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流泪的人
铿锵江湖儿女,热火人间爱情。故事写作很是不俗,给人挺震撼的感觉。拜读您文,祝好。
(一)
“你现在准备去哪?”
山野间,恍惚已入秋,枯黄披在脚下,碎叶凋落,凌乱在青白的背景中。黄泥被日光烤干,在柔和的光线下温柔成粉末,风过,同风走,与叶同舞,舞过莫浅一寂静的双瞳。瞳孔深黑,色泽鲜艳,像垂下的浓郁的睫毛。像望向恋人温情的光。像别根的叶,像离地的沙。
莫浅一将一束黄色菊花放在花梦坟前。墓碑上是赤夜朱红的笔迹:楚咫花梦。
“不知道。”
“我要走了。”许泛夜走过莫浅一身旁,停顿片刻,侧目望向伫立在花梦坟前无动于衷的莫浅一,“现在,有两个女人都在等你,一个等你死,一个等到死。”
山野清风拂面,带来深秋凋零的草木气息。
死,何惧之有。
“替我照顾好瑾画。”
“我人在秦歌,照顾不了她。”
“你会离开的。”莫浅一在花梦坟旁蹲下,“秦歌掌门你坐不住。”
“我可不是你。”许泛夜浅笑道:“我无牵无挂,当个掌门,有什么坐不住的。”
“菱歌会回来的。”
……
“就算菱歌不回来,你也会去找她。”
沉默。
“保重。”许泛夜面无表情,从莫浅一身旁走过,墨色背影,迷离在浅色风中。
山前红日升顶。
“花梦。”莫浅一的指尖停留在花梦深陷在石碑中的名字,“我走了。”
“不再来看你了。”
冰凉的吻,落在冰凉的石碑上。
“保重。”
(二)
珏山脚下,繁华一片。莫浅一走在石板路上,街道两旁吆喝声入耳,格外嘈杂。
画南楼。
莫浅一走了进去。
管乐笙箫,娥眉粉黛,扑鼻胭脂芳香,依旧如故。
“哟,这不是莫公子吗,好些时日不见您了。”画南楼楼主满身迷香,向莫浅一迎来。
楼内正台上,银色编钟晃动,铃声悦耳,窸窣传来,清泉过石般,澄澈动人,凉爽似夏。
“她叫夏兰,现在是我画南楼第一名妓,虽气质不如月辞,但论长相才艺,可是毫不逊色。”楼主簇拥在莫浅一身旁,指捻丝巾道。
黄衣女子,浅色轻纱,柳眉凤眼,樱色薄唇。双睫下沉寂的,是古琴的波动的年华。一舞,一回眸,冷中薄笑,裙下拂尘,玉足踏尽百花繁华。
“卖身吗?”
“啊?”楼主回过神,抬头望向莫浅一,丰满的脸上白肉形成标致的笑容,道:“卖,卖身。”
“让她过来。”莫浅一收回看向台上的目光,往楼上走去。
“好嘞,莫公子上去等着。”
那人眼中有月辞的冷漠,却没有月辞的清雅。
凤眼。
那是花梦揉碎自己悲伤的明镜,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星相。
是掩盖月光的满空繁星。
风中起舞的姿态纵使再惊艳,也不及死去那人,一灯下残像。
花梦,此生,我将永不再见你。
房门被推开,一声尖细的声响,夏兰拖着长裙,踏进屋内,将房门关上。
夏兰脸上是清泉的凉爽。
木床上,莫浅一抱着赤夜,闭目,只有均匀的呼吸,煽动着漆黑浓郁的睫毛。夏兰在床边停下,蹲下来,为莫浅一解开衣带。
“别碰我。”
夏兰纤细的手停下。
十年前我披着月光,从楚咫外山走下,十年后,再十年后,死去之后,也无法踏回昨日的痕迹,收不来一掷千里的承诺。我无法信守自己。我违背了此生,我爱的所有女人。
“公子不让我碰你,那我该怎样伺候你呢?”
夏兰蹲在莫浅一身旁,看着他沉静的棱角分明的脸,薄唇下,是淡淡的胡渣。
“随你。”
日光透过陈白的窗纸,朦胧的透进屋内,偶尔一两束光,穿过糊纸与木窗的缝隙,黄线般,贯穿在家具前。
“爱怎样怎样。”
夏兰起身,将床帘放下,朦胧的日光隔离在床外。夏兰透着垂帘,看着里面安静的莫浅一,眼中的光,被窗外射来的一缕黄色光线穿过。
“公子是不是嫌弃,夏兰是烟花女子。”
帘内,是持续的沉默。
一声不吭。
“公子。”
他,睡着了吗……
夏兰轻抿双唇,将白色床帘轻轻掀起,莫浅一精致却疲惫的五官,在帘下淡然呼吸。
夏兰钻进帘内,将莫浅一的衣带解下。
“啊!”
夏兰被赤夜甩出床帘内,跌落在地,手脚刺痛。
“不是跟你说过,不要碰我吗。”
床帘在空中安静下来,温顺的落下,合上。
夏兰艰难起身,在木桌旁坐下。精致的脸被疼痛和愤怒的情绪灌满。
“这是妓院,不是客栈,是你睡错了地方。”
“滚。”
“你!”
夏兰深咬着下唇,捂着生疼的手跑出房间。
(三)
珏山近日风云突变。
掌门徐安前日病逝,首席弟子子予诺在剿灭花家中立下大功,名正言顺当上珏山掌门,成为现今江湖六派首领之一,也是最为年轻的掌门,无论学识还是武艺,都令人望其项背,由衷钦佩。
说起子予诺,就不得不提一个月前花家花梦丧命于其剑下的事。花梦身为花家后人,又是念石的载体,不管出自何原因,都必将致其死地。可花梦死后一直被莫浅一紧紧拥在怀里,众人不得靠近,加之许泛夜静默在一旁,外人更是接近不了,致使念石一直无法取出。莫浅一将花梦搂在怀中不吃不喝不动整整三日,却未见花梦有任何回转的气象,不禁令众人疑虑。若是念石真在她体内,一个时辰便能起死回生。楚寒见状,深知念石已不可能在花梦体中,想到逝世十年的夫君,悲从中来,殉情而亡,其女楚沐颜安葬母亲后,回到墨苑夫家。
一月前。
楚咫后山,秋意已近,早晚风寒。
莫浅一把头埋在花梦冰凉的颈上,漆黑的双眸半睁着,浓墨一样的睫毛轻轻煽动,花梦沉寂的脸,抵在莫浅一染满血迹的胸前。
已经三天了。
还是没有,一丝气息。
“我已经让人把苏瑾画送到墨苑疗伤了,她没事。”许泛夜躺在离莫浅一不远的树上,怀中抱着菱歌,光斑晃动下轻闭着眼,道。
树下一片寂静,没有生息。
风过,秋,叶落满界,阳光刺目,刺穿枯叶,刺上心头。
“你再不埋,她会烂的。”
莫浅一半睁着的眸子闻声淡淡睁开。
花梦……
像梦一样的,花……
真的不在了吗……
……
“莫浅一……我忽然很害怕死……”
“你还太小了,还不被允许死。”
“死,是什么样的呢?”
“就是什么也没有,就是睡着了,没有做梦,也没有醒来。”
“我还不想死呢……”
“我也不想。”
……
莫浅一后背伤口的血已经干了,伤口没有包扎,就像满地的枯叶。
死就死了,一了百了,无声无息。
死了,就是什么也没有了。
许泛夜在晨光的挑衅下慢慢睁开眼,他从树上跳下来,走到莫浅一身前。
他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不睡,一动不动了。
自己也在这里陪着他三天不吃不喝,疲惫之意渐渐袭来。
“让她走吧。”
“不。”莫浅一干涸的嘴唇艰难的张开,“天黑了再说。”
“天已经黑了三次了。”
“她还有温度。”
“那是你的眼泪。”
莫浅一的眼睛闭起来,吻在花梦的颈上的薄唇裂开,凄凉一笑,“狗屁眼泪。”
“对。”许泛夜望着前方的深崖,天际无边,恍若白色的沧海,“狗屁眼泪。”
“如果她死了,你会怎么做?”
秋风般,莫浅一沙哑的声音落进许泛夜耳中。
“我会跟她一起死。”
“呵。”莫浅一把埋在花梦颈上的头抬起来,艰难起身,抱起花梦,望向许泛夜,“我不会死。”
“……”
“我也不会再见她。”
莫浅一转身,抱着冰冷的花梦,向山下走去。
日光,已凉。
许泛夜站在原地,光线下清晰的影子,影印着漆黑的形状。
菱歌……
(四)
珏山。
子予诺一身白衣,跪在徐安灵位前,淡淡的烟火香,迷乱在屋内。
一名弟子从屋外悄然而进。
“掌门。”弟子来到子予诺身后,手中拿着一封白色信函,“绝尘宫来信。”
子予诺起身,将信函接过,启开。
“这次舞林大会三日后将在珏山举行,跟师弟们说,好好准备。”
“是。”
弟子退下。
绝尘宫宫主。
肖天。
一月前花家,绝尘宫宫主肖荀与花色不慎坠崖,尸体在近半月的搜索下,已经运回绝尘宫,而花色的尸体,却不见踪迹。
如今,绝尘宫宫主是肖荀独子肖天,年龄应该和自己相仿,正可借此次大会一睹尊容。苏瑾画身负重伤,现已回到石婳谷疗伤,这次的舞林大会,怕是不能亲自来。墨苑赵子卿被暗杀后,江湖解毒高手夜花残取而代之,江湖众派,又多了一介女流。而秦歌……
秦世青在花家灭亡同天病逝秦歌剑派,叛徒洛之名被许泛夜处死,而许泛夜,众望所归,竟然成为了秦歌剑派新一任掌门。
子予诺的眼神在暮光中不安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脱离自己的掌控,唯独,许泛夜会肯担任秦歌掌门。
如此生性不羁的人,怎么会被名利捆绑住,莫非,他不但知道自己一手策划冒充花家暗袭江湖一事,还知道……
子予诺走到桌前,手指滑过墨砚,漆黑的墨汁,染在指头。
现如今,花家已灭,就算许泛夜在三日后的舞林大会上宣说自己是栽赃花家的凶手,无凭无据,只要自己坚持否认,他也无济于事。
更何况,许泛夜不是那么蠢的人。
而万丈深渊,花色。
必死无疑。
“哼。”
子予诺嘴角扬起一丝轻笑。
他看着食指头的黑墨。
“墨黑……”
(五)
深夜,珏山西处,一辆马车呼啸而过。
车中女子的手脚被麻绳捆绑住,嘴被布条蒙住,深色慌乱,拼命挣扎。
车外一男子一身黑衣,手中握着缰绳,驾着奔腾的马。
女子将嘴抵在车内的木窗旁,反复试着将蒙在嘴上的布条弄下,却始终无济于事。车在泥石混杂的路上颠簸着,明月高挂枝头,夜色下的静谧被持续打乱。这时,女子嘴上的布条终于松了下来。
“救命啊--”
莫浅一躺在一颗古树上,沉寂的双眼闻声睁开。
马车訇然停下,驾车的黑衣男子掀开车帘,冲入车内,将女子呼救的嘴死死捂住,低声道:“别叫。”
“唔唔……”女子纤细的双手抓着男子蒙住自己嘴巴的手,挣扎道。
黑衣男子眉头紧皱,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狠狠向车窗砸去。
“别叫了。”
“哗!”
车帘被一把赤色的剑掀开,莫浅一眼神淡比月光,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准备干嘛呢?”
黑衣男子压制女子的动作停下来,看着车前的冷笑的男人,神色惶恐,数秒之后艰难镇定住,声音沙哑道:“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莫浅一看着眼前长相憨厚的男子,面无表情,一秒不到,幻影般,车上的男子的衣襟瞬间被莫浅一抓住,并把他拉到了马车下。
“你……”男子大惊。
“滚。”
男子看着眼前人,此人内力深厚,自己断然不是他的对手,可是……
“我走可以,但我不能丢下丹丹。”
“丹丹?”莫浅一眉头微皱。
“我不要跟他一起走!”车中女子忽然大声说道。
莫浅一这时才想起车中的被困的女子,闻声看过去,明亮的月光下,车中女子淡淡纤细的轮廓,映入眼中。
女子慌乱中望向莫浅一的眼,写上诧异。
“是你……”
莫浅一转过脸,不耐烦地看向黑衣男子,一把将他松开,道:“你们俩什么关系?”
“我……”男子吞吐道:“我是他相公。”
“呵。”莫浅一闻声冷笑,“画南楼什么时候的规矩,妓女还能有夫的?”
“他是我亲戚。”
女子已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黑衣男子身边,眼神避开了莫浅一。
静静月光下,三人相对而战,沉默一时。
“无聊。”
莫浅一扔下两个生硬的字,收起赤夜,转身离去。
“公子……”女子望着莫浅一渐渐消失的夜中的背影,正欲向前,却被身旁的人拉下。
“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儿。”
“我说了我不走啊!”
“丹丹!”
“不要叫我丹丹!”女子甩开男子抓住自己的手臂,拉起淡黄色的裙摆,向前跑去。
“丹丹--”
女子拖着长裙,一路乱跑,黑发在风中凌乱。
“公子!”
莫浅一抱着赤夜,行走在夜中的脚步停下,不耐地转过头。
“跟着我干嘛?”
“公子救我。”女子喘息,道:“我不要跟他走。”
莫浅一望着后方追上来的人,看了看眼前一脸沮丧的,略显疲惫地轻叹了口气,转身欲离开。
“公子!”女子冲上前,将莫浅一抱住。
“公子,我是夏兰,你不记得我了吗……”
“松手。”莫浅一低喝道。
“公子……”
夏兰湿漉的一双凤眼,晶莹剔透,莫浅一低头看她的一瞬间,沉睡的心,被这汪明净的光狠狠刺痛。
“丹丹!”黑衣男子已经追了过来,莫浅一将夏兰揽到身后,来到黑衣男子面前。
“她说她不想跟你走。”
“她现在不跟我走,就永远都走不了了。”
“你把她从画南楼里绑出来,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我不怕。”男子坚定道。
“那你想过她吗?”
男子僵住。
“她都卖过了,你还那么在乎干嘛?”
“你!”男子怒道:“我不许你这么侮辱丹丹!”
莫浅一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夏兰,不屑道:“我侮辱你了吗?”
夏兰咬住苍白的下嘴唇,低下头,摇了摇。
“丹丹……”
“所以,你没有必要带我离开了。”夏兰轻声道:“阿三,你走吧。”
莫浅一上前将男子的穴点住,使其顿时动弹不得。
“放开我!”
“……”
“丹丹,不要!”
莫浅一转身拉过夏兰纤细的手,消失在月夜深处。
夏兰微微抬头,月色下,莫浅一精致的侧脸,宛若精灵,妩媚,妖娆,竟有些像孩童般惹人怜爱。
夏兰低下头,白皙的脸,涨红起来。
(六)
“明天送你回去。”
路旁深入的一处树林,莫浅一靠在树干上闭目,夏兰在他身旁轻轻坐下。
送自己回去,圆自己忽然消失的谎么……
夏兰看了莫浅一沉睡的脸,他脸色微白,却酣睡自然,犹如飞倦的蝶,驻脚在安详的花叶上。
夏兰的眼,黯淡。
本是想利用他甩掉阿三,可此刻,内心怎会这般不安然……
他是此生,第一个拒绝她的男子。
那天他深锁的眉,怪异的举止,粗暴的脾气,至今还历历在目。有几分相似,却又不似,今夜眼前安静的男人。
温柔像被伤痛挫伤了,畏惧在内心深处。
月亮正圆,透过参差树枝,千种痕迹斑驳一处,愈圆月愈缺,愈圆愈凉。夏兰慢慢躺在叶丛中,目光透过头顶横纵交错的枝叶,静望那轮皓月,皎洁如梦,柔光似海,自己,不慎翻了船,葬进这美丽的汪洋中。
深陷。
恐不能自拔。
有一日,此舟,葬入情海,葬入月光一样的汪洋。
(七)
珏山厅外人海鼎沸,六派弟子按序而坐。台上,管乐奏起,一群婉丽女子粉墨登场,随歌而舞,翩翩姿态,一舞一动人。
子予诺静坐在台下,一边喝茶,一边看着一群粉色女子中的妖娆起舞的黄衣女子,眼睛在日光中淡淡收拢,视野锁在那一抹淡黄色中。
夏兰轻纱随风舞跃,回眸,柔情的笑意,落在一身白衣的子予诺眼中。
“珏山真是人杰地灵,英雄美女辈出啊!”暗窟蓝石将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望着台上的女子,赞道。
“蓝兄过奖了。”子予诺起身,将茶杯换成酒杯,到蓝石身前,碰杯而饮。
余光扫过沉默在一旁淡淡品酒的许泛夜,他眉目淡然,平静自如,唯独目光飘渺,完全不在此刻此处。
今日的舞林大会,除去夜语萧和苏绮罗,其余门派皆是掌门亲自到此,就连向来不可一世的许泛夜也照常出席,应该没什么意外才是。
夏兰在台上舞动的身姿忽然停下来。
子予诺跟蓝石寒暄的话语停住。
许泛夜坐在原处,淡淡饮酒。
“看来,是不速之客啊。”蓝石转过身,不满道。
莫浅一握着出鞘的赤夜,鲜红的剑刃抵在青石地上,发出尖锐的长鸣。
夏兰提起长裙,从台上跑下。
“莫兄前来,有失远迎。”子予诺看着莫浅一沉默的脸,略微调侃道。
莫浅一静默不语,径直来到子予诺身前,珏山弟子们见莫浅一手中杀气逼人的赤夜,纷纷上前挡在子予诺身前。
“闪开。”子予诺冷声道。
众弟子闻声踟躇,犹豫着退下。
莫浅一已来到子予诺跟前,伸手将赤夜挥到他鼻梁间。
赤夜剑尖,一柄耀着蓝光的薄剑,横在赤夜刺向子予诺的空间。许泛夜的声音在莫浅一耳旁如清风般响起。
“你想干嘛?”
莫浅一继续握紧赤夜,定眼看着淡定自如的子予诺,道:“你看,我想干嘛。”
许泛夜看向莫浅一的双目无比透彻,毫无隔障,他将冰蓝的菱歌收回剑鞘中,走过莫浅一肩旁,“闹完回去。”
音落地,许泛夜走回方才的座位,为自己把酒满上。
“夏兰。”
子予诺无视定在自己鼻梁前的赤夜,直视莫浅一,背对众人,道:“给许掌门倒酒。”
“是。”
夏兰闻声碎步来到许泛夜身前,眼中却残留着莫浅一挥剑指向子予诺的画面。
他,莫浅一,究竟是何人……
“退下。”夏兰触碰酒壶的一瞬间,许泛夜不屑喝到。
“……”
“给许掌门倒酒。”子予诺生硬的声音将夏兰欲退下的步子僵住。
“画南楼已没了月辞,但夏兰也不比她逊色。”
许泛夜兀自喝酒的动作淡然持续。
“你以为一个月辞就可以唬到他了么。”莫浅一道。
子予诺轻笑,“看来不能。”
“……”
“若是莫兄呢?”
“……”
“一个花梦,就足以让你消亡。”
莫浅一闻声笑道:“我现在人在你面前好好的,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
“人还在。”子予诺继续道:“志气全没了。”
“……”
“连说话,都不如以前刺人了。”
莫浅一的手,不自觉握紧成拳,关节之间因愤怒而发出声响。
赤夜从子予诺的鼻梁前落下来,回到了冰冷的剑鞘中。
“给我准备一间房间,我累了。”莫浅一收回赤夜,转过身,向珏山内院走去,周围的人群不自觉退到一旁,望而叹之。
“没听到吗,给莫大侠准备房间。”子予诺对身后的弟子道,拿起桌上的酒杯,淡定地融入人群里。
“奏乐。”
管乐笙箫,继续奏起,台上烟花女子的身影在乐声中叠叠影印。
夏兰站在原地,莫浅一离去的身影,恍惚隔世。
他,没有看见自己吗……
(八)
深夜,月如昨,沉睡在枝头。
房内烛光颤动,他还醒着。
夏兰双手端着鲜热的清茶,心思沉重。
自己不过一画南楼烟花女子,与他萍水相逢,何必呢……
夏兰抿了抿唇,像是历经千难抉择般,转身离去。
房门被人从里打开。
“你在这儿干嘛?”莫浅一睡眼惺忪,应是刚醒不久,夏兰莫名的侧影,令他有些不解。
“我路过。”夏兰猛然回头,掩饰道。
“我渴了。”莫浅一看了看夏兰望向自己瞪得有些大的眼,余光瞄到她茶盘上的茶,伸手拿过,启开茶盖,往嘴中送去。
“啊……”滚烫的茶水灼在莫浅一嘴上,茶杯一晃,洒了他一身。“你怎么泡茶的?”
夏兰看着莫浅一被浇醒的睡眼,忍了笑道:“你怎么喝茶的?”
“你!”莫浅一将手中的扔回夏兰手中的茶盘上,伸手摸了摸自己被烫得生疼的唇。
夏兰走进莫浅一房内,将茶盘放在桌上,从怀中掏出手巾,转身来到莫浅一跟前,轻轻擦拭他身上温热的茶水。
“今天珏山舞林大会,画南楼前来助兴,我不回去了。”
“我问你了吗?”莫浅一低头扫了一眼喃喃自语般的夏兰,不耐道。
“你不会问我吗?”
夏兰灼热的目光,似乎燃气了莫浅一心头的怒火,他将她放在自己胸前的手拿开,掉头向庭院走去。
夏兰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他温热的气息。
夏兰原地惬意的笑了笑。
(九)
庭中叶落。
那次满地碎樱,如今已是深秋,时光再蹉跎,便是寒冬了。
今生没能与你共度一次寒冬。
莫浅一站在石板地上,庭中景致安详,唯有秋风扫过,惹一番多情骚乱。
生死相隔中繁华自将落尽,春颜苍老,黯然秋碧。潮起潮落,朝覆朝兴。人面桃花,或已影印在不眠之夜的月光里,痴守,再是静默。我不叹红尘短,倘若泪成沧,载我寻你,不抵不归去。
生死彼岸,何以相依。
若不是最初的相遇,又怎会有后来跌跌撞撞的羁绊。一眼就能定下一生的宿命,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奢求,心在那里,情义,承诺,哪怕是邀约三生,都在那里。
若心已腐烂,我拿什么同你羁旅一世。
生死相隔,谁做谁的地老天荒。
花梦,我们的故事,可否墨上伏笔……
“你知道我想吃什么吗,万一你拿来我不喜欢吃怎么办?”
“不是包子吗?”莫浅一回过头,看着脸上升起一点生气的花梦,像重复什么似的,莫浅一眼中忽然闪过花梦肆无忌惮的笑脸,“热乎乎,软绵绵的包子,吃在嘴里,很踏实……”
花梦愣在原地,“你记得啊……”
……
“你怎么了……”花梦柔声问道。
“男人喝酒的时候女人不要多嘴。”莫浅一将坛中的酒扣如口中,面色冷漠道。
“你!”花梦气结,心想自己无端被他拉到此处,却落得如此训斥,本想趁着怒气给莫浅一个反击,但看他不同于往日的脸色,花梦骤升的愤怒又即刻降下来,想来他也有烦心事,既然不愿对自己开口,那自己留在这也是白白浪费时间。想着,花梦将桌上的烈华轻轻拿起,起身欲离开酒馆,刚转身,却被莫浅一从身后猛然抱住。
花梦大惊,身体如同雷击一般,无法动弹。
“别离开我……”莫浅一清淡的声音朦胧响起。
……
“你没事了吧?”
莫浅一愣住,“我出什么事了吗?”
“你刚才不是还很不爽啊,甚至……”花梦略微停住,“有些悲伤的样子……”
“……”
“永远都不要用自己的双眼,去看别人的悲伤。”
永远都不要用自己的双眼,去看别人的悲伤……
因为没有什么,是比在别人的眼中看见自己的悲伤……
更悲伤的事了……
……
“花梦。”
“嗯?”
“如果你有的喜欢的人,一定要第一个告诉我。”
“为什么……”
“如果你不告诉我,那我就是死,恐怕也不能保护你了……”
……
樱花树下,落樱缤纷,粉色花唇,散落在视野之中,子予诺将花梦抱在胸前,眼中,是淡淡的惆怅。
樱花树下,莫浅一倚在树旁,手中的赤夜是静默的,他的双眼在风中轻轻的闭着,任由落花在他的脸上肆虐,落花,落花,像梦一样的,花啊……
“花梦……”
……
“你上哪去了,黑漆漆的,我一直在找你……”
“你为什么要挣开我。”
“你分明有了喜欢的人,为什么不告诉我。”
莫浅一低头看着花梦扬起的粉脸,一双水镜般明亮的眼睛,他伸手握紧花梦的头,向她纤薄的双唇深吻下去……
莫浅一咬着她的唇,像是折磨着那夜令他无比心乱的粉色樱花,她的脸,他的脸,幻化成风,刮疼了自己的双眼……
……
“莫浅一,你比我大多少?”
“十岁。”
“好多啊,但是感觉不到。”
“你今天怎么了?”
“我觉得我快要死了,有点悲伤。”
“也许也没那么快。”
“六派进攻花家,我真的会死吗……”
“……”
“可是你,就是拼了命,也会保护我的啊……”
“你没发现,我很容易会死吗……”
“莫浅一……”
“嗯……”
……
“你在想她吗?”
轻柔的声音,将莫浅一深陷的回忆打碎。
“花家亡女。”夏兰站在莫浅一身前,一双明亮的眼,直勾勾的看着沉默的他,纯粹,无知,莽撞,惹人不悦。
“不要跟着我。”
“我是不是长得像她?”夏兰无视莫浅一的话,深深的看着他,像只不知轻重的小兽,想要凑上前,舔净他流血的伤口。“有人这么说。”
莫浅一伸手掐住夏兰白皙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面对自己,她明亮的凤眼,在夜下积蓄了满满的月光,浮动着斑斑星辰,如同一泻千里的河流,涌向自己。
“你再这样看我,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夏兰望向莫浅一的目光不起波澜。
“好。”
莫浅一扣住夏兰的手指轻僵住。
“我这一生,唯独蠢女人不爱。”
莫浅一松开夏兰,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背影,终是背影凉透心。
(十)
夜,染黑五指。
“起火了!”
珏山库房,一串火焰冲起,映满半边夜空。
火势趁秋风骤升,肆无忌惮,涨红视野,珏山四下慌乱,白衣弟子匆忙穿行于库房与水房,火势在微薄的液体中毫发未损。
“快去禀报掌门,库房起火了!”
一弟子将木桶中的水泼向大火,一边喊道。
“库房里有人!”
话如平地一声雷,炸响四野。
“库房里有人,是夏兰姑娘!”
莫浅一在远方看到深入夜空的焰火,慵懒的步子,淡淡随火光踏过来。
库房里有人,是夏兰姑娘。
莫浅一在起火的库房前停下。
“快救人啊!”
“丹丹!”阿三被两名弟子拉住,他望着眼前的烈火,痛苦不堪。
“放开我!丹丹还在里面!我要去救丹丹!”
“你现在进去,不但救不了夏兰姑娘,反而会被烧死的!”一名弟子劝阻道。
“救救丹丹啊!”
一场大火,淹没一出浩劫。
此去经年,好景不存,一切在烈火中烘干,斑驳成一夜轻烟。
遥远的夜空星辰斑斓,莫浅一望着明星,一粒粒宛若细沙,夏夜萤火,袭肤若针毡,入眼如泪,耀目冰凉。莫浅一望着夜上明星,一场迷惑,一片汪洋,积满丝丝柔光,在烈火下被点燃,光点在火种绽放成花,逝成烟火。夜与光,在烈火中燃烧着,鲜艳的红,燃烧在莫浅一望向明星的眼中。
红木劈裂。浴火而歌。
“是我放的火,是我的罪,救救丹丹,救救丹丹……”
阿三精疲力竭,跌在地上望着眼前的大火,绝望道。
拉住他的两名弟子稍稍愣住。
“火是你放的?”
“我想带丹丹走,我,我害了丹丹……”
“……”
“我太蠢了,我竟然亲手烧死了丹丹……”
火,燃烧。
夏兰被点亮的身影,在光中跌下。
一个白影在瞬息中冲入烈火中,似被吸进去般,将夏兰跌在光中的身体扶起。
莫浅一被浓烈的火照亮,满目星光。
“掌门!”
众人惊呼。
子予诺抱着染上黑烟的夏兰,从火中跃起,落在了火前的石地上。
夏兰躺在子予诺怀中,肌肤无损,双目紧闭,似被浓烟淹没了意识。
许泛夜从身后将莫浅一揽过,温热的呼吸淌在他的耳边。
你还记得那年的大火吗。
日光似的,点亮了我的夜空。
她埋葬在鲜艳的深海。
莫浅一的泪,在火中滴落下来。
一个男人。
一个女子。
一场错失在爱里的大火。
燃烧吧。
从此往事成焦,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