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丐帮帮主

肉蛋儿出门儿了，说是给人家小工厂里看大门儿了。这人光棍儿一个，六十多了，一辈子没出过门儿，怎么这就出门儿了？有人说，肉蛋子能给人看大门儿？那不得给人家把门看丢了？

过了不几天，又有人说了，肉蛋儿要饭了。在哪儿呢？在滨城呢。说是村里有几个打工的看着了，还是个头儿，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人比比划划的，那些人都还真听他的。有个聪明的，灵光一闪说道，这不是当了丐帮帮主？于是，肉蛋儿在人们的言谈里就成了丐帮帮主。有个小青年，很能说的，他说自己看到肉蛋儿了，手里拿根带搂三钩子的木棍，有时候在垃圾盾里巴拉巴拉的找东西。有个要饭的，捡了个生日蛋糕上带的那种皇冠给他戴上了，他还乐得哼唧哼唧的。这么说，肉蛋儿还真是丐帮帮主了！

前年仲秋时节，村里忽然盛传肉蛋儿死了，是车祸，具体怎么回事搞不清楚。

肉蛋儿家里有个大哥，是个兽医站退休工人。一天晚上，村里的淘气跟肉蛋儿家里的祥和带了两个滨州人，把肉蛋儿的大哥叫起来。两个滨州来的说，肉蛋儿的死尸被交警放到停尸房了，让肉蛋儿的大哥赶快去滨州认人。有一个说是肉蛋儿的丐帮兄弟早就确认死者是肉蛋儿了，还把肉蛋儿家里的近人告诉了交警。肉蛋儿的大哥一听，这还差得了，一个在农村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在城市里的大街上瞎转悠，早晚就得有这么一天。

肉蛋的大哥带上钱，由淘气、祥和陪着就去了滨州。第二天，人们就风传，淘气、祥和带着肉蛋的大哥花了不少钱。有的说，这是送礼了，只要礼送好了，交警、医院、停尸房什么的，都打点好了，肉蛋儿的大哥不但赔不了钱，还会赚钱。还用说吗？交警不得给他哥多要些赔偿金啊。肉蛋儿活着再怎么不值，这车祸死了也得说是一条人命啊。大家都深信不移。

第三天，肉蛋的大哥回来了。本来事情已经办得妥当了，就等着赔款到位，就带着死尸回来了。肉蛋儿的傻二姐去了，连哭带叫，把盖尸单子弄起来了，之前也没人给死尸穿上鞋。傻二姐一看就不哭了，大声说，“俺兄弟没死！”吓了大伙儿一跳，还以为挺着的这个诈尸了呢！“俺兄弟是六个脚趾头，这个是五个，这不是俺兄弟！”肉蛋儿的大哥，早也没看，听傻妹一说，这一看，“嘿，可不是，错了！”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人们听说，肉蛋儿这一“假死”，给他大哥造成了一万多块钱的损失！有的也说，活该，他也是想着拿兄弟的命换钱花来着。

又过了一两天，有消息说，肉蛋儿回来了。

肉蛋儿回来后，没地方住了，以前就是住在生产队遗留的两间房子里，长时间不在家，也没人修理，早就塔架了。自家有个侄子，也是单身汉，他就很想到这个侄子家里住，可人家说，来吃两顿饭没问题，住，不好办。这样他就硬贴的，住在自己大哥的家里。他这个大哥，有个老婆的，是个哑巴。哑巴不是省油的灯，知道小叔子住在这里，自己很是吃亏的，就一个劲儿的大吵大叫，不会说，但会骂“毙——毙——”。

大概肉蛋儿也是被吵草鸡了，就挪了窝。这回厉害了，搬到村头的乡办事处住了。办事处的书记，就开始头疼了，但是没办法，只有一个劲儿的催促肉蛋儿的大哥赶紧给肉蛋儿弄住的地方。

肉蛋儿的大哥就带自己的傻儿子给自己的弟弟翻修那两间破房子。原来是草坯和土踩墙结构，现在弄了些没棱角的老青砖，以泥代灰的砌了个圈儿，没上顶儿。

这房子算是有了眉目，办事处的书记就想办法撵他。肉蛋儿就是赖着不走。最后办事处书记借办公室重建之名，让承包人把肉蛋儿糊弄走了。肉蛋儿没办法，提着傻姐给的被卷儿，回到自己住房处。见房子还没顶儿呢，正好旁边挖土和泥弄了坑，他就住坑里了。有个在他附近方有棒子秸的人对他说，那边是我的棒子秸，你弄过几捆来铺铺盖盖，也比这露天接地的好啊！于是，我们的肉蛋儿就亲自辛苦了一会儿。

白天肉蛋儿的大哥带着自己傻儿子来个他上房顶儿，他照样外在棒子秸里瞪眼玩儿，人们都夸他，“不愧是丐帮帮主啊！”

很快的，冬天来了。2008年地冬天可是不寻常啊，往年都说是暖冬啊，自然环境被破坏了，往后的冬天是越来越暖和了。可这个冬天，确确实实的是个严寒的冬季。冰天雪地里，风跟刀子似地，逮什么割什么。有人说肉蛋儿病了，感冒的很厉害。又有人说，肉蛋儿的傻大姐来了，用一辆脚蹬三轮把他带走了。

忘记是不是过了年，有人见到肉蛋儿的傻大姐把他带回来了，反正还是很冷的时候。那辆脚蹬三轮上，躺着的就是他，一条腿搭在后挡板上，一条腿担在后挡板上，挺直的，脚尖斜冲着天，不知是不是那只六个脚趾头的脚。从此，关于肉蛋儿的一切都是人家身后的事儿了。一切都是过眼烟云啊！是不是？

可就是有人忘不了他，说他的故事。说他为什么叫肉蛋儿呢？在他小的时候，那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儿，谁抱了都会喜欢地说，“哎呀，这个肉蛋蛋，真叫人喜欢啊，这个肉蛋蛋。”现在的说法，这是个爱称吧。有句话说的是“别充六个脚趾头的”，意思好像是六个脚趾头的是天生的精明。肉蛋蛋长起来，总是显得鬼精鬼精的，人群里说话，没人盖得了他，就是他错了，那也是理正辞严的气势！可比他大哥心眼子多多了。

肉蛋子的老爹，是个吃苦耐劳又能省吃俭用的孤老头子。为了给儿子找媳妇，吃萝卜都不洗泥。攒了几口袋地瓜干给了媒人，据说亲家又使了几个钱，肉蛋儿就有了第一个媳妇。这第一个媳妇，不会干别的，踢圈儿（踢毽子）是把好手，孩子堆里成了王。看不惯的人太多，肉蛋儿的耳朵里灌满了媳妇的坏话。肉蛋儿就开始打媳妇，一来二去，就给打跑了。

这么好看的小伙子，这么聪明的儿子，不能没有媳妇啊！肉蛋儿的老爹，又开始了四处托媒拉线。攒起来的粮食送给人家，又使了几个钱，第二个媳妇娶进门来了。这个没有孩子气了，里里外外的也是个好手。

那时候农村汉子一年到头少不了调沟挖河，就是到黄河及其沟岔的上游清淤。这回肉蛋子清淤去了，肉蛋子的老爹看着媳妇来了兴致，嗨，我攒了这些东西这些钱，换来这么一个小娘们，“嗯，我也得尝尝啥味！”老家伙这一下手，把媳妇给吓跑了。再怎么叫都不行，又搭进去一些粮食，跑细了双腿，肉蛋儿把媳妇给求回来了。可是，回来的媳妇，不是原来那个心思了，老是往娘家弄东西，一看就是不打谱过了。肉蛋儿打媳妇的劲头又冲上来了，媳妇不禁打，偷跑了。再也叫不回来了，因为远远地跑了，娘家也说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肉蛋儿的老爹就是有精神，最后又给他弄来个媳妇。这媳妇也是过日子的料，说话行事，都很得邻里相亲的喜欢。可是肉蛋儿得了疑心病，总是怀疑媳妇偷东西往娘家送。又到男人们外出调沟挖河的时候，有伙伴去找肉蛋儿一块儿走。可他不走，倒不是不放心老爹犯毛病，说的话让谁都会寒心。那时候上顿下顿的都是吃地瓜、地瓜干粮，难得吃上顿窝窝头。他说：“刚蒸了一锅窝头，不能让她一个人吃了，我得吃完这锅窝头再走！”日子过得很快，肉蛋儿也成了一个当爹的人。可是他还是没有什么责任心。经常的喝酒，喝了酒就跟自己媳妇算账，怀疑媳妇把说不明白的东西偷到娘家去了。孩子长到八九岁的时候，肉蛋儿媳妇撑不住了。原先总是糊弄娘家人，说是很好很好。这会儿也找了娘家人来说服肉蛋儿，巴望着肉蛋儿能够好好过日子。没想到，肉蛋子的精明着呢，能说会道！厉害着呢，巴掌拍得震天响，最后一拳砸在破木头桌子上，把油灯都震翻了……肉蛋媳妇儿偷跑了，托人去叫，谁的话都不听。最后来了，这回真是偷偷的来的，目的是要拿回自己穿的衣裳。可是被发现了，邻居们也是喜欢她，更是想为肉蛋儿挽救这个家庭，就一个劲儿的往家拖这个肉蛋儿媳妇。衣裳撕烂了，人还是走了。

媳妇走了，屋子剩下自己了，心情不好的时候，又是漫天的火气，娶媳妇置下的帘子、茅囤一股脑的烧啊！后来，索性把房子卖了，自己住进了当时的生产队库房。

这年的夏季，一场磅礴大雨后地中午，肉蛋儿喝的酩酊大醉，一手拎个酒瓶子，摇摇晃晃的往自己屋后的水湾里跳。几个乡亲，一个劲儿的往外拖他……

后来的年月里，生产队不管吃了，就把自己的承包地转包给别人，自己就图口吃，不求多了。

其实，在他心里也可能有个梦想，那就是第三个媳妇带走的那个儿子，儿子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出现，带给自己的老爷子一些快乐和幸福。很多人都说，白日做梦吧，人家能回来吗？这叫什么爹啊？也真是，肉蛋的儿子，一直没有什么准信，也不知道是长大了有了多少本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根本就没有长起来啊……嗯，要是肉蛋儿的儿子，也只是一个平头百姓，又能怎么样，自己个儿还顾不了自己个儿呢！

人生百年，时光如箭，形单影孤的肉蛋儿，由一个俊朗的小伙子，变成一个瘦骨巴巴抽腹塌腰的老头。最后带着自己的满脑袋精明和懒散油滑，去往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