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娃

(中篇小说)

里艾 短篇 乡野风情 2011-04-06 23:05 责任编辑:眼眸印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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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留娃,留在家里的娃子。酸甜苦辣在老人的身上,各种故事穿插其中。牛蛙的忽好忽坏在故事里叫人心情随之起伏。老人的各种无奈叫读者感觉心酸。写作很真实,推荐欣赏。

(一)

刘杨在堂屋饭桌上写作业,一边写,一边看牛娃,椭圆的脸上,一双略带秀气的眼睛里闪着机警和探视。

牛娃在堂屋左边看电视,当地台播送的荆州版《喜洋洋与灰太狼》,牛娃看的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发出呵呵的笑声,一条口水流在嘴边,他也顾不上擦,一手掏着鼻子,一手胡乱挥舞着,仿佛在给自己的笑声打拍子,爷爷的竹藤椅在他粗壮的身子下“嘎吱嘎吱”的叫,他也无暇顾及。

刘杨顺便看看牛娃背后的竹摇篮,摇篮面躺着他叔叔的女儿,不到一岁的刘佳,粉扑扑的小脸上只见两条弯弯的黑线,她睡着了。

刘杨移到桌子左边,把背对着牛娃,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一彩色小团来,彩团是由七色的塑料三角块拼在一起的,是一根魔棒。这魔棒轻巧,灵活,比魔方简单,又比魔方好玩,可以随心所欲。这是刘杨的同桌--向兰兰的姑父从城里带回来的新玩具。为了这个玩具,两天来,刘杨像只小狗,可怜巴巴的围着兰兰转前转后,看着魔棒垂涎三尺,兰兰这个小丫头也没舍得让他摸一下。

昨晚,刘杨避开牛娃,在二楼自己房间关上房门,拿出过年时妈妈送他的七色彩珠,抚摸了很久,狠心拿出两颗来与兰兰交换,兰兰才答应把魔棒借给他玩两天。还一再嘱咐他:你不能弄坏了,坏了要赔的,一根赔两根。小丫头说这话时,瞪着眼睛,鼓着腮帮子,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就像抓到了小羊又被小羊逃走了的灰太狼。刘杨是知道这丫头的利害的,连忙拍着胸脯作了保证。

刘杨把魔棒一节一节扭动,拉直成了一根长条蛇,再把长条一节一节扭动,就成了一条卷曲的蛇。刘杨开始还战战兢兢的,时时扭头看看背后的牛娃。后来,就把牛娃忘记了。刘杨又扭了一只小狗,一只猫。猫的两只眼睛各是各,一只白,一只红,白的竖着,红的横着,像是把灰太狼和红太狼的眼睛装在了一张脸上,很像生气时的向兰兰,非常滑稽有趣,刘杨忍不住笑了。

牛娃以为他是看电视发笑,就说:好啊,你不好好写作业,偷看电视,我告诉奶奶去。刘杨连忙收住了笑:不看了,我一心一意写作业。他把魔棒放在大腿上,移过本子,漫不经心的写着,嘴里滴咕道:这电视有什么好看的,说的话土死了,我明天中午看少儿台的,说的普通话,又好听又好看。牛娃不服气:读了几句书就不得了,一口一个普通话,你说两句我听听。刘杨回道:我说普通话你听的懂么?

牛蛙气的蹦起来:谁说我听不懂?老子也进过学堂门。不是有病,

老子比你还牛……牛……牛娃的“牛”牛到这儿已带着踹气的音儿,牛不动了,刘杨抬头看,牛娃的眼睛鼓得要跳出来,他知道不好了,急忙站了起来,身上的魔棒“啪”的掉到了地上,刘杨忙去捡,不想头碰到了桌角“嘭”的一下,疼的刘杨用双手抱住了头,魔棒就被牛娃抢到了手上。

牛娃抓着魔棒,眼睛里已是电光闪闪:这是么鬼东西?花斑蛇?你想用蛇来咬我?牛娃一面说着,一面用力扯着魔棒,像是要把魔棒扯碎似的。刘杨顾不上头疼,扑上去抢魔棒:还给我。不还不还。牛蛙说着把魔棒用力砸在水泥地上,随着“噼噼”声响,魔棒成了几碎块。刘杨一下子傻了眼。

“噼噼”声惊醒了摇篮里的刘佳,刘佳“哇”的一下哭了起来,刘杨也哭了,一面哭着一面向牛娃扑过去:你把魔棒摔坏了,赔!赔!

牛娃把刘杨使劲一推:赔你个屁,老子没得赔。说着,兄弟俩扭在一起打了起来。

前屋的哭闹声穿过过道,传到了在后院厨房做晚饭的奶奶耳朵里,奶奶急忙丢下锅铲,来不及息灶膛的火,心急火燎的跑到前面堂屋:你们两个小祖宗,怎么又打上了?一面说着,一面拉压在刘杨身上的牛娃,怎么拉得开。

刘杨头上身上挨了好几拳,鼻子也被打破了,血顺着嘴角往下流,牛娃看见血,更加凶猛,奶奶又急又疼,只好抱住牛娃,把牛娃的两只手使劲抓住,刘杨才从地上爬起来,乘机打了牛娃两拳。奶奶喊:好了。刘杨!你快帮我拿根绳子来。刘杨这才住了手,也顾不上擦嘴角血,跑到房里拿出一根绳子来。

牛娃看见绳子,更加激动,挣扎着从奶奶臂弯里向地上坠去,把奶奶也掼倒了地上。奶奶喊:刘杨,快!去叫二爷爷来帮忙。刘杨一边跑出门一边叫:二爷爷,牛娃打人了,牛娃又犯病了。

住在隔壁的二爷爷--刘守田,正在他门前的小卖铺里做生意,听到喊声,丢下东西就跑了过来,和嫂子两人,费了一番力气,才把牛娃捆住了。

在奶奶和二爷爷捆牛娃时,刘杨把鼻涕趿拉的刘佳从摇篮里抱起来,学着奶奶的样子哄着:不哭啊!不哭。可没想自己的大花脸把刘佳吓的更大声哭起来,扭着脸在他怀里挣扎。刘杨这才想起自己脸上的血,急忙放下刘佳,跑到后面天井里洗脸,脸没洗完,鼻子里就闻到一股焦味,抬头一看,厨房里一股浓浓的黑烟直往外冒,刘杨大声叫道:奶奶,厨房失火了。

奶奶一听,顾不上给绳子打结,站起来往厨房跑,一迈腿,就被绳子拌倒在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一跤,二爷爷说:不急不急,越急越乱。他三两下把绳子系上,在牛娃身上捶了一拳:不要动了。此时,牛娃的眼睛翻白,嘴角边一股白色的泡沫涌了出来,二爷爷也顾不上他,就跑到后面厨房里救火去了。

二爷爷的老伴二奶奶也过来帮忙,几人把厨房的火熄灭了。好在损失不大,烧了一捆把子,堆放把子的屋角烧了一个窟窿,开了天窗。厨房里一地水,整个灶台和灶膛都湿漉漉的,火是烧不成的了。炒好的两碗菜,放在厨房的饭桌上,此时也被柴灰污的黑里八黢的,看不出来炒的是啥子。

奶奶又气又急,一屁股坐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二爷爷还在收拾,一边收拾一边说:你哭么子?哪有工夫哭的。他转过头对老伴说:你把佳佳抱过去,领杨杨到我们那边去吃饭,锅里再放两把米,哥回来要吃饭的。

二奶奶颇不愿意的样子:你只惦记你的哥。话没说完,她口中的“哥”--刘杨的爷爷刘守业,背着药水机从门外进来,先是看到了地上的牛娃,他丢下药水机,把牛娃从地上抱起来,放到右边房间的床上,看牛娃昏睡了,就去解绳子,二爷爷跟着进来制止道:你别忙着解,等他醒过来,完全安静下来,你再帮他解好了。爷爷放了手,转过来看到弟弟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像个卖炭翁,身上也湿漉漉的。

他穿过过道,来到后院,满院乌烟瘴气,地上水漫金山。老伴坐在地上哭,刘杨脏兮兮的脸上嘴角高低不平,不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从地上搀起老伴,几人来到前屋里。二爷爷说:都到我那边吃口饭算了,等会儿牛娃醒了,你们还得会儿忙的。

爷爷摇摇头:哪里吃的下?让刘杨和他奶奶去吃点吧。

奶奶一边抹眼泪一边摇头:你们去吃吧,你也累了一天,肯定饿得慌。我不过去了。说着从二奶奶手里接过刘佳:让她先睡会儿。我也坐会儿,喘口气。他们说话的功夫,刘杨自己洗了脸,跑过来拉住了爷爷:爷爷,我们去吃饭吧,我饿了。

他们过去后,奶奶把刘佳放回摇篮,挨着摇篮,刘佳就醒了,张开嘴就哇哇的哭。看样子饿了,奶奶连忙冲了奶粉喂她,刘佳一连喝了两瓶牛奶,还不满足的样子。

奶奶把她放回摇篮,从牛娃睡觉的床底下,拿出电饭煲,抓了两把米,放了半锅水,开始煮稀饭,想到牛娃醒后要吃饭,她又抓了两把米,把锅里水倒出一些,开始煮干饭。吃饭要配菜的,况且,牛娃最近越来越挑食了,没有对他胃口的菜,他会摔鼻子瞪眼甚至摔碗。奶奶到厨房里,从厨柜里找了点早晨剩下的菜,又拿出几个鸡蛋,打散放在电饭煲的蒸格上去蒸。做完这些,她回到堂屋,刘佳看见奶奶,笑嘻嘻的伸出两手,嘴里哇哇的要她抱,她苦笑着,想要去抱刘佳,就觉得手臂疲软,腿脚无力。

这时,刘杨端着一大碗饭,跳了进来:奶奶,你快吃饭吧。她才感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实在是精疲力竭了。

(二)

夜色降临,一阵清凉的夜风从庭院悠悠拂过,送来树木、青草的温馨气息。月光透过树叶和竹叶的缝隙,如蒲公英的花絮,星星点点地洒在刘家院子里。经过傍晚一阵激烈的折腾,刘家此时也安静下来。

刘佳睡着了,牛娃醒来后没事人似的吃了几碗饭,吵着要看电视,奶奶关了电视好说歹说,让他在床上歇息。爷爷把药水机整理好,就朝奶奶的房间走来。

这是一栋前年才在老宅基地上新做的两冈三层的楼房,二楼三楼归两个儿子所有,爷爷奶奶在一楼。一楼有四个格局,两房两厅,爷爷奶奶住一间。还有一间是客房,牛娃来后住了进去,为了照顾他,爷爷就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六年了,爷爷除了忍受孤寂外,还得忍受这小子睡着后的拳打脚踢。

奶奶的房间住着刘杨刘佳,刘杨在二楼有房间,可他一个人夜晚害怕,就和奶奶住在一起,有时嫌刘佳夜晚吵闹,赌气上二楼睡,可往往睡到一半,还是跑下来,挤在奶奶身边。奶奶前有刘佳,后有刘扬,睡觉连身都不大敢翻,可这两个孩子睡着了,常常手舞足蹈,奶奶不是前面被抓,就是后背被踢,成了练功的沙袋,哪里睡得好。

爷爷看奶奶房间里没有刘杨的人:杨扬呢?奶奶用嘴朝楼上努了努。爷爷来到二楼刘杨的房间,昏暗的灯光下,刘杨正在修理被牛娃摔坏的魔棒。

魔棒已分成了三节,刘杨正用一根细铁丝,想把魔棒连起来,他拿着老虎钳子,极力拧着铁丝,可铁丝怎么也拧不紧,他一松手,铁丝就开了。

爷爷看他那细细的胳膊,拿着比他大腿都要粗的钳子,心痛不已,连忙说:爷爷来吧。刘杨推开爷爷,别过身子丧气地说:您来也没不行。拧紧也没用,转不动。爷爷说:没用你还修么子?

爷爷说着坐到了桌子前,拿起魔棒看了看说:这是里面的连接,从外面是修不好的呀!杨子。爷爷听不到刘杨吱声,回头一看,刘杨已经在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刘杨边哭边说:爷爷,这是向兰兰的东西,坏了要赔的。

爷爷说:啊呀,你哭么子?我明天托人到县城去买,买两个,她一个,你一个。

两个不行,兰兰说了坏一个赔两个。

爷爷笑了:这小丫头还蛮利害。我们买三个,赔两个,你还有一个。

刘杨说:您托人买四个吧,给一个牛娃,免得他和我抢,搞不好又打我。

爷爷看着孙子在灯光下略显苍白的脸和青紫的嘴角,用手摸了摸:还疼么?刘杨点点。“嗯”,一面把身子依在爷爷身上,守业老人的眼角就湿了。

他搂着刘杨轻轻说:他有病,管不了自己,你要让着他点,不要和他硬顶,他要发脾气了,你就躲开一些。

刘杨点点头:他比窑疯子还可怕哩。

爷爷叹了一口气:他们都是有病的人。说着用手指指脑袋:这儿坏了。可窑疯子还对我笑过,比牛娃对我好多了。爷爷苦笑了一下,再没说话,爷孙俩静静的依偎了一会儿,爷爷就牵着孙子下了楼。

楼下奶奶房间里,奶奶正靠在床架上打盹,看到爷孙俩进来,把刘佳往外摞了摞,把刘杨的被子在床里打开放好,吩咐孙子:快睡吧。刘杨二话不说,钻进被子就睡着了。

守业老人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巴掌长的铜烟管和一包叶子烟。这是老人心爱的东西,老人很少抽。只是从学校回来后,用过一阵子,后来好久没用。最近两年又时时拿出来,心情不好或特别苦闷时,拿出铜烟管,装上自制的叶子烟,闷声不语的抽一抽,品一品。

辛辣的烟味,辛劳生活的苦闷滋味搅和在一起,有如一杯苦咖啡。

老人取出来,装好烟叶,坐在床头柜上就抽上了。奶奶看那架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老人连抽了几口,闷声说:“这日子怎么过啊?!”

老人今年六十三了,读过书,教过书,种了十几年田。如今在祖宅上守着新房子,和老伴一起照看三个孙子,还种着全家人的口粮田:十亩水田十亩白田。

三个孩子,牛娃时时发病,刘佳是个奶娃,吃喝拉撒一步也少不了人,稍有不如意,她就会哭,把个奶奶忙的是一天到晚团团转。眼下正是农忙季节,棉花田里的苗正成长,要打药水,三亩棉田昨天打了一天的药水,今天打了一天,老人累的不行,可连个换手的人都没有。奶奶想去换一下老伴,可就是挪不了步,走不出门。

刘杨的爸爸打电话回来说:田里活做不了,就丢一些或请人做,不要累坏了身子。老人接到电话时啥也没说,只是放下电话时哼了一个字:屁。

种田人看到田就像看到命,哪里舍得丢?可到哪里去请人喔。年一过完,村里能出去的,都走了。家里留下的都是老的,女的,身体有残疾的。壮劳力没几个,而且那几个最近也是泥巴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哩。眼下家家都忙,都恨不得把两只手变成四只手,把黑夜变成白天。要请人种田还真是“腊月三十借曲匹”--“没得借。”

老人越抽越凶,奶奶劝说道:“你不要太着急了,明天做完早饭,我就去替你,把棉田的药水打完了,就好一些的。”

老人吐出一口烟,闷声闷气道:“你替我,你不累么?这几个孩子缠都要把你缠死。今天多玄,要不是守田和弟媳妇在家,还不知要出多大事哩。”奶奶一时无话,老人问:你怎么不烧沼气灶?沼气灶比烧靶子轻松的多,又干净。奶奶低下头:我搞不惯,怕扭坏。老人看了老伴一眼,想笑又忍住了:今天幸亏没烧沼气灶,不然房子都要爆了。

老人又闷闷的抽了几口,慢声细语道:棉田的药水打完了,芝麻田的草也深了,还有水田呢?早谷没种,中谷的苗要育了,这整田播种插秧的活一个接一个,我一个人还真忙不过来,到时请不到人,这农时耽误得起的么?

奶奶接口道:要是易大发他们的整耕机修好了,倒可以帮我们不少忙哩。

爷爷:只有几天了,谁知道修不修得好。村里没劳力的人家可都指望着哩。

老人的烟圈一个一个向外吐,弥散在房间里,呛的奶奶有点受不了。奶奶说:你想这么多没用的,赶快去睡觉吧。

睡不着啊!过完年,他们走后我是一天也没睡好的。我看你这里天天夜晚也在闹腾。

奶奶说:有么办法呢?你急也没用。我们明天先把棉田的药水打完了,后头的事后头再说。说着伸手推开窗子,让屋子里的烟雾散出去。

老人抽了最后一口,息了烟,收拾好烟管回了对面自己和牛娃的房间。

一进门,只见地上,桌子上,床上到处都是纸飞机,牛娃正兴致勃勃的撕着一本书,他把撕下的纸折成一架架飞机,满房间扔,一面扔嘴里还一面“嘟嘟嘟”的叫。

老人一步上前,抢过牛娃手里的书一看,正是自己最近看的《癫痫病的治疗》,百来页的书,被这小子撕了近一半。老人拿着书,心痛的摇摇头,眼睛瞪着牛蛙,嘴里不知说什么好。牛娃本来还想闹一闹,看见外公脸色难看,就不吱声了。

老人开始捡地上的纸屑,他把捡起的纸屑放在桌上,一张张展开,铺好压在书下,牛娃见状,也把床上的纸飞机收拢,一张张展开递给外公。

老人接过牛娃递过来的纸,说:“这是给你看病的书,是撕不得的。”牛娃说:“我没有东西玩,奶奶又不让看电视。”

老人说:“奶奶是看你白天累了,要你好好睡觉。”

“我睡不着嘛,天天在家睡觉,都没有人和我玩,刘杨也不和我玩,没意思。”清醒过来的牛娃,思维敏捷,说话在理,像个小大人,让老人又喜又忧,不知说什么好。

沉默了会儿,忽听牛娃轻声说:唉,大皮靴不知去了哪里,好久没见了。老人愣了片刻,才想到牛娃说的可能是窑疯子,老人无言。

牛娃见老人眯着眼睛很费劲的在看页码就说:“我帮你看吧。”老人揉了揉眼睛:不看了,外公累了,我们睡觉吧。牛娃很乖的躺下了。老人也上了床,人一躺下,只觉腰酸背涨,浑身骨头像散架了似的,怎么也睡不着。倒是牛娃说睡就睡着了,不久就打起了酣。

夜渐渐沉了,窗外月光如水,黑暗的房间在月光的映照下,蒙蒙胧胧。喜欢沾花惹草的夏风悠闲地从窗外吹过,在敲打窗子的同时,碰得树枝落下轻声的叹息,翻耕过的泥土的幽香也随风飘散在这四月的夜里,树蔸草丛下,不甘寂寞的蟋蟀,抖擞精神、配合房内牛娃的鼾声一唱一合。

这些像一壶陈年老酒,让老人在沉醉中品尝着一盅盅的烦恼和忧伤。

(三)

老人读过中学,一直在村小教书,做了二十多年教书先生,还代理过村小校长。五十岁那年,眼看着要退休了,民办教师第一次下岗。为了确保女婿--牛娃的爸爸上岗,他主动解甲归田,回家种起了责任田。

五十岁的人,重新操起了祖业,脸朝黄土背朝天。

想当初,在春寒料消的田头,老人第一次耕田时,连犁头都扶不稳,气喘吁吁的一行上垄,回头一看,是弯弯曲曲,深浅不一,像被狗子刨过似的。弟弟听说他在耕田,连忙跑来帮忙。

面对弟弟,老人有些不好意思:这些年多亏你,不然我们一家连饭都吃不上了。弟弟笑了:一家人还说两家话,做点活算什么,我喜欢种田。只是你搁置了那么多年,老都老了还要来受这份罪,搞的好不?老人满怀信心:搞得好的。

在弟弟的帮助下,老人渐渐成了种田的好把式。从春耕到秋收,老人是愈来愈内行,劳动还治好了老人的头疼失眠,手脚寒冷。两老在家种田,休闲时还学会了打麻将,有时在弟弟家帮忙凑凑角。

那还真是舒适安逸,清闲自在的好日子!可惜只过了几年。后来,后来为了孩子带起了孙子。

老人有三个孩子。老大是牛娃的妈,老二和老三都是儿子。

老二东奔初中毕业后,先学兽医,在家开了个小诊所,还搭着给人看病。后因生意与同行纠纷,诊所被人砸了。他跑到市里学白案,做得一手好拉面,把刚初中毕业的弟弟西州也带出去做这行。

兄弟俩在县城开了一个小拉面馆,后又卖包子,生意不错。可西州正是年少爱做梦且贪睡的年龄,瞌睡和梦想同样多。他讨厌凌晨睡梦香甜时被叫醒站着捏包子,有时捏着捏着也会入睡,不睡时就爱望着星希月疏的天空,想象外面的世界。终于有一天,他对哥哥说声:拜拜!手一挥跑了。

东奔一人撑了没多久,草草收摊,也到广州去了。开始在一家服装厂做工,后来又到深圳从头开始学服装机戒,后在深圳一大型服装厂里,做机戒裁剪。层层叠叠的布片在机器下老老实实躺着,他的手把按钮轻轻一旋,只听“嘶”的一声,要方就方要圆就圆,比起当初两手一个一个的捏包子,那感觉当然天上地下,没法比的。到三十岁时,娶了邻县杨姓女孩,生下刘杨,半岁时丢在家里。

老三西州别下哥哥后,先后到广州,广西,云南几个省里转了一圈,打了几年零工。外面的世界看过了,瞌睡也醒了,后来还是回到广州,抓住了梦想的尾巴,跟着别人学装潢。十年的摸打滚爬,前年在开发区租下一间门面,开了一个小小的装潢铺,同时娶了外省一个小他十岁的女孩,去年生了刘佳。坐月子时,刘佳妈在家看到二老那么辛苦,决定孩子自己带,可年后出去不到一个月,带孩子做饭,还帮着接生意,拳打脚踢也支撑不下来,只好把刘佳送回来。

男人闯世界,无论多辛苦,理所当然。老人最心疼的是闺女。

牛娃的妈春燕是守业老人的心尖子,老人让她读到高中毕业,大学没考上,死活不肯复读。在家里帮母亲做事,后来嫁给了老人的弟子--牛娃的爸。牛娃爸原先也在村办小学教书,十三年前,民办教师第一次下岗。老人为保他上岗,快五十岁了,从工作了大半辈子岗位上退下来去种田,什么也没得到,让他心怀愧疚,心有戚然。其实老人完全可以不这样做,凭他的实力他是完全可以拿到“绿卡”的,后来他确实拿到了“绿卡”。

两年后学校合并,教师过剩。而他当教书先生挣的那点工资只够他一个人花的,他可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眼看着很多同龄人或打工,或做生意,都比自己过的好,他的心开始活动。在学校第二次民办教师清理整编时,他让出了岗位。在王家场承包了一孔窑洞,做了窑场老板。两年下来,生意愈来愈好,窑场烧的砖渐渐供不应求,

为了赶生意,窑孔是一天也不停息,扳砖的,掌火的师傅连轴转,到极点时,牛娃爸也顶了上去。顶不住的窑孔终于发脾气了,它在给了几次警告无人理睬后,来了个釜底抽薪,断裂了底板,窑洞塌了。

牛娃爸在窑洞塌方中不幸去世,年仅三十岁,留下年迈的父母,年青的妻子,年幼的两个孩子。当时,牛娃只有一岁,牛娃的姐姐才六岁多,刚上小学一个月。春燕在家扶老携幼,苦干了两年,渐渐维持不了一家老小的生活。在弟弟的帮助下,去广州一家制衣厂做工,每天起早摸黑,加班加点,月收入可有一千多元。

两个孩子在家由牛娃的爷爷奶奶照看。牛娃的爷爷奶奶比守业老两口大出一截,儿子死时已过花甲。六十多的老人,在家带两个孩子,还种着几亩田。

牛娃五岁那年冬天,和小伙伴在池塘边玩耍,不小心掉入河里,在水里泡了一个多时辰,才被救起来,幸好当时他穿了一件新的羽绒服,人们都说要是夏天,在水里那么长时间早就没命了。牛娃救起来时还能说话,好像没事,爷爷把他抱回家后,奶奶在堂屋神柜前,连忙烧香拜祖谢菩萨。

半夜时,牛娃却高烧不止,把同被子的姐姐都热醒了,姐姐连忙去叫奶奶。

当时外面天寒地冻,肆虐的北风吹得门窗嘎嘎作响,爷爷抱着孙子出门就摔在冰地上,奶奶把爷孙俩搀进屋里,就要去找医生。爷爷一把拉住奶奶:我都不行,你还逞什么能?我们在家想点办法吧。

爷爷奶奶找了点什么药,喂给牛娃喝,姐姐用脸盆从门外地里刨来几块冰,敷在牛娃头上。奶奶一个劲在堂屋神柜前作揖磕头,求祖先保佑,神明帮助,还把烧过的香灰冲水喂牛娃,折腾到天亮时,牛娃的烧也没退多少。后来,求人打电话找到女儿女婿,把牛娃送到县里医院已是第二天下午。医院确诊为脑膜炎,但因为高烧时间太长,医生说很有可能留下后遗症。

牛娃的姑妈和姑父在县医院尽心照顾了牛娃半个月,还是留下了后遗症。

春节时,春燕回家抱着时不时喊头疼的儿子,是心如刀绞。背地里不知哭过多少回。

牛娃开始还好,只是喊头疼,头痛时只要睡一会儿,就会缓解。暑假后,送去村小读书,因为没有读学前班,牛娃跟不上趟,老师抓紧一些,他就不适应,头痛发作时,不吃不喝不说话,抱住脑壳哭。老师知道他的情况,不怎么逼他,可他头痛时的样子也吓住了其他同学,大家都不和他玩。有淘气的小伙伴在背后喊他“母猪疯”,牛娃渐渐不喜欢上学,逃学,打架,考试一蹋糊涂。

老师看着这个孤儿似的孩子,既心疼又无可奈何。牛娃在姐姐的带领下,在小学勉强混了一年,到他上二年级时,姐姐到乡中学去读书,他就再也不愿进学校门了。

守业老人只得把牛娃接过来,自己带。那时,刘杨已有两岁多会走路了。老人给牛娃弄了小学全套教材,在家里教他。牛娃其实很聪明的,对数学特有兴趣,百以内的加减法,口算很快。二爷爷守田家里有两桌麻将,上了年纪的人常在那打“角五子”,大人打牌时,他在旁边玩,漫不经心的,但牌一倒下来,大人还在那算,他就一口气说出当庄和旁庄要开多少钱,把打牌的人惊的目瞪口呆:“这哪里是有病的孩子啊。”“可惜了。”

守业老人不甘心,利用自己的老面子,把牛娃送进了村小。

牛娃在家里蛮可爱,不头痛的时候,聪明乖巧,可一进学校门,就喊头疼,就管不住自己。有次因为同学骂他,情绪失控,在班上大闹天空后,自己口吐白沫倒在教室里,老人知道不能再为难学校和老师了,领着牛娃回了家。

老人几次带孩子到县医院,市医院检查,结论都是:脑膜炎后遗性癫痫。医生说:有钱可以做手术,没钱先开点药口服,还嘱咐回家怎么照顾,怎么调理,怎么合理营养等等。医生认真仔细,老人当时明明白白,回家后却云里雾里,抓住的只有实在看不上眼的几颗药丸。药丸是什么啊?在种田人眼里就是可有可无的,它还抵不过一把草药,一张膏药,甚至是一碗“符水”。守业老人是有文化的人,也相信科学,看得起药丸。带回的药丸一五一十的要牛娃服下,药是吃了一大堆,可牛娃也没见好转。这么聪明的孩子就这样被活生生的给耽误了。

更让人闹心的是:这一年多来,牛娃的病好像愈来愈严重,发作间隙愈来愈短,昏迷时间愈来愈长。吃的多还要吃好的,动不动发脾气,开始动手打人,欺负刘杨,混起来比窑疯子都狂。是吃的多营养过剩还是生长系统出了错?牛娃长的够快,十多岁的孩子,顶个半大小子,都赶上守业老人的身高了,奶奶一个人已奈他不何。今天要不是弟弟和弟妹过来帮忙,说不定连房子都烧了,没了房子,这老的小的,如何安生?

吃晚饭时,弟妹说:搞不好把牛娃送回去得了。话一出口,脸就红了,连忙说:我说着玩的,你们不往心里去。没人接话,这个念头谁都往心里去过,可谁都说不出口。

牛娃是谁啊!没有了爸爸,妈妈不在家,爷爷奶奶七十多,自己都快不得动了,回去谁照顾呢?病发作时万一撞倒哪里不是等死么。他可是牛家的血脉,春燕的心尖子。春燕一直说:要挣更多的钱,把钱攒够了,送牛娃去省城或北京去治病,病治好了,娶妻生子,顶立门户,自己对牛娃爸就有交待了,老了也有所靠。每听到她这样说,老人的眼角都湿漉漉的,老伴总要伤心裂肺的哭一场。

女儿苦啊,牛娃爸走了十年了,十年来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家,像只候鸟样南北来回迁徙,才四十的人,头上都有白发了。可这苦何时是个头呢?每年挣回来的钱,就像春天的冰雪消融样,流走的不知不觉,无论怎么省吃俭用,就是落不下什么。靠她一个人要攒足够的钱治牛娃的病,猴年马月呀。

前年家里楼房做起后,老人就和儿子们商量:继续广辟财源节省开支,攒钱帮助春燕治牛娃的病。两个儿子是什么也没说,爽快点头答应。刘杨的妈看了看西州的新媳妇,新媳妇看了看嫂子,又看了看西州和公公,哥哥,见三个男人一脸的坚决,回头对嫂子笑了一笑:我没意见。嫂子见新媳妇都没话,也就无话了。只是她和刘杨爸原先商量好:把刘杨带到身边去读书,一来减轻二老的负担,二来给儿子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的小家计划也泡了汤。

可这两年,钱也没那么好挣,物价天天在上涨。

刘杨中午学校有午餐,一餐几元,还说吃不饱,每天还得两元零用。牛娃看见刘杨有钱,他也要,不给就又吵又闹,奶奶只要他不发病,要什么给什么。每天还要给他弄两个好菜,在二爷爷小卖部里他看见什么好拿什么,一天到晚都在吃。刘佳的奶粉,都是她妈妈直接寄回来的,外国货。一个月也得好几百。奶奶说:这么大孩子可以断奶了。要他们不要寄这么贵的奶粉,刘佳妈说:现在大人都天天喝奶,我的孩子一岁都不到,怎能不喝奶,喝,天天喝,要喝当然喝进口的。出去两个月,寄回十几包奶粉。

三个孙子每月生活费要一千多元。奶奶节俭了一生,几时这样用过钱的?

看着一叠叠新票子在自己手里一眨眼就没了,奶奶是怎么也想不明白:钱是怎么没有的?那可是孩子们的血汗钱啊,奶奶每花一张,心就会哆嗦一下。即使这样,两年下来,也没存多少钱。不够牛娃治病的。

春上,老人从县城特地买回一本《癫痫病的中医治疗》,自己有时间就看看,希望寻些土方子帮助牛娃。不说全治好他的病,能减轻程度,缓解症状也是好的。他的书没看完,也没有找到好办法,今天就被这小子撕了折飞机。

这小子要能把自己的病和他妈妈的痛苦变成一张纸,折成飞机飞走该多好。

(四)

刘杨早晨起来就没看见爷爷,想问爷爷买魔棒的事也无从问起。一个人无精打采的去上学,一路想的是怎么应付向兰兰。

似乎在小学低年级阶段,女生总比男生利害。她们聪明,伶俐,乖巧,接受能力强,上路快,很得老师和周围的人喜欢。男生呢,好像还没有从他们淘气的王国里醒过来,人是上学了,心还不知在哪撒野,对周围的环境漫不经心,应变能力也赶不上女生,所以常常被女生欺负。

刘杨不是苯小子,但读书背书,写作业就是赶不上向兰兰,常常是向兰兰管制的对象。向兰兰在老师手里背完了书,转过头来让刘杨在她手里背,那份认真执着一个字都不让错的神情,比老师还老师。刘杨很不服气:你神气什么呢。小丫头头一扬,马上报告老师:老师,刘杨骂我。这也算骂人?“马屁精。”刘杨这次真的骂了向兰兰一句,还顺手推了她一把,小丫头再次报告老师:刘杨打我。骂人不对,打人更不对,刘杨不仅挨了批评,还挨了板子。领教了向兰兰的利害,刘杨一般不惹她。

到三年级上学期时,刘杨的学习也开了窍,数学考了两个一百分,向兰兰不得不服气,这才低下她骄傲的头颅,对刘杨客气些。当然这个客气是在刘杨不侵犯她利益的情况下。现在,刘杨把她心爱的东西搞坏了,如果没得赔的,这小丫头肯定不会对他客气。唉!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等友好就要完蛋了。

刘杨一路走一路胡思乱想,感觉很快来到了学校。学校是一个红瓦白墙的四合院,在村外小河的拐弯处,耸立在一望无垠的绿田中间。这是王家场原初中部,现在是一所由附近几个村子合并了教学资源的村小。合并开始时有十个班,四百多人,近年来随着升学和转学进城读书的孩子愈来愈多,这里学生愈来愈少。只有六个班,不到两百学生。刘杨想不明白的是:向兰兰父亲是村长,家里条件那么好,人又那么聪明,怎么不进城去读书呢?

还真是冤家路窄,刘杨低头走进学校,就听得有人喊:刘杨,你来啦。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是向兰兰,这个清脆娇嫩的声音在他身旁前后叫了快三年,即使把全校女生集合在一起大声喊,刘杨也能分辨出她的音色。

小丫头瓜子脸,嘴唇红红的,一双丹凤眼又清又亮,一眼就看到了刘杨青紫的嘴角:又和牛娃打架了吧?刘杨没吱声。兰兰笑盈盈的看着他:你的数学作业做完了没有?(还好,她没有提魔棒的事。)刘杨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你到底是做了还是没做。”刘杨顾不上回答,猛地朝教室跑去,向兰兰也跟着他跑进了教室。

刘杨从书包里拿出数学书和练习本,“唰唰唰”写了起来,向兰兰也不吱声,一边看他写一边对答案,最后是两道拔高题,刘杨想了想,也做了出来,向兰兰也就顺手抄了过去。不过,小丫头即使抄,也抄得恭恭正正,比刘杨的作业漂亮多了。

作业做完就上课了,谢天谢地!中午饭时,刘杨闭开了向兰兰,没去食堂,也没回家,在学校小卖部吃了点东西,就在操场的角落里玩了会儿。他回到教室时,向兰兰兴致勃勃的玩着彩珠,看见他无精打采就问:你怎么不玩魔棒?刘杨别过头低声说:放家里了。向兰兰觉得刘杨怪怪的有点不对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也许早晨抄了刘杨的作业吧。)但她还是可惜地说:只有明天一天了,今天你可白白浪费了一天。

放晚学后回到家里,爷爷还没有回来。刘杨到隔壁家里问二爷爷:您今天去进货没有?没有。你要买东西么?我要买魔棒,爷爷没和您说么?没有,我这两天不去进货哩。刘杨一听这话,脑袋聋拉了下来。二爷爷问:你的东西着急么?刘杨点点头:我把别人的魔棒弄坏了,明天要赔的。说这话时,刘杨的眼睛红了,二爷爷心疼的说:不要哭鼻子嘛,我明天进城去给你买回来,魔棒什么样呢?

刘杨回过头来几步跑到二楼自己房间,找昨晚放在桌上的那几节魔棒。他找了几遍都没有,又弯下身子,摸到床底下看看也没有。他想了想,又跑到楼下牛娃的房间里去看,桌上只有一叠撕了的书页,他翻开牛娃的枕头,枕头底下也没有。他去找牛娃,屋子里外都没有,不仅牛娃不在,刘佳也不在摇篮里,他跑到后院,厨房里也不见奶奶的踪影。他慌忙去找二爷爷:我奶奶呢?二爷爷笑着说:我一忙就忘了,你爷爷奶奶都下地了,你回来先写作业吧。那牛娃和刘佳去哪儿了?他们也在地里,牛娃在那里引刘佳呢。

原来早晨奶奶洗完衣服,做好早饭,就下地了,本是想去打药水,换爷爷休息的。看到芝麻田里的草那么深,实在要薅了,只得取消爷爷的休息。又不放心家里的牛娃和刘佳。只好把他们带到田头,让牛娃看着刘佳。

牛娃不发病的时候,也管用,照顾妹妹逗她玩,妹妹在地头睡着了,还能在田里使唤几下锄头。当然不持久,一会儿东一回儿西,蓝天白云下,他像只蜻蜓似的轻松自在。

一直忙到日头偏西很久,牛娃喊肚子饿,两老才直起身子抬头一瞧:太阳快要落下去了。这才收拾起家伙,打道回府。

田间小道上,牛娃扛着锄头跑在最前面,奶奶抱着刘佳,挽着刘佳的奶瓶尿布走在中间,晚风像个调皮的小姑娘,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来回跳动,头发掀起来像金线,伏下去是银丝;爷爷背着药水机,提着空药瓶走在最后,夕阳把他们身影坠在天边细细长长。

牛娃跑进家里,刘杨的作业正好写完在收拾书包。看见牛娃劈头就问:你拿我的魔棒没有?牛娃今天心情很好,笑嘻嘻的回答:拿了。你怎么乱拿我的东西?牛娃见刘杨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把头一摇:没有拿。说着跑到后院去了。

刘杨也赶到后院,想到昨晚爷爷的话,他央求牛娃:把魔棒还我吧。这是人家的东西,我要还给人家的。牛娃说:都成这样了,你怎么还人家,还得出手么?刘杨说:我拿给二爷爷,让他看看,要他明天照这个样子给我们买几个,好么?牛娃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那三节魔棒,递给刘杨时加了条件:我也要一个新的。刘杨连忙答应。

兄弟俩把魔棒给二爷爷看了。二爷爷说:明天进城去给你们带回来。两人高兴的不得了。牛娃更是呵呵的笑过不停。

这天,家里相安无事,一家人早早就睡了。

(五)

第二天早晨,刘杨上学前特地瞄了瞄二爷爷的小卖铺,见小卖铺的窗口还关着,而且大门紧闭。不知二爷爷是进城了还是没开门,想去问一下都无从问起。心里惦记的很。

向兰兰很奇怪刘杨今天也没玩魔棒,连她玩彩珠时眼睛看也不看一下,午饭后,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闷声不语。她关心的问:你怎么哪?,是不是病了?刘杨摇摇头。向兰兰又问:你把我的魔棒呢?又放家里了?刘杨点点头。向兰兰怀疑的说:你是不是把我的魔棒弄坏了?

她的话不仅把刘杨吓了一跳,似乎把她自己也惊醒了,她大声说:你真的把我魔棒弄坏了?我们可说好的,魔棒坏了一根赔两根,连你的彩珠我也不会还给你的。她的大声引来周围同学的注意,大家好奇的看着他们,有几个同学围了过来,刘杨的脸一下子红了,他生气的说:喊什么喊!魔棒坏了赔你,彩珠是要还我的。说着站了起来,伸手去抓兰兰桌上的彩珠,兰兰眼疾手快,也抢了一颗在手里。刘杨抓着一颗彩珠,冲出了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一个老师带两个班,老师也没有清理人数,不知道刘杨上没上课。第二节课时,数学老师没看见刘杨,问:刘杨哪去了?同学们面面相觑,最后把目光都看着向兰兰。老师问兰兰:你知道刘杨去哪儿了?兰兰的脸一下子红了,站起来小声说:不知道,上体育课时也没看见他。“他们中午吵架了。”“刘杨被气跑了。”同学们七嘴八舌告诉老师,老师说:知道了。她瞪了兰兰两眼,要兰兰坐下来,开始上课。

刘杨中午从教室里冲出来,就直接回了家。他要去找二爷爷,看他把魔棒买回来没有,如果买回来了,立即赔给向兰兰,把彩珠换回来。反正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不上课也没关系。他气揣吁吁的跑回家,二爷爷的小卖部窗口还是关着,和早晨他走时看到的一样。他看看二爷爷的大门,大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进去,“二奶奶,二奶奶”前后叫了一转,二奶奶也不在。他跑上二楼,靠窗的房间里静悄悄,两张麻将桌躺在桌布底下睡大觉。二奶奶看来也下地了。他进了自己家门,家里也一个人都没有。他像泄了气的皮球,有气无力的往学校回走。

走着走着,想到第二节课是数学课,这是他喜欢的课,他可不能迟到,他加紧了脚步,腿一拐上了小路。小路中间是一个窑场,窑场与学校相距两百来米。在窑场就能看见学校的操场,在窑场顶上还能望见学校二楼教室里讲课的老师。刘杨走到窑场边就停下了脚步,因为操场上已看不到同学们玩耍的身影,那就是上数学课了。

“唉”刘杨轻轻叹了一口气,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数学课下后就是放晚学,这时去了上不到一刻就放学了,还要挨一顿批评。而数学老师对刘杨的批评比起其他同学来,是严厉的多多,谁叫刘杨是她的高材生呢?想到数学老师那温和而严厉的目光,刘杨是又爱又怕。更可恨的是还有一个向兰兰。每次他挨批评时,向兰兰都在旁边似笑非笑,得意中透着点幸灾乐祸。今天两人吵了架,看到他挨批评,岂不更是美死了。想到这儿,刘杨脚一顿,在窑场脚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个窑场刘杨并不陌生。两年多前,他刚上学时,为了贪近路,和几个小伙伴走过这里。后来被奶奶知道了,把他骂了一顿,奶奶坚决不许他走这条路,其他同学的家长也不许孩子走这条路,家长告诉他们:窑场有鬼。那时,他们又相信又害怕。上学放学时,宁愿弯一个大圈,也不敢走这里了。在操场上玩耍时,谁恶作剧喊:有鬼呀!孩子们都跑到教学楼那边去了,连这边看也不敢看的。后来,刘杨渐渐知道,这个窑场曾经死过人,奶奶每提到牛娃爸爸时,总会扯到这里,望着窑场方向泪眼模糊。

不过,今天这里的风景很好,青天白日,午后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远处田里打药水,锄草的人三三两两,在这样的天气里,鬼是不敢来的。刘杨放心的躺在窑场的斜坡上,望着学校。希望放学时,能有胆儿大的孩子朝这里看,或许能看到这里有人,最好是谁要抄近路,也能走过来,那样,他就有伙伴玩了。刘杨等啊等,眼望着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学校,也没有人朝这边看一下,更没有人走过来。最后,学校也和窑场一样寂静,空旷下来。

刘杨失望之余更感无聊,回去吧,家里没人,书包放在学校无法写作业。二爷爷的家里也无人,小卖部的门关得死死的,也不知去没去县城,买着魔棒没有。想到魔棒,刘杨从口袋里掏出从向兰兰那里抢回的绿色彩珠,托在手心里,在阳光的照耀下,彩珠更加鲜艳翠绿,放出翡翠般的光亮,就像妈妈温情的眼睛。这是他第一次在阳光下看到彩珠,这种光亮温暖着他。他站起来,围着窑场转悠,想着怎样把那颗红的拿回来。

破旧的窑场像个废弃的城堡,兀立在欣欣向荣的绿色田野中间,身上裸露的土红色斑块,犹如残缺的铠甲。在铠甲的空隙中,顽强地钻出一小块一小块的绿色,星星点点的野花在绿草的簇拥下,随风摇曳着脑袋,像古代的公主在致意她的臣民。

这个窑场周围原来还有像学校操场那样大块空地,平平整整,是窑场用来堆放砖坯的,后来被周围的田地渐渐吞食,只剩周边的一点围脖,四周的断砖残瓦集中堆积在这围脖上,如残兵败将可怜巴巴守护着孤独的城堡。

刘杨在土红色斑块和绿色草块间跳跃着,如同城里孩子在跳舞机上跳方块舞。他跳到窑洞门前就停住了,静得出奇的窑洞口,朦胧,迷茫,像一个神秘的黑匣子,吸引住了刘杨。他忘记了害怕,一头钻进窑洞内……

(六)

傍晚时,爷爷奶奶带着牛娃刘佳回到家里,没有看到刘杨,也没在意,奶奶只顾忙着做晚饭。饭做好后,奶奶一边喊:吃饭了。一边走上前来,她没看到刘杨,问抱着刘佳的爷爷:杨扬呢?还没回来么?爷爷“嗯”了一声,把刘佳放回摇篮,来到隔壁弟弟家。

小卖部的门关着,他走进去,一直到后院,才看见弟妹在烧火,问:杨扬来没有?守田人呢?弟妹说:你到底是找孙子还是找你兄弟?爷爷说:我两个都找。弟妹回:一个也没看见,我也是下地才回来。还想找你去要人呢。爷爷怔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回过头来走出弟弟家,站在路边朝两边张望。希望看到刘杨的身影,更希望看到弟弟守田的身影。

弟弟也一把年纪了,每次去进货,他多少还是有些当心的。这次,弟弟本可以不去进货的,可为了刘杨的魔棒,他今天一大早就进城了,说好中午就回来的,现在天都快黑了,也不见个影儿,也难怪弟妹不高兴。

这些年,他们家可没少拖累弟弟和弟妹。年轻时,他在学校,孩子们都小,家里的地是老伴在弟弟的帮忙下,种下去收上来的。弟弟吃的亏不比老伴少。后来,自己学会了种田,把弟弟从他家的田里解放了出去,刚舒心了几年,又遇上他们家的孙伢。

弟弟家两个孩子:一女一子,早已成家立业。侄女婿是乡干部,家里条件还不错,小康生活过得悠哉游哉。侄儿芒种在他姐夫帮助下,在乡镇街上开个门市部,做种子化肥生意,生意蛮可观,孙女在镇小读书,一家人和和睦睦。二老在家种点口粮田,种子化肥都是儿子弄回来,忙时那些活,也是儿子请人帮他们做。两老无事在家开个小卖部,张罗了两张小牌,收点零花钱。去年换了两张电动麻将桌,除了几个老人外,家里也有年轻人进进出出,当然女人多。麻将打的轰轰烈烈,日子是有声有色。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弟弟是近亲加近邻,在哥哥家做的事比自家做的事都多。特别是牛娃发病时,多数都是他在田里忙活,老伴无奈只好请弟弟帮忙,弟弟对哥哥家的事比自家事还要上心,这边一有动静,他就丢下手里活计,不管不顾,赶忙过来,为此耽误生意和耽误麻将的事常有发生。日子久了,弟妹当然不高兴。

她私底下说过守田几次:你还是把心放些家里,那边的事少管些。守田白了她一眼:怎么少管?那是我哥哥家的事哩。你哥哥家的事太多了,你天天管也管不过来的。守田说:管不过来也要管。她气得不行,儿子回来后,在儿子面前也唠叨过,芒种也支持父亲:我爸做的对哩,他不帮大伯谁帮?大伯这几年的日子难着哩。儿子的话在情在理。她气哼哼的:说到底,你们都是一个姓,是刘家人。我呢是外人,是小人,我也不管了。儿子看妈妈生气的样子像个小女人,不禁大笑起来:我妈生气的样子还蛮好看的。搞的她又气又恼,也只好苦笑。

有时她也戏谑守田:你在那边忙的时候多,干脆到那边搭伙罗,省得我做饭,你心这么好,就让我也轻松些。说的轻松,老伴不仅没在那边吃饭,还常常把他们弄过来吃。有时是刘杨,有时是牛娃,有时是他哥。

刘杨和爷爷还好说,有么子吃么子,刘杨甜甜的叫声:二奶奶,她的怨气就消了,把桌上最好吃的都塞给刘杨。要是遇上牛娃,他们俩老一口不吃也不够牛娃吃的,牛娃吃要吃好的,没有好菜他还不高兴,老伴就逼着她炒鸡蛋,还要加火腿肠,攒了好几天的鸡蛋被这小子一顿就报销了。牛娃也不像刘杨那样乖巧,每次来吃饭,总是绷着个脸,吃完饭后,也没个笑意。她常常在心里嘀咕:到底是外姓人,喂不熟的。给他吃还不如给窑疯子,有时她给窑疯子食物时,窑疯子还偶尔会点点头或者笑笑。所以,她看见牛娃就不像看见刘杨那样心平气和,孩子么,你对他亲,他就亲你,他要知道你不喜欢他,那对不起,你给他吃山珍海味,把身上的肉割下来喂他,他也是不领情的。

牛娃就是这样在清醒和混沌中长大的小子。这小子时刻都在喊肚子饿,似乎总也吃不饱。此时,他就在家扯着嗓子喊:饿死喽,怎么还不吃饭?奶奶要他出来看爷爷。他走出门,看见爷爷在公路上朝两边张望,就喊:爷爷,奶奶说回去吃饭了。守业老人回头看着牛娃:你和奶奶先吃吧。我再等会儿。等,等,等,鸡都上笼了,他还不晓得回家,让鬼把他捉走得了。牛娃咕咕哝哝往回走。

老人看看天已经杀夜影子了,周围模糊一片,心里开始着急起来。想了想,迈腿朝进城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不远,就见对面有人喊:是刘老师吗?快快,守田大伯受伤了。这边心惊肉跳,连步都迈不动了,就见黑呼呼的一团冲了过来,守业老人揉了揉眼睛,看见是一辆脚踏三轮车,骑在上头的是向村长的妹夫易大发,他以前的学生。守田窝在车里,老人来不及说话,车就从他身边擦了过去,易大发在车上喊:回去,回去了。守业老人这才猛醒似的,跟着车子朝家门奔去。

门前的骚动让二奶奶走出来,看见车里的守田,不禁大惊失色:好好的人怎么成这样啦?她正要冲着守业老人说什么,一辆摩托车突突开到了门口,儿子芒种从车上跳了下来。几个人齐心协力把守田从车上抬下来,放回了床上,挨着床板,守田吐了口气,皱着的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儿,芒种问:是不是很痛?二奶奶说:该的,自讨的,半夜就开始折腾,起那么早不撞到鬼呀。

(七)

早晨天刚亮,守田就下田去锄了半天草,回家吃过早饭就往镇上去了。在平时进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转了一圈,没看见刘杨说的魔棒,问批发老板,说这东西俏的很,早卖完。几个老板都说,到县城去,那里有。守田老人在儿子的门市部门前站了站,,看儿子媳妇忙的不得了,就转身乘车到县城去了。

老人原来只想买几个应付刘杨他们,再带点货回去。看魔棒这么俏,心里想:何不多带一些回去,放到小卖部去卖,一举两得嘛。碰巧老板那里也不多,说:您要的多,就等会儿,我到别处给您匀些来。守田老人就在那里等,一等就等了许久,等到他铃着老板好不容易收集来的一箱魔棒,赶到车站,回去的末班车早走了。

他前前后后找了一会儿,才谈好一个摩的师傅,三十元送他回家。尽管老人有些舍不得,但想想跟的士司机要的五十元比起来还是便宜得多,就坐了上去。

车到陈陀口修路处,就堵住了,老人看天越来越暗,就有些着急。摩的司机前后看了看说:您坐好罗。守田老人知道摩的司机要做什么,就说:你要注意交警。人家早下班了,狗日的么丑上班像乌龟,下班像兔子,要还在,这儿也不会堵这么死。说着使出了看家本领,半踩油门在汽车的缝隙里钻来钻去,像条游走的蛇。

眼看它就要游出汽车的重重骇浪时,那车身被前面突然启动的汽车尾部吻了一下,轻轻一下,摩的司机和守田老人就被弹了下来。魔棒箱子从老人怀里飞了出去,色彩斑斓的魔棒像女娲补天的彩石,纷纷扬扬,劈劈啪啪从空中散落在路旁下面的荆棘丛中,有如彩虹碎落在峡谷里,映得暗淡的路基下发出七彩的光芒。

撞车司机来不及赔礼道歉,后面的汽车喇叭一个劲的叫,叫的司机火气冲天,冲着守田老人吼了几句,看他还睁着眼睛,转身钻进驾室骂骂咧咧的开跑了。摩的司机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流血的手掌冲着开跑的汽车大声叫骂。老人身上无明伤,也没见红,但动不了,话也说不出,眼睁睁的看着汽车一辆一辆鱼贯从他们身边开走,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来大声骂:你们找死啊。

找死可不容易,也是老人福大命大,好人有好报。这天易大发比他更晚从城里回家。

易大发何许人也?他曾经是刘守业老师最头痛的学生,王家场最顽皮的少年。小学读了七年,祸事惹了几箩筐,被忍无可忍的父亲一扁担扁出了家门。在村人都要忘记他的时候,一天早晨,他唱着改编的歌谣:“外面的世界多精彩,外面的世界好无奈,本爷享受得精彩,忍不了无奈,所以逃回来。土是故乡的亲,人是故乡的可爱,本爷那里跌倒,还在那里爬起来。”这狼号似的叫喊随着他踢踢踏踏的脚步,跌破了人们的眼睛,人们才发现他已长大成人。

长大成人的易大发中等个,头发剪得短短的,一张娃娃脸上却有一双精明灵活的眼睛,这双眼睛看商机蛮准,很会“旁门左道”的。

他在村里办了第一个蘑菇厂,第一个养鸡场,第一个预制板厂。做了村里第一栋楼房,娶了村里第一美女--向小芳。向小芳的哥哥在他的疏导下,现在做了向村长。

郎舅两人去年下半年联合买了村里第一台收割机。收获了不少银子。

今年开年后两人买了耕整机,本想在田里再耕出些银子,不曾想耕出了许多闲气。

机器买回来,耕了不到一小时,就停在半中不动了,打电话给卖主派来个师傅,换了活塞,动了半个小时,又不动了。又来了个师傅,又换了零件,换了也不动,一天来了三个师傅,也没让机器再动一下。后卖主派了个师傅来,想把机器卸下来弄走。新机器外表像个新姑爷,光鲜闪亮,阳刚威猛,待卸了装,里面就像八十岁的老太爷,锈迹斑斑,骨头都朽了,筋筋绊绊拆不下来。“怪不得你开不了犁”。师傅揣了两脚,拂袖而去。

机器停在守田老人的水田里,停了七八天。守田老人找易大发要他弄走,机器不动,田要动啊,农时耽误得起么?易大发有么办法,一老一少,你说我的机器淮,我说你的田地有问题,话不投机,吵了起来,守田老人一急骂道:你个二流子,搞些烂机器,欺负老弱妇女,赚黑心钱缺德哩。易大发最怕人家骂他缺德,在他的潜意识里,人们骂他缺德就是咒他生不出儿子或生出的儿子没有屁眼,他正为没有生出儿子伤着脑筋,守田老人这样一骂,不是戳他心窝子么?

他把手中的扳手一抡,差点砸着老人头,老人后退一步拿起铁锹,就要砍下去。不过到底砍不下去,只是水田的水在两人的脚下哗哗作响。为什么?没有人观看。凡有打斗的场面,是因为有观众,有叫喊,有劝架的,才愈打愈烈,愈斗愈狠的。眼下,就两个人,要动真格的,打伤了谁都是自作自受,所以两人的招式就有点像电视上的动漫画面,真不起来。

正当两人下不了台时,守业老人及时赶到,才把他们从水田中间弄上来。

向村长和易大发找卖主讨说法。卖主老板开始态度还蛮好,派了几个师傅,都没得办法,就要他们自己把机器弄回去,帮他们换。怎么弄回去?还找人抬不成?抬也找不到劳力啊。老弱妇残的,谁抬得动。这里弄不回去,那里就不管,再后来,卖主老板连电话也不接。易大发跑到店里找老板,那里找得到?人家躲着哩

一晃半个月过去啦,机器还停在人家田中。早谷田是不指望它了。可还有中谷田里,机器还得换。

这两天,易大发就天天猫在城里,骑着摩托车在店子门前转来转去。今天猫到天快黑时,老板终于露面了,来找伙计收钱的。

易大发差点和老板打起来,不过到底不是在自己的地盘,易大发没敢太放肆,老板也不想事件闹大:伙计,和气生财哩。最后答应明天联系车去拖那台不争气的机器,两人才好说好散。

这一散,阴沉了半月的乌云也散了,易大发的心就像街边的路灯样亮了起来。于是想着到那里去娱乐一下,这时电话来了。向小芳这次查岗查的正是时候,不早不晚,真正踩到了点子上。

易大发骑着摩托车从陈陀口经过,先是看到了碎落的彩虹,继而看有人歪在地上,他还没回过神来,摩托车已驶出老远,他觉得不对头,面熟呢。一捏刹子,把车倒回来,歪着头一看:真是你啊,守田大伯。

老人一脸窘相,张了张嘴,说不出任何话,头低着。易大发说:再低头就到地里去了,我可不敢要你老磕头呢。老人抬起头:你,你,脸胀得通红。“你,你什么?我现在可不是二流子,没干缺德事。明天就把你田里的机器拉走。”易大发说着下了车,伸手去拉他,老人裂着嘴,连忙摆手:腰骨好像断了。这他妈的才缺德哩,把个老人撞成这样,不管不顾跑了。

易大发一边叫喊一边对摩的司机挥手:你自己想办法回去吧,我把他弄走。说着把老人抱到他摩托车后座上,勉勉强强走了一段,到有人家门口后,易大发把摩托车停下来,一面给芒种打电话,一面找一家借了一辆三轮车,把老人拉回了家。

守业老人和芒种对易大发是千恩万谢。

芒种从小卖部里拿了一条烟塞给易大发:拿去抽罗。易大发连忙推:做么子?乡里乡亲的还见外,正好我路过看见了,怎能见死不救。

守业老人看见易大发连忙推,就说:是嫌少还是嫌烟不好?回头我们再登门谢啦。易大发有点急了:您看您说的,还是我老师哩。冲着您,我背也要把二叔背回来啊。再说…易大发说着再说忽的没了声音,几个人都望着他,守业老人说:你不要吞吞吐吐了,直说。易大发点点头:新机器拉过来,就先耕别家地了,好几家都等着哩,反正您这样也种不好了。“行。行。”那机耕费也先不退啦……芒种连忙说:好好。

易大发这才拿了烟出门:正好,我明天还三轮车用得着。

守业老人悔的不得了,硬着头皮在弟妹和侄儿面前,帮着忙了一会儿。

弟妹的脸色难看的很。守田父子倒没说什么,守田还一个劲的安慰哥哥:唉,不怪你们,是我自己太贪心了,如果不在那里等那一箱魔棒,也不会搞的这么晚,早回来就没这回事了。芒种说:还不是小气,舍不得,叫个的士不就没这回事了,一生就想节约节省,这回省到家了吧。

父子俩的话还没说完,刘杨突然冒了出来:我的魔棒回来了吧?他把大家吓了一跳,众人回个头来,只见他浑身上下黑黢黢的,像从地底下爬出来似的,守业老人再也忍不住,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小子还好意思问,魔棒,魔棒,我看是魔鬼,把你二爷爷害惨了。他还要打时,被芒种拦住了:你们还没吃晚饭吧,回去吃饭吧,吃完饭再说。

守业老人抓着刘杨回了家,桌上的饭菜早已凉冰冰的了,刘杨顾不了什么,端着碗就想吃,老人一把拉过他:吃得下去么?你说上哪儿去了?奶奶从后边赶上前来,看见刘杨的样子,倒吸一口气:我的祖宗,你在哪里搞成这样?说着把他从爷爷的手里拉过去:快去洗洗吧。刘杨转身进了后院,奶奶端着两碗凉菜重新进了厨房。

刘杨洗完脸出来,脸上倒是白了,但五个红红的指头印像五只红蚯蚓巴在脸上,在灯光照耀下,有点赫人。奶奶端着热好的菜进来,见刘杨不动,低头去看他,就看见了红蚯蚓,抬起头冲爷爷生气的喊:你下手干吗那么重?爷爷本在气头上,还想拉过刘杨说点什么,听到奶奶的话再看到刘杨的脸,伸出的手无力的垂了下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像个泄气的皮球,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刘杨胃口全无,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勉强吃了一点,就放下碗筷回到楼上他自己房间了。

奶奶说:这孩子记着他魔棒呢。爷爷说:记着也没用,哪个还有心思管他的魔棒。奶奶说:是他的倒无所谓,是兰兰哪个小丫头的,她不逼杨扬?奶奶想了想,小声说:要不你去给芒种说说,看镇里有不,再帮忙弄两根。

爷爷愤愤的说:说说说,你说还怎么开这个口?平时慢条斯理的爷爷,一发起火来,声音大的吓人,洪钟般的声音震得楼板轰轰作响。这轰轰声像个催泪弹丢在刘杨房间里,刘杨的眼泪哗哗流出来,止也止不住,断线珠子似的眼泪洒在怀里的那盒彩珠上,颗颗晶莹。

(八)

早晨上课时,老师看刘杨的座位是空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刘杨没来啊?后面靠墙角的地方有人答:来了。老师看刘杨耷拉着脑袋,皱了皱眉头,后面的:“你怎么不在自己座位上坐”的话就生生咽了回去。

向兰兰看刘杨这副样子,知道魔棒是还不回来了,心里很生气,好不容易挨到下课,她回头一看,刘杨不见了,她四周看了看,教室里根本没有刘杨,这才感到刘杨似乎在躲她。哼!小家子气,不就一根魔棒吗,连座位都不敢回啦,你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么?向兰兰想到这儿,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红彩珠,昨天她还那么喜欢这颗红的,今天却认为那颗绿的更好看,如果能把那颗要回来,一根魔棒换两颗彩珠,也没那么吃亏。

一连两天,她都没有堵到刘杨,明明看到了可就是抓不到,上课时刘杨就坐在那里,下课一转眼刘杨就不知去向,这才感到躲猫猫她可不是刘杨的对手,这让她很生气。这天放学时,她早早收拾完书包,等下课铃声一响,就飞快跑出教室,守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铺门后,等着刘杨经。她等啊等啊,眼睛都盯的冒花了,眼看着同学一个一个走过,到最后,学校空无一人,小卖铺都关门了,她也没看到刘杨走过去。这下不仅恼火而且好奇:刘杨是从天上飞过去的,还是从地底下遁走的呢?

不甘心的向兰兰决定到刘杨家里去。

她先到小卖铺的门口,小卖铺的门关着,一向看到她笑呵呵的爷爷不在,以往门前总有三两个坐着或站着粉野白的人,今天也不见,再看大门紧锁,楼上平时麻将声哗哗响的房间此时寂静无声。

她踌躇了一会儿,慢慢向刘杨家走过去,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刘杨家的大门闭着,她走上前,用力拍打大门:刘杨,刘杨。大门上的拉锁有点松了,跨啦跨啦回应她的拍打,她才知道大门是锁着的,家里根本没人,刘杨哪儿去了呢?

她前前后后转悠了一会儿,也没有看到人,新建的房子似一条断断续续的小街,蜿蜒在公路边。但门前都没有人,能下地的下地了,不能下地的也进了厨房。几只狗在各自的门前无聊的守着,看到她过来,警惕的竖起耳朵,有两条还站起来,朝她“吠吠”了几声,见她无精打采的样子,也聋拉着脑袋,退了回去怏怏的坐下。

她回到家。家里另一番天地,妈妈抱着弟弟在喂奶,姑姑和姑父都来了,几个人正说着话。

只听妈妈说:这真是飞来横祸,守田大伯是住在医院,还是回家了?

易大发咳了一声:回什么家,他是要回来,可儿子姑娘都不肯,回来婶子一个人哪照顾得了?搬都搬不动。

二奶奶不燥死?平时就有点嘀嘀咕咕的。

就是生气的很,说都是他大伯刘老师孙子刘杨给害的,巴不得离他们远远的才好。

兰兰伸出的腿又收了回去,站在了门外。

那不是连麻将机也关了?妈妈轻声问。姑姑笑了:眼下都忙的四脚朝地,那个还有闲工夫盘麻将,你要是手痒了,我们来陪赔罗。

妈妈笑道:你们有工夫陪,我还没功夫打呢?这个小东西可耽误我不少事。说着亲了亲怀里的儿子:快睡吧,我要做晚饭哩。你们就在这儿吃晚饭。

姑姑说:不吃了,我们还有事。

易大发说:要不,你就在大嫂这儿吃,等大哥回来,说说耕整机的事。说着走出门外。

姑姑说:我不,要走我们一快儿走。说着站起身,就见妈妈凑到她耳边,歪歪唧唧的说着什么,两个女人一起笑起来,姑姑还伸手打了妈妈一下:彼此彼此,你也要把我大哥看紧一点,他们如今可是村里稀有的雄性动物。

易大发看到兰兰站在门外,脸色苍白,就问:你怎么才回来?看到刘杨没有?兰兰摇摇头,不理睬众人,直接进了房间。隔着窗子,听见姑父嘀咕:还真可惜了那一箱魔棒,几百块钱的东西摔得零零碎碎的,成了一堆彩色的垃圾,堆在那像用过的清明吊子。

兰兰来不及把书包放下来,眼泪已流了出来。她扑在桌子上,轻声的哭着。哭着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放声大哭起来,把外面的几个人惊呆了。几个人涌进房间,连忙追问她,她只顾哭。

姑姑说:那个吃了豹子胆,敢惹我们的小公主?我用魔棒敲碎他的脑袋。她一说魔棒,兰兰哭的更大声了,妈妈问:怎么回事?兰兰抽抽噎噎把魔棒的事说了出来。几个人像听故事似的,易大发说:我的妈,我说我前天怎么那么倒霉,搞了半天,我是罪魁祸首。我好心给你带回来魔棒,倒把刘老师一家给害了。

妈妈说:你不要再找刘杨赔魔棒了,他二爷爷因为魔棒摔成重伤,住进了医院,还不知几时得好呢。兰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刚才去刘杨家,那里一个人也没有,两边的大门都锁着。妈妈说:把彩珠还给刘杨吧,你的玩具够多的。兰兰没吱声,姑姑问:什么宝贝这么舍不得?

兰兰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彩珠,几个大人见了,连声说好看,也都喜欢的不得了。兰兰说:这是他妈妈从深圳带回来的,一共有七颗。姑姑说:那你更应该还给他了。兰兰厥着嘴说:他根本不理我,这两天看到我就躲。今天放学时,我在小卖部门口等了那么久,都没看到他出来,不知他从哪里走的,现在在那里呢?

“我在这里呢。”兰兰的爸爸--向村长笑嘻嘻的从外面进来了,他看到兰兰的样子:又哭鼻子了?说着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刮:羞不羞,下个学期就要进城去读书的人哩。

姑姑说:还说把我们家小丫头交给你的,到时你哭鼻子,她怎么办?

兰兰扭过脸,问爸爸:我真的要和表妹去县城读书的?爸爸说:当然,不是怕你搞不好,早就送去了。说着问易大发:她们两个读书的事,你跟人家说好了吗?

易大发说:早就说好了。住宿的老师都联系好了。

兰兰想了一下说:爸爸,我们把刘杨也带去城里读书吧。

爸爸说:带去你好继续欺负人家?

不是的。兰兰红着脸争辩道:我是怕他在家给牛娃欺负。再说他数学成绩那么好,我那敢欺负他呀,他倒可以帮助我的。

易大发接口道:那小子一看还是个读书的料,比他爸小时候强多

了。向小芳说:小时候有你这样的角在这里,谁读得好书的?这一说,

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易大发自己也笑起来。

向村长说:兰兰的意见可以考虑。这个工作我来做。

兰兰手握彩珠,嘴里叫声“耶”开心的笑了,那梨花带雨的脸颊上飘着两朵红云,好像一个红苹果,又像一朵含苞欲放的芍药。

几个大人也感染她的快乐,情不自禁的笑了。

(九)

刘杨可没她那么好的福气,能够在父母身边尽情的撒娇。

此时,在荒凉的窑场上陪伴他的是一个疯疯癫癫的疯子。

刘杨躺在窑坡上望着天空游动的云彩,心事重重,窑疯子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那三节魔棒,呵呵呵呵笑过不停。

前天,当刘杨一头钻进黑乎乎的窑洞,看到窑洞里居然有一张脏兮兮的网状棉被,还有一个碗,一个破竹椅,竹椅上放着毛皮靴,歪斜的椅背上搭着一条破毛巾。刘杨看着那双熟悉的毛皮靴,心里居然有一点惊喜。

窑疯子,也就是牛娃嘴里的“大皮靴”居然是住在这里的。

这个疯子原来是窑场烧窑师傅,牛娃爸从外地请来的,窑场出事后,他也走了。几年前他又来了,成了现在的疯样子,浑身上下破破烂烂,只有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毛皮靴。完好的毛皮靴穿在这个疯子的脚上,不伦不类,简直与他浑身上下都不搭界,就像人们常说的:叫化子挂银子。

围绕这双靴子,村里有种种揣测:有人说他从北方来,只有北方才有这么纯正的牛皮靴子;有人说他从南方一个倒闭的皮靴厂里来,因为老板转资跑了,工人们拿不到工资,只好饿着肚子穿皮靴。至于他是怎么回到这里的?为什么会疯?村里人特别是女人众说纷纭,大家最感兴趣的是他脚上的皮靴。

一个大雪天,他讨饭到一家门口,那家男人说:这鞋穿在你脚上是浪费了,我用肉和酒换你脚上的毛皮鞋吧。疯子听了,扭头就走。正在那里打雪仗的刘杨看到这幕,惊得目瞪口呆:村里居然有这样的人,连疯子的东西都要抢。从那以后见到疯子,刘杨首先看他的脚:靴子在不在?看到有小孩子围着疯子起哄,打闹时,刘杨常常赶走小孩,为疯子解围,有一次,疯子居然回过头来,先是对着刘杨笑了笑,然后跟着刘杨到了他们家门口,见了牛娃后,嘻嘻的笑了。

牛娃见了疯子也不讨厌,有时,刘杨上学去了,爷爷奶奶去忙了,牛娃拿点吃的给疯子,疯子也不走,就在他们家门口待着,半坐半躺,似乎陪伴着牛娃。

在二爷爷家打牌的人都觉得稀奇,二奶奶说:有么希奇的,牛娃爸不赶着上那趟窑,死的就不是牛娃爸而是他了。众人摇摇头:他是个疯子哩,未必还晓得这些,要晓得这些他怎么会疯呢?谁知道,这年头就是因为晓得多才会疯的吧。二奶奶说着搬起秧叉赶他走,赶了他几次,每次赶走后,刚一转背他又来了,二奶奶看他不疯不癫的,就懒得理了。

……

刘杨把疯子的毛皮靴拿出来摆到窑洞里正中,往鞋口里投玻璃珠子,从窑洞口射进的光亮,使他勉强能看进鞋口,左,右,左,右。他正投得起劲,忽的没了光线,他回过头来,叫了声:妈呀!就人事不醒。

后来,在微风中醒过来,他发现自己躺在窑坡上,太阳在窑场的背后收尽了余晖,天空昏暗不已,窑疯子坐在窑门口,看着他,嘻嘻笑着。他一个轱辘坐起来,跌跌撞撞回了家。

回去后,没看到魔棒,看到的是二爷爷因为魔棒受了伤,爷爷气疯了,自己挨了巴掌。

这两天,为了找珠子,他又来到窑场。虽然突然出现的窑疯子把他吓的半死,但他更害怕丢掉彩珠,而且在他心里,他相信窑疯子是不会伤害他的。他不是把昏迷的自己抱出了窑洞么?

刘杨到窑场本是想寻了彩珠就走的,却意外的看见窑疯子坐在窑坡上,拿着那颗彩珠对着太阳在观看,脸上依然是笑嘻嘻的。那彩珠的光亮照着窑疯子的脸,那黑黝黝的脸上居然有了光彩。刘杨被那光彩吸引住了,就在那里坐下来,他也无处可去。

窑疯子看到他,就不看彩珠了,望着他嘻嘻的笑。刘杨突然问:你会不会说话?窑疯子没有反应,还是嘻嘻的笑。

刘杨从书包里掏出那三节魔棒,对着窑疯子:你要是听得懂我的话,明天就给我带一根这样的魔棒回来。

疯子只是嘻嘻笑着,从刘杨手里抓过魔棒,对着太阳,眯缝眼睛看,他左看,右看,看了很久,根本不理刘杨。

刘杨看着他这样,心想:他真是个疯子呢,怎么会听得懂我的话?于是像个大人似的深深叹了口气。他一叹气,窑疯子望着他又嘻嘻笑了。

你只会笑么?你是开心也笑?不开心也笑?你会不会哭,像我前天晚上那样的哭你哭过么?你怎么会回到这里的?怎么不回到自己的家乡去呢?难道你把这里当成了了故乡?你有妈妈么?你会不会想念她?面对疯子的笑,刘杨有很多的问题,可他无法说出来,即使他说出来,疯子也不会回答吧。

可刘杨还是想说,他不说疯子,而是说起了自己:

这两天,二爷爷住进了医院,二奶奶照看去了,幸好去了,不然我怎么面对她?我的爷爷奶奶整天都在田里忙,把牛娃和刘佳都带到了田头,两家门上两把锁,两把锁像两个秤砣压得我心里沉沉的。

在学校我也不敢面对向兰兰,整天躲着她,像只机警的小豹子,还没下课就准备逃。这两天一放晚学,我都是一头栽进学校的男厕所,趁人不注意,从厕所旁边低矮的围墙上跳出来的,我是走小路到这里来的。

我来是要找我的彩珠,还要想办法去那里弄魔棒,从向兰兰手里换回我的另一颗彩珠。这彩珠是妈妈过年时给我带回来的,妈妈说:要想她了,就看彩珠。那是妈妈的眼睛,妈妈的手,妈妈的心。

想到妈妈,刘杨的眼睛就红了,他想哭,可他看见疯子还是望着他,还是笑嘻嘻的,他的眼泪就憋住了,流不下来。

哭是没用的,我要想办法弄魔棒。爷爷说他不管了,他不管,兰兰还要管,这两天她都在堵我,找我要魔棒里,她不找我,我也要还她魔棒的,我是男子汉,拍过胸脯,作过保证的,没有魔棒还她,我在班上还怎么呆呢,大家都要笑话我的。

刘杨自言自语说了很多,最后集中一点:弄魔棒换彩珠。

他并不知道兰兰今天在小卖部门前堵过他,还到他家里去找他,更不知道兰兰已决定把彩珠还给他。

在窑场呆的天都快黑了,刘杨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面包,丢给疯子,然后背着书包回了家。

晚饭吃的无滋无味,刘杨一直低头不语,刘佳朝他笑,伸手要他抱,他都没有理会,牛娃乜着眼睛看了他几眼,他眼也不抬。奶奶说:你这几天在哪里玩的这么晚?回来乌七八蚣,像丢了魂的。他低着头也没回答,借口写作业,早早上二楼自己房间去了。

牛娃这几天白天跟着爷爷奶奶下地,晚上回家,就一门心事扑在电视机上,也不来烦他了。

(十)

早晨,奶奶的饭都做好了,刘杨还没起来,要牛娃去叫。牛娃到二楼敲门:吃饭,吃饭了。里面无人答应,他用劲一推,门就开了。进去一看,里面没人。他回到楼下说:刘杨不在楼上。正好爷爷从田里回来了:他不在楼上?说着上了二楼,桌上的书收拾得整整齐齐,床上被子也叠好了,爷爷怔了一下。茫然的下了楼。

爷爷问奶奶:他什么时候出去的?奶奶说;我哪知道。又问牛娃:杨扬么时候出去的?牛娃摇摇头:我起来到这时,就没有看到他过。爷爷说:今天星期六,不上课,这小子又跑哪儿去了?说着走出家门,朝公路上喊:刘杨回家吃饭喽。嘹亮的声音随风飘散在空旷中,没有任何回音。爷爷说:我们边吃边等。

爷爷一边吃饭一边交待奶奶:今天休息一下,吃完饭,我想去看看二爷爷,不知他好点没有。你今天不要下地了,我快去快回。扬扬回来后,你让他在家等我,我到镇里顺便看看魔棒,有就带回来。牛娃听说爷爷带魔棒回来,高兴的“呵呵”笑了。爷爷也笑了:用筷子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这几天蛮乖的。

爷爷出门前,又上二楼看了看,接着前后转了转,自言自语道:这小子到哪儿去了?

下午,爷爷回到了家,还带回了四根魔棒。屋里牛娃在看电视,刘佳在摇篮里自个玩的有滋有味。他问牛娃:杨扬呢?还没回来?没有,到这时连他影子都没看见。牛娃说着站了起来,爷爷的脸一沉,往后院走去。牛娃看着爷爷走了,伸手抓过桌上的魔棒,笑嘻嘻的扭起来。

后院厨房里,奶奶正切菜,手里刀碰砧板丁丁当当,嘴里也在嘀嘀咕咕:这小子不知死那里去了,一天都没看见影子,他肚子不饿啊,连饭都不晓得吃了。爷爷走过来:我去村里找找看。

爷爷到隔壁几家问了问,都说今天一天都没看到刘杨。爷爷来到向兰兰家里,向兰兰和个小女孩看电视,爷爷问她看见刘杨没有?她说没有。兰兰的妈妈从后面上前来,问二爷爷的病情怎样?听说刘杨不见了,连忙催兰兰:你们还不帮着爷爷去找找?

爷爷村前村后转了一个大圈,又到小树林,小河边去看了看,都没人。爷爷有些慌了:这小子平时都不喜欢乱跑的,今天到哪去了?他转到公路边上,碰见兰兰和小女孩,都说没看见。兰兰说:我再到学校去看看吧。说着拉着小女孩朝学校方向跑去。

学校也没有。

一直到天黑,所有该找的地方都找了,都没看见刘杨的影子。

爷爷家门口渐渐集聚了一些人,大家听说刘扬不见了,纷纷询问,有人提醒说:他的东西在不在?手里有钱没有?

爷爷急忙到二楼刘杨的房间,书堆在桌上,书包不在,拉开衣柜,刘扬的衣服都在,抽屉里的钱包却不见了,里面有刘扬的压岁钱,一百多元,他妈妈临走时,又给了他一些钱,应该有两百来元,现在和钱包一起不见了。爷爷翻开桌上刘扬的书,在书中夹着一张字条:爷爷,我进城买魔棒去了。

爷爷把纸条给众人看了,又连忙给芒种打电话,芒种接到电话,惊呆了。匆匆关了门,嘱咐媳妇到镇医院照料老爹,就骑摩托车到县城去找。

向村长和易大发也骑摩托车向县城的路上,一路找去。

夜色越来越浓,灰色的水泥路面像一条褐色的履带,向后席卷着,两旁的村落,树林子及坑洼沟渠等,全都卷进了神秘的沉寂里。

……

到半夜,出去的几路人先后回来了,他们把县城的几条街来来回回翻了过遍,也没看到刘扬的影子。

奶奶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的哭了起来。爷爷要大家回家休息,明天再去找。

芒种问:要不要给东奔打电话?爷爷摇摇头:我怎么开得了口?

向村长说:先不忙着,明天我们再找找看,到时再说吧。

众人散了。芒种也回镇里家。

夜是清凉、寂静的。天上缀满了闪闪发光的星星,像细碎的流沙铺成的银河斜躺在青色的天宇上。大地已经沉睡了。微风轻轻的、阵阵的吹着,偶然一声两声狗的吠叫,像用叹息和呻吟所合成的悲惨音乐打破了夜间那种抑郁的沉静。

刘家两位老人连眼睛也没合一下,奶奶一直在摸眼泪,牛娃坐在电视机前,心不在焉,他不时走到门外,看一看,坐回来,又去看一看。后来实在支撑不了,爷爷逼他回房睡了,只是睡着了也没有打鼾。

……

第二天早晨。爷爷打开大门,窑疯子坐在门前的小树下,看到门开了,嘻嘻……的笑着,爷爷惊奇的看着窑疯子:一个多月没看见你,今天是从哪里钻出来的?疯子嘻嘻的笑着,手里拿着三截魔棒,爷爷看到魔棒,惊呆了:你从哪里拿的?说着去拿魔棒,这才看到疯子的手上还有一张纸,爷爷抓过去一看:上面写着:爷爷,我看到去深圳的车了,我去找妈妈。

爷爷一下子叫了起来:天啦,深圳这么大,他到哪里去找妈妈呢!

听到叫喊,奶奶出来,看见爷爷坐在地上,手捂着胸口,仿佛憋不过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