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残
故事讲述了一个女人从平常堕落成罪犯的经历,并因为有了自己的孩子而引发出的思考。故事很是叫人心酸,不管怎么样孩子总是无辜的,因为大人的过错而造成对孩子影响,是否能想到对孩子是多么不公平?珍惜自己,珍爱生活,不管是生活的压力还是社会的影响都不能叫自己左右摇摆。——这就是这篇故事给人带来的提示。
小女孩看着电视里可爱的画面,咯咯笑个不停。艳丽木然地望着电视,瞅着这个没有爸爸的小女孩,小女孩凹凸有致的嫩红的小脸蛋,一双空大的双眼在弯弯的月眉下,有着一种好奇求知的渴望,艳丽怎么看,这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吗?那么,她的仅有几岁的女儿大概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处境吧,只会对所接触的事物感到新奇。
派出所的一位女民警将艳丽带到隔离室。暗橙色的窗帘紧闭了隔离室那常年封闭的窗户,女民警利索地将艳丽从头到尾搜索了一遍,艳丽只是呆呆的,面目表情地站在那里,她是被剥夺了自由的凝固体,只有身体没有灵魂,没有灵魂的身体是得不到信任的。只是,当女民警要求她松开裤子检查时,她呆滞的眼光显现出一丝哀求,也只那么一瞬,她的手却不自主地解开了纽扣。那是一双嘟着许多赘肉的腿,暗褐色的斑点爬满了略显白皙的腿,只是那点白,淹没在密密麻麻的斑点上。爱美之心人之常情,若不是剥开了外面障眼的深灰色牛仔裤,谁知道她那丰腴的体态下,掩盖着这么一个秘密。
女民警蹙着柳眉张着厚厚的嘴唇威严地问艳丽是否要溺尿,见她点头,女民警转身拿过一只圆形透明的塑料杯,口似沙漏,底平且圆,递给她,要她在溺尿时装上一杯。当然,她要在女民警的眼皮底下做,她是被剥夺了自由的凝固体,只有身体没有灵魂,没有灵魂的身体是得不到信任的。
尿检的结果无力的摆显着,艳丽不但贩卖毒品,自己也吸食海洛因。
沾上毒品,是一条无法走到尽头的路。虽有一个女儿,艳丽的年纪却不算太大,在那消瘦的脸颊上,殷桃般的下巴衬托起一张沧桑但毕竟曾经俏丽过的脸庞。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艳丽的爸妈离婚了,爸爸娶了别的女人后,就再没回过家。艳丽的妈妈是个妖艳的女人,整日里穿一件粉红色紧身丝衣,里面的肉无法呼吸,鼓得丝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心情好的时候,也偶尔带艳丽穿林掠巷,到闹市给艳丽买衣服,只要手头还是阔绰的,也便大包小包往家里拎。也难怪,她离婚时得到大笔赔偿金,依然可以过阔太太的生活。烟、酒、麻将是离不开身了,只是经常醉得不省人事,醉后对艳丽又打又骂,仿佛她一切的痛苦都是她造成的。每次遭妈妈打骂后,艳丽习惯躲在墙角,不哭,只是睁大了双眼,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多余的人。
逃学,是艳丽报复爸妈的最好手段。上课时爱跟老师找茬,经常旷课,还和男同学一起滋事,往日艳丽身边要好的姐妹,逐一离开了她。在同学眼中,那个善良且活泼可爱的艳丽不见了,她们看到的,只是一具没有了血肉的残骸。
看到校门口那亲切炙热的笑脸,那是谁的爸爸,用柔和的目光打量着儿女,抚摸着他们的头发,牵起他们的手。独自走在暗长的通道上,黄昏的残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这夹长的小巷,尽头有着她的爸妈,她对生活的热爱,她的乖。艳丽将双手紧紧攥住放在贴身的校衣口袋里,低头快步走,她想逃离,逃离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这里没有她的位置。紧促的呼吸渐渐恢复平稳,不远处,爸爸拉着艳丽的小手,父女俩有说有笑,艳丽小鸟般叽叽喳喳地讲述学校趣事,谁上课打鼻鼾,醒来后流了一滩的口水;谁背着老师拿粉笔画鬼脸;谁考试时抄别人答案连姓名也一齐抄进去了。一位老汉蹬着部三轮车驶过,那咳吱咳吱的声音和着老汉叫卖冰棍声一起,荡漾在小巷里。爸爸的身影不见了,随着那渐远去的声音,消失了。
上落下落的上课,也凑合着让艳丽上了一间三流的中学。只是此时,她回的家,不再是发着酒霉味,冰冷冷的家,而是去了舅舅那。艳丽的妈妈偶然结识了一位美国华侨,两人在热恋的催化下急不可待地登记结婚了,婚后,带着艳丽的妹妹和弟弟前往美国了。只剩下艳丽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她再次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舅舅倒是个可靠的人,也是费心照顾了艳丽。只是,温暖的家对于艳丽来说,已成奢侈,是她无法享受的奢侈。那时,她认识了一位叫伟杰的人。
上学不再孤单,伟杰总是带着几位“哥们”,跟艳丽走在一块。下课后,也会到艳丽班上,闹哄哄一番。只是有时,伟杰会突然几天不跟艳丽联系,艳丽见怪不见,继续她本来就是这样的生活,念着在她被列入“陈词滥调”的书。站在讲台侃侃而谈的老师,用这些书,教出了更多的混混青年,他们游手好闲,肄业,流入社会后无业。转眼,伟杰和他的哥们也加入到无业大队中,相跟着艳丽。
卸下学生的面具,艳丽跟着伟杰,混得越发有社会人的模样。闲的无聊的他们,便去酒吧、俱乐部打发时间。有家里养着的人,只是换了头衔,殊不知何为生活。
色彩频繁变化着,里面有着一张一张扭曲的面孔。刺耳的音乐摇撼着扭动的身体,口哨声,呼叫声,声声入耳。一位中年男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伟杰一番,心里已猜着八分。他抽出一支烟,递给伟杰,不无得意地告诉伟杰,它可以带你上天堂。好奇的伟杰,毫不犹豫地接住。吸了后,整个人飘飘然,将所有压在心里的重担和束缚欣然卸下,他完全是属于他自己的,没有上学的苦恼,不会遭受同学的白眼,爸爸妈妈是可亲可敬的。一支烟,让伟杰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快感。
不用到学校里去了,老师的呵斥鞭长莫及,大堆大堆的时间,无从打发。艳丽无聊的快要窒息。一改往日的颓靡,伟杰的半圆脸上方吊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瞪大了瞅着艳丽,把自己当救世真主降临尘世,带来福祉和恩典。艳丽好奇于伟杰的变化,对他说的吸食的东西也渐有着强烈一试的愿望。当然,伟杰会让艳丽实现这个愿望,因为他是她的救世主,双双掉进毒品的漩涡。
暂时的痛苦和苦闷是解除了。可吸食成瘾后,艳丽就不仅仅无聊、迷茫,往日里,虽无从为了什么而奋斗,因为本来就没有人生目标,她没有自己的人生,只是世界上多余的,而今,多了一种期盼,那是一段时间未吸食海洛因的日子,倍感煎熬。舅舅是从不过问她的事情,就连当初退学也没有任何异议。
有着所谓的家,但无留恋,艳丽开始在外过夜,去男人的房间。她的男人,不会只有伟杰一个,她是知道的,他本无迷恋之处。
几时有了孩子,艳丽是确实不知道的,那是三个月的事了。同她有染的人有好些,自然无从知道孩子的爸爸是谁。没有工作,没有对象,只是靠远在美国的妈妈偶尔寄些钱维持生活的艳丽,不能要孩子。
艳丽还是会和好几个男人周旋,除了玩、男人,当然现在多了海洛因,她的生活是一片空白的,从爸妈走出她心里开始。好不容易筹够钱,准备去医院结束一段不该再开始的生命,胎儿却有灵感地动了一下。胎动了,是在挣扎?抗拒?还是迫不及待地破茧而出,迎接全新的世界?艳丽犹豫了。母性向来是最伟大的,在她也不除外吧。
肚子一天一天向世界彰显它的魅力,艳丽想到了伟杰,他也有可能是孩子的爸爸,但艳丽不是要找到创造孩子的另一半,她知道即使创造了它男人还是会狠心地抛下,她是要寻求活路,两条生命的活路,艳丽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当然,她找伟杰是有原因的,听说不久前他做生意发了笔横财,娶了妻,生活过得有声有色。伟杰那脸越发圆了,油光油光的,看到艳丽时,瞪大了眼睛盯着她的身子。他知道了艳丽的窘况,倒是真指了条活路给她。如是,艳丽在买海洛因时,找到了买家,多买了一些,价钱便宜。然后,没有吸食完的,再卖给混混青年。只要是上瘾了的,总还会找她买。
孩子是平安落地了,这个世界又多了一个多余的生命。她没有父爱,母爱亦残缺,她将可怜兮兮地残喘在世人眼中。看着孩子天真幸福的笑脸,那一刻,艳丽似乎看到了童年的自己,那个纯真,活泼可爱的人儿。那记忆似沙漏,总还残留着什么。又是一朵凋零的花。
2011年4月10日于沙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