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爱在心中肆意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西屋传出，惊动了因天寒而在院中四处觅食的麻雀，麻雀扑棱棱飞上天空，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待到麻雀飞远，北方的这个农家小院便又被无边的冷清所吞没。

博远和父母一边扣着纽扣，一边慌里慌张地跑进小屋，却惊讶地看到格非原本俊美的脸上突然多出了一道用毛笔画成的八字胡，格非坐在镜前，捂着通红的脸，豆大的泪珠从眼中颗颗滚出。坐在床上的古兰表情严肃，但是脸颊却因为憋笑而绯红异常。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自从格非来到这里，你就处处和她作对，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她可是我的女朋友，你未来的嫂子，你还是不是我妹妹？”博远走到古兰身边，两眼发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你还是不是我哥哥？”古兰尖声喊道，好像更加地委屈生气。

博远失语，是啊，他确实不是她的哥哥，他们原本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是古兰父亲和他母亲的婚姻把二人连接到了一起，可是，即使她不是他的亲妹妹，她也不该这样对待自己未来的嫂子啊。博远看看格非已经哭成了泪人儿，又看看古兰的古怪神情，不觉怒火中烧，走到古兰身边，狠狠地甩了她一个耳光。

古兰摸着自己火辣的侧脸，眼泪断线般地无声流出，她狠狠地瞪了博远一眼，随后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格非就着博远母亲端来的洗脸水，在污渍处揉搓了很久，看着原本清澈的温水慢慢地变成黑色，格非再也忍受不住，起身便去收拾东西，不顾博远和其父母的苦苦挽留，飞速跑出了这个农家小院。

“格非！”博远追着她，用力地抓住她的手臂大声喊道，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才能弥补古兰的过失，挽留住即将离去的格非。

“我受不了你的宝贝妹妹，我们从此没关系了，再见！”格非立定，大声地说完这句话，转身坐上了一辆公交车，汽车飞驰，渐渐地，格非消失在了宁静的山村之中。

博远在原地立了很久，知道没有挽回的余地了，便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一心想着格非，怨着古兰，连早饭都没吃。

古兰哭着跑到了后山，呼呼的山风在耳边呼啸，她气喘吁吁，身上也开始有了黏糊糊的汗，可是她不敢停下飞驰的脚步，因为她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脸上会更加火辣，心中亦会愈加痛苦。

直到她看到眼前的一株山丁子树，腿上便如灌铅般再难迈动一步。她盯着树上的一颗早已干瘪发黑的山丁子果，眼泪肆意，神思不觉又飞回到了从前。

那时，古兰才六岁，一顶花轿在她毫无准备之际被抬进了她家，更可恨的是，花轿后还跟着一个小跑着的男孩子。她知道花轿里面坐的便是父亲给她找的后妈。看着眼前晃动的美丽花轿，她的脑海中竟忽然闪现出童话书上狰狞的后母形象，不觉害怕起来。

我不要做灰姑娘！我不要做灰姑娘！古兰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并在心里一遍遍地念叨着这句话，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叫博远，你是古兰吧，别哭了，我们出去玩好不好？”古兰暂停了哭，抬头望了望眼前的这个男孩，她认出他正是刚才跟在轿子后的那个小孩儿，古兰正愁找不到人发泄不满，灵机一动，忽然停止了哭泣，起身默默地跟着他出去了。

“你抢走了我爸爸，你是坏人！”二人刚走出院门不远，古兰便突然停下脚步对着他大嚷。

“我没有！”博远听到她这样说，红着脸辩解。

“你就是，就是！”说完，古兰便开始哭着朝他乱踢，博远只是一个劲地躲，两只手因委屈而握成了小拳头，可是他并不敢还手。

“住手！”父亲和继母边跑边喊，父亲一把拉开了正在“发疯”的古兰。

“兰子！他是你哥哥，你怎么能打他呢？”古兰毕竟是孩子，父亲也不忍太严厉，只能好言相劝。

“他才不是哥哥，我没有哥哥。”古兰撅起倔强的小嘴，别过头去。

继母陪着笑脸，拉起古兰的小手，并塞给了她一把糖。古兰任性地把糖狠狠地砸在了地上，随后便跑回了家，并顺手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孩子小，不懂事，都是我把她惯坏了，你们千万别生气啊！”父亲向继母陪着笑脸并拉着博远的手说道。

“没关系，她一时接受不了也是可以理解的。”继母温柔地回答。

古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任谁喊都不开门，一直到了第三天，实在饿的不行了，她才偷偷打开了房门…….

日子一天天过去，古兰奇怪自己并没有等来继母对她的责骂和分派给她的永远干不完的家务，反而，她发现父亲给她找的后母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坏，虽然她经常会因为心中没底而无端找茬，但是继母从来没有对古兰表现过愤怒，实在忍受不了了，顶多躲在厨房里暗自流几滴眼泪。可是古兰自小便失去母亲，性子古怪，她不相信世界上的任何人。她甚至有时会认为后母对她的好都是虚情假意，博远的勤劳能干也只是想抢走她爸爸的手段而已，直到那次上山打草，她的思想才开始有些转变。

那是一个周末的早上，晨露晶莹剔透，鸟儿清脆的鸣叫声在空空的山林之中回响，古兰像往常一样跟着博远上山打草，说是陪同，其实古兰并不干太多活，更多的时间是博远一个人在打草，而她在山上采花扑蝶。

等到博远快要打完满满一篮猪草，打算喊古兰回家的时候，古兰的尖叫和哭喊声打破了山林的空寂，博远听到古兰的声音，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中的镰刀，拼命地跑向正躺倒在地上的古兰。

古兰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古兰，你怎么了？”博远也被眼前的情景给吓懵了，颤抖着声音问。

“蛇…….蛇……”古兰的双唇发紫，只一个劲地重复着这一个字。

博远扫视着古兰，看到古兰左腿上一个红红的伤口显得格外醒目。他知道古兰是被毒蛇咬了。

博远来不及多想，便趴在古兰的腿上吮吸伤口，为古兰清理毒液。随后马上迅疾地背起古兰往家里赶。

博远虽然是个男孩子，但他毕竟只有十一二岁的年龄，背起古兰走路都很困难，更何况是跑。古兰趴在博远的背上，看着他步履蹒跚地急速前行，她流泪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这就是人们经常所说的感动吧。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有了这种感觉。

待回到家中，博远已经累得虚脱了，经大夫救治了三个小时，才终于勉强脱离险境，昏迷中的古兰迷迷糊糊地听到大夫说幸亏抢救及时，如果再晚来半个小时，恐怕就没命了的话，她意识到这次是博远救了她。

随后的几天，古兰一直昏睡，继母和博远就一直在她床前伺候。

“妈！哥！”这是古兰睁开眼睛含泪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古兰第一次这样喊继母和博远。虽然只有两个字，但这仅仅的两个字就足以让他们喜极而泣。

自此，古兰便开始尝试着去接受继母和博远的爱，脸上多了笑容，性子也不再是像原先那样古怪了。

可是，等到古兰进入高一，博远升入高三，她从少不经事的孩童逐渐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青春期少女时，古兰又遇到了更大的麻烦。

自从古兰进入高一，她便发觉一切都变了，她变得爱看琼瑶剧，爱读张爱玲，和男孩子说话时会不由自主地脸红。而博远在她眼中，也变得好像不再是原先的那个哥哥，而是，异性。

虽说古兰和博远同在一个高中，但博远临近高考，时间抓的很紧，所以他们平时见面的机会就很少。可是即使是偶尔凑巧碰上了，古兰竟也会脸红心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显得异常尴尬，渐渐地，她甚至开始有点害怕见到博远，可是等到真的不见他了，又感觉像是少了什么，整天魂不守舍。因为上课老是走神，她还被班主任叫去训过两次话。

她当时最期盼的是周六，因为在周六，她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坐在博远的单车后座上，同他一起回家。她依然记得自己坐在单车上的那种幸福的感觉，轻轻地抓着博远坚实的后背，甚至有时在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感受着微风拂面的清爽，这一刻，她感受到了最大限度的幸福，从此，她便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那条不太平整的乡间小路，每次坐在单车上，她都会在心里暗暗祈祷，如果这条路永远没有尽头该有多好。

她开始并不相信这就是小说中所说的爱情，但渐渐地，她便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爱上了博远，因为白天上课的时候走神想的是他，晚上睡不着觉时想的是他，睡着了梦里竟然还是他。

她认为自己是疯了，她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哥哥。这可是不能被世俗接受的不伦之恋啊。

无数个深夜，她围着操场一圈圈地跑步，只为了能让自己体力透支，然后回到宿舍倒头便睡，以使他的身影在自己的脑海中暂时消失踪迹。

在这汹涌的爱海面前，她选择了逃避。

她开始刻意疏离博远，拼命地想他的不好，强忍住不再坐博远的单车……

博远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得罪了她，所以便会加倍对她好……

她发觉自己真的很没用，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心理防线，在博远面前却变得不堪一击，她一次次地重复铸造着自己心中的堡垒，一次次地做着决定，然后又一次次地无意间被博远轻易击垮，她一次次地选择了妥协，最初的决定也变成了世界上最不可能实现的虚言。

她彻底沦陷了。

她不再排斥这份感情，即使是兄妹又能怎样呢？她一遍遍地在心中诘问。他们又没有血缘关系，如果不是父亲和继母的一纸婚约，他们可能一点关系都没有。想到这，她有时甚至会怨恨父亲和继母的结合，如果他们没有结婚，那么，她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追求博远，可是回头想想，如果没有他们的结合，自己和博远可能只是陌生人，像两条平行线般，永远没有交点。她很矛盾，不知道是该怨恨还是感激。

她决定大胆追求，只是考虑到博远马上要高考，她没有想着立刻向他表白，她想等他高考之后再来处理这个事情。她努力让自己不去打扰他复习，只容自己在心里默默地想他。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所以我们之间还是有可能的。她在心里这样一遍遍地这样安慰自己。

等待高考的日子对博远来说是飞速的，对古兰来说却是漫长的。

终于，高考还是如期而至，博远考的不错，被录取上了一所外地的大学。

在博远临去大学的前一天，古兰拉着博远跑到了后山。

“哥！现在山丁子树结果了，我们一起去采。”古兰脸上绽放着笑，心里却跳的厉害，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显得惶恐不安。

夏日的后山，显得格外燥热，葱葱郁郁的树木遮挡着太阳，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投到地上，形成了一个个明亮的斑点。红红的山丁子果在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辉。

博远二话没说，三下两下爬上树，不一会儿便采摘了一大袋红红的山丁子果。

二人席地而坐，古兰拿起一个山丁子果，轻轻咬了一口，酸酸的味道侵入喉管，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哈哈，够酸吧。”博远笑着说。

“嗯，还好。”古兰一改往日的说话习惯，细声细气地说道。

“我的宝贝妹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淑女了？都快赶上你未来的嫂子了。呵呵。”博远半开玩笑地说道。

“什么？什么未来的嫂子？”古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叫格非，我的高中同学，现在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所以，快点祝贺我吧，你哥哥我可是爱情学业双丰收，哈哈。”博远说着，然后自顾自地笑着。

古兰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从云端跌入深谷，她听见了心破碎的声音。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算作回应。本来是有千言万语要说的，可是现在看来一切都不必了。

那天晚上，古兰躺在被窝中暗自流泪，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博远背起行囊离开时，古兰装作还在昏睡，没去送他，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了悲切的情绪。听着他渐远的脚步声，古兰的心在滴血。

博远离开家的日子越来越长，古兰对博远的感情由恨变成了思念，然后，与日俱增。从博远离开的第一天起，她便开始记日记，日记中有她的爱与恨，情与愁。等到日记写了满满一本子的时候，博远回来了，带着格非一起回来了……

于是，开篇的那一幕也就发生了。

冷冷的山风呼啸，吹落了那颗早已干瘪发黑的山丁子果，古兰无力地走过去，捡起那枚果实，坐在发黄的草地上，泪流不止。

暮色四合，寒风刺骨，古兰身体上的汗水渐渐变凉，她不禁打了一个寒噤，紧紧地抱着双臂，把头使劲地探进瘦弱的臂弯。

听说冻死的人嘴角都是微笑着的，如果是真的的话，思想应该不会太难看吧。

古兰坐在冰冷的地上，胡思乱想，渐渐地，她的神智开始模糊，不知何时，她轻轻地倒在了发黄的衰草之上……

“我这是在哪儿？”古兰睁开迷蒙的双眼，轻轻地问坐在身边的博远。

“你在家里，刚才你冻晕了，我们好容易才找到你，我知道是我不好，我不该打你，可是再怎么样你也不能折磨自己啊。”博远用十二分的温柔轻声说。

“哥！我……”

“嘘！别说了，先吃药吧。”博远边说边拿起药碗，一勺勺地喂着古兰。

古兰看着博远喂自己药时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暖暖的，终于，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会感到惊讶的决定。

她决定把这份爱永远埋在心底，不再想着表白，不再吃醋，不再耍性子……只永远做他的妹妹，哪怕自己承受着内心的痛苦。

在亲情与爱情之间，她选择了前者。

古兰一口口地喝着汤药，味道很苦，可她没有皱一下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