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绽放着残酷
海燕的敏感和内向,使她习惯孤独和寂寞,她无法融入人群,她的心紧闭着,防备着每一个试图走近她的人。陈瑞远不舍不弃,用一份爱情的坚忍打动了她,让她打开了心扉。然,因为一个小误会,敏感的海燕却让这场爱情以悲剧收场。问候作者!
(一)
空阔的教室鸦雀无声,静溢的仿若坐落在山脚下那一个远离尘嚣的阴森古堡一般。
海燕独自坐在教室的一个角落,摊开书本,温习昨天的功课。
她的头深深地低下,低到书本的缝隙中,低到尘埃里。
海燕的性格懦弱而又胆小。远远地躲开尘世的喧嚣,远远地躲开宿舍里的嘈杂,远远地躲开纷纷扰扰的人群,这是她最大的乐趣。
这样静溢的空间,让她安心,也让她愉快。
抬头看向教室外边的天空,一颗颗亮晶晶的星星,点缀在夜空中,如明亮的眼睛闪闪而动,敲击着她的心灵。
海燕突然很想哭。静静的夜里,那一片天空都在为她而宁静,那颗颗星斗也因她而眯眼。唯有此时,这个夜空、这些繁星是属于她的,不是吗?
但这个夜空又能为她保留多久呢?那片繁星又能为她闪亮多久呢?海燕想起了家,那个穷乡僻壤中最破烂的家,那个让自己温馨过,又耻辱过的家。
海燕的家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中。父亲是村子里出了名的懒汉,两个哥哥又都不争气,也一样的好吃懒做。全家只靠母亲一个人在外打工挣一点微薄的收入维持生计。父亲和两个哥哥的懒惰让这个家一贫如洗,也让这个家成了全村耻笑的对象。
海燕从小便因这个家而受尽屈辱。很多次,她想要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耍,便有小朋友一把将她推开,“滚一边去,谁和你玩,讨吃人家的孩子”。很多次,她伫足在人群中,听大人们高谈阔论,便有人冷言冷语讲起了父亲和两个哥哥的好吃懒做,一些人轻蔑地看向她,吃吃地笑起来。很多次,一些恶作剧的人故意将垃圾倒到她家的门口,天长地久她家门前便堆起了小山样的垃圾,恶臭一阵阵袭来,她的心也一阵阵坠入谷底。
因为屈辱,她发奋读书,成了全村唯一的大学生。
因为屈辱,她终于走出了那个穷山沟,再也不留恋不怀念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
因为屈辱,她也渐渐自卑而又敏感,锁住了自己的心灵,再也不肯面对人群,也再也不敢在尘世中坦然自若地生活。
人情似纸张张薄,世事如棋局局新。想着这些,海燕的心便深深的痛起来,眼泪也簌簌流下,滴落在书页上,滴落在桌面上,浸湿了她的衣角,也浸湿了她的心灵。
此时夜幕低垂,远处的教室浮在云端,幻境一般。教室里一声声抽泣惊动了夜空,一只乌鸦倏地从夜空中直飞入远处。
(二)
“哎,我宣布一个好消息啊。”一大早,宿舍里的阿红便高声嚷起来。
“昨天,听学生会的人说,今晚要有舞会啊,如果谁想成为公主,谁想要寻找白马王子,这是个机会啊。”阿红语气中充满了快活和调皮。
她的这份快活也很快便感染了宿舍的每一个人。
“快快,找一找,有没有漂亮的衣服穿啊。”
“小静,你那件裙子借给我穿吧。”
“你想得美,我还想穿呢。”
“小气鬼,我和别人借去。”
宿舍里的六人女孩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兴奋溢满了她们的双眼,快乐的情绪也在这个窄窄小小的空间蔓延开来。
海燕独自坐在上铺的角落,静静地整理着床铺,耳朵里充满了姐妹们嘈杂的声音,心里却在隐隐作痛。别人的快乐从来都感染不到她,别人的兴奋她永远都无法融入。
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当她想要融入这个社会时,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就让她一一看透,一一感受……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在重复又继续的日子里,算计着周遭的人,策划着一个又一个阴谋。不是吗?
所以,她早已学会了在风起的时候冷看落花,风过的时候听寂寞在歌唱。
淡漠处世,远离纷扰、封锁心境才不会让自己再一次蒙受伤害,才不会在别人的相互争风吃醋、相互争名夺利中伤及自己。
“海燕,你呢?今晚去舞会吗?”宿舍里的老大冲着她喊道。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海燕了解那些目光中的含义,因为自己一向的不合群,一向的沉默寡言,很多时候,宿舍里的姐妹们从来不敢在她面前多言,更不敢轻易与她开玩笑。
海燕摇摇头,沉浸于整理自己的被褥,不发一言。
宿舍里的几个姐妹相互对视一眼,便纷纷拿走书包,走出宿舍。
走廊里传出不屑的声音,“她怎么回事啊?这么不合群,都不敢和她说话了……”海燕看着那一缕缕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间透进来,条条密密的光线铺展到她的床铺中,将她白色的床单映衬成纹路。她在这静默的空气里呆呆的坐了一会,忽而又想起了自家的身世,便不知不觉的心酸起来。
(三)
又是一个静默的空间,又是一个寂寞的教室。海燕依然独自蜷缩在自己的那一个角落,又一次陷入到无比的感伤中。
窗外,有一条条红的、绿的的光束时隐时现地闪将过来。一会儿将教室照得分外明亮,一会儿又挪移到了另外一处,教室便又浸入沉沉的黑幕中。
大学生的舞会历来被象牙塔的莘莘学子们誉为“浪漫聚会”。在那里,也许会邂逅一段美丽的恋情,也许会遇见心仪的对象,也许会为某一个人而心跳,也许从此牵手一生一世的情缘。
因此,每当有舞会,很多女生便将自己装扮得象公主一般美丽,迫不及待地在露天舞场上翩翩起舞,沉浸在融融的月色里,期待着一份美好的爱情降临。
海燕想到这些,便想起了李商隐那一首《离思》:“气尽前溪舞,心酸子夜歌。”
的确,她从来都是最孤独的那一个,从来都不习惯那样纷乱的环境。每当别人沉浸在快乐中时,她却习惯用寂寞来让自己安静,麻痹自己心灵。
有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昏昏沉沉的活在世上。她不知道到底该怎样,她才会在这个残忍的人世中坚强的生存下来,哪怕是站在只有自己的领域,孤独终老。
泪又一次流下,她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为什么又在哭?”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她头顶传来。
她蓦地抬起头。一个清秀的男孩子站在她的面前,很瘦很高,眼神却又异常的清亮。
是陈瑞远。他是海燕同班同学。她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有一次,她荚着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几本书,悄无声息地走进教室,一不小心一本书从臂膀滑脱,他正巧路过便拾起递给了她,一双清爽的眼眸印满了笑意。
那之后,她再也不曾注意到他,也早已将他们相逢的那一幕抛却到脑后。
“我就知道你一定不在舞会,所以猜到你在教室。怎么不出去玩?”,他看向她亮丽的双眼,问道。
海燕摇摇头,又兀自坐回座位,头沉沉地低下,低到尘埃里。
“你想这样坐着,是吧?一个人多孤单,我在这里陪着你,好吗?”他坐在了她的对面。
海燕抬头看向他。他也正看向她,一双清亮的眼神那般专注,那般动人,眼眸中分明印满了丝丝缕缕的情意。
海燕蓦然站起身来,拿起书包跑出教室。她害怕有人走入她的心灵,害怕有人看透她的孤独,害怕有人攻破她的防线,害怕有人对她造成更大的伤害。
所以,她只能逃避,远远地逃避,不给任何人留下回旋的余地,不给任何人留下可以伤害她的理由。
(四)
今天,是一个明朗的天。海燕走在通往教室的林荫小道。看着那一株株柳树随风飘荡着,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将温暖随意地洒在每个人的肩膀上,路边三三两两的女生迎着晨光跑着步,一声声悦耳的歌声从树林的深处传出,让人心情分外愉悦。
海燕怔怔的望着天边飘浮的那片云彩,心里的阴霾也渐渐飘散开来。
她想,今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犹记得,从那一日起,当她远远地逃开,以为从此她和他便再也不会有任何瓜葛。以为从此他会放弃对她的情意,再也不会侵扰她的生活。
但陈瑞远却从那一天起,每天将一封深情款款的信塞到她的书包中,述说着他对她的爱意;每天痴情地站在她的宿舍门前,静静地看向她的窗口;每天让宿舍的老大传着话,在那片静默的树林中等待着她;每天坐在她的身后,默默不语地看着她娉婷的背影;每天在操场上,在教室里,在图书室,在食堂中,搜寻着她的身影,而后静静地坐在她的对面,将那一腔柔情似水密密扎扎传递给她。
尽管她对他始终拒之千里,她对他始终冷漠相对。但他依旧定定地站在她的窗前,依旧用一个个誓言温暖着她,依旧一步一步走入了她的心灵,让她再也不能忘怀。
有一天,久违的雨夹着呼呼的风声时急时缓地下起来。海燕坐在宿舍的床铺上,心想,今晚陈瑞远应该不会再站在窗外了吧。这时宿舍的老大急急忙忙跑进来,喘息未定地对她说:陈瑞远在雨里站着呢!
她惊奇不已,快速跑进雨里。那里,陈瑞远一动不动地站在风雨里,任由风吹起他的发,任由雨淋湿他的身体,丝丝雨珠在他的脸上连成线,顺流而下,凝结成花团锦簇般的风景。看着她跑出来,他蓦然间上前将她抱在了怀里。环抱她的肩膀在寒风冷雨中颤抖着,颤抖着……
那一刻,她的心防轰然倒塌;那一刻,她再也无法拒绝他的深情;那一刻,她决定将一颗真心交付于他。
海燕想起过往的一幕幕,心内有丝丝的甜蜜流转。或者如她一样的女孩,也会有春天;或者,即使人情冷暖,对于每个人来说,爱情始终都要来临吧。
爱情对于每一个人,应该像是蜜蜂赖以生存的蜂蜜一样,像是鱼儿赖以生存的水一样,像是鸟儿赖以飞翔的翅膀一样吧。
望着湛蓝的天空,笑容渐渐浮上了海燕的脸颊,也浮进了她的心灵。
(五)
今天,陈瑞远约她到图书馆见面,说是有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送给她。
这让海燕格外兴奋。这样的兴奋有多长时间不曾感受到了,好象已经有几个世纪之久了。不是吗?从小时候记事起,她就沉浸在悲伤和痛苦中,生活在耻笑和羞辱中。
这样的生活,让她从心底里寒透。她曾经发誓,今后的时光,她绝不允许有人践踏她的灵魂,也绝不允许有人伤害她的自尊,即使是最亲的人也一样。
海燕轻快地走向图书馆,眼里充满了活力。突然,她怔怔地站住了。
图书馆门口,陈瑞远和一个亮丽的女孩面对面站着,灿烂的笑容绽入在他们的脸上,女孩时不时地拍打着陈瑞远的肩膀,有时还抓住他的手上下摇晃。迎面他定定地凝视着她,眼里盛满了丝丝怜爱。
海燕突然感觉像有一股冷风,吹得心里寒嗖嗖的,牙齿咯咯打颤。
那一幕钢针似的刺进她的心窝儿。她一动不动地看着,一动不动地站着。
陈瑞远笑容满面的抬首望来。看到她的那一刻,笑容凝固在脸上。他快速地向对面的女孩说了一句什么,便急急地跑向海燕。
“什么时候来的,那个是我的一个老乡,很多年不见了。我们随便聊聊天。”他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掉在地上的一根针一般无声无息。
她呆若木鸡一样地的看着他,一抹恨意在她眼中闪现。
“你骗谁?你的老乡?用得着那么亲密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儿地说着,好像吐出一个字,就有百斤沉重。
看着她充满恨意的脸,陈瑞远蓦然吃惊着。对海燕,他一直深知,她是一个内向而又敏感的女孩子,因此,不论什么时候,他都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和她这一段情,害怕有一丝一毫造成伤害到好。但今天看到她凛冽的眼光,听到她恶狠狠的声音,他依然有一些吃惊。
“我说了,她是我的一个老乡,我没有骗你。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打电话叫她过来,向你说明,这样行了吧?”他急促地说着,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她却骤然摆脱他的手,嘶哑地喊到:“陈瑞远,我们完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她绝然地从他身旁跑过去,跑向远处。身后,他静默地、不知所以然地站着。
(六)
又是一个寂寞的夜晚。她孤独地行走在黑压压的森林中,找不见方向,找不见一丝丝亮光。她看见一群乌鸦急速地飞来,蓦地扑向她的脸,她嘶叫出声:“陈瑞远救救我。”
海燕又一次从恶梦中惊醒。这是第几次了,她已经记不清楚。每一次她都梦见那片森林,那群乌鸦。每一次她都喊叫着陈瑞远救命。
但是从那一天起,陈瑞远再也没有出现。即使是在同一个班级,她也再也不曾看见他。
他果然是在骗她,他果然用一份所谓的爱情重重的伤害了她。她突然好恨,好恨。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用那样的深情融化了她的心灵,又用那样的欺骗让她从爱情的云端重重摔下来,让她遍体鳞伤,让她万劫不复。
她不会放过这个人,她不会放过他。海燕突然有一种可怕的想法。她要用自己的方法,赎回她的爱情;她要用自己的方法,让陈瑞远和她一样陷入万劫不复。
夜沉静,月冰坚。海燕一声不吭,她的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床单,手背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她越来越使劲,崭新的白垫单居然被抓破了。
(七)
第二天早晨,宿舍的六个姐妹嘻嘻哈哈地相互打闹着,相互追逐着。
海燕阴沉地整理着床铺,突然间嘶声喊到:“都给我闭嘴。”
宿舍里的叫闹声戛然而止。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被她怪异的行为所震惊,然后一个接一个拿着书包走出了宿舍。
“她怎么啦?很怪啊。”老二问着。
“神经病,一向都这样,难怪陈瑞远不要她。”老三接着说。
“好了,你们都少说一句吧。”老大压低了声音说。
门内,海燕蜷曲着双腿,一丝冷漠的笑容渐渐地浮现在她的脸上。
(八)
陈瑞远依旧站在了海燕的宿舍门前。这么多天了,他之所以没有再来见海燕,是想让彼此之间冷静一下。尽管他知道,对她,他有一些疑惑。他不知道,因何那一起小小的事件会引起她那么大的反应。
但依然,他还深深地爱着她。他相信,那一次的情绪爆发是缘于他们彼此之间的太在乎,太相爱。
不是吗?他爱她,不管她不合群的性格,不管她一直以来对他的不信任,不管她将他的朋友拒之门外,不管她从来不肯曲就于他。
今天,他来了,企求她的原谅,更企求他们彼此之间的和解。
海燕拉开了门,看着陈瑞远站在门口。“海燕,我想我有话要和你说。”他盯视着她的双眼,静静地说道。
“是吗,我也有事情要找你。”海燕的眼里却充满了愤恨和怒火。
陈瑞远上前拉住她的手臂,想要将她拥入怀中。这时,海燕蓦然抽出了刀,拼尽全力的向他一击。沉闷地摔出去的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过了很久,他才在远处缓缓站起。月光如水,沿着他冰纨般的头发微微流淌,流入银色双眼中碎成千万片。他面不改色地走过来,轻轻地按住了对面那个微微颤抖的滚烫手臂。
“我爱你,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爱你,一生一世,一生一世。”他缓缓地倒下去,嘴角隐隐地微笑着,动作温柔得令人心悸。
海燕蓦然间泪如泉涌,她发疯般撕扯着自己的头发,颓然间倒在地上。
这一生,她经历了太多的人情冷暖,从来她都不曾将心交付给别人,从来她都小心翼翼地防备着别人,从来她都躲藏在人群后,从来她都害怕被人伤害。但却是这个男人,在每个夜晚来临时,将温暖带给她;在每次分手的时候默默凝视她的背影;在一次次的悲伤中,同她一起守卫她的人生。
她,却用自己的双手将唾手可得的幸福毁灭,也将一个鲜活的生命轻易的断送。
夜,总是那么孤寂。心,总是那么撕裂的痛。仰起头痴痴地看着夜空,星星点点的夜幕绽放着残酷。海燕在精神病院里,无力地仰面躺着,默默走向自己一生的终点。她太累了,直到最后她也没有找到自己的心灵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