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拴进城

老栓的儿子初中没毕业就回了家。不是老栓不让儿子往上读了，是儿子自己不想读了。儿子说他的脑袋笨的根本装不进那一道道复杂繁索的代数题和几何题。老栓说：“你的身子骨还嫩，回家能干啥。”

儿子说：“回家干啥都行，只要不回学校读书就成。”

于是，儿子就不读书了，就回了家。

可是，儿子跟着老栓只干了两天活，就叫苦连天了，就苦着一张脸说：“天咋这么热，活咋这么累。我可受不了这份洋罪。”

“要不，你明天回学校读书吧。学校那边我去说。”老栓说。

“不。打死我也不去上学！”儿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说。

于是，老栓这才觉得养儿，真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

儿子既不上学，也不下地干活，就难住了老栓。以老栓平日的脾气，他真想掴儿子两巴掌，可是他下不了手。老伴几年前就去世了，他是又当爹又当妈。他知道儿子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跟着他没享一天福。他觉得儿子很苦，他欠儿子很多。对于儿子，他很有负疚感。基于此，无论儿子怎样任性，他都忍着，惯着。有时，儿子顶撞他，他无论多么生气也克制了，忍了。一直到儿子大点了，想管也就管不过来了。有时，儿子把他气急了，他也想一狠心，屋梁上拴根绳子，不如吊死算了，可想想去世的老伴，心就又软了。心说儿子再怎么着也是自己的儿子，也要把他拉扯大，给他立个门户。此时，还是儿子机灵，儿子说：“你不常说，你城里有个老朋友吗，并且还是一个单位的一把手。你何不去城里走动走动，让你那朋友给我安排个工作呢。”

经儿子一提醒，老栓一抬掌猛拍一下脑门，道：“真是的，我咋就没想到他呢。我敢保证，我去找他，他没有办不了的事。我让他做什么，他都会想方设法给我办成。”

儿子听了，马上说：“爹，既然这样，你明天就去城里吧。”

老栓说：“当然了，事不宜迟吗。”

第二天，老栓起了个大早，带了早就准备好的新鲜的玉米、花生、豆角，到村口坐上了去城里的中巴客车。

村里人都知道，五十岁的老拴，为人老实，不奸不诈，爱帮人，邻里关系也说得过去，只是他不喝酒，不抽烟，且话也少，场合就不多。掐指一算，他真正的朋友或相好，竟还真想不起来一个。可是，大家又仔细一想，忽然就想起来了。还别说，老栓还真有这么一个不错的朋友。据老栓说，他现如今这个朋友，可不得了，是城里某公司的一把手，大人物呢。于是，大家都说，人家老拴有这么一个朋友，可以顶别人一大片呢。

那么，老栓这个朋友到底是何方人士呢。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有一天，因为刚下过大雨，老拴去自留地里查看庄稼有没有倒伏，有没有受伤。还好，庄稼略有些倾倒，无大碍。老拴就非常放心的回了家，在他赶到村口时，就见一辆满载的拉煤货车，因为路滑，陷进了路旁的沟里。只见一个口袋里插着钢笔，耳朵上架着一副眼镜，且长得眉清目秀，有些儒雅的小伙子和一个中年司机正围着车头转来转去，不知如何是好呢。

由于好奇，老拴就走了过去

“车陷进沟里了？”走到车前，老栓问。

那长得有些儒雅的小伙子忙走到老拴跟前说：“是，大哥。因为刚下过雨，车载又重，陷得太深了。”稍停，小伙子又带着相求的口气说“大哥，求你帮一下忙吧。”

老栓听了，也不答话，他先是看了看陷得很深的车轮，禁不住皱了下眉头道：“哎呀，车陷得是有些太深了。看来，光靠咱们三个人是不行。我得赶紧回村喊人，不然，车会陷得越深。”说完，就转身大步朝村里奔去。

“大哥，谢谢你呀！”那小伙子在后面喊道。

老栓走得急，也不知听到没有。

也就半个来时辰，就见老栓身后跟着十几个男人，每人手里拎着一把铁掀，很威风的走来。

老拴他们来到车前，那小伙子上前忙就要分烟，老拴却用手挡了说：“不忙吸烟，先把车推上来，不然车越陷越深。”

于是，十几个男人，一部分人在车胎前顺道，一部分在车后推，司机则启动车加大马力。也许车陷得太深，也许车载重，货车被一次次慢慢地推上来，又一次次倒回去，回到原处。

老拴见车轮胎根本咬不住路面，光推车不是办法，就领了两个人回村从自己家里抱了几个喂牲口的玉米秸来，放到车胎前，又开始启动车。十几个男人，光着膀子，前腿蹬，后腿弓，喊着号子，只见车前冒出一股黑烟。又几个来回，只见那货车，才卧牛似的，慢慢地爬上了路面。

货车停好，那儒雅的小伙子开始給仍张口气喘的人们发烟，嘴里且不住地说着感激地话：“多亏大伙出力帮忙，不然货车永远出不来。真是太感谢你们啦。”

老栓说：“不要客气，出门在外的，谁用不着谁呀。”

那儒雅小伙子又来到老拴跟前，抓着这老栓粗糙的大手使劲摇晃着说：“大哥，今天的事多亏了你呀，不是你从村里找来这么多人帮忙，货车根本上不来。大哥所为令我感激不尽，所以，今天你这个朋友我算交定了。”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又打开钢笔，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撕下，递到老栓手中说“大哥，这是我单位和家庭的住址，还有我的名字，你啥时进城找我办事，我都会尽力而为。”

那儒雅小伙子又对老栓说了一番感激的话，老栓怕他们耽误了赶路，就催他上了车。

车终于启动，小伙子就探出身子向老拴挥着胳膊，并大声冲老栓喊：“大哥，一定去城里找我。”。

然而，货车驶出很远了，那小伙子仍向老栓用力地挥舞着胳膊。

于是，老栓便认识了城里姓田的朋友。

那姓田的朋友还真讲义气，没搁多长日子还真提了礼品登门拜访他老栓来了。而且，那姓田的朋友不端架子，不怕脏，不怕累，帮老栓干这干那，无拘无束，像一家人似的，让村里人见了直挑大拇指，说老拴交了一个真正的朋友。于是，那姓田的朋友为老栓就挣足了面子。临别，那朋友抓着老栓的双手，一再邀请他们两口子，一定到他家里做客，认认家。老拴两口子感动的两眼泪花，答应着，一定，一定。

这年秋后，忙完院里院外的活计，老栓两口子就去了城里姓田的朋友家住了几天，那姓田的朋友还请了几天假，领着老拴两口子在城里逛了个遍，爬了山，划了船，照了合影照。临走，还为他们买了好多礼品，且都是他们没见过，用过的。

回到村里，老栓向村里人就好一番炫耀，说城里的人多么多么地多；路多么多么地宽；楼多么多么地高。尤其，公园里美得如一幅画一般，在那里铺展着，供人玩，供人游，供人看。他们最后说，城里的一切就两个字：真好。

那年头，村里没有几家能与城里人沾亲带故的，若有，那这一家在村里就很吃的开，就很荣耀，人们老远就主动跟你打招呼，说话都向你仰着脖子，那微笑就像花一般，永远为你绽放着，那感觉就很是受用。然而，老拴就有，于是，他就自豪，就有些飘飘然。

才开始的二三年里，老拴和那姓田的朋友还断不了走动或往来，可是后来，因为各自忙于生机就很少再来往了。一直再到后来，就断了音信，断了交往。

眨眼间，二十年过去，因岁月的消磨，老拴几乎把那姓田的朋友忘个干净。直到一年前，他才从村长家拿回的报纸上看到了有关姓田的朋友的报道，才突然想起城里有个不错的朋

友。报纸上的照片他认识，就是那姓田的朋友。他看出照片上，朋友的脸上比二十年前胖了，肉多了，眼睛也眯缝了不少。当时，他很激动。报纸是儿子給读的。儿子说，他那朋友现在可不得了了，是一公司的老总，权力大的很。儿子停住话头都好大会儿了，他还坐在那里痴痴地追忆着过去呢。儿子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后来，他就非常小心地把那张报纸放到了箱底。

早在二十年前，那姓田的朋友就曾向老拴夸下海口说，他老栓无论什么时候找他办什么事，他都会竭力去办，绝不含糊。他老栓是他所有朋友中最讲义气最朴实的朋友，是他朋友中的朋友，是他最重视的朋友。于是，老栓就牢牢地记住了朋友的这句话。于是，二十年后，老栓就真的进城找这位姓田2的朋友办事来了。

二十年过去，城里已大变样了，过去的房子，过去的街道不知哪里去了。无奈，老拴拿着一年前的那张报纸，指着报纸上朋友的头像，见人就问，见人就打听。也许那姓田的朋友在城里的确名气大，认识他的人的确很多，然而，没费多大劲儿，老栓就很快找到了朋友的单位。

在大门口，老栓被一个门卫挡驾了。老拴就理直气壮的报了朋友的名字。刚才还盛气凌人的门卫听了老拴报了朋友的名字，马上点头哈腰，很客气的说：“你老稍等。我马上给里面打电话。”

那门卫接了好大会儿电话。只见那门卫接电话时，脸皮一会儿紧，一会儿驰；一会儿皮笑，一会儿肉不笑，一会儿偷眼瞅瞅他。看老栓也看他，就又赶紧收回目光。

又过一会儿，才见那门卫放下电话，走了过来。那门卫冲老栓说：“大叔，你来的正不巧，我们老总两天前出去开会了。要等几天才能回来。”

老栓听了，不由连声叹道：“咋这么不巧哩，咋这么不巧哩！”

“要不，你过两天再来吧。”那门卫说。

老栓回道：“小伙子，你不知道，俺从乡下来一趟城里多不容易啊。”

老栓又呆愣了一会儿。后来，冲那门卫道：“小伙子，不打搅了，俺还要赶回乡下的车哩。”又把带来的东西放到地上说“麻烦你把东西捎给他吧，俺不去他家了。”

“大叔，你慢走。”那门卫在后面道。

于是，老拴就有些无奈的转身往回走。

老拴走出五十步开外，心里正盘算着回去后如何向儿子解释这趟进城为啥没办成事呢，就听身后开过来一辆高级小轿车。不巧的是，他身旁有一处积水。老栓躲过了身后驶来的小车，却没有躲过小车驶过溅起的积水。然而，他不但溅了一身，还溅了一脸。

老栓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望着驶远的小车，不由气愤道：怎么城里人这么缺德呢，溅了人家一身泥水，也不向人家道声谦就跑了，真没素质，真不配做城里人。

然而，老拴不知道，车里坐着的正是他要找的好朋友姓田的老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