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谢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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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建社会的愚昧思想,人物命运的多喘。故事没有太多细枝末节的情节,没有过多的言语修饰,但是情感真挚晕染在心头。娓娓道来的故事叙述,虽然平实但却充满了人生的感悟。文峰颇有一丝鲁迅先生的味道,从简单的文思中投射出对于封建社会,对于伦理教条的无言呐喊。字里行间一阵清新,故事没有肤浅停于表面,而是渗透人生。一种无奈,多种愁思。问好作者!
自然世界里的太阳凋谢了,明天依然会东升;而人类世界里生命的太阳凋谢了,是否真的会有轮回和来生?
——题记
奶奶蹒跚着步履从院里出来准备迎接我的时候,我跳下黄包车飞奔过去抱住了她。
奶奶确实老了,被包过的小脚更加不如从前利索,满头黑发已经成了银白,而主要的是她侧在我怀里佝偻的背让我鼻子发酸。
奶奶热泪盈眶的望着我,颤抖着说:“我家峰儿就是争气没给奶奶丢脸,没给我们巩家丢脸呀。”
我更是高兴,刚刚拿到了大学毕业证的我,身份相当于我奶奶她们那代习惯说的的状元级人物,自然是底气十足,昂首阔步,因为可以为自己平反了。而说到平反,则是由于家族历史根源。
我出生在山村里的一个大户人家,祖辈都是老资的土豪,有田有土,有山有水。后来随着时代不断变迁,家境日渐衰落,我也由一个阔少爷变成了一介平民,所以至此一直蒙受别人的不白之冤,说我是纨绔子弟的后代,是社会遗留下的封建残渣。
现在,我带着自己的荣耀昂首挺胸的回到了家里,周围奉承和羡慕,让我有种恍若隔世之感,甚至我都有做回了当年小少爷的错觉。
奶奶早就准备好了饭菜,张罗着我吃完饭后,奶奶准备去洗碗,我很是诧异,问奶奶:“奶,张妈和李姑去哪里了,这些事怎么不让她们去做?”
“哎,孩子,你啊,这一离开家就是这么多年,哪里知晓家里发生的事哟。”情到深处,奶奶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家里不就是被贬为农民嘛,这个跟家里下人有什么着么。”我有些不解。
“是啊,农民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祖上财产都得充公,以前你爷爷他们辛苦积攒下来的祖业啊,都被这该死的瘟神克走了,现在人家有田有土的,哪里还用得着来家里伺候抵租啊。”奶奶神色黯然的说。
听到瘟神,我突然脑袋里灵光一现,想起了她——许诺,我的表姐,曾经也是我们家的下人。
我急忙问道:“奶,有没有我表姐的消息?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
奶奶一听这名字,急了:“乖娃,那瘟神,你可不许去找她。”
我一个激灵,差点被喝进去的一小口水呛住:“奶,你怎么还说她是瘟神呢?”
“不是她,我们家至于败落到现在这人田地嘛,肯定是她那个灾星克星把我家给克成这样子的。”奶奶没好气的白了我一眼,转身准备离去。
“奶,你的意思是,许诺也在村子里面?”我上前一把抓着奶奶的手,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这孩子,干嘛这么惊讶,这有什么值得开心的,说不定了,又会带来什么霉运呢你可别忘记了你腿上的伤疤。”奶奶不高兴地说着。
“哇哈哈,太好啦。许诺,许诺也回来了,终于有机会向她道歉了……”当听到并确定这个消息后,我顾不上奶奶说什么了,一时高兴得不知所措,我冲到奶奶面前,捧着奶奶皱巴巴的脸,狠狠地亲了几下,然后一溜烟跑到了楼上开始翻箱倒柜。
奶奶一边踮着小脚在后面怒骂,一面不住的说着,哎哟,这娃,疯成什么样了哟,你凭什么给她道歉啊,竟然被一个这样的灾星迷得神魂颠倒,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啊……
奶奶哪里知道,那个珍藏在我心底多年的情结,和在我心里愧疚了多年的心结。
其实在以前,我们大家庭里,如果把爷爷比作皇帝,那么奶奶就是握有兵权的大将军无疑。所以她的权威,很大程度上超过爷爷,甚至到我9岁那年,爷爷去世后,奶奶就直接坐镇江山,掌管家里一切大小事务。
也就是那年,许诺住到了我家。
在我们家族里,都有根深蒂固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而当时才11岁的许诺为什么会被封建教条思想的信仰者奶奶接到家里来,我是许诺被赶出我们家几年之后才不得而知:奶奶是为了省下一个租用下人的租金,把二姨父视为瘟神的许诺接到了家里。
许诺刚刚来我家的时候还是一个没成熟的小丫头,黄瘦黄瘦的,脸上没有血色,但是却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她身上穿的估计是二姨扔给她的不要的衣服,很大,但是却很干净,头发像一束被水冲刷过后的稻草枯黄枯黄但又一丝不苟,被扎成马尾顺顺帖帖的搭在许诺肩头。
这之前,我没见过她,只听奶奶提起过有一个瘟神表姐,在二姨肚子里就克死了双胞胎的哥哥,自己来到人世。所以,应该是从她还不怎么懂事时开始,她就得一直赎罪,替自己,也替被自己克死的哥哥。
奶奶时常警告我,不能跟许诺玩,不能帮她干活,不能教她习字,总之,不许靠近她,否则会遭遇天谴。说实话,我并不太理解奶奶时常跟我说的一些很奇怪的理论,但迫于奶奶的威严我一直谨记奶奶的叮嘱,很少跟她接触。而很多次,我会在她看不到我的地方偷偷的看她。
我感觉她有一种与众不同的脱俗之感。
她总是一个人默默的做奶奶交给她的事,提水、择菜、打扫所有房间,很多次,我都远远地看见她一个人左摇右晃提水的情景,甚至直到15年以后的今天还历历在目。当时也想过上去帮她,但心里却像是被奶奶的话上了紧箍咒一样不敢轻举妄动。
直到有一次,奶奶要去庙里拜菩萨,而我以自己要做功课为由没有去,然后我避开照顾我的张妈,跑到了后院的厨房。
她在柴房烧水,浓浓的烟呛得她一直在咳嗽,老远就听到了。我站在门口,望着浓烟后面的她。
“小少爷,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许诺显然很惊讶,她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一眨一眨的,煞是好看。
“我,我,我顺路,来看看,这么大烟,以为着火了呢……”我不自在的搓着手,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
“呵呵,原来这样啊,小少爷,你回去吧,这柴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快去书房念书吧。”她摆弄了下大大的围裙笑着说道。
“做什么功课,最烦那个了,天天都是坐着看书,写字,头皮都麻木了。”我边说边一屁股坐在柴墩上。
“小少爷,你真幸福,呵呵,我是想看书都没得书看……”她用手一揩脸上沁出的汗珠,很羡慕的望了我一眼。
这一下,我乐了,捧腹大笑起来。原来她把手上的黑色烟灰末全抺脸上了,成了大花脸。
她不好意思窘在那里。
“别笑了,这有什么好笑的。”她把我拉到一边,小心翼翼地望了望门外,小声的说。
我扑哧一下又笑了起来“你是我表姐,有什么好怕的。”看到她,我一下竟把奶奶的话抛到了脑后。
“这,小少爷,你别这样说。老太太会生气的。你还是赶紧回去吧。这柴房真的不是你来的地方,如果被老太太发现,还指不定会怎样……”许诺欲言又止。
“你别叫我小少爷,叫我峰儿吧,我不怕她们,我喜欢跟你一起玩,感觉跟你一起玩很快乐,我才不要跟那群只会读书的傻小子玩。”我有些不高兴的说。
说完,我就跑去拿放在灶上的小木桶,想帮许诺提水,因为每次看到她摇摇晃晃提着水艰难行走的纤弱背影,我总会有一种想要上前去帮助她的冲动,今天机会总算来了,所以我一定要帮她。
“小心!里面有开水!”当许诺的尖叫响起在我身后的时候,桶里滚烫的液体已经打翻在灶上,顺着灶台溅到了腿上。
一股扎人的灼热立马在腿上开了花,接着就是刺心的痛。小腿的皮肤立即开始泛红,紧接着裂开。
“啊!痛,痛,痛……”我大嚎着,痛到在地上打滚,腿上就像是火一般在燃烧,我朝着伤口用力猛抓,皮一块一块竟然脱落了。
许诺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着了,她怔了下,然后猛哭起来。突然她跑到我身边,把我扶着坐起,背上,拼命朝屋外跑去。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没有想明白,当时到底是怎样一种力量让瘦纤的她把我背起来。
那年,我10岁,许诺12岁。
许诺并没有立即把我送到村外的小诊所,而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我背到了柴房后面的水井旁。
我睁开痛得差点昏闭过去的双眼,看到了许诺头上豆大的汗珠焦急的眼神和被烟灰弄脏的脸,鬼使神差的我心里竟然莫名感觉很温暖。
她把我放在到井盖上,找来一个装满黑色液体的大瓶子和几条毛巾,又舀了一大盆冷水。
她抬起水灵灵的大眼睛望了望我,温柔地说:“小少爷,你忍着点,如果痛的话,就咬住这条手帕。千万别用手再碰烫痛的地方了,这样会留下伤疤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竟然听话的点了点头,要是换作其他下人,我肯定早就大喊大哭,乱发脾气了。
她把冷水轻轻的浇在烫伤的地方,我痛得呲牙咧嘴大叫起来,用力抓着蹲着给我清洗、敷药的许诺,她精瘦的手臂枯燥的皮肤立即出现了几道血红的指印。她咬了咬牙,没有吭声,只是沉默的给我冲水,然后上药。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安静了下来,把手巾塞进嘴里堵住,然后任她在伤口处涂抺。
可惜,还没有包扎完,一直在找我的张妈就带一伙人冲进来了,她怒气冲冲冲跑到我们面前,对着许诺劈头就是两巴掌,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小骚货的,叫你做事不好好做事,到这里来勾搭人。小少爷也是你能靠近的人……”
她正准备去找棍子时,却瞟见了我嘴里的毛巾和被烫得红肿脱皮的腿。
“呀!”她尖叫一声,冲过来,一把推开许诺,把毛巾拿开,抱起我,焦急的说道:“小少爷,你怎么啦,这是怎么弄的啊,是不是这小妖精在折磨你!……”
然后又转过头冲那些下人吼道:“还愣着干嘛,快去找郎中啊!该死的。”
就这样,我被她们带走了,确切的讲是被她们用手架走的。无论怎么挣扎都没用。
临走的时候,张妈回过头,指着许诺,恶狠狠地说:“等会再来收拾你。”
当我回望许诺的时候,她正支撑着趴在地上望着我,嘴角在流血,大大的眼睛噙满了泪水,头发散开了,遮住了一半脸。心在那一刻,痛了,是真的痛了,甚至与之相比,腿上的伤痛在那一刻都感觉不到了。
这是很奇妙的一种感觉。
那伙人直接就把我架到了奶奶面前,一直视我为心肝宝贝的奶奶看到我烫伤的腿,当场就差点气晕过去。她跺着小脚骂道:“这是造的什么孽啊!把这灾星放到家里来,天杀的,现在又来克我孙子,你存的什么阴德啊。”
“奶奶,你别打许诺姐姐……”,我正小声的想反驳,却一把被张妈堵住嘴。
“你这混小子,还敢给她求情!”奶奶指着我,气愤得发抖,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老太太,我看先给小少爷去找郎中吧,这样下去会发炎留下伤疤的,到时就不好弄了,而且您也知道小少爷心脏不好。”张妈看情形不对,赶忙小声圆场。
奶奶这才清醒似的抬起头,赶忙看看我的伤势,才吁了口气:“张妈赶紧叫吩咐人把邻村做法事的七神仙请过来,给峰儿做一趟法事,驱除身上的邪气。然后叫人安排个轿子,带他去县里最好的医院。”
正在这时,许诺颠颠撞撞跑进来,她嗵的一声跪在奶奶面前,说:“老太太,求求您,立马送小少爷去医院,他的腿必须马上消炎,否则会烂掉,以后会留下伤痕的。”
“你这个灾星,还敢进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看你怎么害人。”奶奶一看到许诺,顿时就火冒三丈,抽出皮鞭就准备抽打。
我慌了神,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挣脱掉架着我的人,也嗵嗵两声跪下,边流泪边说道:“奶奶,求你们别打她,求求你们。”腿上的疼痛顿时像烈火,烧得全身疼痛起来。心脏也因为过于激动,而开始绞痛,我实在支撑不住,痛到在地上连滚带爬。
奶奶急了,她叫几个人把我抬起,然后布置法事的房间。在孩童时我的印象里,根本就不知道,法事意味着什么,当然即使那时候知道,也无力改变和阻止什么,所以我忍着疼痛被那个装束奇怪的七神仙念念叨叨折磨了大半夜,最后,因为腿上的伤开始化脓冒水泡才终止。
做了法事后,痛得晕晕沉沉的我被送到了县城里的医院,这也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到了医院后,医生立即给我进行了清洗。医生说,幸好刚刚烫到时进行了有效的补救措施,用凉水清洗过,但因为送得不够及时,已经没办法做到不留伤疤了,而且伤口开始流脓需要住院查看。听到医生说的那些后,许诺在我心里的地位越来越神圣了,那时的我觉得她很了不起,懂得的东西那么多,只怪我奶奶误会她不听她的话,才导致这种结果。
估摸半个月后,我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便出院回到了家里。当我兴高采烈的抱着几本在县城买的新书奔进柴房时,却没看到许诺纤弱的身影。
“咦,她去哪里了?”我有点失望的关上了门,准备离开。
这时,柴房后面传来倒水的声音,我高兴的直奔过去,可是却再次失望了,不是许诺,而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很眼生,应该是新来的杂工。
我走过去,问道:“你是谁?之前在这里做活的那个姑娘去哪里了?”
那妇女转过身,随即马上满脸谄笑的说:“你是小少爷吧,我叫李姑,你说的是赶走的那个瘟神吧。”
“什么瘟神,我说的是许诺。她是我姐姐!”听到她竟敢这样称呼许诺,无名的火气冒了上来。
“哎哎,是是,她啊,我来的时候,她还在呢。后来,老太太给她做了一场法事,听说是用来镇邪吧,但那个法师说啊,这个女人天生克星,不能留,留家里准保闹事。然后,我来的第三天,她就被老太太,赶走……哦哦,不是,是打发走了,打发走了……”李姑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改口,然后支支吾吾了半天,借机走开了。
我顿时瘫坐下来,书本散落一地。这到底怎么回事,视她为瘟神的奶奶一定是对她怎样了,要不她能去哪里?
我呆呆的站起来,直接跑到奶奶的房间,从来不敢大声说话的我,第一次高声朝奶奶嚷到:“奶,你凭什么赶走许诺姐姐。”
奶奶正在上香,她生气的转身,瞪着原本就不怎么大的眼睛,冷冷的回答:“我没赶走她,瞎说什么。”
“那别人怎么说是你赶走的她?”我也没好气的问到。
奶奶许是有些意外,她停在那里,望着我,要知道,我从小到那时,就没跟她说过一个不字,更别说跟她吵闹。
她刚想发火又顿了顿,缓缓的移到我身边,蹲下身来,语重心长地说:“不是奶奶赶走她的,是你二姨父欠了人家赌债,没钱还,没法了只得把你表姐拿出去做了抵押,要不就只能倾家荡产喽。不过听说她在那待遇还不错,人家收她做了童养媳……”
后面的我就没听进去了,只知道有种天昏地暗的感觉。
我睁大眼睛,用充满期待的眼神,对着奶奶说:“奶,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帮助许诺姐姐的,要不您出点钱把许诺姐姐赎回家好不好。”
奶奶气得一跺脚,用尖利的声音向我一吼:“好说歹说你也不会明白,有些事小孩子少掺和,人家都签字画押了的,你以为你奶奶想要别人放人就放人啊!再说,她个瘟神,不在眼前碍眼,已经是万幸,还嫌害你不不够,非得闹出人命,你才满意。”
我赶紧闭了嘴,不再说话。也正因为这样,害怕奶奶发火,所以自始至终,我都没有像个男子汉站出来替许诺澄清,开水是我自己不小心弄洒的与许诺无关,这成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内疚的心结。
只是当确定不是奶奶赶走的之后,良心上也就没那么大的自责之感,当然我也明白那时的自己是无力回天去帮助她了。但是我在心底却默默地对自己说,一定要努力读书,将来有出息了,赚了钱去赎她,同时也为自己的胆水上自私赎罪。
我把那几本书藏在书柜的底部,我想这几本书是我要送给许诺姐姐的,不管时间怎么过去,我以后一定得给她。就当是圆她小时的一个最细小的梦想吧。
儿时的心理毕竟是幼稚的,失落了一段时间后,我也就慢慢的学着去适应了那种没办法偷偷去欣赏许诺背影的日子。我一直认为,可能是我跟她前世有什么孽缘,又或者她的出现让我单调乏味的童年生活增添了很多想像的色素,所以,对她,我竟然有一种想念和依恋之感,即使我们的交流并不多。而在我渐渐懂事后,我才明白,其实这种感觉就是很多时候,我们所说的一见钟情,只是我钟情的也许是不应该的对象而已。
后来,我到镇上念完了中学,再后来,凭借优异的成绩,我考上了大学,离开家乡一走就是好多年。只是从许诺消失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这次回家听到她也回来了的消息后,我突然有了种做梦的感觉。我就说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我终于可以当面向她道歉和请罪了。我乐滋滋地想。
我翻箱倒柜,终于把积压了箱底尘封了15年的那几本书拿了出来,然后我用一个漂亮的包装纸包好,准备送给许诺,虽然这几本书已经旧得变了样子,但是我想许诺一定会喜欢。因为它包裹了许诺儿时的梦想。
我背着一大摞书,兴冲冲的往许诺家跑去。
依然是那座低矮的小房子,十多年过去了,饱经风雨洗刷的躯壳还在,只是摇摇欲坠,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倒倾。
门虚掩着,我试探的推了一下,“嘎吱”一声,木板门自动的敞开了。
院里很乱,到处都是荒草。
“二姨!二姨父!”我叫了两声,没反应。我走到里屋,里面什么家具都没有,到处是一股发霉的味道。我四处看看,发现堂里的房门紧闭着。我走上前,用力的敲了敲,边说道:“有人吗?二姨你们在吗?”
里面似乎有点响动。但马上又恢复了安静。
“许诺姐姐,你在吗?我是峰儿。”我又使劲的把门敲得更响了。
突然,嘣的一声,门被一脚踢开。一个人披头散发,举着一把菜刀,恶狠狠地朝我砍过来。边砍边骂:“你是坏人,你该死,你是坏人,你该死。”
我被突如其来的袭击吓愣了,等我啊的一声反应过来往外逃跑的时候,“叱”,我背上的书包背带已经被砍断,里面的书全部掉落散了一地。
我正想去捡拾,不想那个人来得更凶了,她大吼道:“你是坏人,去死吧。。”一边不依不饶的追砍过来。
我吓出了好身冷汗,赶忙朝院子外面狂奔。跑了好几里地,直到那个追着赶的人不见了影子,才气喘吁吁停下了脚步。
我一直在回忆那个人的样子却始终没有记清乱发后面真正的样子。
突然,一种不好的预感笼罩着我,“不会是许诺吧!!”我顿时手脚发软,有了种濒临崩溃之感。咬咬牙,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不是真的,我重新往回走,决定偷偷看个究竟。
正走着,迎面走来了一人,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他转过头,跑到我跟前,一把拉住我的手说道:“你是峰少爷是吗?"
我望着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是谁。
“我是牛二呢,几年前还有你家做过长工,跟你一起玩过的?”
“哦,记得了,你就是我二姨家那个邻居牛二。”。我一拍脑勺,然后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是了是了,呵呵,峰少爷现在可是我们县的状元爷啦。真的太了不起了,给我们乡下人长了眼啊。!”
“呵呵,见笑啦。真是太巧了,我正想找个人问点事。”我单刀直入的跟他说道。
“成,啥事哪?”牛二嘿嘿一笑,爽快的说道。
“我二姨她们去哪里了?我刚刚到了她家,没发现有人,倒是碰到了个疯子,差点被砍了。”我唏嘘的感叹。
“她们,你不知道?刚刚那疯女人就是你二姨呢。你没认出来啊。”牛二吃惊的问。
而我则是更意外,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个拿着刀砍自己的人竟然是自己的二姨。我吃惊的样子不亚于牛二,张开的嘴巴可以估摸着可以塞下两个鸡蛋了。
“那也是,你长年在外,确实不知道。她们一家挺可怜的。你二姨父许昌荣好堵,有次赌输了,把所有办法想尽后,还还不了赌债,他就把他女儿许诺压在你家做下人。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许诺被你家老太太送到了东村的田麻子那里做了童养媳。田麻子人又不好,天天对许诺是又打又骂的。几年前吧,也记不清什么时候了,许诺应该是实在受不住苛刻,就偷偷的跑了。而那田麻子就不放过许家的人,天天纠集一批村头的溜子,到许家来要人。那时候,许昌荣天天自己躲着,你二姨就受罪了。经常被那拨人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的……”牛二叹着气说。
我也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发生的事,都是因自己而起。
“那我二姨是怎么疯的?”我吞了口口水,感觉呼吸也有些困难了。
“这个,就是那田麻子做的好事了。有天,他们又上门来要人,你二姨正好生病在家躺着。然后,他们几个人就把你二姨给捆走了,村里人谁也不知道你二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第三天吃午饭的时候差不多吧,你二姨出现在村口,她左手拿木棍,右手拿菜刀,披头散发的见人就砍。当时有人向你家老太太提过,要她管管,但她好像对此没什么感觉。也没见她补救。后来就是你们家的财产没收,土地充公,老太太就更不用说来管这事了。”牛二说着说着,不由得潸然泪下。
我的神经仿佛已经崩紧到极致,动一下仿佛就会断掉。
“再后来,就是前年,许荣昌就死了,死尸是在村头的河里捞着的。有人说是赌徒杀的,也有人说是他自尽的。也没人知道。至于许诺那孩子,你二姨疯后,有人曾看到过她出现在村口。”
“真的吗?那她有没有回过家,她一般什么时候会回家?”我一把抓住牛二的手,激动的问。
“有人看到她在村头的那个垃圾池里面拾东西吃,但也有人说在镇上的醉香阁看到过打扮艳丽的她,说陪的是达官贵人,用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不过啊,这些都没有人去真正证实过,毕竟这也不关旁人什么事呢。”牛二啧啧的说完,摇了摇头,沉默着离开了。
心脏开始久违的绞痛起来,我捂住了心口。那种疼痛之感,好多年前似乎经历过。隔世之感又重新附到我的神经末梢,我仿佛在地狱之门走了一遭,所有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纯洁的,肮脏的,善良的,丑恶的……死死的纠结在一起,像千百万条钻心的蛀虫,吞噬着我那尚还有一丝温度的心。
软绵绵的,我倒下了,心脏在那一刻似乎停止了跳动。在我闭上眼睛的那一刹那,我似乎看到了多年前许诺盈满泪水的双眼和嘴角的血迹,映衬着缓缓西落的太阳凋谢时残留天边的余光,那般殷红,那般刺眼。
后记:自然世界里的太阳凋谢了,明天依然会东升;而人类世界里生命的太阳凋谢了,是否真的会有轮回和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