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情深

zhenglimin 短篇 民间传奇 2011-04-09 13:32 责任编辑:花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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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孽海,情深。这篇武侠不同于以往的武侠,英雄无用武之地,十年,风云突变。在陆红海,柔柔,刘慕德之间的故事。在灰飞烟灭中,柔柔夫妇离去,而陆红海消散在炮火中。作者文笔优美,故事情节曲折,布局合理,实在是一篇佳作。问好作者。

(一)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簌簌竹中长风吹拂起了她的秀发,柔柔的蛾眉渐渐蹙紧了,晚饭早已做毕,慕德还没有回来,她的心里隐隐来了更多的担心和不安,慕德总是这样朝三暮九的不见人影,她甚至至今还不知道他经常是去干什么事,面对她的曾经的质询,她看出他的含糊其词,可却总是找不到更好的理由去反驳。

她确实也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去验证他是否有事欺瞒她,甚至也不愿去多想。慕德也不喜欢她胡思乱想,总是要她好好保重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是啊,她目前能做的就是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柔柔想到这,不禁伸手抚住了自己明显凸出去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鲜活的生命,此刻那小家伙似乎也像久候丈夫不归而着急万分的妻子一样躁动不安着。

这小家伙。柔柔无比疼惜地边揉着自己有些酸疼的腰腹,边轻声斥道,踢得我好不舒服。说完,又不禁流露出了慈爱的目光。

林中长风里似乎有了些凉意,她便转身踱回了屋内,桌上的饭菜只剩下些许的热度,她轻轻地叹了口气,返身关上了门。

门却在她刚刚返回身的同时一下子腾开了,她看着慕德进来了。

他急切地关回了门,柔柔似是半嗔半怪道:“这么晚才回来,饭菜都凉了。”

刚毅的脸庞顷刻间露出了一丝笑意,伸手将娇妻揽入怀中,只是轻声道:“噢,刚才有事耽搁了一会儿。”

他伸手抚摸着妻子的圆腹,里面那小家伙似也动了一下,慕德的眼眸里瞬间射出一道亮光来,“柔柔,孩子在踢我。”

“这小家伙今晚真不安分,老在踢我,腰有点酸了。”柔柔泛着笑意道。

“是不是要生了。”慕德问道。

“昨天刚去镇上问过李大夫,大夫说还得再过一个月。”柔柔边说着话,边帮丈夫卸下了背下的大刀。

嗨,望着放下一旁的大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小练武的慕德武艺超群,却始终得不到有心之人的选拔和任用,结果只得随意飘泊江湖。

“怎么啦。”慕德在桌旁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了饭菜来。

“没什么。”柔柔放好了大刀,在他的身旁坐下。

一股强劲的风再一次将门毫无保留地敝开了。似乎闻到了威胁的气息,待慕德反应过来,急欲持起刀来,已有一柄长剑指向了其咽喉。

“你?”待慕德看清了来者的面庞后,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气。他本以为早已甩掉了张玉风这条小尾巴,却不料还是被他寻息而至了。

“刘慕德,你以为靠那么点小伎俩,耍那么点小聪明,就摆脱得了我吗?”张玉风的眸底下现出一丝可笑的光芒。他是本城捕头,追捕刘慕德已不是一天两天之事了,手到擒来是迟早的,这一点在他追捕他之前就早有的把握。

但刘慕德毕竟不是怯懦之人,让他跪下求饶或是束手就擒是绝不会有的事,他有的是放心不下,他放心不下妻子还有尚未出世的孩子。

“刘慕德,你还是束手就擒吧,我不想伤及无辜。”张玉风转眼望了下一旁他的妻子,当他顷刻间看到她的那个粗圆的腰腹时,还是忍不住惊了一下。

刘慕德也转眼朝妻子望去,此刻的柔柔似乎还未完全回过神来,猝不及防间,她的脸色略显苍白。此番她无法让自己仔细去查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的眼里只看到身前那个高壮的陌生男人正拿着一柄长剑刺向自己的丈夫,她很快便忘记了害怕,伸手扯紧了张玉风的臂膀,张开口狠命地咬向了他握着长剑的那只胳膊。

“哎——”张玉风似乎有些吓到了,他没料到眼前那个小小的女人竟然会发出这么大的力量,硬生生地要扯下他的一块肉下来,更何况她还是大腹便便,当真不要命了!

疼痛又加上愤怒,张玉风欲伸出另一只手来扯掉她,一旁的刘慕德看到了,以为他要伤害柔柔,立马迎手而上,挡住了他的手。

“柔柔,放开他,他会伤害你的。”刘慕德与之交手时,冲着妻子大喊道。“柔柔,快逃开,快!”

粗重的身体急欲逃开而去,但又很快立住了,身后的那两个男人已是打得难解难分,但她还是放心不下慕德。

渐渐地,二人从屋内打至屋外,那张玉风虽然右手受了伤,但没想到他的左手发挥的威力却是更强,很快那刘慕德落了下风。

眼看那柄长剑硬生生地又要再次刺向慕德之时,一侧的柔柔再一次奔赴而去,紧紧地抱住了那张玉风粗壮的身躯,无奈人小力薄,却被他甩掉一旁。

她又伸手扯住了他欲前行的步伐,那张玉风先前杀得红眼,将那柔柔甩向地面后,蓦然惊醒,此番被她拉住腿脚,便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毕竟他不是一个恶人。

“刘慕德,我不想伤及无辜,如果你是个男人的话,就束手就擒吧。”张玉风急急地叫道,无奈脚被扯住,不敢动弹。

“不要管我,你要是被捕了,我怎么办?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呢。”柔柔朝前面的丈夫叫道。

刘慕德又惊又恐的,却是忤在原地,握着大刀,不知如何是好。

“慕德,快走!快走!”柔柔又朝他声嘶力竭道。

他沉重地望了眼地面的妻子,在她的厉声的催促下,擦干嘴角沁出的鲜血,朝那张玉风叫道:“你要是敢伤害她一根毫毛,这辈子我绝不放过你!”

说完,狠狠地望了眼那张玉风,便抽身飞奔而去了。

你!那张玉风正欲扯开嗓子叫道,却早已不见了那身影,便收回目光,几近指责着身下的女子,叫道:“好啦,他已经逃了,还不快放开手!”

看着她从地上爬将起来,张玉风忍不住朝她叫道:“你这么纵容他,你就不怕他更加的为非作歹?”

“他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他也是迫不得已的。”她似是理亏,却又是那么的强词夺理,但是声音很是低沉道。

“哼,狡辩!你们真是一对狡猾的夫妻。”张玉风挑着冷眉,气呼呼道。

“这一次我不为难你们,下次,你要再这样不识好歹的话,我连你一块抓。”张玉风紧盯着跟前的小女人,转身欲走时还不忘抛出这一句话来。

林中长风却在他疾步而去三两米的时候,甩出了一道影来,“刘慕德?”有声音在耳畔响起。

暮色蔼蔼中尚未看清来人的面目,却只见闪来一道亮光。张玉风未及细思索,本能地提剑迎上那充满威胁的光芒。

“你真够卑鄙!请你上山,你不允,还私下里跟官府相勾结,意欲毁我山寨,老妖原以为你是一条英雄好汉,没想到你却是小人一个。”黑纱遮面无法分辨其真面目,但是语气里充满着低沉冰厚的气息。

张玉风明白过来了,来人定是于夜色茫然之间将他认做了那刘慕德,否则便是之前未识得那刘慕德的面目,正欲开口解释,却又很快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你口中的老妖是不是屠龙寨的那个山中老妖?”

“哼,你小子别装蒜,此事与你脱不了干系,绝不放过你。”

言毕,立马抽刀又是劈切而来,张玉风不敢再细思索,只好赶赴,来者身手不凡,武功不在张玉风之下,甚至可以说是在他之上。且看眼前情势,得早点脱身为妙啊。心下正寻思着如何脱身之计时,却发现林间又飘出了几道人影来,意欲指剑冲向另一方的她,而她不识武功,更不懂得逃避脱身,此刻却只是一脸惊愕万分地忤在原地不动。

张玉风心下不忍,还是提剑赶赴而至,及时地替她撇开了那些锋利的刀尖。

“你们连女人也不放过吗?”张玉风朝那些人喝道。

“三个字,不放过!”来者语气却是丝毫不带一丝感情。

先前出现的那个人却在一侧朝那些人提高声调叫道:“我不想乱杀无辜。”

“快走!快!”张玉风闻言,一边迎向了突如其来的猛烈进攻,一边趁机朝柔柔大声叫道。

可此番,她却好像被人定在了那儿似是,一动也不动。只是那张玉风分神之际,一只手的胳膊却被大刀砍上。来势汹汹,此番他纵有百口解释,恐怕也无人愿听他之辩言。

张玉风的惊呼声似乎惊醒了她,他还是强忍着痛,用尽全力挥剑猛游而去,冲至她的身前。尔后甩出一颗烟火弹,趁着火光烁目一刻,他抓起身旁的柔柔,飞奔抽离开去。

见已逃之夭夭,那伙人不解气,正欲追逐,却被之前那人制止住了。这时,有人拿着一个小牌子给了带头的人,那是一个官牌。

“这混蛋,肯定跟官府有干系!”旁边那伙人越想越气,冲着举着火把的两个人大声叫道:“我们把他的房子烧了,我们也让那刘慕德尝尝无家可归的滋味!”

殊不知,那牌子是张玉风的令牌,定是刚才从腰间掏出烟火弹之时,紧急之下一并带出的吧。

转瞬间,火光冲天一片,愤怒的火光将这黑暗照得如白昼一般——

(二)密林一隅,一道灵敏迅捷的身影时而忽左忽右,时而上窜下跳,忽而飞奔而来,却又急旋而去,逗弄得一侧的可爱小人儿不住地吹呼雀跃。

“好棒啊,好棒啊,师叔,再耍,再耍,我还要再看,再看啦——”

“你这丫头,只知道在一旁不停地叫我耍给你看,你到底有没有看清师叔我耍的什么式啊。”陆红海突然停下,气喘吁吁地走至她的身前。

而此时,欢呼不已的小人儿似乎对那人的突然停下显示出了明显的不乐意,嘟哝起了小嘴。“有啊,我现在闭上眼都能看得明白了。”

他略弯下腰,待见到她笔下那一招一式的活灵活现,心下甚是惊喜此女的心智敏巧,遂提手揪了把她撅起来的小嘴。

待她见到他满身大汗急于擦拭的样子,便忍不住裂开嘴笑了。

陆红海坐向一旁的石岩,拿起水壶,呷了一口水,忍不住哈出一口气来,午后的炙热的阳光还是不知觉地灌进了树林,愈发觉得闷热无比。

不久前的一天,皇帝心血来潮,命出生武学世家的陆红海搜集江湖各路奇功,意欲编纂成书,以便朝庭备案,诏书一下,陆红海忙得是焦头烂额,恰逢师兄将女儿柔柔安排过去帮忙,她虽年仅十岁,因身子骨孱弱不能成为练武之材,但心智却极为敏感细腻,更是痴迷于陆红海手头的武学要本,渐渐地,她很快便能从他所发之招式中溯本求源出其精义之所在,陆红海倒也勤快,时时起身配以招式更为形象生动,一大一小二人时常痴迷于此,流连忘返。

就在即将著书立就之时,朝中突然又一纸诏书下来了,著述之事暂且搁置,那陆红海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正在兴头上,顿有骑虎难下之感,开弓已无回头箭,朝庭黑暗,皇帝昏庸无能,朝令夕改,野心勃勃者蠢蠢欲动,陆空有一身正气,满腔热血,心知恐怕也是要葬送于那群小人之手。

那天,见一旁的师叔心事重重的样子,柔柔凑过脸来,叫道:“师叔,你怎么啦?”

“没什么。”陆红海收回了失神的神情,抬手爱怜般抚着她的小脑袋。

她又窜到一侧的百花丛中寻觅着各种颜色的可爱小花儿了,转眼功夫,手中便采摘了一大串,却听到他的口中悠悠念道:山中花儿为谁开?我为花儿香,我为花儿美,我为花儿醉……  师叔也喜欢花吗?

喜欢。他微微一笑。

她莞尔一笑,闪动着好看的睫毛,说道,我想想看要怎么唱师叔的这首诗吧?

他则笑而不语,随手摘下身旁一片不知名的叶子,片刻吹起了即兴的逍遥曲,她则很是认真地有意无意地附和着,时不时地绕上了那么几句,着实逗乐了他,却又不忍停下,只好将就着吹它个不着边调。

恍若昨日一般,欢声笑语千万次萦绕在耳畔,却已是十年前的情景了,当梦中的悠扬再次绕在耳畔时,床塌之上的她却是猛然惊醒,睁开了眼,眼前的一切迫使她努力地甩甩脑袋,努力告诉自己,他已经死了,她的师叔已经死了,十年之前就已经死了——

十年之前就在他告诉她想辞官之后的第二天,就接到了皇帝的诏书,命其火速平叛乱党,短短三天之后,她和父亲迎回来的便是他的冰凉的千疮百孔的惨不忍睹的躯体……

思及此,她再也无法安静地躲在床上,她突然有了强烈的渴望,她要见到之前那个令她熟悉却又陌生的来者。

只在她刚离开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里,却同时进来了两个男人,张玉风和刘慕德一前一后进到房间里来了。

“人呢,怎么没有人呢?”

“我明明把她安置在这儿的,怎么不见了,待我去问一下老板娘。”

“你少耍花招。”刘慕德揪住欲转身而去的身影,狠狠地说道:“原先我敬你有人人称颂的侠义之肠,没想到你们当官的个个一样黑,都是奸人。”

张玉风狠狠地制止了他的话头,他有点被激怒了,大声朝他叫道:“到底是谁在耍花招,之前还不是你不顾你妻子的安危逃之夭夭的,如今你竟大言不惭,毫无理亏之意,面不改色反过头来教训我!”

你!刘慕德被对方抢白,一时词穷,但还是指着张的鼻子叫道:“好,张玉风,你给我听好了,我这就去找我的妻子,要是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言毕,遂大步流星奔迈出了屋子,剩下一个气鼓鼓的张玉风站在那儿,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竹林深处,房屋旧墟不堪入目,柔柔不觉鼻前一酸,泪水噙满了眼眶,这里是她的家啊,可是现在没有了,她的家又一次没有了,轻而易举地消失了,没的毫无理由,她的亲人又是被迫地离开了,天下混乱,人海茫茫,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多年前,因为有了师叔陆红海的前车之鉴,父亲眼见朝庭腐败不力,遂在临终之前将女儿柔柔托付给弟子刘慕德之后要其立誓决不涉官场半步。正因为如此,之后,夫妻二人宁愿飘泊于江湖浪迹于山林之中,日子虽过得清苦,但二人心意相通,倒也自在快活。柔柔知道丈夫憨实,绝不可能去做那些杀人放火的勾当,只是先前张玉风指责其一说,倒不像是有意落井下石。

正想得头疼,却只听见后面传来了丈夫刘慕德的呼唤声,二人喜不自禁,相拥而泣。待稍为安静下来之后,柔柔便提出心中疑惑,刘慕德如盘托出了:原来之前他迫于生活压力,打探到一笔官银将运至此地,意欲夺取而去,恰巧山中老妖也闻到了这个消息,于是他便与之联手,当时他的确杀了几个官兵随从,可能是有不死者向府衙禀报了此事,不知为何,意查到了他的头上来了。

柔柔一气将他推开,骂道:你可知道昨晚山中老妖的人想要取你的性命,我听那人说这件事是你告诉给了官府的人,怀疑你跟官府勾结。

这怎么可能呢?

这当然不可能,她心里很清楚刘慕德的为人,他不是一个自私的小人,会为了自己的利益去残害更多无辜的人。

她点了点头,对他说道:“当时你逃走后,我们还未回过神来,山中老妖的人就来了,不分青红皂白就猛刺张玉风,还好他躲过了,否则就平添一条冤魂了,还有你,要当心一点,那些人来势汹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冒出头来了。

刘慕德想了想,说道:“是啊,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们啊,眼下我该为你们先找个安身之所。”

“这倒是在其次,我如今反而特别想见那个要杀你的人。”迎着他愕然的神情,她继续说道:“我只是突然有种感觉,那人的武功套路,还有他的声调象极了一个人——”

“谁啊?”

“师叔陆红海。”

“你傻了,他都死了十年了……”

“可是我真的感觉到……”

“好了,柔柔,你别胡思乱想,总之这事跟你无关,我就安心的给我生个乖宝宝就行了。”

刘慕德此番不愿再等她多加言语,遂将她拉走,似乎不想再多呆在这个是非之地了。

(三)路转桃花现,身旁是充满盎然生机的遍野花草,弃塞耳畔的是树上鸟儿的阵阵叽啾,和着山边泉水的淙淙作响。

正是踏青时节,郊外陆陆续续迎来送往一大群人,当然忙于奔波赶路的人也是不在少数,刘慕德与柔柔此番正要赶往秘谷,自父亲去世后,二人便离开了那儿,至今已有三年多了,不明白她这次为何要执意回去,三年前离开秘谷,二人约定对外人不提及此处,三年来二人也确实将之封杀在记忆之中。按妻子所言的,也许回到秘谷是最好的方法吧,于是便心照不宣地跟着来了。

十天来还算风平浪静,她却时刻感觉到危险的临近,也许有人就在他们的不远处虎视眈眈,又加上产期将至,不得不促使她急速不停地赶路。

“柔柔,你小心点,休息一会儿吧,已经到秘谷脚下了。”刘慕德叫住妻子,按他个人的脚程,提前两天便可上了秘谷,可是又实在放心不下妻子,再加上是她执意要来的。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她终究还是累极了,纵使刘千方百计制止她的莫名的冲动,此番也改变不了她坚定的决心,她要早日回到秘谷去,一定要回去,在那儿,也许有她想要的答案,又或许那儿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她擦拭着额边的汗珠,呷了口水,努力说道:“总算到了,太好了。”

与其四处逃窜躲避着山中老妖不明方向的袭击,不如找准地方放开胆子静候对方的来袭。

他们在大树下的一片绿萌里坐下,心旷神怡地欣赏着跃目的芳草,这里似乎比三年前更美,更诱人了,心神不禁随着翩翩起舞的蝴蝶蜜蜂流转着。

她索性不走了,她心中最想求证的却是那个她急于想见又怕再见的人物会不会再次出现,此番她心下既担心又充满着渴望,望着渐渐西斜的太阳,她的眉头蹙紧了。

“二位可真是好雅致,真会为自己挑个风水宝地。”夕阳余光里,一位中年男子沉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声音遁来,夫妻二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来者,这似乎早在意料之内。

但她很快便感应到,来者并不是那个给她强烈熟悉气息的人,虽然双方相距甚远,但无论身形或是声调,都不是她想要见到的那个人,她的心下莫名来了不安和恐惧,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莫名的怅惘。

刘慕德朝他戒备地直起了身子,柔柔在他耳边叫道:“不是他。”

他见来者没有亮出武器,便按动大刀的手也不动着。

那人却从鼻间冷哼一下,似是质问道:“怎么?你连要杀你的人也要挑吗?”

一旁的柔柔却在此时挑起了话,朝那人叫道:“你不是那晚来刺杀的人。”忽而却又似有所求一般,急急地叫道:“那个人为什么不来。”

这真是一对不知死活的有趣夫妻,连杀他们的人,也如此地引她们注意,这似乎不符合正常逻辑。思及此,这位中年男子的浓眉一挑,显示出饶有兴趣的神情,冲着二人说道:“那不知二位有没有挑中什么样的死法,你们看,男的无所谓啦,女的嘛,不好说,一尸两命,惨的很呐。”来者稳操胜券似的露出两排大牙齿,发出刺耳的笑声。

刘慕德此时被激起了一定的怒火,正要持刀迎向时却被一旁的柔柔制止道:“不,我们不要跟你打,纵然死了,也要死在那个人的手里。”

中年男人忍不住望向了眼前的那个弱不禁风的却显得固执可爱的挺着大肚子的小女人,不明白这女人的脑袋瓜里缠着的是些什么玩意,难道自己出手还辱没了他们不成?

正欲言,身后却传来疾劲风力,风止立定,一道高瘦的身子出现在了眼前。

她定神细视,心下莫名来了惊喜和激动,但她努力制止自己的冲动。

来者的突然出现,在其暗示下,中年男子遂自觉退避三舍。

“我来了。”冷冷的声音贯入耳中,熟悉之中平添了刺骨的冷意。

黑纱遮面,他们根本无法见到其真面目。

“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刘慕德朝来者叫道,“纵使取我们性命,也要让我死得明白。”

“我以黑纱遮面,并不掩饰什么,只是因为本人长相丑陋,怕惊了世人。”

“你是要杀人的人,还会怕吓坏人吗。”柔柔的声音响起,目光紧紧地瞪视着他,他似乎一时词穷,很明显地怔了一下。

刘慕德此时却拱手道:“在下武艺甚微,敌不过你们,但在下有个不请之请,能否容我解释一番,你们应该想到,如若是我告的密,为何不将你们赶尽杀绝,然后与官府坐收渔翁之利,用得着如今携妻逃离吗?”

“你说的似乎有一定的道理,不瞒你说,事后我也作了一番查究——”那人的声音跟着响起。

“那应该跟我没关系了。”刘慕德露出了会心的笑。

“具体的证据还没找到。”他又冷冷地劈头说道。“不过在你家里找到的那张官府令牌是怎么回事?”

“别跟他们废那么多话了。”一侧有人朝他叫道。

他撇过脸去,说道:“我只是不喜欢在这儿杀人,我不喜欢杀人是有原因的,之前不杀人,是因为不想滥杀无辜,现在不想杀人是因为这里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不应该被鲜血玷污。”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一个令你难忘的地方吧。”柔柔紧接着接口道:“在这里,可以尽情挥舞着心中的至爱武学,累了疲极的时候可以恣意地吹有人在旁胡搅蛮缠的逍遥曲,耳畔是永不着调的山中花。”

“你是谁?”那人的语气中明显的有着急迫的吃惊。

“你说呢?”柔柔沉着镇静的回答,目光中却闪烁着激动万分的光芒。

他的双手紧捏住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大脑袋,用力地不住地晃动着,似是自言自语道:“我的至爱武学——”

面纱被他自己强行掀开了,不愿受到箍制和羁绊似的,他还在抱着那颗丑陋的脑袋若有所思地不住地念叨着。后面的那个中年男子似乎也吓了一跳,他急冲过去,制止住了他过激的行为。

映入眼帘的果真是一张丑陋不堪的面庞,多处凹凸不平的伤痕累累,还瞎了一只左眼,她努力拭图想从那张不堪的面庞上找寻曾经的那些熟悉和美好,但结果却发现是徒劳的。

“我的师叔曾经告诉我,心武合一,武学之,不及心之所向,如果有一天我们用眼用手抓不住任何东西,但我们可以用心,用心去寻息,用心去捕捉——”

“曾经有一刹那我以为你死了,可我从那具冰冷的残缺不全的躯体上寻求不得属于你的任何气息,十年来,我反复地在验证我的想法。现在想来,我是对的。”她渐渐踱近了他。

丑陋不堪的脸上终于若有所思地露出了释然的笑,他忆起了炮火纷飞过后的古战场的孤烟荒凉里,奄奄一息的自己一遍遍地在回味着曾经的欢声笑语,昏黄的泛着多种异彩光芒的日光圈里,苟延残喘的自己又仿佛在尽情挥洒着自己的至爱武学——

“我以为我死了,因为我的一只眼睛瞎了,我的另一只眼睛也很快便会瞎了,但是我的手和脚还在,我的心脏还在跳动——”他捂着自己的胸口,似乎在自言自语道。

今天下,所谓英雄,无用武之地啊。

沉睡了十年的话语又一次响彻云霄。

(四)尾声

一个月之后,官府再次向屠龙寨狂轰乱炸,炮火纷飞中,陆红海睁着一只半瞎的眼朝山门一侧急急隐迹而去的刘慕德夫妻俩看了最后一眼后,顷刻间,连同他在内的营寨灰飞烟灭……  (全文完)

郑莉敏于2011年4月8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