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一生，为你素颜

【一】

很多时候，我愿意在梦里沉睡。予念那张让我思之若狂的脸庞就在我的指尖婉转。我感觉得到他温热的呼吸，感觉得到他微笑的弧度，也感觉得到他怀抱的温度。很幸福，也很安心。好想就这样迷失在梦里，忘记予念早已不在我身边的现实。

“明月，明月，快醒醒……”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眉头皱了皱，予念正在微笑的脸倏然变淡，在我眼前化为一缕尘烟，消逝不见。

“予念！”

不由地大叫一声，坐了起来。一室的阳光，灼热了我的视线。妈妈的手，正僵在拉开一半的窗帘上。背着光的眼睛，我看不清里面的内容。

“快起来吧，可以吃饭了。”

只是一瞬，她便恢复如常。淡淡地对我说了一句，便走出房间，关上了门。但，微微颤抖的肩，依然泄露了她的异样。我装作不知道，拿过床头的闹钟，已经中午十一点多了。

刷牙，洗漱。宿醉后的头痛，折磨地我快不能思考。可是，我仍清楚地记得，昨天是予念离开我的第三年。左心房的地方，空落落的，遗失了大片大片的空白。

“来，明月，快坐下吃饭。先喝点汤，爸今天特意做了你爱吃的油焖茄子呢。”

爸殷勤地盛了一碗汤，递到了我手上。我没去接那碗看起来很好喝的汤，也没注意妈妈不好的脸色和似曾哭过而红肿的眼睛，反而直直地盯着那盘油焖茄子。予念，我也曾做过这道菜给你吃呢。

“喂，到底好不好吃？快说啊。”

我毫无形象地趴在桌子上，望着对面的予念，催促着。他慢慢嚼着茄子，眉微微皱起，轻叹口气。难道真有那么难吃？我明明在厨房试过，味道还不错的呀。我暗想着，不自觉地撅起嘴，瞪着予念。

“明月，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吃这道菜？”

“理由有两个，一是它简单好做，二是因为我喜欢吃，所以你一定也要喜欢吃！”

神采飞扬地讲着我的理由，望着予念越来越惨白的脸，心里一阵得意。

“好明月，你知道予念哥哥从小最讨厌吃的就是茄子了。饶了我吧？啊？”

“小孩子是不能偏食的，你从小没有打好基础，那就从现在开始，让我来帮你吧！来来，快吃！”

甜甜地笑着，我凑到予念的旁边，将盘子递在他的眼前。他夸张地皱眉，边吃茄子，边用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我。

“不行！求我是没用的。”

其实我知道，只要是我做的东西，他都会吃完，即使是他最讨厌的茄子。在阳光的剪影里，予念冒着青色的下巴，勾勒出坚毅的轮廓。望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心里满满地都是幸福的味道……

“明月！”

我抬头，爸正拉着妈妈，低声劝慰着。妈妈手指着我，因激动而不断哆嗦着。

“你就不能忘记予念，为我和你爸爸想一想？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予念知道了，能开心？”

头更痛了，茫然地寻思，我刚又做了什么，惹得妈妈如此生气？脸上一阵凉意，伸手一摸，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我早已泪流满面。

“明月，你太自私了，永远只活在你自己的世界里！”

妈妈甩开爸爸的手，掩面跑进了房间里。爸看看我，摇摇头，叹口气，也走开了。

我端起爸爸为我盛的汤，大口大口地喝着。汤，早已凉透，却也及不上我心的温度。这三年来，爸和妈为了我能走出予念离开带给我的阴影，使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他们在我的面前，从来不提予念的名字，还背着我扔掉了所有有着我和予念共同回忆的东西。

可是，予念是驻扎在我的心里的，没办法扔掉。我苦笑，我不是活在我自己的世界里，而是活在了予念的世界里。

套着大大的长T，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普通的白色运动鞋。长发胡乱地扎起，戴着古板的黑框眼镜。镜子中的女子，五官精致，脂粉不沾。眼神迷离，望不见焦距。

“爸妈，我去店里了。”

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任何声响。估计妈妈的气还没消呢。眼神黯了黯，却也只能无奈离开。

在予念还陪在我身边时，我是靠文字为生的。在他离开后，我依旧靠文字为生。只是，一个是写，一个是卖。所有的故事，我都写不出结局。喜剧，我的悲伤演绎不出来；悲剧，我不忍我笔下的人物哀戚。矛盾的结果，就是我再没写过一篇有着结局的故事。

以爸妈的能力，养活十个我都绰绰有余。然，他们不愿我整日藏在黑暗里，躲在家里苟延残喘。便在离家不远的街角，为我开了一家不大的书店，打发我零落的日子。

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道仿佛熟悉了几个世纪，并镌刻在心上的身影，擦着我的肩，走过。悄悄地，我屏住了呼吸，生怕一个眨眼，便像在梦中一样，失去了他。

我像中了魔咒一般，转过方向，跟在他的身后，走过一条条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车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这一刻，都沦为了陪衬的背景。我的世界，只有前方的那个人。

“予念？！”

当他停在那个我走过无数次的楼道边，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叫出声，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腰。

“你……”

他转过身，似是有些无措。透过朦胧的泪眼，他的五官在面前放大。略有些相似的眉眼，却没有予念望着我时那宠溺的眼神和浅浅的微笑。

“对不起！”

慌乱地松开双手，退后几步，也不敢再去看他的神色。垂着头，遮住我满脸的泪痕。面颊有些发热，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后悔不已。予念早已消失于尘埃之中，怎么还可能再出现在我的面前呢？

“明月……”

窘迫地转身，只想着赶快离开。朦胧中，似乎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没有过多地深想，只当是脑子混乱了，出现了幻听和幻想。

【二】

回忆是不能丢失，也不能告别的。它是生命的一部分，一旦没了回忆，生命便成为了残缺。而予念，那个爱我的男子，却在他生命消逝的尽头，拼尽一切力气，掩盖了所有我能寻找到他的痕迹，妄图让我记不起他的存在。

“进来。”

轻轻地敲门声响起，正在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的我，头也没抬。我不怕被人打断思路，反正我写不出结局。

“明月，你看看这条裙子怎么样？好看吗？”

妈妈捧着一个大大的纸盒子，里面躺着一条西瓜红的连衣裙。胸前的一串亮片在灯光下开出一朵朵璀璨。妖娆的款式，妩媚的色彩。

“不错啊。”

漫不经心地回答，心里却警铃大作。果然……

“嗯，我也觉得你穿着很好看。明天，早点起来，我和你爸为你看中了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去和他见个面，记得穿上这件裙子。”

“妈！”

不满地拉长了声音，我的心事她又不是不知道。妈瞪了我一眼，眉毛有些上挑，这是她压抑怒气的征兆。

“别和我说那些陈腔滥调，好端端的年轻样子，天天打扮地像家里死了人一样。什么都是一身的素色，连妆都不知道化。你大街上看看，有哪个女孩子像你一样？明月，予念已经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你还年轻，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妈见我低头没有言语，便重重叹了口气，将盛着连衣裙的盒子放在我的床上，不管我的态度如何，用着不容置喙的语气再次申明她的立场。

“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也要为我和你爸想想，我们已经老了。无论如何，你明天一定要去！”

“砰”，只剩空荡荡地摔门声在房间内回响。虽然我知道，爸妈是为了我，这三年来，他们叹气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鬓角也渐渐染上了白霜，可是，这些话听在我耳里，依旧尖锐，刺得我破碎的心千疮百孔。

我起身，望向沉沉的夜幕，试图寻找一份答案。如果当初我不漂亮，卫风就不会喜欢我；他不喜欢我，予念也就不会死。予念，我情愿从没有漂亮过。我为了你，只此一生，我将素颜下去。不是怀念，而是赎罪。何况，世上没了你，我还要漂亮给谁看？

“妈！我的衣服呢？”

拎着昨晚妈妈放在我房间的连衣裙，我怒气冲冲地问道。餐桌旁的妈妈很平静地喝着牛奶，似乎一点也未被我的情绪影响到。

“扔了。”

“扔了？你怎么……”

一觉醒来，可能是睡得太晚的原因，头晕晕的，我还没来得及为没梦见予念烦恼，就发现除了睡衣，我所有能穿出门的衣服都不见了。只有那件连衣裙放在最醒目的地方。

“穿上衣服，九点钟出门。”

妈妈语调平平地命令着，吃早餐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怎么会这样？这三年来，她从没逼着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情。难道真的是时间久了，她已经忘记了予念？那个她曾经赞不绝口的未来女婿？

愤恨地扔下连衣裙，穿着睡衣，摔门而去。我需要到一个有着予念气息的地方，平息我心头涌起的惶恐。

予念的妈妈为我开的门，这里，我来得次数似乎比家还要多。曾经，我也以为，它将会是我的又一个家。

“明月。”

阿姨对我到来一点也不惊讶，她伸手拍拍我的肩头，欲言又止。

“我没事的，我只是想去予念的房间坐一坐。”

其实，予念的房间内除了一些家具外，什么都不曾留下。他想抹去我所有的念想，让我没有坚持下去的理由。然而，于我而言，他就如同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是我存活下去的唯一依赖。

新换的蓝色条纹窗帘，新铺的被褥，桌子上还放着各样的书籍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整个房间不再是冷冰冰的，充满着陌生而温暖的气息。这里，似乎有了新的主人。

“明月。”

“啪”，想也没想地，我给了眼前这个和予念有着相似轮廓的男子一巴掌。手指木木地疼，可想而知，我用了多大的力气。

“谁让你住在予念的房间的？快拿着你的东西滚开。”

我冲进房间，疯狂地扔着不属于这个房间内的东西。这里，只能有予念的东西存在。因为，只有这里，还能让我静静感受予念气息的怀抱。

“明月，你冷静点！”

予生没有去管脸上的指印，拉住我扔东西的步伐，试图让我冷静下来。

“放开我，我不要再待在这里！你们都忘记了予念，都不想再忆起他。你们怎么都这样？为什么就不能容忍一点点予念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存在？为什么？……”

“啪”，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疼。从没想到，记忆中这个温润的男子竟然会动手打我。予生，予念的堂哥。“你凭什么打我？予念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沾过我。”

“明月，你醒醒吧。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为予念的离开而伤心难过？大家谁都不好过，叔叔婶婶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们都在试图平复伤痕，而你，偏偏固执地将已经愈合的伤，血淋淋地硬撕扯开来。”

有泪意涌上眼眶，我仿佛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我明白予生说的对，我无法反驳。可是，我就是不愿从这个梦中醒来。我需要予念，他是我活下去的所有理由。

“你别哭啊……”

予生无措地手忙脚乱，最后紧紧地抱住了我。我怔怔地望着他，泪流得更欢，一时却忘了挣扎。

“明月乖，你别哭啊……哭，就显得丑了……”

躺在地上的予念，惨白着唇角，却仍微笑着，安慰着慌乱的我。他的手臂抬了抬，却伸不起来。胸前的伤口，不断地流着鲜血。我从不知道，人身上可以流出这么多的血。颤抖着手掌按在伤口上，血却顺着我的指缝流上来。

“予念，予念……”

“明月，记住，如果我死了，就要忘记我……然后，找一个可以照顾你的人，好好活下去……答应我，一定要幸福……”

“不要，你若是死了，我就为你守一辈子……快醒醒，不要睡……”

哭叫着，一股莫名的情愫涌在心头，恐惧，担忧，还有失去。直到听见救护车的声音，我的心，才稍稍放下来一点。然而，我终究还是失去了予念。他那惨白的笑容，和满身鲜血的模样，留在了我记忆的最深处。

予念，不论何时何地，你总是第一个为我想。即使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你的要求竟是不要将你葬入墓地，而是海葬。我知道，你就是存心不让我去看你，这下好了，你的骨灰都被鱼类吃了，我还去哪里寻找你的痕迹？

可是，予念，我是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因为，我欠了你一条命。我最爱的人，是我害死的。

【三】

有时候，人总是有着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坚持着做某些事，执拗地不顾一切。即使，在别人看来，有些疯癫，有些莫名，甚至是不屑。比如，为了予念，我要一辈子不化妆，不穿鲜艳的衣服。只此一生，为他素颜。

玫红色的连衣裙，银白色的细高跟鞋。发丝半挽，额前自然垂下一绺。脸上化了淡淡的妆，眉眼更显精致。原本就长得极美的我，经过这一番精心装扮后，更是美不胜收。

“嗨，美女！”

夹杂着口哨声的调侃，是卫风，这所大学里有名的小痞子。很不幸，他和我同一个专业，同一个班。淡漠地瞟了他一眼，没有停住脚步。

“喂，明月，咱俩好歹也同班三年了，眼看要毕业了，还不能赏个脸，一起吃顿饭？不然，喝咖啡？”

他伸出手臂，拦住了我的去路，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我不置可否，他缠着我的情况早已司空见惯。

“明月，我追你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在校门口初见你，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在你对我一见钟情之前，我就已经有男朋友了。等毕业了，我就嫁给他。”

我瞪着他，有些生气。予念还在等我呢，再耽搁下去，他该着急了。

“明月……”

一抹隐晦的忧伤闪过卫风的眼眸，声音也跟着低沉下来。我有些诧异，平时一贯风轻云淡的他，竟也会如此？

“卫风，你小子原来躲这儿呢？”

几个打扮很怪异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为首的黄发男子，说着对卫风就是狠狠的一拳。他的嘴角立刻青紫一片，隐有血迹溢出。

“快走！”

卫风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低声对我说。没有丝毫停留，我立刻跑开了。看这情势，一定是他招惹了不该惹的人。留下，我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是拖累。

等我找来保安时，卫风已被打得满身伤痕。在保安的帮助下，我扶着他去了校医院。整个过程中，他一声不吭，一直静静地望着我，眼神复杂难解，我看不懂。

“我先走了，予念还在等我呢。”

实在受不了他盯着我的目光，见他伤口处理地也差不多了，我转身便要离开。

“为什么还要回来？你不是选择走了吗？”

低低的声音，仿佛呢喃一般，含着莫名的情愫。

“你说什么？”

没有听清，我停下脚步问道。卫风没有回答，颤抖的眼眸闪着各样的情绪，突然，他起身，伸手抱住了我。

“是不是没有予念的存在，你就会待在我的怀抱？”

“你干什么？快放手！”

挣扎着，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闷“哼”一声，却也让他松了手，我逃离了他的怀抱。不再停留一刻，我向门外跑去。

校医院的门口，徘徊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立于阳光的阴影里，望着我狼狈不堪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予念！”

委屈地喊着他的名字，我扑入他的怀抱。细细查看他的神色，生怕他看见刚才的一幕，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傻丫头。”

似是看穿了我心头所想，予念扬起嘴角微笑，宠溺地捏捏我的鼻尖。“我只是担心你才过来看看。”顿了顿，带着淡淡的叹息说：“我理解卫风的情不自禁。你太漂亮，还打扮得……”

“花枝招展？”

我撅起嘴，眯着眼，用右手食指戳着他的胸膛碎碎念：“我还不是为了穿给你看的？又不是我去招惹他的。长得漂亮又不是我的错，要怪只能怪我妈把我生成这样。”

予念无奈地摇头，每次只要我耍耍无赖，他就会这样。我冲着他不怀好意地眨眼，“要不，你赶紧地，把我娶回家，藏起来？”

“呵呵……”

予念失笑，他揽着我的腰，将下巴放在我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际，痒痒的。

“明月，我们认识十几年了吧？”

无言点头，我俩自小便是青梅竹马。我总是恋着他，什么事情都依赖着他。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为我充当着避风港的角色。眼眶微微湿润，予念，我的予念，此生，我定要赖着你不放，哪怕你有一天丢下我，不要我。

“好想早点毕业啊，赶紧嫁给你。要不，你哪一天变心了，我后悔都来不及。”

“呵呵，不会，我哪里舍得明月呢。我不会离开的！”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就不再化妆，不穿漂亮衣服。因为女为悦己者容，而我，只为你而容。”

“傻丫头！”

闷闷地应了一声，头使劲地往予念怀里埋，深深呼吸着他身上的清新味道。这里，将是我一生的归宿。

欢快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我缓缓睁开双眼，睫毛上还残留着泪滴。原来，这只是过去的一个梦。

阳光躺在一列列的书架上，很安静。书店里几乎没什么人。漫不经心地翻着书页，我望向窗外。看见予生穿过马路，推开书店的玻璃门，发出“叮当”的声响，在不大的空间里点点弥漫。

“明月，我们吃饭去吧。”

漠然地望着满脸微笑的予生，我的眼中不含任何情绪。自从那天我哭累了在他的怀中睡着之后，他总是找着各样的借口来看我，带我出去吃饭，聊天。只是，都是他在说，我在听。没有任何逾矩的行为，让我抓不到把柄，将他赶离我的世界。尽管，我知道，他就是爸妈看中的那个人。

偶尔，我也会看着他失了神，痴痴地。可是，我清楚，他只是和予念有着相似的眉眼，但他终究不是予念。十多年的感情，不是相似的脸庞，便可以替代得了的。

“今天我不去吃饭了，我还有事。”

“我要去一个地方。”

不忍见予生一脸的失望，我又加了一句。说完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脸微微发烫，希望他没注意。

“我开车送你去，这样比较方便。”

惊喜在予生的眸中绽开，他的眼中又升起了希望。我坚决地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

那个地方，我只想一个人去。那里，可以让我狠狠地想念予念，并把我心上的伤痕扯开，露出鲜血淋淋的真实面目。

【四】

原谅与放下，我学不会原谅，也永远放不下。我用自己的方式，宣泄内心的痛苦，却不知道会对别人产生何种伤害。等到尘埃落定，我却发现，似乎，我又错了……

隔着厚厚的玻璃，卫风坐在我的对面。颓败的眼神，再也不复往日的桀骜。我垂着头，不打算先开口。卫风，这个名字和予念一样让我刻骨铭心。就是他，硬生生地摧毁了我的幸福。

“明月，你快去看看，卫风带着一群人，说要去教训予念了。”

一惊，笔重重划下一道，刺破了纸张。我扔下书本，不管不顾地向外跑去。卫风，如果予念有一点点的损伤，我会恨你一辈子。

从没发现这段路如此之长，等到我找到他们的身影，远远地，就看见予念捂着胸口倒下的一幕。蔓延的红，在予念的身下开出一朵朵的灿烂之花。心，抽痛着，碎成一片一片的散乱。

“予念……”

当医生宣布予念的逝去时，所有的意识脱离了我的思想。失魂落魄地行走着，直到看见被警察押着的卫风，眼睛才有了一点焦距。

“为什么？”

冲过去，我打了他一巴掌。他没有躲避，眼睛里满满地愧疚。

“对不起！”

“我恨你，恨你一辈子！你赔我的予念！”

我不顾别人的拉扯，疯了一般，对着卫风拳打脚踢，直到医生给我打了镇定剂，我才昏昏睡去……

“我还记得，当年你穿着一件白裙，明媚地笑着，那样美，那样耀眼……”

卫风静静说着，仿若在回忆什么美好的往事。我淡淡看着他，每个星期，我都会到监狱来看他，只是用绝望不带丝毫感情的目光凝视着他，不说一句话。开始，他会忍受不住地冲我大喊大叫，后来，他沉默，再然后，他拒绝见我。

“没想到，你竟然愿意见我了？”

依旧是淡淡的语调，不泄露心头的任何情绪。他轻笑，缓缓抬起眼睫。那模样，竟像极了予念对我的宠溺。

“明月，是不是我不在了，你就能像以前那样明媚的笑？”

微微挑眉，我直直望进他的眼底，那里有着坦然的绝望和崩溃，还有……成全！心慌了慌，他太不正常了。

“你想干什么？”

“我知道了。”

他答非所问，深深望了我一眼，走开。寂寥的背影，萦绕着散不去的忧郁。第一次，他先我转身；第一次，我看见他的背影。

颓然地坐倒，我自以为了解所有，却发现我什么都不了解。我不了解卫风的想法，我也不了解我自己。每一次到这里来，我从不知是什么目的驱使。恨，还是怨？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我趴在书店的桌子上，有些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手机突然地响起，吓了我一跳。是个陌生的号码，迟疑着接了起来。

“明月，你怎么了？”

等到予生来到书店时，就看见我怔愣着，眼神迷茫，身体不断颤抖着，手机掉在了地上。

“卫风，他死了，自杀的……”

予生揽着我的肩，轻轻拍着我的背，用哄孩子的口吻，心疼地说着：“没事，没事了……”

“他们说，卫风是因为把别人打成重伤，才以故意伤害罪入狱的，这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是杀死了予念吗？”

透过朦胧的泪眼，我哽咽着问予生。背上的手，僵了僵。予生的眼里极快地闪过慌乱，很快又恢复如常。他勾起唇角，勉强对我笑了笑。

“别多想，明月。可能是弄错了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予生，别骗我！”

直视着他的闪躲，我急欲弄清事实的真相。虽然，我知道，它不一定是我能够承受得了的。

“当初，卫风确实是打算教训一下予念，威胁他以后要好好对你。结果，他的一个对头，带着人，过去挑衅。桀骜的卫风，二话不说就和对方动了手。结果……”

轻叹口气，予生见我认真在听，略微有些不忍，顿了顿，才接着说：“予念试图阻止他们，却被对方的人用刀刺中了心脏。等你赶到时，予念已经倒在地上了。而卫风，恨对方对予念动手，生生用拳头将那个人打成了植物人，如今，还躺在医院没醒。”

“所以说，予念的死和卫风没多大关系？怎么会这样？”

头疼得厉害，思维短暂停止。我自己构筑的世界，顷刻间坍塌了，请哦却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东西。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明月，每次遇见予念的事，你总会失去理智。有人告诉过你，可是你从没听进去过。”

我想起最后间卫风时，他望我的那个眼神，眷恋的不舍和果断的成全。卫风，明明你有那么多的机会解释，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从不说？

泪水肆意的流出，我趴在予生的怀里，嚎啕大哭，仿佛哭出我所有的悲痛和哀戚。

“你知道卫风是怎样自杀的吗？他是用嘴咬破了右手的动脉……”

边哭边说着，我需要发泄。我不知道卫风用了多大的勇气才做了这种决定。随着血的流逝，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的流逝。很痛吧？

“卫风，他是爱你的。这样做，只是想让你放下，重新开始。”

“明月，这个世上，不只有予念爱你。”

“只要有予念在，你从看不见别人的身影。我站在你的身边，你的眼里却只有予念的倒影。”

“我认了，因为予念足够优秀，也足够爱你。所以，我远远地躲开了。现在，就让我代替予念照顾你吧？！”

予生絮絮地在我耳边说着，柔柔的嗓音。脸上挂着如同予念一般的宠溺神色。

呆呆地望着他，我从不知道，原来他也……心底，有一块地方，摇曳起了柔软的温暖。

“予生，我是忘不掉予念的。而且，可能是一辈子……”

“我知道，我答应过予念，有一天他不在了，我会好好照顾你，永远陪在你身边的！”

他伸手抚平我散乱的发丝，擦去我眼角的泪水。温柔地望着我，好像时间已是地老天荒。

戴着古板的黑色眼镜，我趴在电脑前写着结局。故事，总是需要一个结局的，不管是悲剧也好，喜剧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