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婚姻还是爱情,执着情愫,纠葛情感。很多时候,为了不得已的不得已,而承受世间很多的悲凉。沧海桑田,只剩下单薄的情,还是无奈的哀怨。主人公内心的情感铺叙真挚,生动细腻的描述,将内心完整地袒露出来,仿佛身临其境。感受爱情婚姻的人生百态,五味杂陈。问好作者!
午夜前5个小时。
天空下着雨,零星的雪花在空气中起起落落,轻轻敲打在车窗的玻璃上,借着不太明亮的夜灯,宛如鬼魅的影子。
浩男漫不经心地开着车。这个城市他已经太熟悉,不看窗外的风景,不看路标提示,似乎闭上眼睛他也能顺利地找到行进的方向。季节已经是隆冬,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走过的也是行色匆匆,车外的空气明显比车内寒冷,但浩男却心生羡慕,那些在寒冷中冒雪行进的人都有他们的目的地,不像自己像个孤魂野鬼漫无目的地到处游荡。从下班到现在,他已经在这个城市里乱窜了足足两个小时。
一阵心悸在瞬间升起来,又滑下去。他猛踩一脚油门,汽车颤抖几下像箭一般驶去了。绕过几道弯,浩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把车停在了高速公路的入口,公路的另一端是300公里外的另一个省会城市。工作人员严厉的目光让浩男没有退路,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过去,然后迅速以180码的速度冲进了快车道。
雪花还在飘,只有雨刮器不辞辛劳地工作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在运动着。没有音乐。浩男听见了自己的呼吸,那是一种匀称而落寞的呼吸。真要去那个城市吗?去做什么呢?惟一可见的就是朋友。但会朋友的理由似乎太牵强。星期四的早晨大家都要早早起床谋生,哪有闲工夫陪你打发寂寞。更何况晚到而去,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岂不给他人猜忌的借口——一个39岁的男人要在雪夜穿越两个城市去祈求一丝另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家庭的温暖?或者是想借一点窗角的灯光温暖一下冰冻的心灵?
这个世界最难借的是感情,最难补的是感情,最难还的还是感情。
他又一次猛踩了一下油门。一瞬间,人与汽车,汽车与公路似乎融合为一体,开始欢快地飞越起来。真他妈爽!浩男不自觉地骂了一句,精神顿时十倍亢奋。他开始佩服自己的眼光。他承认自己是喜新厌旧的,那辆跟随自己多年的千里马当初不也曾让他心旷神怡,但就在两天前他把车钥匙交给买家的时候却没有一丝伤感和遗憾。
在汽车市场,他看到了售价70万的黑色别克。那种情不自禁地心动就如同等了一千年遇到的红颜知己,心在发抖,眼睛放光。好车对于男人,也如同女人对于男人,有时会一见钟情。至于70余万的数字,浩男不愿意去想,这么些年,自己也混得人模狗样,在政府机关不大不小也是个处级干部,工资不高也不低。但自己为人正派,不收受贿赂,不挪用公款,要用工资垒成70万的数字还是需要很长时间的原始积累。可是对于那个女人,他正犹豫还要不要称之为“老婆”的女人来讲却只是十个月的拼头。他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她从地球的另一端漂洋过海寄过来50万,凭他自己几年的积蓄和旧车换来的钱最多只能买到汽车的四个轮子。
那个女人,是想用60万赎罪还是想买回他的感情?浩男不想再想下去,提起那个女人他就恨得咬牙切齿。三年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岂能是金钱可以弥补的?堂堂七尺男儿又怎能依靠女人而活?
她就要回国了,正是抽刀断水的好时候。
二
浩男害怕下班。
至从三年前那个被她千般宠爱万般呵护的女人义无反顾为功名抛夫弃子留美而去,浩男就不再愿意回家。是的,“抛夫弃子”!他喜欢用这样的词汇来形容她的行为。凭他的收入,她完全可以在家里做个自在的全职太太。
那个被称作家的地方,不过只是名义上的有房子有家具的场所,它们不懂温情,冷若冰霜。住在家的感觉就和住在宾馆没什么两样。一个人的日子在哪里都可能“为家”,名副其实的“好男儿家在四方”的凄凉景象。他干脆在办公室的内室铺上了一张简单的单人床。
今天不同,他想回家,而且还得早走。手机已经无法计数到底响过多少次,里面塞满的肉麻短信他也不敢再去仔细阅读,他害怕自己精心筑起的防线会被这强大的攻势彻底击垮。无论如何,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正常男人会有的七情六欲他也有,更何况他正处于防疫能力极其低下的特殊时期。
他有些不太明白,师大那个名叫文荞的小女生怎么会“爱”上他这位“伯伯”级的人物。潘长江老兄最近唱了一首《男人四十一枝花》的歌曲。浩男苦笑,就老潘同志那长相,年方二十也未必是花,更何况四十。论长相,自己绝对比老潘强。可是,自从交上桃花运,浩男就不自觉地爱照镜子,结论是:三十九岁的男人脸上写着的除了疲惫就是沧桑!什么四十岁的男人一枝花,屁话!
据说现在的小女生都很现实也爱幕虚荣。也许无可厚非吧,按照“时代造就英雄”的逻辑推理,她们也都是时代的产物,痛并存在着。阿山还说过小女生年后就要毕业了,正四处寻找工作,想留市区。凭浩男的人际关系要帮忙找个体面的工作倒也不难。但用情感和肉体作为交换的条件也未免太过疯狂。生于60年代,从小接受着伟大祖国传统的道理教育,仍然信奉道德高于一切的儒家思想,所以任何以道德背道而驰的荒谬行为,他还不能欣然接受。“不要名份只做情人”是文荞同学的口号。若是她没有说出来,小女子倒是还有几分稚嫩和可爱,也还可以勉为其难当作一副画来欣赏;但那句话一旦脱口而出,就马上斯文扫地,美丽形象高贵气质轰然倒塌,留下残垣断壁。
他想诅咒那个该死的下属阿山,一个结婚三次离婚三次还没有找到老婆过年的年轻人。他总有若干个花心的理由,女人在他那里不过是各种口味的口香糖,嚼过以后无味了就随口吐掉,那种超脱就宛如一阵风过,尘埃落定,淡去无痕。他还有找女人的绝招,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做成名片向有几分姿色的大学女生散发,还特别强调他“黄金单身”。不过,他似乎还很讲义气,名字的下方没忘了写上浩男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美其名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从阿山那里,浩男第一次懂得,原来感情还可以通过商业化的模式获得。
三
300公里比长城更长。
浩男一只手握着方面盘,另一只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出一枝烟点起来。虽然吸烟有害健康,可烟有时真是好东西,既提神又能激发写作的灵感,打发寂寞空虚无聊的时间,比女人更加忠实和可靠。三年前他不抽烟时,没有体会到烟的妙处。
他想起了女人为他买的那件价值不菲西服。今天原本是穿在身上的,只因为一个不小心烟头沾了上去,然后就有了一个难看的洞。下班路过洗衣店的时候,他顺便把它扔在了洗衣店里。洗衣店就像专门为他而开,随时换衣服走人!
身上的电话提醒浩男又有短信到。一定又是那个叫文荞的小女生发来的。呵呵,现在不怕了,他已经在几百公里之外,看看也无妨。
爸爸,我想你了,也想妈妈了。妈妈说她就要回来了,你们一起来看我好吗?爸爸,你一定要爱妈妈呀,我爱妈妈……
看着女儿的短信,浩男的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女儿只有11岁,远在北国的外公外婆家。现在的北方不知道是零下几十度,从小生长在南国的她不知道能不能受得了。又是那个罪孽深重的女人,自私虚荣狭隘偏激,研究生学位已经不低了,却还要非得争什么博士学位,落得一家三口天各一方。她临走前下的那一道圣旨,他至今记忆犹新。
我要去美国了,三年以后回来!
他求过她。
她没有为爱的名义而留下,去意决绝。
手机音乐响起,有电话打进来。浩男一看电话号码,是越洋电话,脸上的表情暗淡下来。没有思索按了“拒接”。分别三年,听了三年的越洋电话,除了越来越惨烈的哭声他不记得她说过什么。当然,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电话不停地响,一个接着一个。费了很大的力气,他终于把手机放到耳朵上。
你怎么不说话?你还好吗?
……
女儿还好吗?
……
女儿还好吗?
很好。谢谢你的关心。
明天我回国,你到机场接我行吗?
我很忙,到时候再说吧。
……
那边开始在低泣,他听见了她猛吸鼻涕的声音。然后一阵盲音,电话断掉了。
若是以前,他会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而现在,他没有了心痛的感觉,仿佛一切都跟他无关,他不过是一个冷若冰霜的看客,戏完之后,悄然退场。
四
灯光越来越密集。
浩男听见了城市的呼吸。高楼大厦林立,万家灯火齐明。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生活在五百年前的故人,穿越时空来到现代文明。他看到了万家灯火里,一家人围桌而坐,低声谈笑的情景,听见了孩子们唱歌的声音,甚至闻到了别人窗台上悬挂着的腊肉香味。视线模糊中,他看不清前面的路。
汽车嘎然而止。熄火了。
先生,这里不能停车。有交警跟过来。
浩男猛拍方向盘。□□□,人倒霉什么也不顺!
车继续前行,有饭菜的香味从窗口飘进来。他意实到自己还没有吃晚饭。俗话说饥不择食,但如果食物仅是车上的那几盒方便面,他宁愿继续饿上一整天。车速在缓缓放慢,他在寻找路边小店,一个人的日子只配在路边小店小打小唱,哪怕他开着别克。
锁定目标,正准备找地方停车。浩男听见有人在敲他的车门。他放下车窗,一穿着时尚,涂脂抹粉的妖艳女子正弯着腰向他投来妩媚的微笑。
先生,我可以坐一下你的车吗?你的车很漂亮,我从来没有坐过。
很新鲜的坐车理由。浩男很想看看下文会有什么精彩的内容,虽然他坚信自己跟这样的女子不会有任何故事发生,他的品味再糟蹋一百年也不会落到这种无可救药的地步。
可以,但车费20元!你得先给。
女子从包里取出20元递给浩男。浩男接过来,随手将它放在挡风玻璃下面。女子大模大样地从车头绕过,自己开门稳稳当当地上了车。
看来饭是暂时吃不成了。浩男轻踩油门,想着该把车停靠在哪里。
你不问我要去哪儿?
那我现在问你也不迟啊,你要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就要去哪儿!女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准备回家!
那我跟着你回家。
你不怕我老婆?她会吃了你!萍水相逢,我凭什么带你回家?
你老婆根本不在家!女子斩钉截铁地说,一束尖锐的目光直逼浩男。
浩男心里一惊,特别注意一下身边的女子。没有任何印象,更何况这个城市认识自己的人也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个。
你怎么知道我妻子不在家?
不瞒你说。我注意你的车很久了。你都在这条街上来去三回了。这么冷的天,你老婆要是在家怎么可能一个人在街上没有目的地闲逛?就算是在家,你们也一定刚吵过一场,失宠的男人我见得多了。不过没关系,今晚我准备收留你。
浩男笑了一笑。心想早就看出你不是什么良家妇女。你准备怎么收留?
听我指示,你只要做个合格的司机就好了。
汽车又穿过几条街,女子示意在一家名叫“月亮雪”的酒吧停了下来。浩男跟着女子进了酒吧,选了一个僻静的位置临窗而坐。女子朝服务生打了一个响指。立即有10匝啤酒端上了桌。浩男默不做声,思索着女子与酒吧会有什么样的内在联系。
咱们各一半,喝完再叫。女子开始下任务。
先干为敬!浩男举起杯,一仰头酒已尽在腹中。对于酒,他从来不曾惧怕。久在官场混,哪能不善酒。打从踏出校门,当领导秘书的那天起,他就与酒相依相伴。有人说,官位是喝出来的。这话不全对,但却有其合理的一面。如果滴酒不沾,他那秘书根本就无从当下去,哪里还会有今天的地位。更何况,今晚的落寞让他对酒更是有了强烈的渴求。他不想借酒浇愁,但酒的确能麻木神经,起到暂时的止痛作用。还得感谢眼前的这位风尘女子,免去了独自一个人醉酒的尴尬。至于她的其它目的,浩男不想深究,他只认为这不过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一起打发寂寞的时光。当然,仅限于喝酒。
女子也很豪爽,不停地跟浩男推杯换盏,一杯接着一杯,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酒吧里音乐聚然大了起来,震耳欲聋的迪斯科节奏震得人心都快蹦出来了,五颜六色的灯光在晃动,无数双手在晃动,天花板在晃动,地板也在晃动。女子坐在浩男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点起一支细细的长烟,独具匠心的小烟圈从她朱红的嘴唇里吐出,袅袅上升。灯光忽明忽暗,女子颓废的妖娆里有泪花在晶莹地闪。
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会这个样子吗?是他无情地抛弃了我!男人都喜新厌旧。当初死缠烂打地追求,不过三五年就另觅新欢,投桃报李。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女人站起身来,目露凶光,狠狠地拍着桌子。一个精致的酒杯从晃动的桌沿坠下,散落一地的玻璃。
她醉了。但面对一个受过伤害的女人,不管她是不是做过什么,浩男都有些后悔,后悔当初对她的蔑视,甚至还有些同情滋生开来。自己不也是被抛弃的人,在心痛之时不也曾想过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是值得原谅值得同情值得理解的,虽然有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做过。但他仍然不想为一个萍水相逢不知根不知底的女人担待什么,如果因此而受人已柄,损害自己的公众形象那就更不值得;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
他把女人扶上车,她已烂醉如泥。想知道她家在哪里看来已无能为力,只好自作主张往最近的宾馆驶去。安顿好女人,浩男深深地吐了口气。
宾馆外一乞丐正在露宿雪夜,浩男看见那20块钱,随手递给他,希望能解决他一日的温饱。
不管那个家还能不能叫做“家”,他想回家。
五
雨,36小时没有停过。
从美国洛杉矶飞来的最后一次航班就要降落了。
浩男已经提前20分钟找到了停车的位置,然后坐在车上有一根没一根的抽烟。他已心烦意乱,六神无主。起初是打算再当一次逃兵的。他给自己找了若干个不来的理由,开紧急会议、出差、看望朋友甚至生病住院。但他最终还是来了。他想看一看曾经同床共枕却三年没有相思的女人,包里揣着博士证书却已徐娘半老的女人,会以怎样的姿态踏上这遍曾经海誓山盟的土地。
一件银灰色的大衣出现在机场的出口。还有一束美丽的百合。
一头熟悉的长头发下面一张熟悉脸。那张脸左顾右盼,在寻找。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终于把她看清,她的脸没有变,通透明晰,清丽可人;她的身材没有变,阿娜多姿,楚楚动人。
她站在台阶上,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雨溅在她的脸上顿时陌生起来,憔悴了女人那双多情的眼睛。行李箱似乎很沉,耀眼的百合在她的左手开得很艳。
她从车前走过,没有注意到他。浩男的眼睛跟着女人行进的方向游移,一只手放在车门上,左脚微微左倾,但车门终究还是没有打开。
她已走到停车场的尽头,绕过栏杆,准备打车而去。浩男不假思索,迅速发动车子,如闪电一般把车开到女人前面。他走下车来,回头目无表情地望着女人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她终于看见了他。行李霎时坍塌,百合悄然落地,置地有声。
雨越下越大!她越起的双脚踩在百合的花瓣上,溅起了一串珍珠般的水花。
她飞奔着冲进他的怀里,把头枕在他的肩上轻轻哭泣。
对不起……对不起……
对方没有回应。车箱里隐约传出那首经典的老歌。
常常责怪自己当初不应该/常常后悔没有把你留下来/为什么明明相爱/到最后还是要分开/是否我们总是徘徊在心门之外/谁知道又和你相遇在人海/命运如此安排总叫人无奈/这些年过得不好不坏/只是好像少了一个人存在/而我渐渐明白/你仍然是我不变的关怀/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愿意等待/当懂得珍惜以后归来/却不知那份爱会不会还在/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当爱情已经桑田沧海/是否还有勇气去爱……
浩男成了一樽雕像,一樽站立在风雨之中的雕像,没有感情也缺乏色彩。寒风像刀一样割着他的脸,疼痛的心流成血;冬雨淋在他的衣服上,滴在心里终成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