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事件

我从图书馆借书来，进了宿舍，把一本厚厚的《中国古代诗词选》扔在桌子上，‘啪’的一声后书上的灰尘四散而开。我有个习惯，总是把饭打到宿舍吃，这样比较安静一些。在吃饭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整齐的书页间有条细小的缝子，安静地躺在那儿，如同一面久经风霜的墙上龟裂的细纹。我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一页，眼前一亮，其中竟夹着一张女孩的照片。­

这张照片边角略显黄色，像一张干枯的叶子，但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褶皱，显然它被粗心的主人遗失后就再没人动过。若有人动也决计积不了那么多的灰尘。女孩秀气的脸在微微的笑，眼睛大而乌黑，似乎看一件有趣的东西，脸上浅浅的酒窝略显羞涩。不知是谁把女孩的那一笑恰到好处地定格下来，而命运捉弄了它，没有让它引来啧啧称赞，而是安插在没有光明的书中。像神话中被囚于古堡的公主，等待解救她的王子。­

这一页是《诗经》中很优美的一首爱情诗《国风·召南·摽有梅》。全诗如下‘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此诗写暮春时节，梅子黄熟，纷纷坠落。一位姑娘见此情景，敏锐地感到时光无情，抛人而去，而自己青春流逝，却嫁娶无期，便不禁以梅子兴比，情意急迫地唱出了这首怜惜青春、渴求爱情的诗歌。­

我看着女孩清秀的照片，想着诗的意思，不知不觉醉了。­

凝视良久，不经意间把相片翻转过来，却发现照片后面纤细的笔迹写着字‘求我庶士，迨其谓之！’这话是说‘爱我的那个小伙子呵，快向我表白吧，别在迟疑了。’看后蓦然心惊，不知是哪个小伙子，心里苦恋着这个女孩，或许由于羞怯，或许由于害怕，或许不信自己，竟没向他爱的姑娘表白，令女孩焦急万分却万般无奈，只能通过互相借书示意那个男孩。他们最终是否相互倾诉，是否完成一段恋情？­

可是照片夹在书中，看来他们多半没有相爱。

正当我为女孩的结局胡思乱想，却发现相片的右下角写着一串电话号码，电话号码是用铅笔写就，已经很模糊了。或许女孩写它的时候充满柔情蜜意，更饱含娇羞，想写却不敢写明，因此看上去那么淡。

看来，这个女孩把相片故意夹在书中，想以此找寻一个蓝颜知己。可是她夹得太早了，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很迟了。她想找一个人，一个怎样的人呢？想到这些，我的心中不免有些失落感。

蓦然间，我心里一动，隔了这么多年女孩的号换了没？如果没换，我是不是可以见到她？我在一张白纸上重誊了一遍号码。沉默良久，我决定拨通那个号码。­

不久，一个女人接了电话。­

她的声音如同秋天遒劲的风，让人感到有些冰凉。­

“你是谁，干什么？”她说。­

“我是你的朋友，一个你不曾见过却冥冥之中注定的朋友。我找你有些事，当然，或许这些事你已经忘记，不过你确实有过。”我心头一喜，终究不是男人的声音。

“你说的是什么事？我很忙，你这就给我说说。”她的口气明显有些缓和，但仍不失其防范之意。­

人们不知疲倦的为生活忙碌，诚然，她没说假话。­

我说：“我无法在电话中说清楚，实际上这些事对你并不算重要，但却很珍贵。我想约你见见，我保证不会浪费你多少时间。”­

她想了想说：“你说一个让我值得浪费一些时间的理由。”­

我说：“我有一张你曾失落的照片，在一本书里，我能看出你确实很美丽，你的微笑让人迷醉。我想知道的是，你在放那张照片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当然，这些已经离你比较遥远，或许很近。但回忆也不失一种美丽的形式，我是说，我能帮你回忆到一些清涩而又美好的事情。”­

“那好，你来。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今天是四月十四号，十七号吧，那天是星期日。”她同意了。­

接着告诉了我在哪儿见面，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我长舒一口气，不觉把目光投向照片后面，发现在电话号码下面还写着几个数字。拿起来仔细一看，上面写的是：四月十七号！

我大吃一惊！也是说我们见面的日子是她写这些字的周年日，难道冥冥之中真注定某件事的发生吗？­

转眼之间十七号到了，我早早起床，也认真收拾了一番。在一处不太张扬的酒吧，我见到了她。她穿着大红色线衣和白色的休息裤，她的头发烫成丝卷并且染成黄色。她的脸有些胖，一双眼睛比较呆滞和暗淡，失去了年少的灵活和明亮。她的眼角处已被岁月刻出细密的皱纹。很明显，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在昏暗的酒吧里显得有些苍白。光看她的脸，就会让人大吃一惊，她简直和照片上的判若两人。我尽量掩饰着自己的吃惊，我知道是生活的残酷让她变成如此模样。天下女子一样爱美，她变成这样，的确是无奈之事。她只是亿万这样人中的一个。

她招呼我坐下，没显出丝毫拘矜，而我却有些紧张，我还不知道做这件实际上毫无意义的事是否能够顺利。­

她笑吟吟地说：“您出现得很突然。”­

我说：“不，我不突然。很久之前您的一个疏忽就造成我们必然见面。”­

女人疑惑地问：“好久之前的疏忽？这有多久，它是什么？”“­

稍后我会告诉你的，不过我想问您是否记得《摽有梅》这首诗？”­

她看了我一眼，迟疑着说：“好像有这么回事。”­

我略显失望，爱慕或许让她钩魂锁梦辗转不休，或许让她惊乍满腹芳心忡忡。无论怎么说，这首诗必然是爱慕中最具代表的东西，她怎么粗次不确定地说呢？­

于是我说：“无论怎么说，大学时代是人生命中让人留恋和怀念的时间段之一。”­

她说：“您怎么知道我上过大学？”­

“我不光知道你上过大学，还知道你在兰州理工上。如果没有这些必然的了解，我想我们不会坐在这儿。那么请问您是哪一届的学生？”­

“2004届。”­

我心里一惊，人的改变速度太快了。才几年功夫，她就变成这样。我则告诉她我也在那儿上。­

接下来是沉默，一会儿后她看了下手表说：“快下班了，我丈夫要来了。如果您不介意，我们一起坐坐，我们可都是你的学长，他和我是一届的。”­

我当然毫无迟疑地答应了。­

我在想如何把我的疑问说出来。于是说：“您和您丈夫是在大学时恋爱的？？”­

“不，我见到他的时候已经工作一年了。我是在做促销的时候遇见他。他当时在一家软件公司上班，他曾经学的是计算机，可是他的工资很低。低到我一度怀疑他在欺骗我，实际上他是个很老实的人。”­她脸上红晕顿生。

我知道眼前的这位女士没有在大学中进行场彻底的恋情，至少在我目前得到的信息中是这样的。­

“恕我冒昧，请问您大学时谈过恋爱吗？”­

“您为什么问这样的问题，那时候的事我已经忘了。我脑子很乱，我只想知我如何把每一天好好利用起来，我需要钱，我没有房子，我的孩子将要上学。我顾及不了许多，也想不到许多。既然您问到，我要说的是我对大学的唯一理解是大学虽然美好，但那就像一个美丽的泡沫，可以有瞬间的光彩，但最终会破碎掉。事实上，大学中会让孩子变得理想，理想到他们早已忘了社会的残酷。当他们最终面临这个血淋淋的社会时，他们会惊慌失措，难以应付，缺乏足够的经验和底气。聪明人不会把目光一直停留在这个泡沫上的。”­

“但是考大学依旧是最潮流的事。”­

“这我知道，因为中国还很落后，许多地方的孩子根本没有条件培育什么兴趣爱好，考大学也就成了他们唯一的出路。可是，这条路上走的人太多太多了，任何东西一旦太多就会贬值，于是许多大学毕业生找不见工作，这是中国教育的失败。中国的教育理念和实际国情诱导着孩子们走上了这条路，但却没给孩子的出路安排适当的条件。”­

“可是，许多大学毕业生都靠努力获得了成功。”­

“这是合适的。毋庸置疑，达尔文的优胜劣汰理论适合于所有的生命体系，可是在任何时间赢家只是几个人，国家是人民的国家不是有钱人的国家。凡是这个国家的公民，我们都应该让他有个好结果，不能为了生存劳累而死，或者行凶劫持，作不法之徒。说到这儿，我们还应该想到，为什么在教育基本普及的今天，还有那么多人杀人犯罪，尤其一些知识分子会出现种种丑闻？这一方面是社会造成的，更多是我国的教育水准令人怀疑。”­

我在认真听她说，我知道一个进入社会中的人的想法比我了解得多，这些正是我所借鉴和学习的。­

她继续说：“我国的应试教育越来越死板、无情，家长和老师都形成一种定式思维，他们只要孩子好好学习，几乎不顾及其他方面的发展。对家长来说，或许对孩子寄予厚望，为其前程担忧；而老师却有功利主义色彩，他们或许只是希望自己的升学率高，而能使自己得到一些实质的东西。对于这些我还可以理解，毕竟老师付出了劳动。但对于大学老师，我却没一点好感，著名大学的我不敢说，可是许多一般大学的老师，他们每天上课只是做做样子，或是完成任务。他们更本没有本着给孩子传播知识的想法讲课，大学应该自学更加支持了他们这样做，考试和批改作业只是形式上的东西。老实讲得毫无趣味，学生也提不起听课的兴趣。这种恶性循环造成了大学生在大学中学不下任何知识。而且许多老师的素质极差，他们常常由于私人问题而挂科的方式报复学生，没有一点包容之心。作为一个老师，无论是什么老师，至少他应该学会宽容。”此刻的她说得有些生气，或许她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为了遏制她情绪继续恶化我赶忙转移话题：“实质上我的问题比您想得简单的多，因为我确定您当时是位美丽的姑娘，我这样说只是想勾起您的一段美好的回忆。当然，您可以拒绝。不过，您不能因为此刻的残酷而忘了曾经的美好。”我说着从怀里掏出照片放在面前的桌子上。我不眨眼地看着她。­

她轻轻读着：“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我依旧在看她，气氛有些柔和了。她读了几遍，便把照片递给我，我捏在手里。

这时他的丈夫来了，他留着平头，穿件西装，很有涵养地朝我一笑，默默坐在他妻子身旁。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两岁的男孩，小家伙满脸通红，泪痕纵横，显然刚刚大哭过。­

男人的脸上显出疲劳的神色。

这时，酒吧的女老板走来向他们问好。她浓妆艳抹，穿着很时髦，朝我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我向她报之一笑。在我看她的一瞬间，觉得她很熟悉，似乎曾在哪儿见过她。但在哪儿呢，我却没丝毫印象。她聊了几句便扭着屁股走了。

女老板走后，男人盯着我手中的照片。

女人突然对我说：“许多事您不会懂，您还年轻！”­

“我只想问的是当时您写这些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每一个少女都会怀春，就像歌德所说：爱情是上帝把胳膊搭在你的肩上。它是弥足珍贵的东西，而初恋更像一枚青涩的果子。对于这些，我无需怀疑或强调，假如，您爱一个少年。他率真、羞怯，他看您的眼神脉脉含情，充满火的力量。你们都知道彼此心间的想法，但谁都没捅破最后的一层隔纸。您会焦急，于是您想写几句话暗示他，您在写它的时候一定有许多感想吧。它是什么呢？”­

她抿着嘴笑道：“您在给我编爱情故事吗？您的结尾想好了吗？”­

我说：“我不用想，因为结尾在你身上。无论结尾怎么样，对你来说都是一种回忆，既然是回忆——你曾经历的难以忘怀的事，你也无权忘记它。”­

她身子摇晃大笑着说：“真有意思，不过您错了。”­

“我没有错，事实正是如此。每一个孩子都会有一场初恋，那时候他们或许年少无知，或许充满幻想。但总会有那一段恋情让人刻骨铭心，那是最清纯、最平静的恋情。我们忘记年少的青涩，全身心投入都自己筹划的爱情中去，结局不一定完美，但至少留给我们年少的留恋和青春的苦涩，这很正常。因此您无须隐瞒，无须害羞。”我继续争辩着。­

“你确实错了。”男人突然说。­

我愕然看着他，他眼光温柔地看着我微微一笑：“看见你，我似乎看见了五年前的我。”­

我的心开始乱了。照他这么说，难道我也看到了五年后的我？五年后我就是一个为了家庭，为了生存而疲于奔波，整日忙忙碌碌依旧一事无成地男人？我不需要这样的生活，可是这能以我的意念为转移吗？

我问道：“为什么错了？”­

男人说：“因为她拿得是我的手机，而这张照片的字却是我写的。”­

我心里咯噔一跳，这说明之前我的所有猜测都是错误的。我在所有错误的猜测之下说了一大段错误的话。­

我瞠目结舌看着男人，这时那个叫豆豆的孩子正卖力地拔他短短的胡子。­

他说：“这件事和你说的有些出入。你应该想到两个问题：第一、那么漂亮的女孩在女生很少的工科大学中难道没人追吗；第二、过了这么长时间她的电话号码难道不会变吗。实际上你只是在一厢情愿的认可你所想的事，这种自以为是造成了你错误而又荒唐的猜想。你一遍一遍确认你的猜想，于是你就不觉得那仅仅是猜想了，因此你错了。你应该知道，引起一个事情的原因有很多，你只是单纯的考虑其中的一种可能。我告诉你，这样的你进入社会后会步履维艰的”

女人插话道：“这不得不说是教育的又一个失败，它只教给学生理论的东西，对于他们进入社会如何生存，从来不强调，更不着重实践。”

我看着他们，细心地听，我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不无道理。

男人接着说：“每个人年少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与众人不同，于是在这种自以为是里扮演着一个单纯的人。当他步入社会后，他会发现他很普通很平凡，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沙漠里的一颗沙。他为自己塑造的光荣壁垒会在瞬间崩溃。”他笑了一下说：“那时候我也是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不过现在不是了，是生活改变了我——哎呀！小豆豆你怎么老是拔我胡子。”

豆豆很兴奋地拔着他老爸的胡子，这也算是一种特殊爱好吧。

“那么您能否告诉我那照片是怎么回事？”我仍然对照片念念不忘。

他又笑了，他说：“号码和日期真是我写的。我借到书的时候其中就有照片，但照片没在那一页，我只是刻意的安排了一下。我想问你看到照片后是不是有打电话的冲动？”

我点了点头。

“我是根据一个少年的思维布置的。之所以这样做，我只想了解一下在你们这个年纪，在一所工科学校，到底还有多少人会浏览中国古典诗词。我当时想只要有人拨通电话我就告诉他答案，让照片继续夹在书里。可令我失望的是在大学几年没人给我打电话，于是照片一直夹在书里，所以被你发现了。因此，你是这所大学近六年中唯一一个翻这本书的人！”他笑道：“这也算是一个结尾，不过有些可怜和凄清。”

我没有笑，沉默了。

原来冥冥之中注定的事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他又说：“我下来告诉你一个令你感兴趣的事。”

我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他。

“我最终找到照片上的那位女孩，她是我们学校的，比我高一级。而时她有个很帅气的男朋友。”

“啊！”我不由惊呼出来：“您毕业后再见过她吗？”

“当然。我经过她的同意才那么做的，她对此事也充满了热情和好奇。由于这件事，我们成了朋友。她现在生活得很好，她的老公是位很有钱的老板。”

“原来这样。”我终于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答案和我原先想得南辕北辙。

“接下来告诉你的事更让你感兴趣？”男人神秘地说。

我用很感兴趣的目光看着他。

“你见过那个女的。”

“我见过？我什么时候见过？”

“就是刚才，她现在是这家酒吧的老板！”­男人摸着下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