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

张宝祥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04-27 19:38 责任编辑:茉绿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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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不管迟来的关心与问候是真是假,但总算苦尽甘来,不再像从前一样受尽苦和痛。也许,也正是曾经受到过的轻视和拒绝,才让王大柱有了如今的成就。命运是把双刃剑,有苦也有甜,也正是如此,才会显得完整。小说文笔流利,情感真挚,情节尚好,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王大柱要回乡一趟。这种想法和冲动,在他的身体里不知激荡了多少回,可每回都因各种原因,硬生生给放弃了,以致拖至到今天。

其实,从内心讲,他王大柱一辈子不回家,到死不回家,也不想那个破家。再说,当年出来时,那个破家已不成样子,又这么多年不回去,怕早已坍塌了。

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相继去世了,除了还有一个二大爷,再也没有一个亲人了。并且,对这个二大爷,他也没有什么好感,在他的难处,很少帮助过他,可气的是,还常常刁难他,让他怀恨在心。然而,既使这样,他为啥还要有些急不可耐的回乡呢?

原来,十几年前,王大柱是带着一肚子怨气和恼愤离开村子的。说来,他王大柱的命很苦,他十二岁那年,父母得恶病相继去世。于是,他就成了孤儿,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守着父母留给他的那个破家,过着凄苦而艰难的日子。有好心邻居,也曾向他伸出过援助之手,比如,送给他一双鞋,递给他一碗粥,还有一些宽心的话儿。为此,他也曾感动过,生出过无限的感激之情。可是,后来,不知是他看问题的角度出了差错,还是咋地,他觉得大多数人总是拿轻视的眼光看他,话语里也带着很多的不屑。并且,他看出大家总像使唤自家儿子似的指示他干着干那,且很多时候都是费力不讨好,受夸奖的时候少,遭嘲笑和奚落的时候多。他又是个敏感且自尊心很强的孩子,可生活却对他这样不公,然而,他那十分脆弱的心好痛,好难过呀。

后来,年龄大了,他才悟到,生活对他这样不公,是因为他人微命薄,父母早逝,自己又幼年,遭受那么多的欺凌是在所难免的。可他总也有想不开的时候,并为自己的遭遇和生活对他的不公而心怨气恼,让他难以心静。虽说,过去了那么多年,岁月让他愈合了很多伤痕,可有些人和事,让他总也难以忘记,并且,每一次回想起来,心角那处伤痕就又非常难忍地疼痛起来。

记得,那年他刚成家,日子过得相当紧巴。为此,妻子巧珍天天委屈得以泪洗面,他见了,更是心酸。

然而,人穷晦事多,屋漏偏遇连阴雨。本来他王大柱两口子就为这穷日子,无精打采,愁煞心肠了,可偏偏又遇上让人戳脊梁骨落骂名的倒霉事。任谁摊上这种事,也得急,也忍不下。

一天,大柱两口子正在家吃中午饭,就听到住前院的村长的女人在大街上扯开嗓子骂开了:“你个缺德鬼,穷鬼。你听着,今天我不捅破你的名字,是给你留了面子。如果,两天内,你不去我家赔礼道歉,说句软活话,我就再站大街上指名道姓的骂你,让全村人看看你是谁。到那时看你的脸往哪里搁。”

并且,他们还听到,大街上动静不小,好像围了不少人。因为好奇,图热闹,他们放下饭碗也出了院门。且看到大街上,的确站了不少人。

一旁的跟叔冲村长女人问:“看你在这里大呼小叫地,到底是啥事哩?”

村长女人说:“根哥,几天前,俺为盖偏房码在门前的瓦没了几片。虽说值不了几个钱,可这事闹心呀。”

根叔听了说:“这事是闹心。”稍顿又说“说不准,你这一骂,人家害怕了,晚上就去给你赔不是呢。”

村长女人说:“那样更好,说明他还是个要脸面的人。”说完,他就回了家。大家也都散去。

王大柱两口子就也回了家,继续吃饭。巧珍刚吃了几口,自语道:“是谁偷了村长家的瓦呢?”

“管他谁,反正,咱没有偷。”大柱说。

很快,两天过去,村长的女人见没人去向他赔礼道歉,这下可火了。这天中午,又正是大家吃饭的时候,他就有跑到大街上扯开嗓子开骂了:“王大柱你个缺德鬼,穷鬼。你人穷志短,你偷了俺的瓦,你不要脸,你不得好死。”

王大柱两口子也正在吃饭哩,对村长女人的骂声听得一清二楚,真真切切,就一怔,马上放下饭碗,来到大街上冲村长女人说:“大婶,俺没偷你家的瓦,你怎么平白无故说俺偷了你家的瓦哩。”

村长女人说:“也不是我看见的,是别人看见了对俺讲的。”

“谁?”大柱问。

“你二嫂,不信你去问她。”村长女人说。

村长女人说的二嫂是王大柱二大爷的二儿媳妇。平日,因为她们话不投机,就很少来往,并且,那女人从开始就瞧不起他们,还经常扎群人里编排他们坏话。因为是自己的二嫂,他王大柱就一忍再忍,一直没有撕破脸皮。这次他再也忍不了了,就觉一股火气直冲脑门。他大步来到正在场的二嫂跟前问:“二嫂,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偷村长家瓦了?”

二嫂脸微微一红说:“你家穷,没钱买,不是你偷了是谁偷了。”稍顿,又说,“你屋檐上那几块新瓦以前也没有,也是才有的。所以,我以为是你偷的。”

这下,他王大柱可气坏了,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火气,上前就打二嫂。

二嫂哭着跑回家,喊来了男人和二大爷。于是,两个男人就把王大柱好一顿揍。不一会儿,王大柱的鼻子里,嘴里都淌出了血。后来,多亏巧珍苦苦哀求,两个男人才罢了手。

这件事没过几天。一天,村长半夜从大队部回家,就见有个人在偷偷地动他家的瓦,他就上前断喝道:“是谁在偷我家的瓦。”

那人是村里的光棍汉二楞,经村长这么一声断喝,吓得一屁股蹲在地上,抖着声说:“村长,是我。”

村长上前问:“上次是不是也是你干地?”

二楞说:“是。村长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第二天,村长把二愣偷他家瓦的事,在大街上对大家说了。还说,他王大柱是冤枉的,是无辜的。可大柱听了,心里酸酸的,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有一年,乡里突然生出几个疯狗,还伤了几个人,且那几个人又连伤了不少人,于是,人们都吓坏了,全乡人都恐慌起来。后来市里还派来了医疗队,给大家做宣传,稳定民心。还叮嘱大家,不但狗身上有狂犬病菌,而且,猫身上老鼠身上也有狂犬病菌,让大家凡被老鼠和猫伤了的人们,都要到乡卫生院打狂犬病疫苗,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大家更害怕了,天天去乡卫生院打疫苗的人们就像赶集似的,好不热闹。

一天,王大柱三岁的儿子在院里玩,不知何时,一只别人家的大花猫就跑到了院里,儿子不知好歹,竟去追打。那大花猫也不跑,在儿子身旁绕来绕去,后来不知咋的就抓破了儿子的嫩脸,儿子就大哭了起来。

大柱两口子听到儿子的哭声,马上从屋里跑出来,还见那大花猫正从儿子身边跑开,又看到儿子脸上的猫爪印子,就知道是那只大花猫所为。当时,他们马上慌张起来,抱起儿子就往乡卫生院跑去。

好在,这天乡卫生院打狂犬疫苗的人少,医生对王大柱说:“你先去交钱取药吧。一会儿就会完事。”

王大柱一愣,又马上说:“光顾往这里跑了,竟忘了装钱。我这就回家取钱。”说完,看了巧珍一眼,就出了卫生院。

其实,王大柱和妻子巧珍都知道家里一分钱也没有。当时,他们光顾了抱儿子往卫生院跑了,也忘了身上带没带钱,直到医生让大柱回家取钱,他们才知道家里一分钱也没有。巧珍抱着儿子低着头,也不看大柱一眼,大柱只是无奈地看了巧珍一眼,转身离开了医院。

尽管,大柱知道家里没有钱,可是他还是固执地抱着侥幸的心理回到家,翻箱倒柜,抽屉里,铺底下,镜框上,然而,他几乎把平日放钱的地方都找遍了,结果,一分钱也没找到。见没了希望,大柱就来到了大街上。

王大柱站在大街上,竟不知如何是好了。巧珍正抱着儿子焦急地等着他拿了钱回去取疫苗打针,可他却两手空空,一分钱也没有拿到手。他怎么回医院,儿子怎么打针。儿子打疫苗可是越早越好呀。大柱站在大街上,头都要急破了。

后来,没办法,他只得向村里人借钱。他先去了大顺叔家。大顺叔是镇化肥厂的厂长,听说他一年的收入好几万哩,如果去他家借几十块钱,不会借不出吧。

到了大顺叔家,大顺婶正在家。大柱站在大顺婶面前微红着脸,先是不好意思开口,后来憋不住了,才说明了来意。大顺婶听了大柱是来借钱的,先是脸上堆满笑脸,接着说:“大柱,平日你也不来俺家。这不,头一次就让你扫兴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你大叔的厂子效益不好,厂里正集资筹款,家里的一点散钱都被他拿去交厂里了。你本来借的钱也不多,可我实在拿不出啊。”

大柱听了,就尴尬地苦笑了一下,说:“没事,我回去再想办法吧。”说完,他就退了出来。

从大顺婶家来到大街上,他又去了干电气焊的二旺家。二旺在村里干电气焊十几年了,是最早的暴发户。听别人说,二旺人很抠,任谁都借不来钱。有一回,二旺的岳父要给儿子买车,向二旺借几万块钱。二旺也答应了,但必须半年内还清。岳父听了,气的掀翻了桌子,从此再也没迈进他二旺家的门槛。大柱想,别人都是向二旺借上千上万,我就几十元,他不能不借吧。于是,他就去了。

还好,二旺和老婆都在家。好像二旺知道他大柱是来向他借钱似的,大柱还没开口,就听二旺冲老婆道:“我白天干,晚上干,还挣不了几个钱。你倒好,整天啥也不干不说,还乱花钱。照你这么个花法,不把家花进去才怪哩。这不,我连买一包烟的钱都找不到了。”

二旺的老婆又道:“你白天干,晚上干咋了,你挣不来钱,只能怨你没本事,能怨我吗。”

看了二旺两口子在那里一唱一和地演戏,真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弄得他很难堪。后来,他找了个空隙,对二旺说:“我也没啥事,也坐不住,你们也别斗气了。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他逃似的离开了二旺的家。

大柱来到大街上,真有些为难了,下一个去谁家哩!后来,思前想后,他就去了日子并不多么好过的大华哥家。

大华哥家的日子也挺紧巴,女儿读高中,正需要钱。当他把大来意说了,就听大华说:“兄弟,不是我有钱不给你,我的确没有钱。为了供女儿上学,我把家里的粮食都卖完了。”

大柱听了,忙说:“大华哥,我知道你也是困难,一家人也不容易。我回去,再想办法吧。”于是,大柱又从大华家来到了大街上。

从大华家出来,大柱就感到眼眶里湿湿地,可为了给儿子打疫苗,他还得想办法。无奈之下,他就回到家翻拣出角角落落里的破鞋,破铁,破瓶子,用推车推到街头收废品的天亮那里卖了。所幸的是,卖得的钱正好够给儿子打疫苗的。

大柱拿了钱回到卫生院,交了钱,取了疫苗,很快让医生给儿子打了针。

来家的路上,巧珍问大柱:“你咋在家待了那么长时间哩?”大柱只是低着头,眼眶里噙满泪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年,大柱两口子觉得在村里照这样下去,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永远让人瞧不起。于是,他们一咬牙,一跺脚,抱了儿子,锁了院门,到城里讨生活去了。

刚到城里那会儿,王大柱两口子可以说吃尽了苦头,落宿街头,睡水泥管子,拾破烂,垃圾箱里讨食吃,做建筑工,当保安,给人送酒水,什么样的苦也吃了,什么样的难也受了。后来,他们用几年来积攒下的钱,立了门头,做起了装饰材料的生意。当然,因为他们资金少,门头也小。但他们没想到这个生意来钱快,只二年,他的门头就扩大了一倍。后来,城市化进程大大提速,于是,新城,一夜城,遍地开花,其发展之神速,令人瞠目。然而,建筑业,装饰业,犹如洪水猛兽,势不可挡。只几年,他王大柱两口子就发了,就挣了个金满钵满。

已是城里人地王大柱,钱也有了,房子也有了,豪车也有了,当然,体型也富态了。现在的王大柱已是实实在在的城里人了,几年前那个一身穷相,让人瞧不起的王大柱已彻底从地球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一身富态,心高气傲的另一个王大柱。这另一个王大柱就突然萌生起了要回乡走一趟的想法。然而,是什么让他突然想到要回乡一趟的哩。巧珍也说,放着挣钱的正事不干,回家干啥呢。再说,都几年没回家了,那个破家怕早就没有了,再说,亲人也没有了,回家看谁呢。王大柱说,正因为十几年没有回家了,才回家看看。想想,我们是怎么出来的。是被逼出来的。那会儿,全村人谁拿咱当人,谁瞧得起咱哩,真是受尽了窝囊气,受尽了欺负,想想,让人心酸啊。我回去干啥,你以为我想家呀,想村里那些人呀,算了吧。说明白点,就是向全村人展示看看,我王大柱不是熊包,已不是十几年前的那个王大柱了,我已是实实在在比城里人还城里人了,我的坐骑,几十万,我的房子几十万,我身上穿的那件都值几百上千,你们哪个能买得起,穿得起。王大柱说,他怎么也得回家一趟,他要好好气气当年瞧不起和欺负过他的人们。尽管,巧珍多次劝他不要发神经,不要回去。可是,他王大柱的倔性上来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于是,很快就成行了。

王大柱驾着他的豪车,在乡间公路上飞驰着。只见,路两旁的庄稼长势喜人,一幅丰收在望的景象,一股股浓浓的稻香就扑面而来。接着,他又感到一种久违的难以言状的气息笼罩了他,不由让他全身放松下来。他只觉得窗外的一切,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那么让他为之动容。

十几年没回家了,他感到家乡变化真大,村村路路,都变了样儿,都旧貌换新颜了。然而,看到外面的喜人景象,他王大柱还是不由得有些心潮澎湃,感慨万千,因为,他骨子里毕竟还是个农民啊!

终于,车子驶进了村子。不知怎么地,大家好像知道他王大柱今天回村似的,竟纷纷出门,带着亲切的笑容迎接他,跟他打招呼。他本来还是不想下车的,可是,人们的热情和笑脸让他不得不停下车来。然而,他刚停下车,打开车门,人们马上围拢上来,用力的抓着他的手,喊着他的乳名,亲切地问这问那。他们说,你大柱也太心狠,走这么多年,也不回家看看。你不想俺们,俺们还想你哩。他们问老婆和孩子咋没有回来。他说,店里忙,巧珍走不开。儿子正考试,也回不来。接着,大顺叔,二旺哥,还有二大爷也都过来亲切的握手或打招呼,抓着他的手不放,拉他去他们家吃饭。他真有些盛情难却。他来时,啥也没带,他想,不能去人家里白吃白喝。于是,他撒了个谎说,今天他的确还有重要事要做。等他忙过一阵子,再来看大家,在村里住几天,跟大家好好唠一唠。他说,他也很想大家。

然而,在回去的路上,他王大柱哭了。是浓浓的乡情打动了他。

日期:2011年4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