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傻回家

小傻没有大名，从他出生那天起就注定了是这个名字。

小傻的哥哥叫大傻，是母亲在桥洞下生的，小傻稍微好一点，在舅舅家的柴房里出生，虽然他们来到世间跟别的小家伙一样哭得响亮，但是兄弟俩的命运一样，没人疼没人爱。

大傻小傻之所以有这样的命运，跟他们的母亲有关。母亲小时生了一场病，落下了病根，用村里人的话讲叫“二百五，大脑不的弄”，就是傻的意思。母亲长大了自然是嫁不出去，等外婆一死，也没人管她的死活了，舅舅生性懦弱，舅妈泼辣得很，难以容下傻傻的母亲。母亲叫大丫，外婆在世时被疼着，也没有发生太多的事故，外婆一走，大丫就胡闹了，有一回硬是跟着一个讨饭的人走了。讨饭的人叫木流，家被水淹了，从外地讨饭来到了这个美丽的村庄，村庄叫星河，有大片大片的土地，也有饭吃，所以他就赖着不走了，平时住在桥洞下，白天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蹿，一人饱了全家不愁。自从带了傻女人大丫，他就要多讨饭了，后来又有了大傻和小傻，接着又生了一个闺女，闺女出生的时候雪白雪白，就取名叫雪丫。雪丫一来到人世，大傻兄弟喜欢得不得了，天天背着雪丫到处玩。再后来母亲大丫生病没钱治，死了，父亲一甩手也走了，丢下三个孩子哭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好在村里人可怜他们，就一致要求舅妈收留几个可怜的孩子。舅妈碍不过面子，只好恨着牙根接纳了，但是舅妈为人非常刻薄，大傻实在受不了，就对小傻说：“弟，我也要走了，爸爸去外面讨饭了，我也去找他，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我会来带走你和妹妹，你一定要好好的，要等我！好好照顾妹妹。”

兄弟俩抱头痛哭，大傻悄悄地走了。

过了三年，到了小傻十岁那年，他也实在熬不下去了，哭着对雪丫说：“妹，我也要走了，我去找爸爸和哥哥，总有一天我会回来的，你一定要好好过，要等我来接你，听话啊！别惹舅妈生气。”

兄妹抱头痛哭，小傻也悄悄地走了。

小傻一路寻找爸爸和哥哥，凡是见到讨饭的必然要问问有没有人见过爸爸和哥哥，用他深深的记忆描述亲人的相貌，但是没有人见过他们，即使见了他们也不知道，讨饭的人太多了，谁认识谁呢？

小傻经历过很多的痛苦和艰辛，走过许多村庄和城市，最后流浪到一个风景秀丽的村庄，因为太累了，也饥饿难耐，倒在了雨地里。

当小傻醒来时，已经在一个温馨的小屋里，眼前是一个美丽可爱的少女，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长大的雪丫哩，还以为自己回家了，转而细看，是个陌生的姑娘，小傻难过极了，忍不住想哭。

少女甜甜地笑：“你醒了，快喝点汤吧。”

少女端来一碗肉汤，味道鲜美极了，长这么大，小傻从来没有喝过肉汤，仿佛是在梦中，真有些不敢相信是真的。

少女叫美娟，美娟母亲早逝，身边只有一个做木匠活的父亲，父亲的手艺好，闻名十里八村，一年到头活做不完，所以家境很是殷实，父亲收了一个徒弟，但是徒弟很笨，父亲常常生气地大骂徒弟蠢，时间久了，徒弟一气之下不干了，父亲一边生气一边干活，那天天下雨，父亲心情不好早早收了工，刚好看见小傻躺在雨地里，所以救了他回来。

小傻感激万分，赶紧下床要谢救命之恩，美娟笑着问：“不用谢了，我们能相逢都是缘分，你家住哪里？看你的样子不像本地人，是从外乡来的吗？”

小傻虽然在江湖上闯荡了好几年，但他生性老实，不善说谎，当下就把自己的过往简单说了一遍，美娟听得津津有味，时而睁大眼睛，时而想流泪，时而又敬佩地看着他，想不到他小小年纪经历那么丰富，身世那样凄凉，美娟叹了口气，说：“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就为了找父亲和哥哥？你真不简单，这样吧，人海茫茫，天地这么大，你哪里去找他们呢？还不如先在我们家安顿下来吧，正好我爸爸也缺一个帮手，你不如做我爸爸的徒弟吧，等你学到精湛的手艺，也能养活自己了，这样你也报答了我爸爸的救命之恩哪，你说好吗？”

小傻一想也是，自己这样盲目地找下去也不是办法，一年一年地过去，自己也十六岁了，还不如跟着救命恩人学一样本领，日后也有生计的方法，一并正好也了了恩情，不是两全齐美吗？

小傻感激万分地留在美娟家，这个家太温馨了，温馨得他半夜醒来还怕自己是在做梦。美娟的爸爸虽然脾气怪了些，但他一眼就喜欢上了眉清目秀的小傻，这小子肯定聪明！做师傅的当然都愿意收聪明敏捷的学徒，不像以前的那个，简直把他的肺都要气炸了。

小傻果然聪明好学，一点就透，不到三年的光景，就可以独立做工了。师傅高兴，分出几个村庄的活交给他自己去做，小傻凭着自己精湛的手艺良好的品德很快赢得了好口碑，师傅扬眉欢笑，在一个八月中秋节的晚上，把美娟许配给了小傻。其实小傻和美娟早就情投意合，师傅只是成人之美罢了。

这以后，小傻更卖力地干活，而且小傻还喜欢钻研木工的花样雕刻，在师傅高超的技术上，融合了自己的独创艺术，木工活做得非常精致典雅，时间久了，附近的城里一家家具厂来请他去做工，月薪很高，比在乡下挨家挨户地干强多了。小傻动了心，但是师傅不太乐意，师傅习惯了靠山吃山靠村吃饭的百家生活，不太赞成小傻去城里，然而美娟却百分百的支持，师傅也无奈，女儿都同意了，自己还阻拦做什么？只是师傅有一样要求，必须带上美娟，而且每个星期都要回来看看。

小傻自然是高兴万分，他哪里舍得和美娟分开哩，城里离家并不远，只是一个郊区一个市内罢了。

小傻幸福地和美娟结了婚，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真正的小家。然后夫妻双双去了家具厂上班，小傻负责雕刻做工，美娟学着卖家具。

日子久了，小傻和美娟摸出了生财的门道，自己另起了炉灶，生意做得风风火火。接着美娟又生了一对儿女，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似乎好运一个接着一个，他生意红火不久，郊区也变成了开发区，美娟家的房子被开发商收了，分到了两套房，美娟的父亲也不再干活了，跟着小夫妻过着幸福的晚年，家里越发像模像样了，有老人有孩子，夫婿恩爱，幸福祥和的家让小傻无比珍惜，爱在心里，欢在眉头。

小傻有时静下心来想这些年的生活，感慨万千，心里越发的思念老家，虽然家里没有一块砖瓦，但是那里还有一个妹妹雪丫，还有老实但很疼爱他的舅舅，虽然舅妈坏了点，但此时坏坏的舅妈在他心里也是美好的依恋。他想极了那个家，不知道哥哥找回了爸爸吗？生活越好，越思念，越痛苦迷惘不安，以前为了过好生活，他拼命地干活，把最深地记忆深深地埋藏起来，然而一旦生活过上正轨，甚至是富贵满足的状态，他松弛下来后，才发现自己是那样思念老家的人和事，他内心的痛苦搅得他夜晚时常醒来，对着窗外的明月默默发呆，心里有一种强烈地渴望，渴望回到故乡，那个叫星河的村庄在他的心里深深地扎了根，他根本不可能忘记那里的一草一木，村里的家家户户都施舍过饭给他吃，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他怎么可能忘记自己生长的童年呢？童年里有欢乐也有痛苦，但如今思来，什么痛苦都比不上思念的煎熬人心。

他大口大口地抽烟，吞吐云雾，似乎在雾里观花，看见了爸爸、哥哥、雪丫，还有一个表哥，一个表弟，舅妈舅舅，表姐表妹，他们都是自己最亲的人哪！他想回去寻找他们，虽然记忆里的家乡不知道在哪里，但是他记着县城，记得村名，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找到。

小傻偷偷地买来一张地图，天天半夜起来研究，想从那张大大的地图上寻找到家乡谈何容易啊！他连哪个省都不知道，只知道县城的名字，所以他一点点一滴滴地扒，他用极大的耐心在地图上寻找着，真是比雕刻还难啊。

小傻悄悄地行为并没有躲过美娟的眼光，美娟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轻声说：“小傻，我知道你想家了，二十年过去了，也不怪你想家啊，换作我早从梦里哭醒了。这些天，看见你每夜爬起来查地图，我心里也很痛，你一个人难查，我帮你一起找吧，如果找到了，我和你一起回家。”

小傻感动万分，什么感激的话都没有说，只是深情地看着妻子，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夫妻二人在五颜六色纵横交错的地图上仔细寻找着，一个字也不漏掉，生怕有所闪失，有所遗漏。一张地图等他们扒完了，也没有找到，小傻失望了。那时电脑还是新事物，电话也才刚兴起，所以他们的寻找相当难，完全靠着模糊的记忆查找地名，真是比登天还难啊。

终于有一天，细心地美娟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小傻要找的地名，好在地名没有重复，两人认定就是它了，夫妻二人相抱着像孩子似的跳着笑着，太兴奋了啊。

第二天，他们把家里安排好，两个孩子交给爷爷和贴心地佣人，夫妻二人开始了寻亲之旅。

知道了地名，有了省份，好找多了，但一路上并没有他们想像得那样简单，光是路线的失误，就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夫妻二人像一对盲人摸象一样瞎走瞎停，常常是换车倒车，倒车错车，小傻有时都沮丧了，越是思念越是害怕越没有信心。好在美娟一路上安慰，鼓励他继续前行，小傻才有了勇气往下找，那天，当他终于站到浩瀚的长江边，看着波涛滚滚的浪花，岸边碧翠地杨树林，高高地黄坝，一切是那样熟悉，儿时的记忆霎时是那样清晰。他激动地泪如雨下，像一个孩子似地颤抖着嘴唇疯狂地叫：“就是这里了！就是这里了！再往前，再往前，再走一段路，就到家了，我的家啊，我终于回来了，二十年了呀，二十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小傻的兴奋感染了疲倦至极的美娟，瞬间的累消失了，她也欢喜地贪婪地看着小傻梦想的家的风景。

通往村里的路没有公交车，只有三轮，坐在三轮车上，颠簸得美娟头大，但小傻却是异常地兴奋，那模样比做了一笔大生意还开心，美娟也笑了，替小傻高兴啊。

村里变化了不小，家家都盖起了两层小楼，有了电话电视摩托车，似乎这些年村里的人们生活水平也大大提高了，虽然一路上有很多人不认识，但小傻看见谁都想点头，弄得路上的人怪怪地看着他，小傻开心地笑，全然不顾那些怪异地目光。

小傻走在十字路口，百感交集，这里的小店虽然变了样，但大致的轮廓没变，小傻走到哪儿都要拉着上了年纪的人问：“我是小傻啊，二十年前走失的小傻啊，谁认识我的舅舅家？”

上了年纪的人先是一愣，等醒悟过来，立即拉住小傻的手，欢喜惊讶地叫：“你是小傻？真的是小傻？孩子啊，你怎么找回来的啊？天哪，真叫人不敢相信！"

一时间小傻的名号响亮起来，上了年纪的人都还记着那个生死不明的小傻，即使是和他差不多大的人也跑过来惊问：“你真的是小傻？小时候我们一起玩过啊！你还记得我吗？”

小傻拉着对方的手，哽咽地说：“记得，当然记得，家里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深深地记在心里啊！”

路上围观了许多人，人们都包围着小傻问长问短，小傻一一的回答，那模样真是虔诚啊！

回家了啊，回家了真好！小傻的泪无论怎样控制，最终还是流了下来，上了年纪的人们都抹着眼泪，说：“这孩子，真不容易啊，还以为你早死在外乡了，谁知道你竟然大难不死，还能风光地回来，真是有福啊，大丫地下有知，也该含笑九泉了。”

人们拥着小傻进了舅舅的家，早有人报告了舅舅，舅舅六十多岁了，身体还很结实，一点也不老眼昏花，舅舅一把拉着他的手，不相信地打量着他，嘴里欢喜地叫：“小傻，我的儿！你真的回来了啦，真的是你吗？我真不敢相信啊！”

小傻一把抱住舅舅，大声痛哭，惹得旁观的人都跟着抹眼泪。这场景几十年的奇观啊，小傻简直成了传奇人物。

舅舅家里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乡亲，感受着他们的关怀和真情问候，小傻幸福快乐着，一直傻站着憨憨笑笑地回答左邻右舍迫不及待的一个个疑问，那模样仿佛小傻是他们时常挂念的人似的，小傻开心地笑，感动到极。恭敬地送走一群又一群前来问候的人，小傻终于能坐下来静静地听舅舅讲这些年的事情了。

原来舅妈早死了，得脑溢血走的，几个表兄表姐妹都结婚生子了，日子都过得较为平淡，虽然不是很富有，但都还幸福吧。小傻更惊喜的是，大傻早回来了，当年大傻出走后，过了江，去了对面的隔壁县城讨饭，在那里竟然被他发现了爸爸木流，木流见到大傻，心里很是愧疚。父子二人一起讨了几年饭，攒了一些钱，大傻开始学做买卖，在人流众多的闹市卖起菜来，大傻嘴甜做生意实诚，来买菜的人都喜欢大傻。木流看他做得不错，也放弃了讨饭的生涯，和他一起起早摸晚的苦干，竟然也混出了一点名堂，在县城里买了房，安了家，后来他们又接走了雪丫，雪丫那年都十五岁了，一直长在舅舅家，也没有上什么学。说到这，舅舅愧疚地说：“小傻啊，舅舅无能啊，连一个雪丫也没有养好，没有让她上一天学，我真对不住你们啊。”

小傻忍着心头地疼痛，安慰着舅舅说：“舅，不怪你，你能把雪丫养活养大，我们都已经很感激了，没有人会怪你的，也没有资格怪啊！不知道雪丫这些年可好？”

舅舅笑了：“你放心，雪丫命好，长相漂亮也聪慧，嫁了一个好男人，非常能干，也会做生意，现在在县城里经营着一家很大的超市，日子过得很不错，而且生了两个儿子，在夫家也挺有面子。大傻呢，这些年虽然不是很风光吧，但也有一个饭店经营着，日子过得也算小康，老婆也贤惠，生了一儿一女，都十来岁了，上学也聪明。至于你爸爸，现在享福了，在家带孙子，一切都安好，身体也结实。你呀尽管放心吧，明天我就带你过江去看他们，如果知道你回来了，他们不知道会是怎样的高兴啊！你一走二十年，他们哪年不念着你啊！个个都盼啊盼的，直把泪都盼干了，想不到你小子命最好，竟然过上这样好的生活，真是想不到啊，想不到！大丫这样苦的命，三个孩子没有随她的苦份，好！好，好啊！我那傻妹子，也该地下笑了。”

小傻又是高兴又是想哭，想到母亲大丫还是忍不住伤心，母亲真是苦啊，可怜地母亲。

夜晚夜深人静后，美娟累了，早睡着了，而小傻怎么也睡不着，他披衣起床，对着窗外，静静地仰望明月，星星满空，真美啊，跟小时候一样的美！

小傻伸出手指，忍不住要去数星星，小时，他最喜欢和大傻和雪丫一起数星星，数着数着，三兄妹会非常地开心，似乎在星星的世界里，有一个他们共同的梦想：有一天，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而这个家自己却等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沧桑岁月啊，会改变多少事情，而他，却一天也没有忘记过自己没有房子的老家。

终于回来了，回到这魂牵梦萦的地方，回到这熟悉的明月和星辰，回到这温馨的故土和人情，他的心陶醉了，不知道明天的相逢是怎样的激动人心的场面啊？

他美美地想着，一份迫不急待，一份难以隐藏的心酸和疼痛，是的，小傻回家了，小傻经过二十年的风雨飘泊，终于回家了，他不再是一个孤独流浪的孩子了，他有一个温馨幸福的小家，他也还有一个割舍不掉的老家，老家里有这么多美好的乡亲，这么多温暖的亲情牵挂啊！

老家依然没有房，老家真正的家应该是那个桥洞吧，在那里他们一家也度过几年贫穷但快乐的时光，母亲一走，那样悲凉的家也没有了。然而这样的家也是小傻二十年来最想念的老家，总比没有好啊！

明天一早，他想去那个桥洞下看看，听舅舅说，那里又住进了一个流浪的人，和父亲当年一样的讨饭汉。

小傻深深地叹息，桥洞下永远是流浪人温暖的家啊。

明天从桥洞下回来，他要赶第一渡船去日思夜想的江那边，那里是他最牵挂的亲人们居住的地方，那里创造了他另一个思念但从未谋面的老家。

月圆星亮，夜色如水，人心似飞箭，恨不得分秒间就能相聚一堂。

月色光芒里，他似乎看见大傻的欢笑，雪丫的眼泪，父亲苍老的脸庞，一切都是那么让他煎熬难眠。

几度思量，他只能静静地等待，等待着那美好的明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