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日葵

阿坤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4-10 14:42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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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作者从梵高的角度描写《向日葵》画成时候的心理。一个天才疯子的画作,一个不同于人世间的天才。就如同那幅跳跃着金黄的《向日葵》,象征着激烈的爱情与短暂的生命。文章语言不错,沉郁流畅。问好作者。

引:但凡优秀的人都免不了是个半疯。——亚里士多德

当梵高将左轮手枪顶在自己肚子上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曾经饱蘸创作激情的手指扣在冰凉的手枪扳机上,竟感觉是如此的和谐自然。梵高把脸埋在田野上肥沃的泥土之中,他仿佛看到了漆黑里,父亲一如往常沉默地望着自己。父亲禀性善良,有教养,道德高尚,而且一向勤于职守。父亲生前总认为凭他自己的成绩,上头应该委任他更重要的职位。但因为不善与高层沟通,二三十年来,他被埋没、遗忘在小村镇上,和母亲一起过着普通平淡的乡村生活。母亲是个心地善良的女人,她看不到人世间的罪恶。她只知道世上存在弱点、诱惑、艰难和痛苦。母亲的眼睛总像在温和地询问什么似的,睁得大大的。她从不用过于苛刻的目光看人,随着岁月流逝,嘴角的皱纹加深使她的面容给人一个总在微笑的强烈印象。

湿润的泥土贴着梵高的脸,泥土的气息和母亲身上的味道相似。冰凉的泥土被梵高的体热所温暖,就像那年自己被初恋的姑娘所拒绝时,母亲用手轻拂他的脸颊。初恋的姑娘大大的眼晴总含着笑意,细嫩的鹅蛋脸,柔和的肤色,娇小苗条的身材,跳动的秀发上飘逸着阵阵浓郁而天然的香味。梵高爱看她笑,那笑的容光在她那活泼可爱的面庞上铺展开来,就像打开一柄色泽绚丽的阳伞一样光彩四射。然而初恋的姑娘却不爱他,像表姐一样“呯”地一声关闭了他渴望付出爱的大门。出身大户人家的表姐像经过精雕细刻似的秀丽,她一向着意保护自己的皮肤不受日晒风吹,下巴颏儿的白皙很自然地逐渐变成了双颊的绯红,丰满的嘴唇微微开启,仿佛在期待着什么。梵高还没有从初恋姑娘的拒绝痛苦中挣脱出来,就发觉自己爱上了成熟端庄的表姐。那时,他一直在渴望的、极度乞望的爱情总是没有好运气,表姐深深地爱着她的丈夫。后来表姐的丈夫死了,梵高仍炙热地爱着她,乞求她嫁给自己,表姐挣脱他疯狂的拥抱,冷冷地瞪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不,决不,决不!”

愿意做没有社会地位、生活贫困潦倒的画家妻子,是同样穷苦无助、疾病缠身的妓女。她那时还怀着不知是哪个嫖客的孩子与梵高生活在一起,她已经不年轻了,也不美丽,有点憔悴。她长着一个鹰钩鼻,上唇还有点模模糊糊的小胡子。她的眼睛流露出忧郁的神情,不过看起来仍然动人。她与梵高同甘共苦了一段温馨时光,尽管梵高被朋友、同伴讥笑是一个包含着“私生子、妓女、慈善家(约瑟夫、玛丽亚、耶稣)”的“圣家族”,他仍然告诉别人,这个女人不是妓女,是梵高的妻子。妻子也许并没有真正爱他这位依靠别人接济的穷困艺术家,温馨的家庭生活没过多久,她好逸恶劳、放荡不羁的习性又回来了。她抽着雪茄、喝着杜松子酒,对着梵高叫喊:“你凭什么管我!你连好吃点的东西都给不了我。干吗你不多挣点钱?你他妈的究竟算个什么人?”

全心全意爱过梵高的是家乡的一位邻居老姑娘。梵高对她没有像对初恋姑娘和表姐一样的强烈爱意,但她却是梵高生命中唯一的爱人。她并不太美丽,有三十多岁了,皮肤已经开始出现皱纹。她一双深褐色的漂亮眼睛里闪着善良和温柔,并带有一种神秘的意味。她坦然地吻着梵高,仿佛他们是多年的恋人。她靠在梵高两腿中间席地而坐,把头枕在他的膝上。她的双颊泛着红晕,两眼闪闪发光,她深深地、费力地喘息着。爱情的冲动使她看起来就像个小女孩。她轻轻地说:“我清楚你是不爱我的,要求你像我一样火热的爱那太过份了。我只想祈求上帝让我爱。我不曾想过会有被你爱上的可能,要紧的是我爱你!在我爱情的幻梦中,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爱一个人能像爱你这样。”她的爱使梵高感到愉快。她不用挑剔的目光看他,他的所作所为在她看来都是正确的。她没有斥责他举止缺乏教养,也不批评他嗓门粗哑,更不议论他脸上触目的皱纹。她从不责备他挣不来钱,也不怂恿他去干与绘画不相干的事。梵高想娶她为妻,但她的家人瞪着审讯者的目光说:“梵高先生,你一文不名,又没有生财之道。整天画画,但据说没卖过一分钱。你像个游手好闲的流浪汉似的到处漂流。我们怎么敢把姐妹嫁给你呢?!”

梵高知道,几乎所有的正经人都认为他是一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二流子。梵高在海牙的绘画老师最后也对他作画丧失了信心,他撕碎梵高的画稿,掷在地板上,并大吼:“还是那么粗野生硬!难道你就不能照模型的原样画吗?你违反了绘画的一切基本法则,你这辈子就不能有一次把一样东西画得与原物完全相同吗?”梵高也回嚷道:“我绝不能忍受冷漠无情的法式约束,不管这法式是你的还是别人的。我必须按我自己的气质和个性去表现事物。”梵高本可以像他的父亲及姨父一样,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牧师。以前在矿区当福音传教士时,被那里的矿工们称为“基督再世”,那里几乎所有的穷困矿工都是他的朋友。当梵高熟悉了矿工地狱般苦难的生活,就明白上帝帮不了穷苦的“煤黑子”,矿工们为了那点不足以糊口的吃食而一天劳动十三个小时。他们中的一半人随时都有意外死亡的危险,而其它的人也都逃脱不了死于长期肺病的厄运。梵高传布的《圣经》福音帮不了矿工们什么忙,上帝对人间的苦难置若罔闻。他无法继续传教,他要用绘画表现他看到的世界。

梵高记得曾给一位邮递员朋友画过像。他戴着顶蓝色的邮递员帽子,一双眼睛闪着温顺而好奇的光芒,弯曲如波的长胡子。他按梵高要求的姿势摆动着身体,说:“我这一辈子总想弄明白,先生,为什么有的人就应当比别人享有的多?为什么有的人辛辛苦苦地干活儿也难填饱肚皮,而他的邻居却无所事事地闲坐着却富裕无忧?”邮递员的话让梵高想起他的几位杰出的画家朋友,一位病魔缠身英年早逝;一位经济破产沿街乞讨;一位精神错乱住进疯人院。他也曾问过画廊经理:“为什么只有那些与真正的艺术格格不入的人才够资格进入高雅的画廊?是不是他们的金钱使他们变得麻木不仁?可那些对优秀的艺术真正具有鉴赏力的穷人,却拿不出一个子儿去买张画挂在自己的墙上,这又是为什么呢?”

左轮手枪的枪口由于长时间接触温暖的肚皮,梵高甚至能感觉到金属的光滑与细腻。梵高用拇指轻轻抚摸着枪的转轮,就像与亲爱的弟弟握手时,他抚摸弟弟的手背一样。弟弟有着家族遗传的饱满天庭,头发呈深褐色,下巴稍尖,脸庞椭圆形,五官清秀,十分俊美。弟弟是位成功的画商,他无条件支持梵高全心创作。十多年来尽管仅卖出一幅梵高的画。然而他一直竭尽全力地资助哥哥,他相信梵高是一位伟大的艺术家,会创造出不朽的作品。他在信中说自己忘不了梵高当初的一句话“也许在我们的灵魂中有一团烈火,但暂时没有一个人前来取暖。人们匆匆忙忙,往往只看见烟囱中冒出的一缕青烟,便接着走自己的路去了。那么,我们难道不应该守护着心中的这团火,保持自己的热情,耐心等待着有人前来取暖的时刻吗?”

梵高扣扳机的手指动了动,那手指仿佛与扳机粘在一起似的,有些麻木和生硬。他闭着眼睛,自言自语着:“我将拿我的生命怎么办呢?周期发作的癫痫病让我割掉了耳朵,也许不久我将会变成一个不可救药流着口水的白痴,那会拖累可怜的弟弟。这些年之所以在痛苦中坚持活下来,那是因为我必须去画,因为我必须把在我内心燃烧的东西表达出来。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在我心中燃烧了,我只剩一个空壳。难道我得像那些可怜人一样呆板单调地生活下去,等待着一件偶然发生的事情把我从这个世界上除掉吗?”

梵高抬起了头,仰面对着太阳,扣动了扳机。他没有听到枪响,只是瞬间眼前的大地变成了灿烂的金黄色,太阳是燃烧的黄色,空气是流动的黄色,头脑中闪掠而过的人物也变成了一朵朵黄色向日葵摇曳着耀眼的光芒。

注:文中部分文字描写引用为《渴望生活——梵高传》(欧文·斯通著,常涛译)中文原版译文。

【人物名片】文森特·威廉·梵高(VincentWillemvanGogh,1853-1890),荷兰后印象派画家。早年经商,后热衷于宗教,1880年以后开始学习绘画。他是表现主义的先驱,并深深影响了二十世纪艺术,尤其是野兽派与德国表现主义。梵高的作品,如《星夜》、《向日葵》与《有乌鸦的麦田》等,现已跻身于全球最著名、广为人知与昂贵的艺术作品的行列。1890年7月29日,梵高终因精神疾病的困扰,在美丽的法国瓦兹河畔结束了其年轻的生命,时年他才37岁。梵高死后,他的名气越来越大。随着作品在各地的展出和书信的出版,甚至传记小书的出版,梵高在世界各地逐渐家喻户晓。梵高生前穷困潦倒,而死后,其作品竟成了亿万富翁炫耀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