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之后

施婕走在我身旁，我的手放在大衣兜里，她的右手穿过我的左臂腋下放在她的兜里，我们的手形成一环索链紧紧扣着。她的眉头自然展开，目光沉静而柔和，几缕细发被风带到我的脸上，感到有些痒，有些温柔。

我们是走在一条铺满青砖的小道上，路旁整整齐齐的两排枫树。现下已是深秋，枫叶变得金黄。这种黄并没让树显得苍老，而让它们显得更有生命力，在这条路上形成一道优美的风景。

我微笑着盯住她的眼角，她害羞地把脸转向别处。我的微笑是别有用意的，而她的躲避也很矜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几只雀儿在树间穿梭，嚷嚷地叫，她微笑着看着它们。看她的注意力已被转移，我叹息着收回目光，看向地面。路面疏疏落落地躺着些黄里泛黑的枫叶，偶尔又有一两片叶子顺着风势轻轻掉在地上。深秋傍晚散步的人并不多，我发现整条路就剩下我们俩人了。在这个时候，这种条件下，任何人都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了。

我抽出手拦住她，提醒着说：“你看，周围没有人了。”

她抬起眼看着我：“什么？”

“周围没有人了。”我再度说。说完之后，我感到心跳在加快。人在期盼一些事物的时候，心跳会加快，这说明你在焦急地等待答案。

她向周围看了一下：“周围没有人了？”她说完后低下头，看着高跟鞋的头。

女生的默许几乎是千篇一律，她们往往用看脚尖或者拽衣角的方式告诉你：你可以进行下一步了。我不失时机地把她揽在我怀里。这时，我的心跳加快。我尽力约束着心跳的频率，却无论如何，它总是越跳越快，看来我的心跳已背叛了我。我深呼一口气，尽量使自己保持平静。虽然我和她已经进行了一百三十二天五小时的恋爱关系，但这是首次准备接吻，对于吻我是一知半解。因此，我要做的是要让初吻完美而浪漫。

我的一只手穿过她的右腋揽在她背上，左手搭在她肩上。她双手为环迟疑地圈住我的腰。我的右手抚摸着她的头发，对于情绪激动的女生，抚摸会使她的情绪趋于平静。她的喘息由缓慢变得急促起来，现在该进行下一步了。

我用右手托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缓缓托了起来，她的睫毛微微抖动，目光闪烁不定而充满羞涩；她的脸颊菲红，落日的余晖洒在上面，像敷了层淡淡的胭脂。我低下头慢慢靠近她的嘴唇，她紧闭着嘴默不做声。我加快低头的速度，就在接上的那一刹那，她突然一把推开我，低着头弄着衣角站在一边，脸红红的。

“你怎么呢？”我感到所有培植起来的激情一瞬间没了。

“我，我不习惯。”她期期艾艾地说。

我说：“你就当是一次尝试。”

她点点头。

一切都要重来，步骤几乎不变。就在我们即将成功的时候，一阵刺耳的自行车铃声像海潮一样滚了过来。我们被惊得跳开了，是一个穿黄色夹克的小孩。

她说：“贾军，改天我们再尝试，好吗？”

我心里有些失望，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岂能教它白白浪费？看着几片叶子从眼前滑落，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猛然把她揽在怀里，低头吻向她的唇，她的唇湿软而富有弹性。在接触的那一瞬间两人身体触电般的一阵战栗，蓦地又分开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她看着我，又像同时得到某种指令一般缓缓靠近，又猛然相拥在一起，剧烈地吻了起来，树上的雀儿扑打着翅膀闹哄哄地叫。这次我们没有分开，久久吻在一起，我们吻得天旋地转、激情澎湃、忘乎所以。

完了之后，我看着她红潮未退的脸颊，她说：“我有点不习惯。”

我告诉她：我也不习惯。我又探试着说：“我们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她思索了一下说：“你说该干什么呢？”

我忐忑不安地说：“应该紧紧抱住你。”

她突然从我脸上狠狠来了一下：“贾军，你这个流氓。我告诉你，你不要得寸进尺。”说完转身跑去。

看着她远去的身影，我捂着脸，终于知道了，恋爱中女孩的性子是最善变的，没有任何预兆就变了。

我怔怔看着她，不知不觉想起我和她的这一段恋情。总得来说，我的恋爱进行得比较顺利。刚上大学的时候，我还是个懵懵懂事的少年，我的同学和我一样。可是过了不久，我还在思索宜海湖里的小鱼为什么会慢慢减少时，却发现身旁的同学越来越少，转眼一看，人家要么是拉一个，要么是拖一个，见了我还眉开眼笑地说：“哥们儿告别单身了！”

我则告诉他们：“哥儿们还在练唱《单身情歌》。”

后来，我发现自己实在扛不下去了，就咬牙切齿地想：一定要找一个。施婕是这时候被我瞄上的。当然，当一个男生在最孤寂的时候瞄上一个女生就只能算她倒霉，这种倒霉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因为接下来发生在她身上的就是甩不脱逃不掉的纠缠，而这需要这个男生有愈战愈奇的战术和屡败屡战的勇气。

初时，我便借着各种借口去靠近她，好在她是我们学校的，借口总是很容易找的。我常常请她去北村吃饭。因为我知道，自古以来，很多事都是在餐桌上解决的。吃饭或许不是最好的方式，但绝对是种很有效的手段。

在吃饭的时候她告诉我：“改天请你吃饭。”

其实整个吃饭过程我就竖着耳朵等这句话，听她这么说，赶紧忙不迭地同意。过了几天，我便给她打电话，郑重地告诉她：“你还欠我一顿饭。”就在那次吃饭时，我大胆而又小心地告诉她：我爱你。当然，她不会立马表示的，而我呢，也给她旁敲侧击，施加压力，最终让我能自豪而又欣慰地向我的老伙计们宣布：哥儿们也告别单身了。

最得意的是后来有个朋友气急败坏地告诉我：“他妈的，我瞄了施婕很久了，眼睛都快不会转弯了，怎么一不小心就被你给摘了！老子确实不服气，不是我说你，就算把世界上的男人都用筛子筛一遍让施婕挑也轮不到你。怎么偏偏就是你，这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么？

我乐呵呵地告诉他：“我也不知道，她即将插的时候那么多牛粪等着，我也很纳罕，为什么她没看上你这坨又臭又大的牛粪，偏偏看上了我这坨不臭又小的，是不是当时她花了眼？

许多人说没有恋爱的大学是不完整的，我恋爱之后才感到这句话的真切。最能体现这句话正确的地方是你忽然觉得有了一种似絮似缕的温柔感，这种温柔是你从未感受过的，它若即若离地缭绕在你的心上，让你如沐春风，让你发觉阳光竟是如此温柔，让你发现树叶是那么翠绿，让你突然明白人活着竟是如此美好。

我最深的感触是施婕在某种程度上成了我办事的坐标，她不间断地提醒我这事应该怎么干是正确的，因此我动用脑子的时间随着恋爱时间的延长而递减，取而代之的是付诸行动。连我都不得不承认我由空想向实践的改变。而这种改变，是基于一种责任感，一种天性的照顾纤弱女性的使命感。我觉得现下我的生活步骤就像下象棋，你虽然有个明确的目标，但你的行动规则已经定死，比如你是是马，你只能走“日”，若你是卒，对不起，你就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而且走过的路甭想着后退。

当然，恋爱带给我一些从未领悟到的新的喜悦，但也带给我一些不断凝固和滋长的烦恼。在恋爱之前我认为已把所有的事情都已想到，恋爱之后才发现自己错了，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想到：那就是女生在恋爱之后用的化妆品的速度较之恋爱之前成倍地增加。因此陪她去买化妆品成了我首先注意的事情。

起初几次我不清楚情况，她邀我去逛街我很兴高采烈。去了几次才发现，她的干线是固定地通向一家化妆品店，店名是“花花世界”。对此我郁闷了好久。

于是我陪她去逛一条陌生的街，我会尽力阻挡她的视线，避免让她看见总是去看化妆品店。万一我的计谋没有得逞，那我会忐忑不安地随着她。于是我惊讶地发现，女人天生对化妆品有种特别的鉴赏力。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我笑嘻嘻地对老板打招呼。

“欢迎常来。”老板笑咪咪地答应。

我脸上带着笑，心中恼怒地看着她。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胖腰粗，走起路来扭得有些夸张。她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画妆品，看起来像石灰新刷过的墙，一刮说不定能刮下一斤来。她闲时总爱舔她的上唇，她的上唇肥厚而鲜艳，像一截烤肠。

我略带吃惊地看着她，施婕却显得神定气闲，显然，老板在容貌上对她不构成任何威胁。女人无论去任何地方，首先注意的是那儿的女人长得怎么样。

每次她从新崭崭的架子上拿起一瓶擦脸油细心地看，我似乎觉得她是透过我的衣服看我钱包，我会不觉得用手捏住钱包，却感到它越来越不禁捏。

我站在店门口，外面嚷嚷闹闹，人群的喧嚣声和气笛的鸣放声像两样搅在一起的污水，令人感到眼花缭乱说不出的恶心。

一个衣着暴露的女郎昂首挺胸地从我面前走过，带来一阵刺鼻的香。嗅到那种香，我转过头看施洁，她正专心志致地挑。她每拿起一瓶我的心就往下沉，手更使劲地扭钱包。

我不觉走在她面前，看着她手里玩弄的洗面奶略放下心地说：“选得怎么样了？”

“快了！”她头也不抬地说。她又抬头朝我一笑：“算了，我不要这瓶了。”看她放下了洗面奶，我长舒一口气，心里不禁欣喜，今天终于没买多少。

正当我还没乐够，她却说：“走吧，我们付账去。”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变戏法似的从身侧拿起一塑料袋化妆品。

于是我哆嗦着走在前面，哆嗦着付了钱，哆嗦着提着那袋沉甸甸的化妆品，和她一道出了门……

正当我脸带微笑着回忆我们走过的一幕幕，耳边突然一个清脆的声音说：“贾军，我在前面等了你那么久，你怎么还没来？咦！你傻不兮兮地坏笑什么？”随即我感到耳朵一疼。我知道，不慎之下耳朵又落入敌手。我扭过头，看着她兴灾乐祸的脸。

“你猜？”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