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香水

每个人都有一双眼睛，黑白二色，看着五彩缤纷的世界，忽然才觉得自己的孤独。

每个人都有一个胸膛，任岁月流水般冲刷而过，沉积下多少悲欢离愁。

每个人都有一个爱情，橘子的香水，飘飘浮浮在走向死亡的旅途……

一

我不喜欢在夏天杀人。

特别在摄氏３７度的午后。

但人活着有几个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我掌握不了自己也掌握不了别人，于是我必须在这个酷热的午后，在城郊一家平安客栈去杀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车子行使在到处散发着沥青味的公路上，这让我很不适应，我打开ＣＤ盒子上的一瓶橘子香水，随着冷气一吹，香味立即在车内弥漫开来。

我喜欢闻这样的味道，三年前就是，现在还是。

三年前，也是这条城郊的公路，也是这样的时速——２２０迈每小时，也是这样的橘子香水。只不过是有个女人坐在我的副驾驶上，她的胸前汩汩的流着鲜血，她挣扎的跟我说：“活下去，牛，你要活下去。”

车内温度很高，我没有开冷气，因为我害怕她抓着我扶着方向盘的手，冰冷而僵硬。“你的温暖呢？你的呼吸呢？橘子你不要死，知道吗？你他妈的别丢下老子……”

我几乎是边开着车子边在狂吼。“你是我的女人，你告诉我，谁杀了你？告诉我，快告诉我。”

“没用了，我想睡了，让我再看看你，牛，你从……现在……喊我的名字，我要听着你的呼喊……睡去……”

“不，橘子，不，橘子，橘子……橘子……”

我嘶哑的喊着，泪水伴着汗水，我一只手紧紧的抓住橘子的手，一只手不停的打着方向盘，我把油门踩到底线。医院，医院在哪里啊？

这时车子忽然在一个山坡的转弯处侧翻而出。在我绝望的呼唤声中，在一个炙热的下午，在橘子冰冷的香水味中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出……我脑袋一片空白，只是依稀见到幼时的孤儿院，看见橘子偷偷藏着一个馒头然后再偷偷的塞给我；看见警察学校自由搏击的会场，我在战胜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橘子快乐的奔跑到我的面前，在众人的口哨声中，甜蜜的吻我；看见几个小时前，我在城郊平安客栈抓捕毒犯时，橘子忽然飞身出现在我的面前，然后就听见枪响，听见尖叫，听见橘子惨烈的呼喊：牛，快让开……

一切又归于空白，我想这样也好，我可以和亲爱的橘子一起去死了……

于是我闭起眼睛，在失去重心的车体里，紧紧搂着橘子的身体，使劲的嗅着橘子的香水，飞吧，飞吧……

二

平安客栈还是老样子。

静静的有如幽灵一般的猫在城郊的群山之间。有条省道蜿蜒在这座客栈的不远处，这或许是这座客栈唯一可以经营下去的理由。

我把车子急停在这个破落的客栈院子前，点燃一支香烟，我关了冷气，我想让使劲的吸一口香烟，然后再使劲的吸一口橘子香水味，我又要杀人了，我此刻忽然变得极不冷静，我的头连同我的颈椎又开始疼起来。

从警察到吸毒者再到职业杀手，我不知道我一路走来到底做了些什么。我反正知道一点，我要活下去，我的橘子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我车祸后的头颅和颈椎需要大麻来镇痛。于是我必须吸食，吸食大麻就得要钱，我一个残疾警局的图书馆员是永远没能力买得起的，于是我就开始杀人，帮黑道杀黑道，帮贪官杀贪官，一条命１０万起步。先付一半就干活。

而这次杀人，我没有收任何钱，我为了橘子而来，也是为了我活着理由而来。

今天清晨，我坐在陵园橘子的幕前正看着橘子的照片，电话就来了。

“牛啊，我是阿强，你找的人出现了。”

“是吗？在哪里？”

“老地方，平安客栈。三个人，两把枪……”

“强子，我求你最后一件事，假如我没回来，希望把我和橘子葬在一起……”

强子，橘子，还有我一起都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就是他们俩了。

而现在，只有强子了，他还是警察。而且由于工作成绩出色，已经在市里就任刑警大队队长了。

那次我车祸后，睁开眼睛第一眼就是看见他。关切的看着我，我的床头柜上放着橘子的骨灰。他紧抓着我的手。我的头颅和颈椎在石膏的固定中生疼……

这个世界有三种感情，一个是父母的爱，这个我早已失去。一个是爱情，橘子也离我远去。一个是友情，我想现实里只有强子了。

我跟强子说：“放心，伙计，我会好好的活着。”

强子说：“那就好，那就好。”

我跟强子说：“我要报仇，我要杀人。”

强子说：“放心！牛！我会暗暗的助你。”

三

我还是拿出了针管，对着我大腿的静脉深深的扎进……

我现在需要冷静不是吗？

杀橘子的毒犯，害我到如此境地的毒犯，我来了。我要杀了你们。

我平静的掏出了一把自制的来伏。我在警校除了喜欢格斗就是喜欢研究各种枪的构造。我已经习惯在极短的时间里给敌人致命的攻击，也习惯了用不同的枪，瞄准不同的目标。

这是强子一直钦佩我的地方。他曾经跟我说，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比不过我的快枪和自由格斗。我说，这是天分吧，就像我怎么也比不过你的逻辑分析和案件跟踪一样。

这时橘子要是在旁边就会一边拉着一个人的手叫嚷道：“我要去吃刨冰，有橘子香味的那种……”

于是我们俩就会相互一笑，闪到橘子的后面，用手忽然蒙住橘子的眼睛，说：“猜猜我是谁，猜到就请你吃刨冰哦。”

“哈哈，你就是橘子的牛哥哥。”橘子天真无邪的掰开蒙着她双眼的手掌后就看见强子木然的看着她的僵硬的脸庞。

“哎呀呀，我又猜错了。好了，我自己请自己吃，横……”橘子撅着嘴巴边撒娇边埋怨的说道：“为什么，你这个大苯牛，永远都不会站在我的背后呢？”

橘子啊，你哪里知道，我不是不想站在你后面蒙住你的双眼啊，而是我每次要伸出双手的时候，都被强子挤到一旁。

四

我戴上墨镜，一跃下车。深情的看了看骄阳下的蓝天和几朵浮动的白云。

然后，拎着短把来伏，踩灭烟头，径直向平安客栈的大门迈进。

“１０４房间住着一个女人，没有枪，１０６房间住着两个男人，你先进到１０６干掉那两个男人，再去１０４制服那个女人，你要逼出女人私藏的一个密码箱，然后坚决干掉她。”这是强子的安排。他还说，你报你的仇，但把那箱子密封不动的交给他。这个箱子对于他以后的破案有很大的帮助。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些年，要不是强子担着我，说不定我早就被抓了，或者就是毒瘾上来就没命了。

虽然我经常给他很多黑道的信息，帮助他破案，甚至帮助他做一些白道上不方便的做的事情。但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我已经没有了亲情和爱情，我贫穷的只剩下强子了，他是这个世界上真真实实在帮助我报仇的友情。

其实，自从警校毕业后，我们三个人一道被分配到这个市做见习刑警。

也就是这个时候，强子由于在一次稽毒任务中，无缘无故的让一个毒犯安全逃离而被隔离审查和调离刑警队伍去地方派出所。

当时橘子和我的恋情也公开化。记得送强子去派出所的那个晚餐桌上，强子喝的烂醉如泥。

他最后哭着嘶喊道：“我会得到的，我要得到你们都没有得到的……”

我和橘子都当他醉了，一直把他送进宿舍楼才离开，直到我们到了楼下还听见强子在六楼的顶上撕喊：“我要得到所有想得到的一切，哈哈……”

很清楚的记得橘子那时忽然很害怕的抱紧我说：“牛，我发觉强子变了。”

我笑着抚摩着橘子的头说：“傻瓜，变什么变了，男人在这个时候发泄一下很正常啊。”

五

我的脚步迈的大步流星。

我没有理睬破烂吧台后那个形象委琐的老头的询问。我径直向右转弯，然后右手拿枪，左手伸出数着班驳腐旧的门牌。

１０６，没错！我一脚就踹开了房门。就见两个男人，此刻正赤裸着身体趴在一张锡纸上拼命的用鼻子吸着白粉。他们忽然看见我破门而入，一时没反应过来，哆嗦了一下，就想扑向床头取家伙。我的枪声响了，我杀这样的人从来没手软过，因为他们迟早都是要死，与其生不如死，祸国殃民，还不如早点结束他们的丑恶的生命。

枪响了两声，但我的来伏枪就响了一声，第二声我听的很真切，是一只警用手枪，也体会的很真切，因为子弹像一枚重锤从我的背后狠狠的击中在我左胸。

我没有回头，我必须开完我的第二枪。那个面目狰狞的毒犯在刚燃起生机的眼光里，又徒然倒下。我的枪在任何情况下总是打中对方的眉心。哪怕此刻，我也中枪倒下。

我的背后又传来一声枪声，这次我彻底的被击倒。我缓缓的转过身去，我嗓门发甜，我的鼻子里嗅到一缕淡淡的香水味。那是我再也熟悉不过的香水味——橘子香水。

六

我终于看见了橘子。

她正泪流满面的趴在我流血的躯壳上哭泣。

“牛，怎么会是你？你不是死了吗？你说话啊，到底怎么回事啊？呜呜……”

“橘子，我们都没死。但你现在必须走，强子很快就会赶过来杀你，带着你的密码箱快走。”

“不，我要带你一起走，我不管任何原因，我一定要带你走。”

“快走，”我几乎是咆哮。“橘子，你一定要活下去，你要……”

我忽然用眼睛紧紧的盯着橘子的背后，强子此刻很安静的站在门口，他是穿着便衣来的。他的手里跟橘子手里的枪是一个型号的——编着码的警用“六四”。

完蛋了，这下完蛋了，我喘着气默想，我的右手极力想握起我的来伏，但“嘣”的一声，我的右手被强子瞬间击烂。

橘子此刻忽然犹如一头发了疯的猛兽，她反扑向强子，拼命的撕打他的身体。

“你为什么这么做？啊？你为什么？强子！他是牛啊。”

“我们一起在孤儿院长大，一起在警校学习，你骗我说牛为了救我死了，你还骗我，想为牛报仇就卧底进入贩毒组织，然后先帮助他们成功贩毒，然后取得信任后再一锅底端了他们，为牛报仇……”

“呜呜，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啊？你说啊……你说……”

“啪！”强子忽然狠狠的甩了橘子一个耳光。橘子一下被甩到我的右身侧。

“为什么？哈哈？为什么？你们说说为什么？”

“老子就是因为跟你们一起长大的，我为什么做什么都不如你这个畜生。”他恶狠狠的指着我，“成绩比不上你，爱情竞争不过你，哈哈，我他妈的非要这么窝囊的活一辈子吗？”

“不，老子现在活的很好，自从几年前我释放了一个毒帮老大后，我的官途就是这些黑金铺出来的，当然我还很恰当的利用了你们这俩个生死鸳鸯，哈哈……哈哈……”

“都想报仇是吧？老子死了，你会不会为老子报仇。”强子忽然面目狰狞的用枪指着橘子说：“老子追了你这么多年，你难道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你耗费了我多少心机你知道吗？你这个婊子，你可以为了你牛哥哥只身进入毒帮，你宁愿为了你牛哥哥把身体奉献给那些歹毒的头目，你就不那正眼看我一眼，哈哈，如今好了，我就要让你亲手杀了你的牛哥哥，哈哈……”

我此刻眼睛一片模糊，我极力想睁圆我的眼睛。也想用大烂的右手去拉住橘子的歇斯里底，但我终究无力了，橘子忽然拿着枪对着强子就是一阵猛射，但只听到空洞的扳机声。

七

强子的枪却响了，他的抢现在打的很准，他一枪就打掉了橘子的手枪，一把只有一颗子弹的手枪。

“那颗子弹是打你牛哥哥的，想打我？到阎王殿去吧！”

“快，把密码箱子交出来，不然我让你们俩立即消失。”强子咬牙切齿的说。

“别给，橘子……”我几乎是喊出来的，但声音是那么的微弱。

“好，我给你。”橘子这时忽然很坚定起来，她说：“但你要答应，把我和牛死后葬在一起。”

“恩，好，毕竟我们兄弟一场嘛。”强子阴险的说。面孔一直在扭曲。我知道，他在拿最大勇气去杀他一直深爱的女人了。

“密码箱子有毒贩组织这么多年来一直和你勾结的证据，里面还有一百万美金，是这个毒帮组织掌握你的把柄，我为了夺下这些把柄，暗地里杀了他们，今天带着这两个贴心的兄弟想和你见面，就是想告诉你，你在玩弄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玩弄你，利用你。”

橘子泪水满面的说：“我一直在等你来，等你来了把证据和金钱交给你，要你自现在开始好好洗心革命，做一个真正的警察。”

“但是你真的让我失望了，你居然还是利用我们的自相残杀来掩盖你的罪孽。你为什么这么可耻，可怜，可悲？”

强子忽然大声喝叱道：“够了！你他娘的都够了！我现在就成全你们，我就是要让你们知道，我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会得到，就是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强子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枪缓缓的举了起来……

八

橘子此刻很安静的躺在我的右侧。

她不再说话。她只看着我，用她带着橘子香水味的小手仔细的替我揩净脸上的鲜血。

橘子说：“牛哥哥，我们还是死在一起了，这就是缘分吧。”

“相爱的人永远都是分不开的，人心如此，天意如此。”橘子说着，滴着滚烫的泪。

泪水让我稍微清醒起来，我亲吻着橘子耳根，眼睛盯着强子的手枪，黑洞洞的枪眼仿佛把我引入另一个时空。我看见一群群丑陋的人在大片的花园里舞蹈。他们自以为是的大肆律动着肮脏的身躯，他们罪恶的狂笑。我还看见花园的远处一座座连绵的山体，黝黑的矗立着，它们为什么还这么安静？为什么？为什么？

强子的手在扣动扳机……

橘子这时正在把我右手边的来伏抛向我左手……

九

枪。

响了两声。

橘子幸福的伏在我身体上。用嘴唇颤抖的吻我。

她断断续续的说：“牛……我真的很幸福，我们真的死在了一起……”

强子也倒下了，他的眉心被我的来伏轰了个大洞。喷出大量黑红色的带着焦臭味的液体。

我很舒坦的放下来伏，紧紧的抱着橘子，我说：“是的，我也很幸福。让我再闻着你的橘子香水，一起走向奈何桥吧……”

十

橘子就笑了，那么的凄美。

我也笑了，那么的简单。

生命原本就这么简单。

十一

远处传来了急促而有力的警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