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羊倌
随着时光的变迁,人也会有变老的一天,变得孤独的一天。那些陪伴着老羊倌的羊儿,被儿女自作主张地卖了,直到咽气的那一刻,他还在想念曾经陪伴他度过孤独的那些羊儿,那是他晚年岁月感情的牵挂与倾注,他又怎能放得下。小说淳朴真实,蕴含着浓浓的乡野风情,暖人心脾,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根叔快六十岁了,身子骨还说得过去,耳也不聋,眼也不花,也能提水,也能种菜,只是他一个人住一个大院,就不免觉得冷清孤单。
几年前,老伴走时,哭着拉着他的手说,老头子,我走了,儿女又不在身边,你可怎么过呀!
根叔见老伴都那样了,仍牵挂着他,不由老泪纵横,伤心到极处,说,老婆子,你到了那边,别忘了给我占个位儿。我想你了,就去找你。
老伴走后,根叔就伤心了好长日子,大门也不迈,二门也不出。几个儿女还算孝顺,都争着要他跟自己去城里住。可他头摇地像拨浪鼓似地说,谁家我也不去,我只守着这个破家。儿女们听了,只得摇头回城。
儿女返城后,根叔又为老伴伤心了些日子,有时,想老伴想得厉害了,睡不着了,就披了衣,出了门,沐着月光,在街上走。于是,就惹得满街的狗狂吠,惊扰了村民的好梦。于是,大家都说,根叔老了,心眼坏了,自己不睡觉,也不让大家睡,真是个坏老头。根叔顺风听了大家的闲话,就拿巴掌击自己的前额,骂自己真是越老越糊涂了,越老越不正经了,越老越该死了。要知道,根叔可是一辈子要头要脸的人,一辈子可是听不得别人说他闲话,没想到老了竟让人说闲话,让人戳脊梁骨,他真是恨自己,气自己,他真想狠狠地掴自己两耳光。可他年老体弱了,怎么用力打自己,也觉不出疼来了。最后,只能告诫自己以后一定要下不为例,一定不能再犯这样的糊涂事了,一定再不能给大家添乱了。于是,从那以后,他无论多么想老伴,无论多么睡不着觉,他再也没在夜里上过街,惹狗吠,惹得大家睡不着觉了。
又过了些日子,老根突然猛悟,且抬手使劲拍一下已斑白的脑门,自语道,坏了,我上了老家伙的当了。我这么想老伴,是因为老家伙在那边念叨我哩,是叫我跟她去作伴哩。嘿!我才不上你的当哩,我才不跟你去做伴哩,我还恋家哩,我还恋孝顺我的儿女哩。再说,你那边再好也不如这边好啊。在这边过了一辈子了,对哪儿都有感情呀,对哪儿都亲切呀。我是不能离开这一片天,这一片地呀,我还想多亲亲她们,想多看看她们,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再去找你也不迟呀。对!不去,坚决不去。
根叔还真是做事果断的人,他说不想老伴,就真的不想了。可是一个人过日子,毕竟寂寞孤单难熬呀,于是,他就拿出老伴走时大家给的殡仪钱,买了一群羊,就做起了羊倌。因为他年龄大了,人们就叫他老羊倌。
有了事做,有了羊作伴,根叔就更不想老伴了。于是,每天吃了饭,带足干粮,带足水,就赶着羊群出了村,满山满破的跑了。
根叔真开心,根叔真惬意,根叔每天赶着他那群羊儿,满山满坡地跑,累了,就躺在青青如毯的草地上,眯起双眼,小憩一会儿;或依着树,望一块块绸缎般的白云,在湛蓝的幕布上,悠悠地,款款地,飘过来,又飘过去,轻柔舒曼,让人心静淡定,深沉高远;有时,羊儿在河边吃草,他就蹲河边瞅河里的小鱼,在清清的河水里,悠闲自在地,游来游去;或突然亮几声嗓子,只把隐在草棵里的数不清的身轻好看的青蛙,惊得跳起老高,又纷纷,扑腾腾,落进水里。那一刻,直惊得老汉,呆愣在那里,没了神儿;有时,他竟忘了自己的年龄,跟那群羊儿,疯跑疯追,不一会儿,就累得张口气喘,于是,他就笑骂道,你们这帮小捣蛋,仗着势众,欺负我这个孤老头子呀,俺不跟你们玩了。还拧了头,不理他那群羊儿哩。
当傍晚的彩霞映红了半边天的时候,根叔就又赶着自己的那群吃饱喝足的羊儿,披着霞辉,往村里赶了。
根叔跟那群羊儿处地日子久了,就对那些羊儿产生了很深的感情,就当那些羊儿是自己的儿女了,若那只羊儿不高兴了,情绪不好了,他就把那只羊儿揽进怀里,爱怜地轻轻拍打着;或把脸贴到羊脸上,说,宝贝儿,哪儿不舒服了,或谁欺负你了。跟我说,我给你出气。如果都不是,那我就给你唱支歌吧。于是,他就用他那只破嗓子,唱起了一支破歌。可他那羊儿却不嫌他那破嗓破歌,觉得还很好听,很棒哩。不一会儿,那羊儿就从他怀里抬起头,抖了抖,竟一蹦仨高地跑开了。老汉见了,就不由笑了说,小捣蛋,你也有不开心的时候呀?
有时,根叔觉得跟羊处,也要跟人处一样,不能过,不能失了分寸。一回,一只身强力壮的公羊欺负一支身体孱弱地小母羊。才开始,还见它们在一块嬉闹,可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了。只见那公羊不断的用犄角狠狠地直戳小母羊的头和身体,小母羊那敌得过公羊呀,只见它踉踉跄跄,步步后退。不一会儿,就见小母羊身上伤痕累累了。可那个大体壮的公羊,仍没有停手的意思,还要步步紧逼。到后来,就见小母羊撑不住了,一下子瘫坐在了那里。可恨的是,公羊还拉开架势,要扑上去地意思。根叔心说,再不能不管了,不然,小母羊非吃大亏不可,并且,自己出手慢了,小母羊也要吃大亏。情急之下,他就扬起长鞭,狠狠地抽打在了公羊的身上。也许下手太狠,只见公羊身上马上起了一道深深地要滲血的鞭印。再听,公羊凄惨的叫了一声,“蹭”地跳出几步,跑开了。后来,他就觉得那公羊总是远远地躲着他,再也不到他身边来。有时,还见它远远的注视他,眼里透着深深地怨愤、气恼和孤单可怜来。根叔见了,心里不由一沉,自语道,坏了,怕是它永远也不会理我了。然而,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几天后,他失了一只羊,他沟沟坎坎,村里村外找了一个星期,也没见到那只丢失的羊。直到,他没了信心,不再找了,无意中,在一桥洞里看到了一支死羊,细看,就是那只恨他地受伤的公羊。为此,他伤心了好几天。
然而,有了那次教训以后,他再也不敢鲁莽的对待他那些羊儿了,而是像大人对儿女,朋友对朋友了。而那群羊儿也极灵性,待吃饱喝足,就远远地围拢来,或蹲或卧,把根叔围在中央,那情形分明就是儿女温贴着大人,大人爱恋着儿女。当然,这也是根叔最惬意最幸福的的时刻,觉得他没白疼它们一场,就觉得一天也不离开它们了。
再说,根叔的儿女每隔一段日子,就从城里回村一趟,看望一下根叔,且带来不少的好吃好喝的东西。根叔见了就说,你们为我破费啥呢。你们在城里要上班,要应酬,没啥事,别常来。有事了,打个电话就成了。还说,我有那些羊儿跟我作伴,我不孤单哩。儿女见根叔一脸的舒展,一脸的眉开眼笑,过得很开心,就放了心,少了些惦记。
可是,岁数不饶人,根叔毕竟是快六十岁的认人,年龄在那里搁着哩,不服老也不行啊。然而,不只从那一天开始,他就觉得,一天下来,腿乏胸闷,浑身不得劲。他就开始担心,担心自己真的老了,不服老不行啊。
一天,根叔正跟他那些宝贝羊儿嬉闹,不知怎么的,突然间,就觉一阵眩晕,身子摇晃了几下,没站稳,竟一下子栽倒在地上,多亏有人看见,把他及时送到了乡卫生院。医生说,多亏送地及时,不然,晚来一会儿,就麻烦了。即使这样,还落下了一条腿跛的毛病。这下,儿女们可不敢大意了,在他出院前,也没有跟他打招呼,自作主张,把他那些羊儿都卖给了羊贩子。
在医院调养了几天,根叔就由儿女陪着回了家。可他进了院门,院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就纳闷。到了羊圈里一看,竟一只羊也没有了。儿女们就给他解释说,医生嘱咐,他的病不允须他再像以前那样劳累了,吃好喝好睡好不说,还天天离不了药丸子。所以说,他再也不能放羊了,就自做主张,把那些羊儿买了。他们已经合计好了,他们轮流着抚养他。还说,城里比乡下强多了,有高楼,有公园,还有老年人俱乐部,爱去哪里,去哪里。可老汉没有听进儿女那么些话,只是见不到他那些朝夕相处的羊儿,心里空落,难受,于是,一串老泪,就顺着他布满沟壑般的老脸上,滚落了下来。
临去城里,根叔在院里转了好几圈。尤其,在羊圈里蹲了有半天的功夫,只见他吧嗒着旱烟袋,一对老眼一眨不眨地瞅着往日那些羊儿蹲卧的地方,接着,又见两滴老泪从眼眶里滚落下来。儿女不忍心,就好说好劝,才把他劝出了住了一辈子的老院门。
可是,根叔住不惯城里呀,他觉得城里除了人多,楼高,路宽,没啥稀奇的,哪里也比不得乡下。乡下的天也蓝,风也爽,水也清,草也绿,还能放羊儿,放羊还能做伴儿。在城里他没一个伴儿,他的儿女都有事做,很少跟他说会话儿,有时聊两句,也是轻描淡写地,也不问他心里想啥,需要啥,开心不开心。所以说,他很寂寞,很孤单,日子一长,他就吃不上饭,睡不好觉了,没多长日子,就住进了医院。可是,医生给他查了好几遍,竟啥病也没有查出来。后来,医生把他的儿女叫到一边说,你们老的,也许得了送老的病,也别看了,回去给老的买点好吃的,尽尽孝心算了。
然而,根叔被儿子拉回去,没几日,就不行了。临终前,只微微弱弱地重复着一句话,羊儿,我的羊儿。后来,就慢慢没了声音,头一歪,咽了气。找老伴去了。
日期:2011年4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