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灵光，绽放人性的冷暖

一

院落的围墙上蔓延着熊熊火焰，那垛被点燃的玉米秸，猛烈地燃烧着，伴着浓烟，发出霹雳啪嚓的响声。热浪里窜出浓烈的火舌，越烧越旺。一阵阵急促的叫喊声：失火了，救火啊……

果果站在自家院落中，看着院落外奔跑的大人们拿着水桶奔向失火的方向。父母匆忙提着水桶奔向火场，大声嘱咐果果千万别出门。

果果呆站在院中，听着自来水管被压得吱吱扭扭声（那时的水龙头开关与现在不同，是一根大约半米的铁棍，用水时，需要一压一起才会出水）。而果果就是在这种惊恐中，刹那间开始记事。那年。果果四岁。

后来，火被扑灭。母亲提着水桶回家，脸上淌着黑色的汗水，一副疲惫的神态。母亲平静下来，跟果果叙述着失火的起因。火是被一个和果果一般大的男孩点燃的，男孩在屋后面的玉米秸旁玩耍，从家中拿了火柴，点燃了垛着玉米秸。点燃后男孩看着喷出的火焰越来越高，害怕就躲起来。

二

果果的父母都是工人，因着工厂的住宅区和村落相连，所以果果家的房屋后面是一座山。山上堤埂相连，层层叠叠，自然攀升。清早望去，一片雾色，如云梯般层层峦峦，透着翠绿，如仙境一般惟妙惟肖。

果果有两个姐姐，大姐和果果年龄相差很大，所以果果在家是受宠小女。那时的居住条件很差，厕所都是用砖块盖得露天茅厕，只有茅坑的上空用瓦片盖好，避一下风雨。

茅厕就坐落在果果家的屋后山上，陈旧而荒凉。那些紫色的砖块已被风刮雨淋的褪了色并散落着砖块的碎沫，砌砖的墙灰早已落净，砖缝隙有的已经透着明儿，墙上被孩子用粉笔画的满处都是，像是一座久远的城堡，还留着人的足迹。简陋而龌龊茅厕，而生活在那里的人们却离不开它。

茅厕隔着后山墙百十米的样子。一个深秋傍晚，姐姐领着她去茅厕，刚走到屋头，就感到头发竖起，加上冷嗖嗖的秋风让人感觉阴森恐惧，她抓紧姐姐的手，仰起头看着姐姐。

姐姐比她大7岁，已经小学三年级，在家算是一个小大人。平实父母上班很忙碌，家务大都有姐姐来做，那时学校功课不紧，所以空闲的时间也多。姐姐不仅做家务，还担负着看管我的任务。

此时，果果看到姐姐带着惊恐，也恐慌的顺着姐姐的目光望去，呆立着。眼前的一幕让她们惊颤，一只似狼狗摸样的凶猛家伙出现在离我们不足百十米的地方，天虽昏暗，但依然清楚地看到。那家伙竖着前爪半立在茅厕不远的方向，眼睛射出阴森深蓝色的光，嘴张着，像是要随时起身扑来……一闪念，想起附近村民说起过山后有狼…姐姐在惊恐中猛地回过神来，抓紧果果的手，转身就往回跑……惊慌中破门而入，母亲问怎么了，姐姐说好像碰到狼了。

母亲惊恐万状，赶紧关门，叫着在里屋吸烟的父亲，惊恐之色亦像是看见了狼群，把我揽进怀里，不停地抚摸着我的头。

过了几天，果果的父母在一些拆旧的废墟中捡了许多砖块，在院落的边缘建造起一个简易茅厕。茅厕很小，一个茅坑，茅厕的门上挂着布帘，只要把门帘拉上，就与院落隔开，形成一个独立的空间。上方有个一块露天的地方，可以望到天空，晚上蹲茅厕可以数着星星，果果感到比那个公共的茅厕要安全很多。

茅厕是有了，但是要经常打扫的。父母都是地道的工人，对粪便自然觉得不干净，每天弄点白灰撒在粪便上面，越积越多，谁也想不出怎么把那些粪便弄走。

三

一天，果果的母亲领来一个阿婆，挑着粪桶，粪桶里立着一个像摇勺的东西，接着很长的木棍。粪桶的另一头装着一些白灰。

母亲客气的领着她去了茅厕，没一会工夫，阿婆出来，果果躲闪着，生怕阿婆靠近自己。母亲像是看出果果的躲避，喊她过来，说道：果果，快叫阿婆。

果果犹豫着，有点腼腆。母亲再次要她叫，果果才不情愿的、声音小的只有自己能听到：阿婆。

阿婆笑了，说这孩子真乖巧，比乡下孩子懂事。果果母亲也笑了，但还是怪责果果，以后阿婆隔几天就来打扫茅厕，要果果见了叫人。果果点头，但心里还是感觉阿婆接触粪便很脏。

阿婆隔三岔五过来打扫茅厕，渐渐和母亲熟识起来，有时打扫完了，母亲给她搬个木凳，坐在院落中，和母亲说起家里的事情。

阿婆嫁人很早，这桩婚姻是由父母包办的。阿婆的丈夫是个孤儿，在村上开得小煤窑里挖煤。阿婆的爹娘觉着下煤窑的营生比起种地生活要富裕的多，就替阿婆做主，让阿婆嫁给了这个黑黑的男人。

阿婆结婚一年后生了一子，丈夫满心欢喜，更加拼命地挖煤。靠着丈夫的收入，小日子过得要比村里那些靠种地为生的人家好得多，加上阿婆勤快和善的性格，把家操持的井然有序。

孩子三岁那年，煤井出事了，阿婆的丈夫也没逃过这次劫难。在丈夫出事的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见罕见的狂风暴雨，把自家房子的屋顶被狂风掀去，倾盆大雨淹没了房屋，自己抱着孩子哭喊着，找不到身边丈夫，呼喊着丈夫的名字……醒来时，听到村里人声嘈杂，她还没从梦中的惊慌中走出来，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临近中午，村里的人才把几个煤工从井底弄上来，已经分不辨不清每一个人的身份，浑身浸满黑色，血肉模糊；一具具黑色透着暗红的身躯，展现在亲人的面前。她们趴在这几十个尸体上嚎啕地哭着、摸索着，想要分辨出哪个是自己的亲人。那份凄惨的场面让所有在场的人毛骨悚然，黯然泪下。几个公安人员维持着秩序，救护车上的医务人员被警察护着拖开那些哭得死去活来的人去查看是否有生存者。但最终确认无一人幸免。阿婆的丈夫就这样丢下她们孤儿寡母撒手归西。

阿婆讲到这里时已经泣不成声，泪流满面。颤颤巍巍的手从衣襟中摸索出一块褶皱的布帕，擦着脸上浑浊的泪水。母亲也陪着掉泪，怜悯的看着阿婆，不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悲痛欲绝的老人。

剩下孤儿寡两个人，村上人看阿婆可怜，就给阿婆划分点田地。阿婆就这样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风里雨里的在地里攀爬，没再嫁人。

丈夫离去第二个年头，村里好心人给她撮合本村的一个老光棍，阿婆怕孩子受委屈，咬牙没答应再嫁。

孩子一天天长大，读书，成人，娶妻，生子。

阿婆一天天老去，儿子、媳妇越来越嫌弃阿婆。阿婆把孙子带大，满心欢喜看孩子步入学堂，心里感觉踏实许多。

儿子、媳妇开始恶视老人，并和阿婆分开过。低矮的房间，撒发着霉气，阿婆时常听到儿子的屋里的吵闹声，她多么希望儿子能过来和自己说会话。哀怨中，梦中的景象还是儿子小时候的样子，在寒冷的夜里，依偎在自己怀里，那份乖巧，还有那幅贪厌地吃着自己做的甜点时的那份满足和开心的样子……

一个人下地，仅有的一块田地只是离家很远的极少的几分地，仅能温饱。她把自己所有的时光都洒在这块土地上，土地上种着杂粮，种着属于季节的各种青菜。那时种地的肥料都是用人的粪便发酵制成，阿婆就去些像我们这样的人家挨家挨户的收集肥料，让一季的收成好点，安然的维持自己的生活。

那是一个晴朗的夏天，阿婆兴高采烈地来到我家，这次她没有挑着打扫粪便的工具，着装干净，一脸明朗。上身穿一件奶白的短袖衫，下身是黑色宽松自然的棉布裤，脚穿一双平底的碎花布鞋。

她叫着母亲，约和母亲领着我们姐妹去山坡的地里去摘些新鲜的蔬菜，顺便让我们姐妹几个玩耍。

阿婆叫着我的名字。果果，看阿婆给你带来什么？这才看见阿婆腋下夹着一个白色的布包，布包是很粗的线条，却很洁净。阿婆小心的从布包内拿出一个纸包，纸的质地也是当时商店包点心糖果用得粗糙的纸。

看着阿婆慢慢打开纸包，纸包中出现的是各色的、颗粒很小的糖果，散发着诱人的色彩，诱人的甜味。我纵是满心欢喜，捧着这些五颜六色的糖果，异样的温暖盛开在这个童年的夏季里。

早已习惯阿婆，不再像初见时那么嫌弃阿婆。被她顺手牵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坑洼不平的山间小路上。路边的那些不知名的野花让我欢喜，阿婆看透我的心思，蹲在一簇花旁开始摘花，红的、粉的、蓝的、紫的……用一根紫藤编扎，很快便扎成一个五彩的花环。

欣喜地触摸着头顶的花环，一种温暖和感激之情布满全身；此时，阳光照在阿婆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丝笑容像绽放的花，自然而温润；母亲用感激的目光望着阿婆，没等母亲说话，我走到阿婆的身边，羞涩的跟阿婆说：谢谢阿婆。

阿婆脸上放着光芒，蹲下身来，揽过我。此时，闻到阿婆身上淡淡的花香，把头深深埋在她的怀里。

穿过一条小溪，终于望见阿婆的耕地。我和姐姐欢呼着奔向那片翠绿……

四

那个秋，雨水缠绵，浸透了屋前屋后，也浸透了屋后的山坡。山坡上的青石上爬满青苔，抬眼望去，烟雨蒙蒙，拨不开的水雾。

院落边缘的茅厕里散发着不好的气味，母亲皱起眉头，计算着日子。一周多没见到阿婆的身影，母亲冒着细雨前往阿婆的住处。

那个衰败的院落涨满泥水，清冷而凄凉。母亲叫着阿婆，没有回音。推开虚掩的门，昏暗中散发着霉味。迎面摆放着一张露着木纹的方桌，方桌旁是一个土床。桌子的面已被磨损的很光滑，有几处龋洞，像被虫啃咬一样。土炕是用砖切成的，上面铺着凉席，凉席的边缘破损不堪，露出炕上的木板。

母亲退回来，这时隔壁的邻居听到声响出来，开始和母亲说起阿婆的事情。

阿婆的儿子一周前就带着一家人离开村里去城里做生意，舍下阿婆一个人。儿子走后，阿婆更加孤单，听不到儿子一家的吵闹，心越发恐慌。

儿子走时，不冷不热的和阿婆打声招呼，阿婆流着泪恳求儿子留下，说城里不是咱们乡下人呆的地方。儿子狠狠甩下一句话，不想在这里守着她穷一辈子！

阿婆流着泪把儿子一家送到村头，回家就一病不起。邻居发现时阿婆已经不行了，找人捎信给城里的儿子，儿子不紧不慢地赶回家时阿婆早已撒手归西。儿子匆匆把阿婆掩埋，又赶回城里，没有一丝愧疚和忏悔。村里的老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反倒一副委屈样子，干嚎了几声作罢。

可怜的阿婆，带着哀怨，一个人孤单单的离去，走时也没闭上双眼，依然放不下对儿子的牵挂……

母亲领着我们来到阿婆的那块田地里，她埋在这里，埋在这块养育她、曾经给她带来希望的土地上。

坟头上安放着一个个花圈，红、黄、白的花色圈成一片花海。我走上前，跪在阿婆的坟前哀思；抬头看着坟顶，仿佛看到阿婆那温婉的脸庞与那些摇曳着的花一起绽放，绽放出人性的光芒。

后记——这个故事是小时候初有记忆时的一段往事，几十年一直无法遗忘。故事中有些场景是听母亲叙述的，依然记在心里。记得阿婆去世时母亲难过了好久。写下这些，一是怀念阿婆，二是怀念已故的母亲。颂扬善良母性，颂扬每一个为人之母的温润之心，还有她们展现给这个世界的仁慈之心和人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