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岭的妞儿

1、宿命，如果走在时代的桥上­

土坯房里，一个少女，不，确切得讲，应该是一个少妇，粉嫩而疲倦的脸上，静静的淌着泪。伸直了的身子，在青石板撑起的木床上绑着。一圈一圈缠绕的麻绳，泛着黑色的白，像是晴空里的鱼肚白镶着乌云，只是这乌云的最里头，是红色，新娘子的嫁衣上，耀眼的红。­

入夜了，不知道屋顶上的天空是否撒着月光，但应该有风，因为房里落着灰，飘着茅草。只是听不清树叶的声响，虽然五月的衣裳是郁郁葱葱的绿。或许砌墙时土坯打得太厚，墙外的人一定也听不到青石板下蟋蟀的歌唱。­

门吱吱嘎嘎的开了，原本静悄悄的火光忽然激动的跳着，差不多几秒钟的时间便熄灭了。“许是煤油快烧完了，恁小一点的风就吹了了，赶明儿再添点儿，反正家里有的是！”刚刚推门进来的妇人边拴门边笑着说道。摸着黑，妇人慢慢的挪向木床，直到能察觉床上的呼吸。蟋蟀的歌早停了，此时如果有一束光，可以给这个房间短暂的明亮，可以给两个黑暗中的女人一次简单的对望，可以给下一个黎明到来前的人类一次最真的打量：青丝凌乱的脸颊，两行清泪顺着渐渐风干的痕迹流，紧紧闭着的双眼，也许眼皮外面的世界只是一场梦；两鬓斑白的脸上，几道早已干涸的沟渠从嘴角谷越过高耸的颧骨山连着寂静的眼睛河，微微鼓起的鼻孔，也许只要能呼吸这世界的每个角落都可以没有梦。“闺女呀，别哭了，哭啥，哭也没用！既然恁哥收了俺家的钱，把你送到这儿，那这事儿就算铁板钉钉，改不了了！俺儿是傻了点，可说啥俺家也不能就这样断了香火！闺女呀，就当可怜可怜我这孤老婆子，认了吧，这都是命......”妇人如是说。­

2、爱情，是一场命运的变革­

“山水哥，你到底啥时候带俺走啊，今个傻子又想占俺便宜，被俺一不小心推倒了，头也磕烂了，流了点儿血，哭着喊着跟老婆子告状！那死老婆子这次特别凶，骂骂咧咧得拿扫帚追着俺打，真下死手，竟然朝俺头上呼，幸亏俺跑得快，要不还不给她打死！你这回一定得跟俺说实话，到底什么时候走，俺再也不敢回那个家了......”­

少妇的手被轻轻拉起，手背贴着一个男人的嘴，男人的眼中透着说不出的温柔。­

“妞儿，麻婶儿有没有打到你，疼吗？”­

“哼，没打到哪会疼啊，你快说什么时候带俺走，别又拿俺当小孩哄！”妞儿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撅着嘴，转过脸，两手合拢着放在腿上，不一会儿就小声的哭了起来。­

“......俺哥把俺卖到这儿，就是不要俺了，俺娘疼俺，可她做不了主呀，那个家俺想回也回不去了。你有能耐，不大不小也是咱生产队队长，俺本想跟着你走出这鬼地方，可一次又一次......”­

山水伸出修长而结实的手臂，想要搂住妞儿的腰，只是这嫁了人的小姑娘实在倔强，任性的背着头，啜泣着，抗拒着，坚持着。­

“好了妞儿，别哭了，老哭丧着脸会长皱纹的，乖，让俺给你擦擦泪，干在脸上会发皴的，那多难受啊，来，快把头转过来！”­

“那你得说清楚什么时候能走！”­

“好，俺说，真是怕了你了！”­

山水掏出口袋里的汗巾，一只手轻托着妞儿的脸，小心翼翼的擦着。妞儿的眼正好看到山水的脖子，尖尖的喉结随着山水平稳的呼吸上下滚动着。忍不住好奇，妞儿伸出小手去摸那看上去很好玩的疙瘩，不自觉居然嗤嗤地笑了起来。­

“淘气鬼，又哭又笑的，别乱动啊，小心擦破你的脸，俺手劲儿可大着呢，一不小心给你毁了容，那可就划不来了！”­

“谁让你总骗人了，毁了容俺就当尼姑去，要你管！快说，别给俺打马虎眼！”­

“遵命，小生这就说来，娘子且仔细听清楚！”­

“少臭美了，谁是你娘子，快点儿说，大滑头！”­

山水慢慢地把妞儿楼在怀里，微微叹着气，用脸轻轻地摩擦着妞儿的头发（清凉而有质感的头发散发着让人陶醉的香味），两条环抱的手臂更加了一份力量，只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一直静静的望着天上：淡淡的月光后面，细碎的云彩，云彩旁边的那颗星下面，也许就是要去的地方，不知道这忽明忽暗的星星，到了那边以后，会不会还是一个模样。­

“好妞儿，俺知道恁日子不好过，俺心里也火急火燎的。只是俺好歹也是个队长，那是乡亲们给面子，瞧得起俺！俺不能说走就走，至少也得先找个合适的接班人！再说俺娘身体一直不怎么好，俺说啥也不能就这样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万一咱走了，就麻婶儿那臭脾气，还不活脱脱把俺娘逼死！再等等吧，俺家老二有出息，在城里上了大专，再过个把月就能毕业，上次来信说已经在那儿找了个不错的工作，一毕业就回来把俺娘接去享福！呵呵，这小子很争气很懂事，还说要在城里给俺也找份儿工作。俺知道他是觉得俺这些年供他上学不容易，要报答俺。可是俺大字儿不识一个，到了那儿也不过是个累赘！”­

“俺也不识字，出去还不一样是个累赘！”­

“嘿嘿，就是，你还是个不小的累赘呢！可谁叫咱碰上了，还非说要让你过上好日子，那就只有尽力去做喽，反正咱有手有脚不憨不傻的，到哪儿也不怕被饿死！”­

“哼，就是什么呀，俺可不怕吃苦，到时候俺跟你一起干，肯定有好日子过的！”­

“哦，是吗，真这么乖！那就这么说定了啊，等俺兄弟一回来咱就走！”­

“嗯，俺听你的！”­

寂静的山水岭上，两个幸福的背影紧紧相依。岭边的河水泛着涟漪，把漫天的星光和镰刀型的月牙轻盈的往前推送。水草在睡梦里生长，猫头鹰在夜空中流浪。夜的交响曲时而舒缓时而跌宕，也许正是这梦的背景乐，让无数游弋的生灵找到心的方向。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停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