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住母亲
——纪念母亲辞世30周年
在世界上所有的人际关系中，最亲密、最重要的应该是母亲。因为她是给你生命，将你带到这个世界，并将你抚养成人的人。你的身上流着这个人的血，而且，这个人是天赋给你的，而不是你自己选择的。
怎样形容母亲呢？我们常将恩爱夫妻比成她（他）是你生命的另一半，事实上，你的生命在这人世间是真的有另一半存在——那就是母亲。而且，你是她生命的延续……
我有一个文友曾说：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不可背叛，那就是母亲。我曾经不以为然，并极力反驳了他。我说，我不这样认为，我以为世界上惟一不能背叛的只有真理。
说这话到如今也就是几年，随着我在心里对母亲的那份愧疚日益加深与强烈，我想，朋友讲的那句话是对的。因为真理是相对的，而母亲是绝对的。也就是说，没有真理，也许我们还可以在黑暗中奋争与苟活，但没有母亲，就没有了一切。所以，世间有一个人是最不能对不住的，那就是母亲。可恰恰是这个人，我却偏偏对不住她。
母亲去世前几年，她的身体已出现毛病。记得她一开始是手臂疼，其次就是老是说错话，比如将洗手说成洗脚，将东说成西……其实，这已是中风的前兆。遗憾的是我不懂，母亲也不懂。母亲讳疾忌医，当然，也是为了省钱省麻烦，再说也没钱。有病便总是挺着，实在挺不住了，就去请一个姓李的医生切把脉，开个单子。那姓李的并不是什么正规医生，好像是能自己寻点草药，治治跌打损伤吧，连江湖郎中都不是。不知母亲何以就相信他。记得他便给母亲开了一些舒筋活络的药，我还特意在湘潭买了几瓶国公酒回去。
母亲得的本来就是高血压，为何还能“活血”呢？这不是火上加油么？这样，母亲的病就越治越重。但母亲总说她是风湿病，不可能是高血压，因为她人瘦。等到我们送母亲到县里的医院去看病，医院确诊为高血压，母亲便只能卧床了。
那时如果让母亲到医院住院治疗，母亲的病是完全有可能好转的。但是我们没有向医院提出住院，医院也没这样要求。我们认为找出了病因，吃些降压灵把血压降下来就好了。
就这样，母亲一倒下去就再没有好起来，她逐渐失去语言能力，然后偏瘫……在病榻上一卧三年。
当时，全靠七十几岁的父亲招扶。而我，只是一个月回去一次，给母亲送“益寿宁”之类的药，另外就是一瓶苹果、梨或者桔子罐头。我在病榻前喂母亲几片罐头，歇一晚，第二天就走了。留下双亲，这一老一病，相依为命，苦渡时日。
记得母亲去世的那个晚上。我睡在她旁边的铺上。母亲不住地发出喊我的声音，让我扶她坐起来，可刚坐好，又让我扶她躺下……这样反复了几十次。母亲是最不爱麻烦人的人，包括自己的儿子。她这是极端难受，现在想来，这就是一个人临终前的最后挣扎呀！可是，我不理解母亲，我终于跟她说：“您要尽量忍着点呀……”
母亲听了我的话，果然“忍”着点了，她没有再发出“得、得”的请我扶她的声音……其实，我不说那句话她也不会再喊我了，我就是要扶她也不会要我扶了，她平静地睡着，再感觉不到痛苦，天亮的时候，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母亲就这样走了。在这么痛苦的情况下她依旧走得平静而安祥，一如她宽以待人的性格。她的床头还摆着她吃剩的大半瓶苹果罐头，这是我昨天买回来的，是她卧病三年，我这个儿子孝敬她的惟一的一种食品。
母亲死了。我的一半死了。从此，我就是半个人活在这世上。
母亲死于高血压中风。母亲更死于没有积极治疗。母亲死于1976年，至今已有30年。30年来，我一直想以经济困难，对这种病缺乏认识等托词来为自己开脱，让自己能从愧疚的阴影中走出来，但没有做到。这是因为事实本来就是没积极治疗。没舍得在母亲身上花钱。
当年经济是困难，我刚参加工作，在表叔处借一百元结婚尚未归还，孩子又出世了。母亲这一病，加上岳家也要负担，等于32元的工资分三份用。但尽管如此，毕竟也还没到揭不开锅的程度。我和姐姐都有工资，如果真有孝心，真重视母亲的病，紧紧裤带，反正是负债，再负一点也就过来了。现在的人为了房子，几十万都要负呢！何况是救命呢？尤其是每当我看到电视里一些诸如捐肾救母之类报道，我就更会感到自己愧对母亲，面对人家的这种高尚情操，深感自己的渺小。
并且，母亲还有遗言，她曾亲口对我说过，她死后不要火化，要土葬。对母亲这惟一的遗愿，我也违背了。我是把它当成一种移风易俗。
这件事我倒是一直没在意，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但最近，我也觉得这样做对不住母亲。因为，我对这个世界怎么认识，是我的事，我没有权力要死去的母亲也这样去做。母亲这一辈子经历过许多政治运动，违心的话她没少讲，违心的事她也没少做。现在死了，难道还要她用自己的遗体来作最后的“崇高”与积极吗？那些当官的人用漂亮话显崇高，而母亲这样的老百姓倒要以实际行动，用自己的遗体来为实行火化起“带头”作用？（那时湘乡尚未实行火化）。当然，更主要的是作为一个儿子，我不应该也没有权力违背母亲的遗愿。这是对母亲最大的不敬与不尊重。而且，我既然答应了母亲，就应该实现自己的诺言。
母亲，在您辞世30周年之际，我把你说成是我的一半，并不是为自己开脱，说自己不是对不起你，而是对不起自己。我是经过岁月的这许多磨练，真正认识到了一个三岁孩子都知道的话：“世上只有妈妈好”。而作为儿子，在这世上，也最应该首先与无条件做到“世上只对妈妈好”。
母亲，请原谅儿子的不孝。请接受一个不孝儿子对你的迟到的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