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脸娃娃

【１】

七岁那年出事之后她便把自己狠狠的藏了起来，一张京戏与西洋结合面具，一张似笑若哭永远不会变的脸。府上上上下下更换了几百个仆人，谁见过她的真脸谁就要长眠于地下。包括曾经耀眼在墙壁上的照片，也全部灾火中化为灰烬。

九年皆如此。久之，外头有流言说叶家的大小姐美貌天下无双，见过它真面目的人都不觉惭愧纷纷自杀。尽管是这样美丽而又恐怖的传闻，还是有不少爱慕者千里迢迢赶来，哪怕只见一张戴面具的假脸也好，哪怕只见一眼死也足以。求婚的帖子如撒雪花，虽然年仅十六的她尚不知情为何物，也未谈过半天恋爱。她对那些花花绿绿的信封毫无兴致，她永远都只会是一张脸：冰冷，严肃，似笑若哭。她把所有的帖子都埋在叶老爷和叶夫人的坟旁，从未开启过。

是谁曾说过也是神秘就越是想知道，求婚的帖子不奏效，有人开始亲自登门拜访。每一个看着都是才貌非凡，声势显赫。若哄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子摘下面具对于二十左右的他们岂不容易？她的面具第一次被外人摘下，“啊！”在一声惊讶中荒谬的死去了。她说过，见过她真脸的人都会死。外边的流言越来越沸沸扬扬，登门拜访的客亦越来越多。

不知从何时起她疯狂的爱上了做娃娃。只有巴掌大的娃娃却精致到每一个领袖，每一个口袋，身材，五官，衣服，简直就是真人的缩体。娃娃的脸都是瓷的，她便给他们取名为瓷脸娃娃。

她依着每一个来访者的样子做成娃娃，在那一声死亡与惊愕的尖叫瞬间，拇指轻轻用力，啪，娃娃的脸就碎了。她把尸体收藏在后院的墓地里，把坏娃娃收藏在书房的架子上，这是她的爱好，也是她的习惯。傍晚时分关着书房的灯朝后窗看去，隐隐约约已数不清多少，架子上的娃娃也数不清多少了。

它们像在等一个人，碎了心的在等。

【２】

“小姐，门外又有一位公子求见。”

“让他来我书房！”

“是。”

“公子，我家小姐就在阁楼，请随我来……”透过书房阁楼窗户上的隐形望远镜，她他早就把来者看的清清楚楚了。手底飞针走线，在客人踏满最后一阶楼梯的那一霎断掉最后一根线，然后将娃娃深深的藏进布兜。

“叶小姐你好，我叫陆哲明……”自我介绍后说明来意。

那位陆公子语气很煽情，没有千篇一律的虚浮。她微微一颤，是笑了么，她的表情总被一张面具隔着。

“你跟我来。”听语气应该是笑了。她打开那扇隐藏在壁画后面的小密门，来到了她的秘密书房。

“哇，这么多娃娃！”哲明不禁张大嘴巴。

“这些娃娃的脸都是碎的，是我按照每一位客人缝制的。我会在他们死亡之前的那一霎那将娃娃的脸捏碎，然后再把它们搜藏起来。有点怪异，呵呵，不过这是我的爱好。”

“你为什么要杀死他们！”一种他是局外人的问语。

“他们一个个都是冲着我这张脸来的，只顾美色之人留着有什么用！”

“叶小姐，我来不是为了你这张脸的，不管你真的像传说中那么美也好，还是只像埃及艳后一样有一张绝世臭脸，我都会用心疼你一辈子。你可以永远的戴着面具，也可以永远的不戴面具，我都不怪的。

你知道么，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不小心用硫酸伤害了妹妹的脸，我吓得跑回了家。那天晚上她的家人来我们家，争吵得很激烈，我躲在屋里都不敢哭出声。后来我被关了软禁，到处都是爹爹的眼线，我不可以再找她。再后来我听说她戴起了面具，再再后来我听说她自杀了。

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也像你一样戴着面具孤独的做娃娃。她喜欢娃娃，一直很喜欢娃娃，出事的前一刻她还调皮的问我要娃娃呢，呵呵……”

故事太煽情，她的眼泪簌簌的从面具后面流了出来。九年了，她紧绷的脸第一次服软，流泪。指尖轻轻碰触到了面具，瓷面具突然掉到地上摔了个粉碎。那被隐藏了九年的脸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映入哲明眼帘的并不是多么倾国倾城的美人脸，而是一张被硫酸扭曲的很诡异的脸，已没有一寸皮还是完整的。

“陆哲明！谢谢你还记得这张脸！谢谢你还记得我是你妹妹！谢谢你九年前所做的一切！”她变得像一头发狂的狮子，哭着，怒吼着。

“小川，你真的是叶百川么。”哲明将她紧紧地抱住，“妹妹，妹妹，对不起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

【３】

九年前的叶路两家是小镇最最显赫的两个集团，两虎相争一直都是不可开交。童言无忌，叶陆两家的小孩子却是最最要好的朋友。七岁的叶百川和十岁的陆哲明总会偷偷地溜出家玩在一起，他喊哲明哥哥，哲明叫她小川。他们稚嫩的小手还牵在一起做过“非彼不嫁，非此不娶”的誓言。

吃完地瓜百川躺在哲明的怀里：“哲明哥哥，你给小川画个娃娃吧，照着小川的样子画，好不好。”

“画什么画呀，你看看你就像一个小妖怪，丑死了。”哲明看着小川嘴角上的地瓜渣，偷偷地笑。

“啊，小川变丑了，以后就配不上哲明哥哥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哥哥这里有好东西能让你变漂亮哦，保密哦，这可是我从母亲房里偷来的。”

“真的么，那块给小川涂上。”

叶百川迎着初春的阳光眯起眼，宛如一只可爱的娃娃。哲明将好不容易偷来的东西小心的倒在她的脸上，突然间叶百川大叫起来：“哥哥那是什么啊！好疼，好疼啊！”哲明看着百川瞬间便扭曲的脸顿时惊慌失措，他哭喊着：“怎么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边哭边跑，“小川对不起，对不起……”

被吓扔掉的瓶子上分明标注着“硫酸”两个字。十岁的他不懂，七岁的她更不懂。

那天晚上叶老爷和叶夫人找到了陆家的府上，争执了好久并没有什么结果。回来的路上心神不定的叶氏夫妇与一辆轿车相撞，司机逃跑，导致抢救不及时流血过多死亡。听说那辆车正是陆老爷派去的。

给爹娘办完丧事后只有七岁的叶百川就独自挑起了家业大事，凭着幸运和直觉不停的将爹娘剩下的钱投股，交易。然后再让管家将钱转到自己的账户。可她那张扭曲的脸没大有人愿意和她谈生意，于是她戴起了面具……

【４】

叶百川离开陆哲明的怀抱，从兜里掏出那个哲明的瓷娃娃，娃娃的脸还是完好无损的。哲明看着完整娃娃不进嘴笑微微勾起，小川，就让我用一生爱你来补偿你吧！

哲明刚想接过娃娃，却被百川一下子捏碎了脸。碎片扎进她的手，鲜血肆意流淌，那么多年来，第一次失手。

“小川你为什么，为什么！”哲明大哭起来，抱不住她“我来就是想要疼你一辈子啊！九年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不是故意啊……”

“对不起，哲明哥哥，小川也是无辜的，小川却从七岁就没有一寸完整的脸！小川也是无辜的，小川却从七岁再没了爹娘！小川也是无辜的，从七岁那年家里的担子却都是我一个人抗！小川也是无辜的，小川却是故意……”

“啊！”……

“唉，又牺牲了一位美男，我们大小姐真是太魅力了。”

“哼！活该，一个个都是只顾美色和钱财的花花公子。”

后来听说叶家的大小姐再也不接见客人了。

后来叶百川书房里的娃娃只留下了最后一个。

再后来叶百川不戴面具了，生意都是幕后操纵。

再再后来叶百川在没有下过阁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