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响的驳壳枪

吴北 短篇 百味人生 2011-04-09 14:10 责任编辑:一抹儿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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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中的男主人公对外婆很怀念,对外公很羡慕,以致于后来他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后,还是念念不忘记外公的那支驳壳枪。人对钱财和权力的欲望是无止尽的,男主人公不惜“冒犯”故人的遗物也要原自己的梦。文字简洁,但寓意深远,引人深思,问候作者。

1、

外婆是因为肝上的毛病去逝的,外婆死的那年我五岁,曾不止一次出现在外婆的病床前。我这样频频地出现,是迷恋外婆床头的那只罐子。每次去,外婆都会将枯瘦如柴的手伸进那个罐子里,从中摸出一两个糖果递给我。

我已经回忆不起外婆的面容,但我想外婆在将糖递给我时,脸上一定带着慈祥的笑容,当我的人生穿越人间是非冷暖几十年,回首再寻找外婆最后的面容时,不免产生失落,我的记忆竟然失落了外婆脸上那种最纯最真的东西,外婆信佛,她几十年吃斋念佛产生的因果是否能够全部反映到眼神中,善是否都能产生善的果实,这一切我都应该能从外婆的最后眼神中求证,可惜,我五岁的记忆早已被一层茫茫雾气包围。

但我还能记起那糖的模样和味道,那糖果是用一种透明玻璃糖纸的包着,剥开糖纸,糖果已经溶化,糖汁会粘在手上脸上和衣服上,以至于吃下一颗糖仿佛享受一份美味大餐产生的效果,这也将外婆对我的宠爱暴露不遗地写在脸上。

但这一脸一身的甜蜜却要招至奶奶的谩骂,奶奶说外婆得的是脏病,是会传染的,她的东西吃不得。哥哥比我大五岁,仿佛明白什么是脏病,哥哥总是拒绝外婆的糖果,以至后来很少出现在外婆的床头。这就让好吃的我能够独享,那溶化了的糖吃起来仿佛格外的甜。

实际上我得不偿失,作为哥哥与外婆疏远的补偿,奶奶将好吃的全部给了哥哥,这种惩罚给我的损失将是深重的,因为外婆很快死去,在食物之外,“好吃的”都来自奶奶,奶奶也有一个小罐子,自此之后我再没吃到过罐子里的食物,这是后话。

而外婆那个罐子也因为我频繁出现而变空,终于一天,我看到外婆的手伸进罐子没抓出一样东西。“孙儿,托付你一件事情。”外婆用微弱的声音说。五岁的我还从来没有人托付我事情,我也不知道托付是什么意思。

“把这个罐子埋了。”

“为什么要埋了?”

“它空了。”

“可它还能放好多好多东西。”

“什么也放不进了,外婆要死了,它就要永远空着了,你去埋了吧。”

“埋到哪里?随便什么地方,咱村里路边地头不到处是坑吗?见着能放下这个罐的坑,放到坑里,再填上土。”

我不知道外婆为什么让我做这件事情,但我十分愿意做这件事,因为这样,我可以将那罐子再检查一遍,看里面是否可能还藏着一两个糖果。

外婆虚弱和弥留的意识是否影响了她的仔细,万一罐子里遗留下一两个糖果连同罐子一起埋入土中,岂不可惜?

我将罐子抱到屋外对着太阳,目光深入其间,一览无余地搜索着,确实没有糖果,这让我失望。但这种搜索并非一无所获,因为糖果溶化之后密汁一样的东西浸满了罐子的内壁,我将小手伸进去,努力将那些蜜汁捞起来送入嘴中,那是我童年最后一次美好的享用,这是否是外婆让我埋罐子的本意?

奶奶无休止地为我洗澡、洗手,尤其是将的手泡到水里,象洗萝卜那样洗得白里透红,奶奶在为我洗刷时一脸的阴沉,显然她认定我将外婆的脏病带到这个家中。

“奶奶,我外婆得的究竟是什么病?”

“大肚子病。”

后来我才知道村里人说的大肚子病是指吸血虫病,人得了这种病肚子里腹水,在当时,人们认为这是最脏的病。但妈妈说外婆得的是肝病。

“再不能去你的外婆家了。”我点点头。

可外婆离我家很近,村头村尾之隔,吃过晚饭可以利用撒泡尿的功夫溜过去。

妈妈一直陪在外婆身边,为了找妈妈,我又情不自禁地溜到外婆家。村里黑洞洞的,狗见到人也赖得叫喊,其实狗嚷嚷也是要看人的,五岁的我尚不能引起村里狗们的兴趣。

就在我快要外婆家时,我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外婆么?我揉揉眼睛,五岁的我的眼睛几乎能在夜间发出碧蓝的光芒,分明没有看错,是外婆。外婆不是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了么?怎么出来了呢?外婆正在寻找着什么,嘴巴里还在嘟哝:“我小外孙把我的罐子藏哪儿去了呢?”

“外婆,我把它藏到桃树下了。”我立刻回答。可外婆好像没有听见也没看见一样,依旧嘟哝着找她的罐子。

2、

我突然害怕起来,那个时候,村里到处都有鬼的传说,我们都相信,人死了是要变成鬼的,那个鬼会在村里作许久地停留,它留恋他的过去,留恋这个村子的一草一木,是不会轻易离开这个村子的。

可外婆还没死呢?怎么变得象鬼一样,还有,如果外婆需要那个罐子,她又为什么要我把那个罐子埋起来呢?

我愈发的不敢接近外婆,看着那个微驼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树丛中。我不知道是先到桃花树下去看一看那个罐子还是到外婆的床前去看一看外婆。

或许我应该掉头回家,立即躺到床上,躺到奶奶身边,虽然因为我吃了外婆的东西,奶奶已经不喜欢我了,但我毕竟是她的孙子,何况她已经给我作了清洗,把外婆在我身上留下的脏东西都已清洗干净。我决定回去后再不去外婆的家,一直呆在奶奶身边,一直等到外婆死去,被人送进棺材里去。

我曾看过死人入殓的情景,让人觉得那棺材真的很深,深得象口井,活人只能远远地看,仿佛一不小心就要掉进去一样。人都怕落入井中,人大概也都怕落入棺材里,可在那一会儿,身不由己的,被村里人象藏一件宝贝那样藏入一口深深的井里,再把这口井抬到山里埋下。

人死后化成水,象早晨的露水一样,晶莹剔透,只是这样的水深深的埋入地下。也可以说,人死后会变成一口深深的井。

我跑着回到奶奶身边,突然觉得奶奶怕死,奶奶的年龄其实比外婆大,但身体硬朗。

五岁的我大概已经知道奶奶痛恨外婆的理由。解放前,外公是地主,外婆是地主婆,爷爷和伯父都是外婆家的长工,爷爷受生活所迫活活累死,奶奶一直以为爷爷的死与外公的剥削有关,外公曾经被人吊在树上批斗,接受全村人的控诉,说一条罪状,捆绑的绳子就要紧一次,以致于绳子不能再紧。据说这种吊起来的经历外公不止经历过一次,因为解放后有人举报人藏有一支驳壳枪,富贵的外公曾横跨那只二十响的驳壳枪大摇大摆地在村里横行,那只枪不止一次在寂静的村庄里鸣响。有一次酒后的外公夜间回到村里,借着月光看到水塘里有人划着木盆捞鱼,那是外公的鱼塘,外公立即掏出驳壳枪对着池塘放了一枪,把捞鱼人吓得半死,木盆在水里打了十二个旋转,捞鱼人恨不得在水里找一个地方给外公磕头。

后来在批判外公时,村民也打算模仿这一场景,用索子绑了的外公被放入木盆,推入池塘的中央,那个晚上月白风清,外公在木盆里昏昏睡去,木盆在微风里打着旋转,突然“叭勾”一声枪响。

其实子弹落入水中就在拳头大的鱼儿那样的威力,子弹横行在空中和人丛中是最壮丽的,水中只能显示它朴素的身影,我的外公竟然没有被惊醒,没有当年捕鱼人的那种屁滚尿流的恐惧,这让放枪人十分地沮丧,他们决定把这个老地主弄上岸来,可那老地主上岸后他们才知道,他已经死了。

据说当时有村民举枪对着老地主,你是装死,可外公老地主的确死了。

他的死与那颗子弹无关,如果一颗子弹能将他吓死,那么他就不可能成为地主。一个人要能在一群人中鹤立,他就得有这个量,过去现在都如此。

为了搜出那只驳壳枪,外婆的家被抄查了好多次,外婆的身边只剩下那只罐子,当然那只罐子也是要经过反复检查的,看起来这样的罐子最适合藏驳壳枪。

我相信外公在时,一定曾把那只枪藏入这个罐子中,不止一次象掏糖果一样把枪取出来。

外婆是不是要带着这个罐子去见外公?因为这是外公留下的唯一财产,当年富甲一方的外公,如今只剩下一个罐子,当然还有那只没有找到的驳壳枪。其实驳壳枪也会象人一样化成水的,唯有这个罐子永远活着,它不会化成水,所以外婆是想带着罐子去见外公。

可既然这样,外婆为什么要让我把罐子藏起来。

3、

长大后,我曾不止一次到桃树下找那个罐子以及外公留下的驳壳枪,但这两样东西都已死去,再也没了身影。

难道罐子也会化成水。

时间长了一切都会化成水的。当然,这是指那种悠悠历史长河的漫长,在我由五岁长到三十五岁的岁月中,无非是利用外公隔代遗传过来的基因,我的每个细胞里都充溢着外公贪婪狡猾的基因,这让我在聚殓财富、成就事业方面八面玲珑、得风得雨,我很快成了南京城里某大公司的董事长,旗下有机械、家电、建材、餐馆等诸多行当,除了缺少那把驳壳枪,我的神气可能早已超过外公,一度我想挖地三尺,把外公地把驳壳枪找回来别到腰间,我的腰间经常有粉嫩的纤手来访,我想用这把枪给她们一些刺激。

“当年我的外公过得真刺激。”我说。粉嫩的女人们这样问我:“他是大财主?”“是。”“和你一个德性?”“是。”“贪财又好色?”“是。”我哈哈哈大笑起来。

只听过外公贪财,并无好色的传言,但我想男人有钱就变坏,这个规律绝不仅适应我们这个时代。

基因真是个好东西。当我在我的酒友之间夸耀我外公的辉煌时,朋友都羡慕我,羡慕流淌在我身上的外公基因。

我不止一次去那棵桃树下找那个罐子,我想那几乎是我外公的背影,是一个时代的缩影,那里面早已盛下天地江河,星辰日月,盛下我外公的精魂,我应该把它取出来放到我公司的老板桌前,可我怎么也找不着那只罐。

找不到驳壳枪可以理解,但找不到那只我亲手藏起来的罐子,一直令我忘怀。我在村里雇来几十人,他们大多是曾批判过我外公的村民,他们深知这次挖地三尺的意义,大家屏住呼吸干活,我知道他们中的许多人曾怀疑过外公死前在地下藏过宝。

“不能再挖了,你外公把龙脉传给了你,才有你的今天,这样挖,会把龙脉挖断的。”

就在这时,有人在桃树下挖到了硬物。

“这儿好象有东西。”

“慢点。”我走过去,抢过铁锹,轻轻挖起来。

不错,是我曾经藏的罐子。

我把罐子从土里取出来。“终于找到你了。”我说。

大家瞪大眼睛看着罐子,以为里面一定藏着什么宝贝。“快打开,里面一定藏着银元呢。”

“里面是空的。”我说。

“不可能,要是空的,你也不会这样费劲来挖它。”

“真是空的,不信你们瞧。”我打开盖子,这回轮到我目瞪口呆了。

“枪,怎么会有枪?”里面分明有把驳壳枪。

那把枪冰冷,仿佛它从来没有拥有过温度。它竟然没有化成水。

“谁会在这个罐子里藏把手枪,难道是外婆?”

我想,这将是一个谜,永远是个谜。

我把那把枪别在了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