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花开

一

“先生！”

四十六度的高温，正午的日头毒辣辣的晒在的五岳寨的主峰上，身穿青色长袍，头戴黑色冠帽的林醉眼睛被摄影机折射的光晕刺的一片空白，贴着髯须的嘴巴早已干裂出了一道道细小的口子，林醉胡乱的用长袖抹了抹脸上豆大的汗珠，感到一阵阵眩晕，突然，耳边的噪杂声一下安静下来，林醉感到眼前一片模糊，不由自主的向后倒下。“先生！”落落眼急手快，一边扶住林醉，一边跪在被烈日烤的滚烫的岩石上，让林醉斜靠在自己怀里。骆英赶忙拿来浸了凉水的毛巾为林醉擦汗，林醉脸色苍白，身子瑟瑟发抖，意识随着救护车的赶到一点点消失。

八月的深夜闷热的让人喘不过气，落落推开医院走廊上的窗户，呆呆的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仿佛被石化了的榕树叶，任凭泪水布满了脸颊。病房门轻轻被拉开，发出“吱”的一声。被骆英搀扶的林醉一眼望见了落落削瘦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轻咳一声。落落还是一动不动的站着，仿佛石雕一般。林醉走上前，轻拍落落的肩膀，落落受到惊吓一般，身子微微抖了一下，转过头来，泪水挂满了脸颊。

“怎么不进屋？”林醉的眼睛里充满了慈爱。

“这么晚了，我怕打扰先生休息。”

“是啊，这么晚了！”林醉恍然的望了望空旷的走廊，“落落，你一直都呆在这里吗？”林醉的声音里，充满了疼惜。

“我…”落落的泪水又溢满了眼眶，过了许久，才小声回答：“我担心先生。”

林醉拍了拍落落的头，凝望着落落的眼睛，替落落把眼泪擦干“好孩子，不哭了，我知道，是你及时扶住了我，我才没有摔伤。”

落落没有说话，她用颤抖的双手轻轻扶住了先生的手臂，陪林醉一起走进病房。

二

如果生命真的会因虔诚和努力而出现奇迹，那落落的奇迹，是从八岁的暑假开始延续。

落落是一名孤儿，意识到自己与别的孩子不同，是在六岁上小学那年。上学放学的路上，同龄朋友同父母之间的呀呀对话和欢声笑语从不属于落落，学校开联欢会的时候，落落的身边，坐满了宠爱孩子的父母，温馨的场景曾让落落羡慕的两眼放光。落落的身后，有时会响起小朋友的窃窃议论，这让落落的童年变得既尴尬又孤独。八岁的暑假，落落迷上了林醉主演的电视剧《公孙先生》，公孙先生的慈祥和蔼，沉稳睿智让落落整个假期都在幻想“如果我有一个公孙先生这样的爸爸，会有多幸福啊。”

落落真的把公孙先生当成了自己的爸爸，上学的路上，落落幻想着“爸爸”拉着自己的小手，边走边细心的叮咛。开联欢会的时候，落落会偷偷的挤在别的小朋友的父亲旁边，闭上眼睛，幻想着那是“自己爸爸”的拥抱。每晚睡觉，落落都要对“爸爸”说几句悄悄话，然后，在困倦袭来时，甜甜的对“爸爸”道一声晚安。在落落的小世界里，“爸爸”每时每刻都在陪伴着自己成长，他们的朝夕相处中，没有普通父女之间的争执，没有青春期叛逆时对父亲的伤害，拥有的，是许多普通父女都不曾享受过的温馨与甜蜜。

大学毕业后，落落开始了自己的写作生涯，在发表的每一篇作品里，都有“他”的影子，他的和蔼可亲，沉稳儒雅打动了每一位阅读落落文章的读者。有时编辑会逗她：“夏落落，我们编辑部可开始有奖竞猜喽，看看你小说中描写的那位神秘男士到底是谁！”

幸运，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光顾落落的生命吧，一家电影公司看中了落落的小说，并邀请落落改编成剧本，为电影的拍摄做着前期准备。可与落落的谈判却总是陷入僵局，这让首席谈判专家杨沫气的摔杯子跺脚，火冒三丈加火冒三丈。其实落落的条件并不复杂，而且只有一个，就是让林醉担任电影的主演。可六十一岁的林醉早已因为身体原因不再接受任何剧本。杨沫与林醉电话联系了三次，林醉都婉言谢拒了，实在没办法，杨沫只好在谈判室里给落落摆事实，讲道理，说的口干舌燥，光王老吉就一口气干掉了六听，还不得已把酬金足足增加了一倍。可夏落落仿佛不开窍的石人，一言不发的坚持着初衷。杨沫急的直想寻根绳子找棵歪脖子树上吊，“夏落落，醒醒吧，别作梦了！”每次的谈判，都以这句话叠加杨沫摔门的声音结束。最后，还是杨沫的大学教授为杨沫想出了一个办法：以交换林醉私人地址的条件给夏落落提出要求，由落落亲自去做林醉的工作，如果林醉还是谢绝，就立刻签约，演员的挑选由电影公司全权处理。落落爽快的答应了。

三

拜访时间，定在了落落25岁生日的前一天。当门铃被按下，林醉的别墅里出现微微的响动时，落落已经激动的浑身发抖。“谁呀？”厚重的防盗门内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您好！我是《电影往事》杂志社的编辑，想为林先生做一期专访，所以来特意拜访林先生。”落落随口诌出了一个理由。“你没有预约？”门被打开了，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落落。“对不起，我是来和林先生讨论采访时间的，亲自登门，是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不会耽误林先生太多时间。”落落紧张的声音颤抖，脸色变得苍白。“你稍等一下。”厚重的防盗门又被重新关上，沉闷的“砰”声让落落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一些，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女人冲呆立在门口的落落摆摆手，请她进来。

看到坐在沙发上，正在读报的林醉，落落的眼睛突然充满泪水。“林先生，您好，我叫夏落落。”落落勉强镇定下来，但哽咽的声音还是让林醉疑惑的抬起脑袋。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落落贪婪的望着面色和蔼，平易亲切的林醉，激动的无法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索性闭上了嘴巴，只呆呆的立在那里。林醉被落落的反常举动搞得一头雾水，只好不停的对落落说：“请坐、请坐。”落落幸福的坐在林醉身边，从包里掏出一本精美的册子和一叠厚厚的剧本，用哆嗦不停的双手递给林醉：“先生，这本册子是我写的故事，封面和插图都是我自己画上去的。我想送给先生。这剧本，想邀请先生出演。”“你是？”林醉盯着落落的眼神变得严厉。落落被这突然的变化搞的有点儿慌张，“我是百辉电影公司的签约编剧。”林醉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报纸，嘴里淡淡的说：“不好意思，夏小姐，我现在已不再接手任何剧本了。请把这些都拿回去吧。”“林先生…”落落涨红了脸，声音里充满了乞求。“骆英，替我送送夏小姐。”说完，林醉转身走出客厅。“先生，请等一等。”落落一把抓住林醉的胳膊，林醉和骆英同时一惊，然后一把将落落的手打掉。“夏小姐，请你自重！”骆英冷冷的拽着落落的胳膊，把防盗门开的大大的。落落羞红了脸，一下子瘫靠在沙发旁的书柜上，大哭起来。“我是一个孤儿，从八岁开始，我就幻想，公孙先生是我的爸爸。”落落大声嚷着，声泪俱下。“…我一直有一个愿望，可以为“爸爸”写一个剧本，我不要钱，也不希望出名，我只希望在我的生命中，可以像普通孩子一样，有机会送给爸爸一份礼物。“落落坐在地上，边哭边断断续续发泄出了自己成长路上的无助与孤独，索性抬起头来。

望着一脸惊愕的林醉，落落霎时清醒，原来“爸爸”，一直都是自己对自己编织的谎言，在现实中，自己从来没有拥有过父亲的爱。环望四周陌生的家具和已经红了眼眶的林醉，落落尴尬害羞的满脸通红，对着一个自己尊重依赖了十七年却无比陌生的人，哭哭啼啼讲述自己不着调的成长岁月，落落的再也没有勇气呆下去，慌忙站起身，飞快的跑了出去。

躲在街道的围墙后，慌乱整理着思绪的落落看到林醉匆忙追了出去，大约过了一刻钟，又气喘吁吁的踱步回来，落落的心里有些内疚，后悔自己的冲动为林醉带来困扰，然后，在确定林醉不会再看见自己后，一路小跑的随便找了一家网吧，往杨沫的邮箱里发送了一份自己的授权书，并申明自己不要任何酬金。“是啊，夏落落，梦再美，也该醒了。”落落诅咒发誓，明天就开始重新找工作，什么推销员，服务生，落落都愿意尝试，总之只要活着，就再也不写文章编剧本了。

四

林醉和落落的第一次见面只能用“惊心动魄”来形容。

落落从来没有过过生日，可是25岁的生日，落落打算好好庆祝一番，作为对往日的告别和新生活的起点。于是落落买回了一打啤酒，并贪便宜买了两只促销的奥尔良烤鸡，回到家里，落落索性铺张瑜伽垫躺在地上，喝着啤酒，大声为自己唱着生日快乐歌。门铃响了，落落懒得理会，继续闭着眼睛为自己庆祝生日，在落落的记忆中，自己从没有如此放纵过，所以，也从没有像今天这般轻松过。门被拍的山响，“干什么！”落落没好气的吼了一句。“请问夏落落住在这里吗？”声音虽然有些熟悉，可落落并不想理会，在酒精的作用下，落落越发随性起来。“在，正跳楼呢，没空！”“砰砰砰…”敲门的声音陡然增大了数倍，这次落落连搭腔都省了，抓起烤鸡，准备撕下一只鸡腿。“砰砰砰…”又是一阵山响“有事明天托梦吧！”落落冲门外大喊一声，“咣”的把杯子摔在地下。约莫安静了五分钟，门被“哐”的一声踹开了，几个头戴钢盔的110冲了进来，落落吓得从瑜伽垫上一跃而起，嘴里还叼着正啃了一半的鸡腿。在110的身后，林醉冲了进来，一看到夏落落的样子，表情立刻由焦虑担心变成了忍俊不止，然后又是满脸愤怒。巡警也迷惑的望着落落，强忍着笑意。

“是我报的警。”林醉一面狠狠的瞪着落落，一面结结巴巴的想着如何解释。

“可是林先生…”巡警一顿，像是在寻找什么合适的词句。

“她是我妹妹，昨天和我怄气了，我怕她有意外，才央求林先生报的警。”骆英挤进来，瞪了落落一眼，平静的说。

“你是林先生的……？”

“助理。”骆英回答。

巡警不再追问，备了案，匆匆离去。

“落落，我相信你从媒体上知道林先生没有结过婚，这次，你把林先生害惨了！”骆英不满的责备落落，林醉摆摆手，示意骆英不要再说下去。经过这一番折腾，落落的酒醒了大半，她刚想开口请林醉和骆英坐下，突然想到嘴里叼着的鸡腿，顿时窘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五

林醉的病情日益加重，每次拍摄完成，林醉都累得几乎虚脱。落落几次劝林醉放弃拍摄，林醉都坚决拒绝，并笑着对落落说：这部作品，是他们父女俩儿的完美合作，一定可以成为电影界的经典。

“先生。”林醉的戏份终于杀青，落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把早已泡好的绿茶递给大汗淋淋，疲惫不堪的林醉。

“嗯。”林醉闭着眼睛，重重的喘着粗气。

“先生，明天我还是陪您去医院彻底检查一下吧。”落落恳求着。

“不用了，明天让骆英陪我去。”

“先生…”落落不甘的坚持。

“落落。”林醉睁开眼睛，打断落落的哀求。“落落，你为什么总是叫我先生，不肯教我一声‘爸爸’呢？”

“先生…”落落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

“落落，再不叫爸爸，也许以后就没有机会喽！”林醉笑着打趣。落落的眼眶立刻溢满泪水，嘴唇也颤抖的厉害。

“怎么又哭了！”林醉责备的望着落落，“大人了，怎么能总是掉眼泪呢！”

“先生……，小时候，我恨过爸爸……”没等落落说完，林醉用颤抖的手一把把落落搂在怀里，老泪纵横。

六

落落每天都会打电话向骆英询问先生的病情，林醉精神好的时候，还会同落落聊几句，可林醉就是不肯让落落来探望自己。

“先生，您不想落落吗？”几个月的相处，骆英早已真把落落当成了自己的妹妹，总是变着法子向先生求情，希望先生能再见落落一面。

林醉闭眼沉默着，过了许久，才缓缓的问道：“落落说她要去旅行，什么时候出发？”

“昨天已经上飞机了。落落说，她要玩儿遍全世界的迪斯尼乐园。唉，还是个孩子。”

“让她好好玩儿玩儿吧。”林醉的疼惜的说。

“先生，如果您想落落了，我打电话给她。”骆英的眼里充满了希望，手机也紧紧攥在了手里。

林醉摆摆手，制止了骆英。

“落落没有爸爸，从小把我这个先生当成爸爸，可我实在不忍心让她再失去一次爸爸啊！”林醉的脸上挂满了老泪。

歇息了一会儿，林醉微笑起来：“下辈子，我要等着落落，等她做我的女儿，我要天天接送落落上学，一直到落落初中毕业，我要所有认识落落的小朋友，都羡慕落落。”林醉的声音有些哽咽，随即停了下来。骆英为林醉把病床摇高了一些，望了望门外的回廊。“我要带落落吃遍各种口味的冰激凌，我要为落落买最漂亮的衣裳，我要让落落趴在我的怀里，不停的叫我爸爸。”“你会把落落惯坏的！”骆英强忍住泪水，笑着责备林醉。“呵呵。”林醉也笑了。“惯坏也没关系，我要让落落做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儿！”林醉又闭上眼睛，沉浸在幸福的幻想中。“不要怕，落落。下辈子，爸爸一定会找到你，牵着你的手，陪你长大。”

七

夏落落

旅行，是让先生放心的一个善意谎言，我知道，先生不想打扰我的生活。在先生病重的日子，每个夜晚，我都会光着脚丫，在医院的回廊徘徊，虽然不能看到先生，可只要知道离先生很近，我的心，就会觉得踏实。晨曦微露的时候，我会在先生床头的花瓶里，插一枝挂满露水的百合花，然后，乘着先生熟睡，悄悄离开。这个秘密，在一个星期之后，被骆英发现，但她没有戳穿我。在先生的病房外，我能听到骆英无意中对先生说起我的旅行有多么愉快。先生听到这些话题有时会沉默，有时会发出一阵略带疲惫的笑声。

先生在一个月前的傍晚离开，当我得到消息走进病房，望着先生苍白却还略带慈爱的面庞，我的耳边又回响起了先生的声音：

“下辈子，我要等着落落，等她做我的女儿。”

“我要让她骑在我的肩上，带她去吃各种口味的冰激凌。”

那时，门外的我多想扑进他的怀抱，撒娇的对他说：“我最爱吃可可口味的，我要吃两个。”

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先生，下辈子，我要做他最最乖巧的女儿，我要成为他的骄傲。

我没有哭，我曾听福利院的一位老奶奶说过，悲恸的哭声会让离开的亲人不住回头张望，从而模糊了通往天堂的路，所以，我咬紧了嘴唇。我相信，天使一定会用它洁白的翅膀为先生指引着天堂的方向。因为，在先生最后的时光里，曾用尽生命的力量，让一个孤独的女孩，在她25岁那年，那么美丽的绽放！

垂下眼睛息了灯

回望这一段人生

望见当天今天

即使多转变

你都也一意跟我同行

曾在我的失意天

疑问究竟为何生

但你驱使我担起灰暗

勇敢去面对人生

若我可再活多一次都盼

再可以在路途重逢着你

共去写一生的句子

若我可再活多一次千次

我都盼面前仍是你

我要他生都有今生的暖意

没什么可给你

但求凭这阙歌

谢谢你风雨里

都不退愿陪着我

暂别今天的你

但求凭我爱火

活在你心内

分开也像同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