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歌唱者

慕雪灵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4-15 08:28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24164
编者按

最熟悉的陌生人,灵魂寂寞,流浪使者,让人渐渐淡忘,这个红尘中,谁会不寂寞,谁又能独自一人天长地久。同情是留给哪些被需要的人,问好作者!

往返于小西门和新风的那条街上,时常能看见一个孤独的歌唱者。

有时候舒晴不得不感叹时光如流水般飞快,转眼间来到这个小城已经三年多了。这条街,春夏秋冬,风雨凛冽,烈日肆虐,总有着一批批孤独的流浪者,来来去去。那个吹口琴的伟大的父亲,那个时常伸着手向路人乞讨的老奶奶,那个身后总是牵着一只目光呆滞的小猴的杂耍艺人,那个冬日里穿着露出棉絮的军袄,盘踞在路边吹着二胡的老人,那个……他们为着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到这里,又为着各种各样的理由离开,终于只是成为这里的一个个过客,也或许成了这个城市的过客。

因此,街上那位整年盘踞在这里的歌唱者,就变成了一道极为独特的风景。在舒晴看来,其实,就是不以时间为单位,他也终究不会被人们忽略的。他看上去是个寂寞的人,可是他是不甘寂寞的。

暂且就叫他L吧。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方便一下对他的称呼。如果你很困惑,为什么要在二十六个大写字母里挑出这个作为他的称呼,那么舒晴会跟你说,是取自于lonely的首字母,理由就如此简单。她很想想出一个诗情画意的名字,以作对他的称呼,可是实在抱歉,她从未从任何一方面获晓关于他的一点信息。就此作罢。

说L说是歌唱者,其实是极为讽刺的。直到现在,仅仅是在舒晴停留的这几年里,他的声音一成不变的单调,沙哑,不成调,不成曲。有时候,舒晴想,要一个不会唱歌的人,每天对着唱机唱两三年甚至不止,不登峰造极,也应该差强人意了吧。所以,对L,舒晴是极为佩服的。佩服他的胆量和勇气。一个人要怎样做才能对生活无所畏惧呢?

最开始在街上看到L的时候,舒晴是抱着极为同情的眼光去看他的。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黑黑瘦瘦小小,让舒晴情不自禁会想起高中历史书上那幅图,一个经鸦片侵蚀后的男人的形象。况且,L还坐在轮椅上。那时候他坐的还称不上是轮椅,是几层废弃的泡沫捆绑起来的一个小坐垫。没有轮子,每天总看见他用双手拖着小垫子慢慢的挪动,他就是以这样一个形象活跃在人们的视线里。总是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好像他无处不在。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慢慢的安定下来。可是这并不代表他就此安分。不知道他是用怎样的方式,在十字路口那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获得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看到过很多次城管用极暴力的手段撵走一个个辛苦劳作的小摊主,越发增添了L的神秘感,无形之中倒是让人对他另眼相看。越是忙,越是拥挤,他越是一副乐此不彼的样子。来来往往的人流,摆放参差不齐的摩托,总是晃眼的小轿车,路过的大卡车挤成一团。L的小小的老式的电视机,蜘蛛网一样的电线,横亘在马路中央,变成了一道无比讽刺的障碍。车转不过弯来,司机恼了,便伸出头来,用着本地的方言,大声的咒骂着。但毕竟是法治的社会,总是不能把L怎么样的,只能用这种方式宣泄对他的不满。

伟大的祖国,繁荣富强,经济蒸蒸日上。但是在这个依然存在贫富差距的年代,L的变化还是让人吃惊不已。仿佛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小坐垫变成了遥控轮椅,模糊的小小电视机换成了唱声机,有时还能看到大大的投影仪。这变化,让人诧异。难道是他面前摆放的那些破旧的皱纹横生的光碟为他充实了腰包?难道是有人光顾他的唱声机?不,这件事是无可置信的。没有人去买他的光碟,更没有人有勇气站在大街上唱一块钱一首的歌。有谁愿意被说成与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打交道?所以,大多数时候,总是L自己在唱,歌声时大时小,断断续续,破碎不堪,让人不胜其烦。有时候去旁边的超市买东西,恰碰上收银员收钱,总也听不清。总能听见她们狠狠的诅咒“那个老不死的,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整天在那儿发疯……”舒晴总是置之一笑。

后来,对于L,舒晴已经淡然了,漠视了。这种感觉,舒晴自己认为是麻木了。“唉,觉得他好可怜啊!……”“可怜什么,你不晓得他多有钱,你看他的轮椅,唱声机,投影仪,可高级了。”总不乏舒晴这样悲天悯人的人。可是也有理性大于感性的人。大家并不是凭着简单的猜测来信口雌黄,小道消息的力量总是强大的。舒晴对L的同情心便是在这样千篇一律的重复里,一点点消磨殆尽的。实际上,舒晴一直觉得,对L最后的一点同情心,是被L自己亲手扼杀的。那个阳光明媚的中午,舒晴提着书包经过小西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帐篷旁边围满了人。出于好奇,便走了过去,原来是几个做兼职的大学生,搭了个小帐篷,进行业务的宣传。可是L却赶他们离开,这一块,并不是L常活动的地方。L是用荆州方言的,隐隐约约听得出来他在骂人,但是无奈,听他的话太累人,他的话和他唱的歌一样,令人煎熬。那几个学生,有些手足无措,脸涨得通红。大概他们也没想到,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会来给他们上演这样一场莫名其妙的戏吧。

舒晴那次默默的离开后,对L的最后一点同情心彻底消失了。后来,她每天从L旁边经过的时候,都会不自觉想起L那天骂人时一副狰狞的面孔。再后来,她彻底淡然了。每次经过L的时候,目不斜视。舒晴并不是一个高傲的女孩,不看低任何一个人,在她心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可是后来,她觉得,坐在轮椅上的L,其实真正的卑微到尘埃里了,虽然他看起来那么的凶悍。不是他的体格,是他的灵魂。让人不想再多看他一样。

日子久了,L终于成了大家眼里最熟悉的陌生人。

他依旧以那样的方式活在人们的视线里。他没有流浪歌手的忧郁的眼神,他没有才华不得施展的悲愤,他没有身体残疾的自卑。他就那样,不卑不亢的活着。乐此不彼的重复着每一天。他从不掩饰他为人所不耻的一面。他从不知晓虔诚二字的道理。他以这样的方式,获得每个人的同情。但是,他从来不同情别人,甚至以恶劣的方式对待那些曾经施与他恩惠的人。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寂寞的人,却从来不甘寂寞。

孤独的歌唱者,用他寂寞的灵魂,抚慰着每一个流浪者。

但他,终究还是孤独的。

这世界上,又有谁不孤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