迹。

不甚恶心。

从小到大我最反感的东西有两种:一种是毛茸茸的,一种是粘乎乎的。前者最具代表性的动物是鼠、猫狗,而后者,非蜗牛莫属了。那种又湿又粘、不干不脆的感觉,会让人一整天都变得心情郁闷。

望着下面车辆川流不息的马路,我恶作剧般地跑到抽屉里翻出一次性筷子,打算用它把那只丑丑的蜗牛从四楼的阳台直接弹到马路上去。

我甚至联想到了那层脆弱的躯壳被车轮碾过,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如此血性又如此残忍——但这就是我,对于任何碍眼的东西绝对不留情。

它仍旧慢慢地蠕动着,伸长了触角,毫无目标性,悠闲地前进,丝毫没有意识到危机的来临。

在筷子接触到它的那一刻,它迅速地收缩,原本高昂的脖子在下一秒躲进了那个脆弱的躯壳里。

这,不就是……我恍惚了一下,手一抖,筷子从手心脱离,掉到了下面的马路上去。

再回头看看那只缩进躯壳里的蜗牛,我竟心软下来,绝了再去伤害它的念头。

在它的身上,竟看到了自己的缩影。

——也许我就是一只变相的蜗牛,仰长了脖子骄傲地走在路上,一旦遇到任何挫折,立刻缩回属于自己的“壳”。

在网吧兼职收银员,遇到过一个外地的客人,操着厚厚的东北口音,嗓门粗嘎而有力:“开十块钱临时,利落点!”

“哦,稍等。”麻利地刷卡,加钱,找零。

片刻之后,他拿着写着卡号的纸片,用挑剔的眼光上下扫了几遍,从鼻孔里哼出一句:“密码多少?”

“123456。”

“哪台机?”

“随便哪一台都可以,您可以选择贵宾区、擂台去、对战区。”

“有什么区别?”

“贵宾区临时一小时5元,擂台去临时一小时4元,对战区临时一小时3元。”

“我待会下机还有剩钱可以退不?”

“恩,可以的。”

他又对着吧台巡视了几眼,然后目光投向各个机子区域,终于转身向对战区走去。

一个小时之后他又来了,手里拿着记着卡号的纸片,“下机。”

“好。”点开控制台,输入卡号,却查不到该卡号的资料。

“先生,您是不是自己在电脑上点了结账了?我这边查不到这个卡号的数据了,我……”

“那怎么搞?!钱怎么退?”他吼了一句,大手拍在吧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您等一下,我帮你把这张卡找出来提现就可以了。”任命地拉开抽屉,埋头在卡堆里翻找,在心里偷偷叹了一口气,爷又没说不退钱给你,你激动个什么劲?手那么用力地捶桌子,不嫌疼吗?你不嫌疼就算了,我这张桌子还是要的,它会疼……“那怎么搞?!你这是什么服务态度?”他直接无视我的话,继续着唾沫横飞的演讲。

极具压倒性的嗓门配合着丰富耳朵肢体语言,他很快成为了整个网吧的焦点,网管闻讯而至,了解详情之后也连声安慰:“她已经在帮您找那张卡了,您稍等一下。”

满是肥肉的脸由不满转变为狰狞,他还是那句话:“那怎么搞?老子赶时间的!上个网还这么多烦心事,你到底会不会啊?”看着他脸上油得发腻的皮肤,我没来由地感到一丝不耐,干脆不打理他,专门埋头寻找那张卡,终于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张万恶的临时卡。

“行了,找到了。”面无表情地扬了扬手中的卡,机械地刷卡,结账,找零。这整个过程中他还在继续喧闹着,“那怎么搞?我自己结账了又怎么着?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你们……”

终于把数据理清,把手中的钞票交给他的那一刻,世界马上就清静了。

“先生,您还有什么问题吗?”我冷冷瞟了他一眼,态度仍旧不愠不火,他终于在我的注视下迈着步子离去。世界彻底清静。

低头看看一直被握在手心的纸片,已经被揉成屑了。

优雅地起身扔掉纸屑,优雅地回吧台坐下,却看到网管投来一个大大的白眼:“有些客人就是这样,不要生气啦。”

“我有吗?”扬起招牌式没心没肺的笑容。

“哎,我第一天认识你吗……听你的语气就知道你心里一定不爽……”网管没再说什么,摇了摇头就离开了。

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他的气量,居然可以容忍那么多无理取闹的客人。永远保持着亲和乐观的态度,以及他那句招牌式的欢迎语:“客官,你又来啦……”

活得真潇洒。

他说听我的语气就知道我心里一定不爽。

是的,我的确是很不爽,我很想从抽屉里拿出大剪刀对着那个人一通乱剪,对待这种无理取闹的老男人就该如炼狱般残忍。爷是网管又不是城管,你冲爷吼个头啊……但是我不能,因为他是客人,只要他还没把这里彻底掀翻了,他就是有理,无论他怎么样你都不能动怒。

但是我心里的确很不爽。甚至很委屈。

凭什么我要在这里承受这些无理取闹的老男人在我耳边发唠叨?

有个声音告诉我:既然选择出来磨练了就不要后悔,更不要一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就发牢骚。

我承认我很没有本事,即使不断自我安慰,心里的涟漪还是一圈一圈不断地往外扩散。太敏感的人注定要比人家辛苦得多,无论是别人的错还是谁的错都会惩罚到自己。

咬咬牙,坚持到下班回宿舍。无力地躺回床上,我怎么还是那么小肚鸡肠,一点小事就计较成这样……用被子紧紧抱住自己,在黑暗中一点点平静。

不是想学FZL凄凄惨惨地无病呻吟一下,然后拿把剪刀在自己手上划几道伤痕,最后眼神郁闷幽幽地说几句:“我把你给过的伤痛一寸一寸地刻在皮肤上……”

只是想冷静一下,放松一下,小小地悲观一下过后就是无限的乐观。

身边太过于清静了,像是少了些什么。

哦,对了,是那四个女孩子叽叽喳喳高谈阔论的声音。

我想到要给她们发短信,倾诉自己不幸的遭遇。于是拿出手机开始编辑短信,如同祥林嫂般幽怨拖沓的文字就这样在屏幕上一点点出现。

终于是写完了,在按下发送之前,手机却自己响了。迟疑了一下,先把信息存了草稿,然后返回了主页面。

是坏蛋的短信。

呵呵,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吧。刚想发短信给她呢,她就先发给我了。嘴角荡漾着一丝幸福的笑,这种被人家挂念的感觉,真好。

点开短信,预料中轻快的语调却没有出现。

煎蛋,好想你。我没有回去。我快要考期中考了,好紧张,我好怕我回会考不好……我一直存有对你们的思念,不管结果如果,我都不会放弃的……等我回来。

默默地看着短信,一遍又一遍,直到能够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为止。

然后,我找到那条原本已经保存了的信息,一字一字地删除。看着屏幕上的字数慢慢消失,心里难受的情绪也渐渐一点一点退去。

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有多可笑。

忘了介绍,坏蛋上的是我们市里最好最大的高中:金山中学,每年都有不少学生为了进这所学校而挤破了头,而坏蛋,是凭着真实的本事,不妥任何关系,以我们全校第一的成绩进到这所高中的。

我不知道她在那里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只知道经常听人家说。那里的人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乡下孩子去了就只有被欺负的份儿……翻开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又看了一次自己的座右铭:“在这个贱人与浮云满天飞的社会,我们的存在就像是指甲缝里的一粒尘埃,不痛不痒。风过云散,雨过天晴,切记淡定!淡定!”

反思一下:我怎么又不淡定了……人家坏蛋在金中那地头看着那群小白眼狼们脸色过日子都没说什么,我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算个球……重新编辑了一条短信给她发了过去:妞啊,这个时候千万要放松心情不能紧张,尽自己的能力以平常心去面对这场考试,我们相信蛋王不是盖的。加油!

当然,还有最后一句话:等你回来。

心情彻底恢复起来,没有一丝阴霾。

我喜欢这种感觉。

相互依赖,一起分享彼此之间的喜怒哀乐。

也许我们都会有属于自己的一层保护色、一个庇护自己的躯壳。但是当最后那一层脆弱的壳也保护不了自己,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阳台上的那只蜗牛越爬越远,越爬越远,终于在我的视野中消失了……我欺负了它,它受了伤,于是它承受着对我的怨恨,心生不满地跑了……它去干什么了呢?我猜,它一定是去找另外一只蜗牛了。

它一定跟另外一只蜗牛分享它的遭遇,得到另外一只蜗牛的安慰,然后再次振作起来,继续着它懒洋洋却有声有色的小日子。

蜗牛一定很清楚,那层壳,不一定是自己最后的防线。一定还有其他的,一定还有。

阳光下,有五枚蛋蛋懒洋洋地靠在一起,能够听到她们叽叽喳喳的谈论声,以及发抽一般狂妄的嬉笑声。

那枚笑得最欢蛋蛋说:我叫煎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