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时光,芳香和悲伤
记忆,时光,芳香和悲伤
青春,是带着疼痛的忧伤。记忆里那些时光,那些关于澈白的回忆,在岁月的角落里,布满尘埃。关于那些时光背后的芬芳,在繁尘的人世间的悲伤。记忆,时光,芳香,悲伤,串成一个忧伤的故事。文章语言沉郁,故事情节尚好,值得一读。问好作者。
1.
初次见到澈白,她约是十三四岁那样。蜷缩在桔梗堆里。身上脏兮兮的,光着的脚丫子灰不溜丢。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她发间还有干巴巴的桔梗,眼里噙着晶莹的泪花。
“娃儿哟,回来吃饭咯。”外婆苍迈的声音在山间悠长,她唤我娃儿。
我把胸前的哨子放进嘴里,长长的吹了一声,示意马上回。然后扯起缰绳,扯着水牛。
天空灰暗灰暗的,不一会儿就下起雨来。雨不大,细细密密。这是春天的第一场雨。山顶与灰色的天交界处,那个女孩还躲在桔梗的圆槽里。
“外婆,我哨子忘牛洼儿里头啦,我去取来。”没等外婆答话,就朝院子口奔去。
蹋过春雨,蹋过稻田淤泥和积水,在山和天的交界俯着身子奔跑。夜如潮汐吞噬山顶,山村别具一格的风韵。袅袅青烟弥漫在山腰间,犹如山岚般好看。
“嘿,你……在这干什么呢。”头发沾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湿漉漉的。
她警戒性的赶紧打起精神坐直身子,抱住蜷起的腿,瞪着我的眼睛和眉毛蹙成一团。她没有答话,但她稚嫩的眸子告诉我,她的恐惧,还有就是她现在需要一件宽大的外套和温热的食物。
我手里拿着一个棉袄,里面裹着饭团。递给她,她身子下意识朝后缩了缩。我意识到我吓着她了,赶忙轻轻的放到她脚边,然后退去。
整个村庄几户零星的人家的昏黄灯光亮起来,从山顶望过去特别好看。我不忘回头张望,看见一双纤细的胳膊凑到棉袄边,捏住一个角,然后轻轻拉进去。我扬起嘴角,拭去额头上不知道是汗还是雨水。快速朝家里面跑。
2.
假期过的很快,爸妈开车接我回城里。从那之后,澈白渐渐在我记忆里褪去。我戴上眼镜开始学校的生活。
初三那年我十七岁,也就是那一年,我的生活出现巨大的转变,爸妈一夜之间离了婚。他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生活算不上富裕,算不上贫穷,是那种一般家庭。记忆里的童年几乎完美无瑕。他们爱我,尽管他们早出晚归,但每次回来会带我那时爱吃的大白兔奶糖。
初中之后,他们就开始是无休止争吵。起先是因为一件小事产生分歧,然后开始争执,最后演变成争吵。父亲开始夜不归宿,回来就跟母亲大吵。会因为摔坏一个杯子而大打出手,因为刷牙声音太大吵到对方而丢枕头。我躲在被窝里,听着他们的一次次剧烈的争吵而泪流满面。
离婚,离婚。他们扯着嗓子朝对方的脸上吼。
终于是离了。清净了。
他们问我跟谁。我谁都不跟。叛逆的年纪,恶狠狠的指着他们的鼻子说,我恨你们。
3.
澈白推开学校的铁栅栏,走进校园。踩在积雪上,身后留下一排整齐好看的脚印。空荡荡的雪,只有一双脚印朝我的方向走来。可爱的帽子,厚厚的靴子,大眼睛,嘴巴很小很小。我根本认不出是两年前的那个怕人的女孩儿。
她走进我隔壁那栋楼,三楼,对着我的最后一个窗户。向着阳光。我们的教学楼一共有两栋,紧紧挨着,有时候偶尔转过头可以很清楚看见对方。
操场上,她拦住我的去路。说,我认得你。
你是那个女孩儿。我不可思议的看着她,忍不住赞叹时光是伟大的雕刻师,能将一个人彻彻底底脱胎换骨。干净,白皙,精致的皮肤。跟三年前的女孩天壤之别。如今的她早是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她伸出手,递给我一个精致的水晶哨子。被存放的完好无损,有擦过的痕迹,光亮的。在冬日的白色阳光底下,刺痛了我眼。
千百人穿着相同的校服从我们两旁快速经过,踏过校园里的雪。干净整洁的雪,瞬间千疮百孔。
她走时说,你戴眼镜真好看。
我初三,她初二。我骑单车,做大试卷题,感受校园里沉闷的傍晚霞光。可她早恋,叛逆,个性张扬,肆无忌惮在厕所里抽烟。
狭长的楼层夹着的走廊,她握着一个男生的手和我照面而过,点头向我笑。然后听到她对那个男生说,看到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吗?他曾帮过我。那一刻特想知道她的表情是怎样的。我嘴角浅浅上扬。
短暂青春里面的细腻时光,温柔美好。无限温柔美好时光里我们一次次碰面,一次次遇见。是贴在心口边的朋友,却又陌生的不得了。再者说,连陌生人都不算。我们的关系,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4.
高中,我开始有了密密的胡茬,个子长高了许多。但是却渐渐变得神情冷漠,目光懒散。埋头在深夜演算卷子上密密麻麻的一道道无解的题。
听她之前的男友说她去了深圳,在某一个区域的某一个角落里摆地摊,卖衣服。算来,已经近乎半年没有见过她甜美的笑了。
不得不佩服命运的鬼使神差。当我再一次的碰见她时。我落魄不堪,在深圳的某个区,某个公交总站,某条狭窄的街道中央。她化浓妆,穿高跟鞋,依赖香烟,指甲长长的。头发盘杂乱。她变成这个样子在我意料之中。我们不都是这样,你喜欢沉默,五年后就变得冷漠。你叛逆,五年后就变得浪荡不羁。
我说着一口标准的家乡话。澈白笑我是呆头。我笑。
她说,长记你这个好好孩子,为什么没有上完高中。
我说,我没钱,在学校活不下去。
她说,为什么来深圳。
我说,如果真的有命运的话,就让我遇见你。于是我遇见了。
那时你落魄,你和你最想遇见的人遇见了,你想说什么来着,想说我想依靠你,或者被你依靠。无论怎样开口都觉得仓促。你只能站在她的面前对她笑,使劲的笑。尽管这个动作会很累,但你只有微笑可做,因为微笑是唯一可以维系心与心距离的姿势。不让关系生疏,不让彼此会尴尬。
5.
我在一家高档的酒店上班。一次偶然,我遇见了南之。她穿高跟鞋,化淡妆,说话时少妇的风韵像浓郁的法国梧桐的气息,让人陶醉痴迷。乌黑如鸦的长发倾流直下,漂亮的简直不像话。不会有男人能拒绝这样的女人,不会有人拒绝迷恋上这样的女人。
她搭上我的肩,趴在我耳边轻声呢喃。她说,你跟着我,每天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就是爱我。
我已经在爱你了。然后亲吻她。
和澈白住在一起,我睡沙发。夜晚,她会和我讲她的家庭,她的故事。她在店里遇到了怎样啰嗦的女人,又看到那个猥琐的男人,她为谁生气,为谁开心。她统统告诉我,向我宣泄她的寂寞,她的落魄。
黑暗里她的声音像令人无法抗拒的枷锁,静静倾听。有时候我忽然就难过了起来。犹记得那年尚是年幼,坐在杏子树下听外婆讲述,讲述她和外公以前的故事。她讲完之后,她泪流满面说想你外公了。又说,娃儿,今后要是有女孩愿意把她所有心事都倾诉给你,别忘了把她领回家,给外婆看。有时候特想把澈白给她看,可惜她已经不在了。
每个月南之都会买很多东西给我。白天和她腻在一起,相互缠绵,满足着彼此。晚上回去,陪澈白谈天。我每天都在两个女人之间,摸爬滚打。糜烂的活着。
6.
有一次晚上,她在回来的路上跌倒了,下巴破了皮,皱着眉毛在我面前哭了起来。我带她去医院包扎。当询问她昏倒的原因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医生指着她的X光说,她脑子里面有一块毒瘤。发紫的胶片像是一张死亡邀请卡,伸向澈白。可她依旧快乐着,快乐的像个孩子。那一晚,我触碰了沉寂在澈白平静里的毒瘤。黑暗包裹了无奈和不舍,砸向我,使我短暂的眩晕和迷茫。
她的下巴被包的严严实实的,依旧是笑我呆头。呆头,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呢。
医生的话像玫瑰的刺,一点点刺进皮肤。那种细小的疼痛以缓慢的速度刺穿表皮,进入我的血液。让我痛的快要流出眼泪来。
医生说,要赶快动手术,四十万。但能活下来的机率还不足百分之十。
钱。钱。钱。在哪儿呢。
南之裹着浴巾在我面前走来走去,脚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响。头发湿漉漉的,她正在用皮筋将它扎起来。
我说,南之,能借我点钱么?
她用嘴唇咬住皮筋,模模糊糊的从唇齿缝儿里挤出几个字说,借多少。手在后面将头发撮成一起,长发甩来甩去。
我说,四十万,行吗。
她的手突然停下来,房间里变得很安静。她转过头,将皮筋从嘴唇上拿下来说,四十万可以,但你要告诉我,你想要做什么。
我每天都会陪你,别问了好么。我把头埋进枕头里,眼泪开始肆意流淌,泪水在粉红色的枕头上欢快的流淌。
7.
医生说你得动个小手术。后天跟我去趟医院。我静静的说。
不去医院,讨厌医院。她吃着泡面拒绝我。
你必须去。我正在撕咖啡带的手突然停下,注视着她的眼睛,以一种无法抗拒的语气说。
她感觉到了我的认真,停下来看看我。欲言又止,埋头继续吃面。
约好的地点等她时,她却失约了。她发来一条短信,上面写着:快离开深圳,被我老公发现了,快走。
当我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房间洗手间里走出来几个男人。我想,我结束了。
城市的地铁站旁有条江,听说从这跳下去,如果游到对岸,就到了香港。如果跳下去可以到天堂,该多好呢。涩涩的风吹着脸庞,一种灼热的疼痛感遍布全身。
澈白没有看到我回家,打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外面,很快就回去。
看看表,感觉可以回去了。从地铁站回到家的时候,房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的影子。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走进洗手间,看着被发霉蔓延过的镜子泛了陈旧黄,已经模糊不清。我伸出手擦了擦,看见一张没有血色的满是伤痕的脸。
纸条上写着:我早就知道我活不过今年冬天来临之前,长记,我爱你。从你递给我温暖和食物的那天起就开始爱你。
8.
澈白从小没有父亲,母亲把她丢到一个陌生的山顶,说会回来接她。下雨了,母亲没有来。她遇见我,递过来衣服和食物。她活下来,第二天光着脚走了十公里,来一家混沌店做小服务员,刷盘子刷碗。
好心的老板没有子女,将她做女儿看待。送她上学,想让她有出息。但不幸没有因此终止,那对夫妇在一次旅行中不幸遇难。她又孤身一人了。来到深圳打工。上帝似乎是不公平的,灾难又一次降临。她很快被检查出遗传性脑肿瘤。
那一天,她蹲在街头,绝望几乎快要将她吞噬。她却碰见了我。她的未来,几乎粘稠一片。也似乎,她根本就没未来。但她抗拒不了爱我,在最后的时光里,把一切都告诉我。她想做的很简单,就是让我记住她。
我给南之发了一条短信,上面写:南之,我唯一欺骗你的是,在没有遇见你之前,我就已经爱上一个女孩。再见了,亲爱的。
手机丢进马桶里。躺在池子里,被温热的水浸泡着,手腕的鲜血像含苞待放的玫瑰瞬间华丽的绽开,开出一朵妖娆华美的骨朵。
结局篇:
澈白回来时,敲了敲房间的门。没有人开,然后用钥匙打开门。房间里死一样寂静,洗手间的门紧闭着,暗黄色的灯泡垂死的亮着二十五瓦的光。她敲敲门,说,长记,我不想离开你,陪我走完最后的时光,好么。
门开了,他安详躺在池子里。脸上带着微笑,似乎是得到了满足的微笑。一阵血腥和腐烂迎面而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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