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

gym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4-19 11:47 责任编辑:一抹儿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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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描写男主人公一家老小在旧时代生活里的点点滴滴,能如此深刻的记得每个家的人性格特征,说明一家人的感情不仅深,而且很真。作者的文字朴实,感情细腻真挚,拜读,祝好!

农人大多是倔的,农家少闲日,农忙时节饭含在嘴里就下地了,家人讲话都用最短的句子,其实往往连句子都不是,是词儿,焉能脾气不火爆?最忙是“双抢”,抢收亦抢种,要害是抢,农时就是谷子,一块田上午插的秧比下午插的要多收一箩!祖父常说,木捶扔地上都要滚三滚。割稻、脱谷、晒草、犁田、施肥、拔秧、挑秧、插秧,手脚多着呢,老天爷也不怜悯庄稼人,那时正是一年最热的日子。赤脚踩在地上,烫得直甩脚;人畜都喘着粗气儿,狗儿的舌头伸出老长,牛干脆就卧在池塘里。天地象在火里,农人吃不下饭,没胃口;就是买点肉菜,也没时间烧,最常吃的是腌菜豆乳辣椒。最烟烧火燎的季节、肚子最瘪的时候干最苦累的活儿,农人啊,真为你叹息!

我的父亲就这样地里刨食几十年。原先祖上的家境也还好,属富农之列;传说祖母婚嫁时,以棉布沾香油点火烧菜。老人言之凿凿,我却颇怀疑。但家里残留的几块木雕和几个红瓷罐似乎也印证了旧时的富饶。然而父亲一辈子却吃亏在此。他是家里的独生子,此话其实是不确的,因为他还有一大群姐妹,但存活下的就两个。旧时代里,女儿似乎是虽有若无,他就是唯一的香火传人,也就得到格外的宠爱。

读了几年书,被送去拜师学医,解放后成了顺理成为镇上医院的的大夫,吃上了皇粮。那时,算是红火的,娶了一房媳妇,是他的远房表妹,没几个月却因感情不和离了。父亲的资本足啊,要是现在一般的民工可不敢这么率性!尔后,娶的就是母亲了。母亲是地主的女儿,聪颖美丽却无法攀更高的枝儿。但后来,父亲竟意外地被“下放”了,地富反坏右占其一嘛!从此父亲卸下听诊器,拿起了锄头,这是父亲人生中的最沉重的打击!孩子渐渐的多了,粮食却更少了,老人是越来越不中用了,通过自己的窘境,我能想见父亲当时的恓惶!

父亲自幼脾气暴躁,是无需查证的,皆是祖父母和姑姑们等所赐,一个宠坏了的孩子!但贬为农人之后的他,肯定是一根火柴就能点着的主儿。社会的欺压不敢发作,连声儿都不敢吭;愁着米桶又空了,想想自己的倒霉的出身,妻儿是当然的出气筒……

那年岁,外公一家早就被逐出了瓦房,栖身在破旧的土屋里。他家曾是显赫一方,砖瓦房是好几栋的,又开了油榨坊和碾米厂,但这些自然都被充公了。人是常被戴高帽游街批斗,我的唯一的舅舅一次擦黑时分在地里干活,其他社员都回家吃晚饭了,突然电闪雷鸣,他受了惊吓疯了!

父亲从此又多了个烦心事,他需用镣铐圈住舅舅,每当舅舅犯病挣脱出走,他都要寻回他,重上镣铐。我幼时常见那硕大的象呼啦圈那样的铁镣,舅舅终日坐在里面。有点怪的是,他有些怯我父亲,一见他来了就安静了。外公外婆的心情可料!外公慨叹人生的诡异叵测,早年的硬汉子硬不过命。我的家乡至今流传着外公当年徒手制服日本鬼子的故事,说是一次外公在野外遇见一个鬼子端着刺刀,外公不慌不忙撒了泡尿,弄湿随身带的毛巾,双方动起手脚较量起来。外公蹲好马步,以毛巾裹住刺刀,活活捆绑了小鬼子。外婆一直心善,屡逢变故,更是虔心向善,自己缺衣断食,乞丐来时,几乎倾锅而济,人在穷难时,不信宗教信什么呢?

祖父年轻时就患了气管炎,四十岁就丧失了劳动力,只能给生产队在稻田里赶赶麻雀,或是看守草堆,晒晒谷子。他曾当了几年的私塾先生,有时竟也吟吟诗,可惜我只记得一句。那是他在挥竹竿赶麻雀时的即兴之作,“手持拐杖断不饶!”呵呵,好像是表达他坚决捍卫生产队的财产的决心。

那年冬天,祖父带着两个哥哥在村后的晒场上看草场,晚上大家就睡在草窝里。夜里飘起了鹅毛般的雪花,爷孙仨抱成团,差点没冻死!翌晨,大雪封路,积有数寸,祖父年迈体弱,腿脚不便,要在雪路上趔趄,非摔倒不行。就是摔几十交,也不得回,还叫两世旁人看笑话。我哥硬是回家取来铁锹铲雪,从后山到茅屋,铲出一条见土的路。

祖父识得几个字,又见多了世事的翻覆,本又是懦弱谨慎的性情,总是教导我们,“让人随我懦,随他放鳖过!”这半通不通的话,至今我只能解其精髓,莫辨其源。孙男孙女共五个,加上外孙男孙女十几个,祖父以他的人生经验和哲学教育着,以他的温婉慈祥抚爱着。

曾经常常我们觉得他太过检点懦弱,如今反思,在那样“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气氛中,在那样社会的高压下,这种活命哲学是怎样的救了我们整个的家族!

温良恭俭让是我们的立身之本,是我们的护身符和宗教。

大表哥今天还常常感叹于老祖宗的馈赠!

老人家寿终于六旬开外,记得是八十年代。我在读初中,那几晚老鼠闹翻了天,他的卧室里弥漫着奇怪的气味,现在我懂了那应该是他内脏腐烂所致。吐出的痰一瓷盆一瓷盆的,夜半竟坐了起来自己解上衣扣子又扣上……断断续续地说:“还没棺材……要望屋梁……烧黄表纸、烧旱草要远些……别烧着房子……”

父亲独立撑持,与姑父们买回了大红棺材,当时是一百多块,也是负债葬亲了。

葬礼也算隆重风光,在村里堪称体面。那天,亲戚朋友几十人相聚,毛毯悬在竹篙上,一篙接一篙的几十米长,稍有瑕疵的匆忙从街上买回的鱼有些腐臭,鱼肚子都坏了,可是我家请的本村的主厨曾经在中学做过的,以面粉涂在鱼身上,再用油烤熟,竟然化腐朽为神奇,吃起来十分可口,简直如臭鲑鱼有得一比!

父母今天常常忆到此时,颇为欣慰和自傲。

农村可是很注重这些脸面上的事的。父亲常提及,有一村人曾与我家吵架,夸口自家自行车也有了,手表也戴上了,羞辱我家的穷寒。是的,我家是没有这些,可是他家老了老人,实用四块木板钉上钉抬上山的!

祖母与祖父相反,格外要强,大约是曾经的家世显赫和小姐身份使然,嫁给祖父,已算降了台阶,更况后来的衰落。小时候,常见她辱骂祖父,有一回竟把粪箕抛掷到祖父身上,可祖父竟是默不作声。祖母经常说起她家的过去,她哥哥曾取得功名当上县长,可是上任没几天就急病而亡。他嫂嫂一头扎进河塘殉情了。说着说着,有时就泪眼婆娑起来,我们孩子们的心也沉了起来。大约她家是贵族,稍明事理的我们就暗自揣测。

祖母总是与邻居吵闹,扯不断的纠纷。她象一位本位爱国的政治家,总是锱铢必较地捍卫本土的利益。邻家的鸡窜来了吃了几粒谷,猪溜来吃了几口糠,那是要骂的,“简直是与他家的人一样,连畜生都爱占便宜!”我们就是在这不绝于耳的吵架声中长大的。一回,邻家老太骂祖母,“老娘吃的比你屙的都得多!”祖母即嚎啕大哭起来,踞在石槛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从爹妈哭起,哭到儿女,常常短气停歇,头一番番的昂上去,又昂上去,接着是新一轮的鼻涕眼泪。

祖母脾气虽然有些跋扈,诚然是为家的!断粮少米的日子,她总是腆着老脸,到处挪借。我有位堂叔在粮站上班,有几次竟借得玉米壳磨成的粉,帮我们度过那些饥饿和荒唐的岁月。

后来我去城里上学,大约在高二,祖母病危,我回家时给她喂过几次汤药,她慨叹的说:“我的儿喂药就是好,这么顺溜就下去了……”又瞩我专心念书,别以她病为念……可是,我返校没几天,就接到一封电报:奶故速回!

今天,见我老祖唯在梦中耳。

此前,约在八十年代中期,舅舅竟上吊自杀了。外公从地里回来,见舅舅悬在房梁上,脚下是一只踩翻的凳子。那次,我亲见妈妈哭得死去活来,我也死去活来。那些日子,本来舅舅的病已经好转,我们家族也已逐渐好转,摘掉了帽子,心情舒畅起来,可以大声说话了。我们去外公家,舅舅热情的招待,吆喝着吃喝了,也已除掉了镣铐。大约一个清醒的人会更深沉的觉出曾经的耻辱吧……可是,两年后外公去世时,妈竟没滴一滴泪。这实在是非常隐秘!

妈妈,我至今健在的娘,我的笔是出奇的笨拙,无法淋漓地描绘您!

你的成绩是如此优秀,每学期学校敲锣打鼓送奖状上门,班主任逢人就为你竖起大拇指。今日还有你那些同学啧啧称赞。然而你只读到五年级就被迫辍学,你的爸爸是漏化地主。

满园果子你再也不能摘了,青砖黑瓦的房也不能住了,栖身于茅屋,与猪牛为伴。

嫁到我家,有强悍的婆婆和勉强遮风挡雨的房,(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