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4-10 08:35 责任编辑:飞燕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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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医生天职是救治病人,从细微的变化中找出症状根源,故事以纪实叙述的手法还原了当时一幕幕场景。语言更细致,文章更好。问好作者!

早些年,农村盛行高效高毒的农药杀虫,所以在乡村当医生,一般对农药中毒都比较熟悉。乡里人往往以抢救农药中毒的成功率来衡量一名医生的技术怎么样,高或不高。对于医生来说,治疗经皮肤吸收的农药中毒并不难办,最棘手的是服毒,老百姓俗称“喝农药”。当年,你就是因治疗“喝农药”而“一炮走红”,成了乡邻口中的“高(明)医生”。

你们家是杏林世家,父亲也是名医生。在孩童时,你就见过父亲抢救喝药自杀的。有次喝药的女人不愿插洗胃管,她看着那长蛇般的橡皮管紧张得手舞足蹈,几条大汉都按不住。你父亲跑过去,拿起洗胃管对着喝药女人劈头盖脑一阵抽打,边打边骂,“叫你找死,叫你找死,再不张嘴,就拿老虎钳来撬。再乱动,毒性一发,救都救不了!”。喝药女人怕了,乖乖地配合洗胃。记得出院后还和丈夫一道来你家里答谢,送了一个猪膀腿和一提篮鸡蛋。那女人的丈夫憨笑着对你父亲说:“医生手好重哦,把女人脸都打青了。亏得您打几下,把她打灵醒了!”事后你问父亲为什么打她,父亲说:“喝药寻死的人一般是怕死怕痛的。”“怕死怕痛那她还喝药?!农药不苦吗?!”“说了你小孩子也不明白,寻死喝药往往不是真的要去死,很多时候是想得到别人的注意和重视。”父亲的话你似懂非懂,你也曾有过几次假装头痛肚子痛,哄得母亲嘘寒问暖,不停地围着你转,当说要将你送到医生处打针,你的病痛竟一会儿自已好了。

受父亲的影响,你也读的医学专业,毕业后在乡镇卫生院当住院医师。参加工作不久,有一次,院长跑过来对你说:“闻到没有,病房四周的农药味?!”你用力吸了两下鼻子,摇摇头,“没闻到呀”。院长坚持说:“大家昨天就闻到了,一阵浓一阵淡的,我观察了,这周围又没人打(播撒)农药。你注意点,以前只要病房闻到(农)药味,几天内就有喝农药的送来,而且都救不过来死了……”。你笑笑,想不到院长堂堂党员还这么迷信。

你嗤笑院长迷信的第二天,在办公室里你也闻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农药味,而且病房的病号们都闻到了。他们都说:“可能又有哪个喝药鬼要寻死”。在诡秘的农药味包围下,于是你也相信这两天会有服毒的要来。大家都忐忑地,表面又不露声色地等待着,但谁都没想到,这次服毒的竟是一个两岁的孩童。

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当年服毒的“小毛头”已经变成大姑娘了,此刻正冲着你灿烂地笑。别人告诉你,这个姑娘,见着生人就笑。

“小毛头”送到医院时毒性还没发作,但因为孩子太小,没有合适的洗胃器进行洗胃。情急之下,你一只手捏住“小毛头”的下巴,一只手伸出指头刺激她的咽部,结果指头让“小毛头”用力咬住,鲜血淋漓。如果不是护士及时用筷子撬开她的牙齿,估计手指就会断成两截。当时有一股治病救人的责任感强烈地冲击着初出茅庐的你,使你忘记了自身的疼痛,。在你的刺激催吐下,“小毛头”大口大口呕吐出误食的毒薯块,这是当地人防止野畜糟踏庄稼而用农药拌的红薯,带着浓烈刺鼻的怪味,就像你前两天在办公室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整个抢救过程就像一场战役,解毒药注射液的玻璃安瓿在桌子上排成子弹带一样,耳畔只听到护士折断安瓿瓶的“呯、呯”之声,有如激战之中的机关枪扫射。三天两夜的不眠坚守,“小毛头”顽强地熬过了“九死”,获得了“一生”。注射室的解毒药盒像废弃的弹匣般堆在墙角,很难相信这么幼小的身躯使用了如此多的药物。终于,十多天后“小毛头”痊愈出院,服毒前她一身疮痈,出院时竟光滑粉嫩,浑身上下都脱了一层皮,像个新生的娃娃。

出院那天,“小毛头”的父母在医院门口放了一挂鞭炮,给你送了一幅“妙手回春”的锦旗。“小毛头”的妈妈是从邻县嫁过来的外地媳妇,说话带着黄梅戏《天仙配》里的腔调,所以村里人都叫她“黄梅佬”。“黄梅佬”跟大多乡里妇女不一样,白皙文静。第二年,你下到村医疗服务站当医生,刚好就住在“黄梅佬”所在的村子里。

本来村民都认为,姜是老的辣,医生也是老医师才可靠。可是你救了服毒的“小毛头”,而且破了“农药味预兆”的传言,这让村民相信你是年轻有学问的“高医生”。一传十,十传百,邻近很远的地方都跑到你这小小的医疗点看病。在拥挤的病号中,“黄梅佬”就是位常客。

“黄梅佬”很白,老爱头晕。你怀疑她贫血,叫她上医院查个血。验血结果拿回来你一看,都是正常的。可医院却给她开回一大堆补血针,一天一次,连续在你那里打了一个多月,后来屁股注射的部位都淤青了。你建议她在家吃点药算了,反正查血也是正常的。

大概隔了十来天吧,半夜里,你忽然让“黄梅佬”的家里人喊了起来,说“黄梅佬”发了心脏病。你沿着乡间小路,高一脚低一脚地跑到他们家,看见“黄梅佬”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酡红、胸襟抖动。你伸手探了探她头部的温度,不发烧。拿出听诊器放在她胸口,只听到心跳如鼓,像奔马一样的节律。这时“黄梅佬”突然睁开眼,直愣愣地望着你,桔黄色的白炽灯泡下,那瞳孔里的灯影火苗一样闪烁。

你让“黄梅佬”到县里去做了个心电图,报告单诊断心功能正常。询问家属她既往病史,说以前很健康,但自从“小毛头”服毒后,就经常不是这病就是那病,成了你这里的常客,大家都说她可能是受了“小毛头”服毒的惊吓刺激,你也认为这是一种神经官能症,叫她平时多注意身心方面的调养。

在乡村里,那时候尚没有电脑,更没有网络。你喜欢看书,便订了两种杂志。没想到“黄梅佬”居然也订了杂志,每次邮递员总将她订的杂志放在医疗站,隔天她便来取,有时还借了你的书籍杂志去看。乡里除了老师和医生,读书看报的人不多,所以你认为“黄梅佬”除了“白净”与众不同之外,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大凡患有神经官能症的人,总认为自己身体里这有病那有病,实际一检查,啥病都没有。这样的病人常常让医生很头痛。有一次“黄梅佬”又在你那里连续打了两个多月的针,两侧臀部肌肉都结成硬块,有几次把针头都弄弯了。可是她好像不怕痛,每次你替她打针,她都微笑着。

“黄梅佬”的毛病挺多,头昏、头晕、心“撞”(心动过速)、胃痛、腹胀、失眠、乏力等等,往往隔不了几天就到医疗站找你看病,幸亏你医术高明,每次都药到病除。一天下午,你忙完工作正准备下班去女朋友那里,“黄梅佬”的心脏病又犯了,于是你急急忙忙开了点药,就打发她离开。没想到,这次开的药居然让她一个月没病,确切地说是,一个月没来医疗站找你看病。

“黄梅佬”一个多月没来,邮递员送来的杂志放在你那都一个多星期了。刚准备叫人传个信,叫她来拿杂志,“黄梅佬”病恹恹地来了。以前她的白就如象牙般有光泽,这次脸色看上去就像新粉刷的墙壁,白里透暗。一开口,更是吓了你一跳,她居然说了句“我喝农药了”。

你曾经抢救过多例服毒的患者,每次都是别人手忙脚乱,你镇定自若。这次不知怎地,你的心“嘭嘭”地阵阵发慌,服毒的人如此镇静,你却不知所措。没等洗胃,“黄梅佬”已经口吐白沫,你声嘶力绝地喊人来帮助抢救,然而毒素已大都被身体吸收。你绝望地拿着听诊器检查心率,忽然“黄梅佬”一把紧紧地抓住你的手,按在她柔软温暖的胸脯上,这时你的手明显感觉到了她的信任,她可能坚信你会像救“小毛头”一样救活她,她可能还幻想像“小毛头”那样脱上层皮,变成个不再被疾病缠身的新生娃娃。

时至今日,偶尔仍能听到村里有些人谈论,说“喝药鬼”最难缠,第一次找上“黄梅佬”的女儿,叫医生给治了。隔两年,再次找到“黄梅佬”,终于把她给带到阴间去了。也难怪村里人这么迷信,你都感到奇怪,据说“黄梅佬”一家富足和睦,喝药前也没与任何人吵嘴干架,突然间就自杀了,真的是让人玄惑不解。更蹊跷的是,后来你调到城里去工作,常常会独自一人在不经意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农药味”。

今年,你有事又去了一趟当初曾驻过的医疗站,十几年过去了,那里已经面目全非,路过“黄梅佬”的坟地,老远就睁眼望着,可那里遍山遍野的都是庄稼和野草,当年的新坟在起伏的沟壑中再也难寻踪影。在新建的医疗站门口,你见到一个姑娘老远就冲着你笑,走近一看把你吓了一跳,以为是“黄梅佬”。村里人告诉你,你当年救活的“小毛头”,落下了个后遗症,智力较一般人差,头脑简单心眼实,而且见着生人就爱傻笑,幸亏白净的长相像她妈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