孪生恋
孪生恋,因为一个错误而错过,游走在人间与地府,只因为心中的执念,最后明了真相,却是永别。人世间的爱情总在不经意间错过。文章语句精致,故事情节尚好。问好作者,推荐共赏。
引子:
传说一名少女偶经月湖,但见靛青色湖水,波光粼粼,微微荡漾。一对白天鹅在湖水中追逐嬉戏,恰时逢傍晚,天空云霞铺就,云蒸霞蔚,把这月湖的水连同一身白羽的天鹅都印染成了酒红色。少女被美景打动,感而孕,遂婚,十月怀胎诞下两女。竟是双生姊妹,肤如玉,指若葱,生得沉鱼落雁,美不可言。两人皆是相同面貌,一样身高,外人难以分辨,唯有母亲认得。原来姐姐耳垂上有一颗红朱砂,妹妹没有。
至十五岁时,姐姐琴棋书画,倾国倾城;妹妹能歌善舞,举世无双。说媒的人踏破门槛,姐妹俩却各怀心事,等待的却是同一个人,萧生。
【一】
这名少女便是我的母亲。
我,则是那个早已被人们遗忘的姐姐。
是的,过去的事早已尘埃落定,谁会记得那个姐姐呢?十五年了,墓碑处恐怕早已丛草杂生了吧。十六岁时,父母相继过世,谁又还记得曾经那个少女的坟墓在何处?
念及此,心已苍凉。圣君说“前尘往事不可念”,我亦自知,否则便是魂魄消散的后果,连投胎做人的机会都没有。
可我至始至终还是逃不过感情的束缚。比如对萧生的惦念。虽为魂魄也日夜不忘。圣君叹我“傻孩儿,古今痴爱第一人,无救也”。
是的,我承认。为萧生,我早已无药可救了,就这样凭着执念游走于人间与地府,始终无法投胎重新做人。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萧生。
【二】
前世的我叫林如是,还有一个同胞的妹妹叫如燕。父母宠爱,视为珍宝。请来老师,为我们悉心教导。七岁时,我患上风寒畏冷,大病初愈后整日的练舞让身体虚弱不堪,至此则改为学习琴艺及书画。而妹妹身体柔软竟似无骨,学习舞来轻松自如,便主习舞蹈。
八年后,林家有女初长成,同样的面庞同样的衣着,一道出门竟无人能分出姐妹。除了耳垂上那颗朱砂,其实很好辨别。姐妹俩虽然拥有同一张脸,而妹妹动如脱兔,姐姐却静如处子。两人的性情竟是反方向的。
从出生那天,姐妹俩的命运似乎注定连在一起。我生,她生;我死,她死。像极了铜镜里面的影像,人走即逝。就算远隔千里,也能感受得到对方的痛苦与病痛。
十几年来,我们不曾离开过对方。甚至睡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用同一把梳子。我们紧密相连,悉心相照,就像一个人一样。除了十七岁那年,她应诏去做了王妃,远赴京城,从此不再相见。
多少年来,我才明白,妹妹呵,原来我即是你,你即是我呀。你难道一直不明白吗?也就是在同一年,我病逝,入黄泉的那天也正是妹妹大婚的日子。我们本就孪生,想来我的死一定对她造成极大的影响。以后即使终日不照镜,三年后日渐憔悴,也无故去世了。
【三】
还记得十五岁那年的元宵节,初灯会上,我遇见萧生。一年一度的元宵节在当时的小镇上很是隆重,满街的灯花流光溢彩,分外美丽。人们容冠华服游走在街上,来来往往,喜不自胜。那小桥边,林荫下徘徊着一对对年轻的情侣,彼此告白,心心相约。
我被这罕见的美景吸引,望着街角一只倒挂的琉璃灯分为出神。檀木格,红窗纸,棱角处极为精致,坠有八只小球。火光燃烧着将窗纸衬得一明一暗。待想起叫妹妹看时,才发觉妹妹已不在身边了。我焦急的四处张望,街上到处是人流,哪里还见得妹妹的身影。这个死丫头,回去晚了娘又该骂我们了。一面想一面四处去找寻。却未曾料到,一步未跨就与对面的人撞了个满怀,心中不免又羞又恼。惊觉中一抬头,但见此人神采奕奕,眉目清朗,风姿绰约,让人看得温暖。竟这样看痴了去,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醒悟过来,飞红了个满脸,要挣脱开来。他还只管看着我,一点儿也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这就是一面之缘吧,这一撞便撞开了心扉,至此,萧生也就走近我心里。彼时,萧生十七,我十五岁,有真心和未醒的眠梦,要爱就爱到底。
【四】
风拂过,夜晚的风冰冷刺骨,恍然间才发觉自己又落了泪。今天又是上元节,此时已是午夜,突然想去看看,哪怕已是繁华过尽的残局也好。我飘飘荡荡来到街边,呵,这里依然街角辗转,屋檐耸立,城楼接连一片。吊脚楼上挂着形态各异的灯笼,被风摇晃着,并不曾熄灭。
跟十五年前一样的景致啊,只是故人不在,尘世已非……
“姑娘如何一个人还在观赏灯市?”
因不见一个行人,所以没有隐去身形。听到这一声熟悉的呼喊,我却是不敢回头,怕惨然的面容吓着了来人。
未及料到,这个人竟是萧生!这张脸我何曾忘过,一鬓一角都记忆深刻。萧生啊,你负我几许?我誓与圣君,不再与你相见,可为何还要在这里遇见你?
未及开口,他又说:“姑娘好生面熟,倒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心底刹时花开一片柔软,这句话竟让我恨你的心都恨不起来。若有朝一日,又叫我怎么狠下心来让你死呢?
“公子不也一样吗?”
“呵,倒也是。姑娘一身白衣,像仙子一般,跟我的一位故人倒有三分相似呢。”
想我一头散发一身白衣被风吹得凌乱,本是夜间的鬼魅,哪里能比仙子呢。
“公子真会说笑,如姬自愧难当。”
“如姬?是哪家的姑娘?真是巧了,竟跟她的名字同了一个字。”后面的话萧生独自低语喃喃。
从死后我就不用原来的名字,只称“如姬”。那么,是萧生还惦记着我么?若说惦记,萧生啊萧生,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不提也罢。”
“天色晚了,夜路难走,我送送姑娘吧。”
“谢公子好意,送倒不必了。满街的灯市怎么会不好走呢?我家就在前方不远。”
“那何日才能再见姑娘?”
“有缘再见。”说罢,转身离开,只余下萧生一人在街边呆立,那身孤影却迟迟不肯离去,让我疼惜。
萧生,人生若只如初见,那我定会感激你这般待我。可如今,是你在后悔吗?后悔不该丢弃我吗?
【五】
回居兰亭,晋见圣君。身躯明显地又薄淡三分,恍若虚无。眉目间的萧索感让圣君看出了端倪。
“遇萧生了吧?
我低头不语,只知什么都瞒不过圣君。抬起头,见圣君掐指摇算着什么,随后摇摇头,叹息一声,满脸慈祥望我:“如姬啊,你可知你心魂一再牵动,三魂六魄只余一魂一魄支撑,实难挨到明年的鬼节啊。”
“望圣君指点。”我屈身跪下。
“你起来吧。既然你痴念如此,我这里有一个方法,做与不做就全凭你自己了。”
“请圣君明示。”
“等到月圆之夜,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只有喝了让你为之爱恨的人的血才能保住你的心魂挨到鬼门开的日子。如果你舍不得,就是你自己选择了湮灭。”
“多谢圣君,如姬领命。”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临了,萧生,你可知,我有多爱你我就有多恨你。那种刻骨铭心的记忆怎么能忘记呢?你说好娶我的,这一天我盼了两年,一纸诏书念的却是“令林家女燕儿入北靖王府,即可成婚”的圣旨。
当时就如五雷轰顶,新婚就在那时散去了,致使我病入膏肓也无人过问。原来事实面前,誓言竟是这样苍白无力。
萧生,既然前世你负我,那么就血债血还吧。
【六】
八月十五,月圆。
今晚就把一切都了结了吧。
再见萧生,是北靖王府的梨园。萧生见我,一脸的惊喜:“没想到还能再见姑娘。”
我细细地看他,光阴荏苒,他没有多大改变,只是比以前沧桑了一点。而我,早已不再是原来的林如是。
“公子,如姬近日新学一曲《琅媴曲》,能否舞给公子看?”
我看着他露出惊喜的表情,转瞬回屋,须臾,便拿出一款五彩斑斓的绫罗裙来。
“想不到姑娘也会舞,这件舞裙就送给姑娘吧。”
是啊,如今的我成了妹妹,一舞就是十五年。接过来,礼貌地谢过萧生。双手抚在衣裙上,便在心里赞叹,的确是世间罕见的衣物,做工、刺绣都极为精细。满身展翅飞翔的彩凤栩栩如生,领口、衣袖、裙摆上的图案皆用金丝银线织成。是为皇家所有。
可是阴间的鬼魂是穿不上阳间的衣物的,我只好用念火焚烧了这件衣裙。等我换好它出来,果然是细腰广袖、轻盈飘逸,穿上它刚好合身,仿佛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一般。而此刻,萧生的眼睛也看得痴迷了。
萧生弹琴,我舞。有生以来,这还是我与萧生第一次合作。让我想起曾经的那个少年和少女相约在湖畔上吟诗谱曲,对日当歌。
琴声起,打乱了我的回忆,方才收起思绪屏气凝神舞起来。在月光下起舞,微风更助我,只一抛云袖、一抬玉足,夜空下便丝带飘洒,裙裾飞扬。满身的刺绣也翩芊起舞,仿佛活了过来。
和着琴音,我踮起双足,做着一个又一个高难度的动作,跳跃、翻飞最后便是旋转。十五年的刻苦练习,这些即便再难,舞起来也寻常不过。更何况我本是一缕幽魂,身姿轻灵,无拘无束。随着琴声的斗转,我舞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原来十五年的苦苦训练,只为了成全今日,为了在萧生面前一舞。此时我衣袖飞舞,裙褶翻折,在满园梨树下不停的旋转,旋转,直到终曲的仰倒。仰倒在这一片梨花树下。
这一刻,世界似乎凝固了。我再也无力起身,只感到满园的梨花纷飞,像白色的蝴蝶在飞舞。
泪,竟悄然而出,滑落在草丛间。
【七】
“姑娘怎么哭了?”
循声望去,一张俊逸熟悉的脸浮现在眼前——是萧生。这才醒悟过来,擦了泪,忙道失礼。
萧生拉我起身,力道均衡,手掌间依旧有我熟悉的宽和温润。这双手牵了我多少年,我就有过多少年的踏实心安。可是后来呢?我有心安了吗?
萧生见我不动声色,又道:“姑娘的舞可堪称绝技!实令萧某佩服。”
“公子也懂舞技吗?”
“不瞒姑娘,在下的内人也会跳舞。但我看,姑娘的舞比她跳得都好呢。”
萧生说完,眼睛看向梨园的尽头,似乎在回味以往的朝朝暮暮。
“是林家的女儿吧?”
“是啊,姑娘怎么知道?不过她已经逝世多年了。”
“那公子有没有续娶呢?”
“唉,只因这辈子我辜负了一个人,所以了此余生也罢了。”
我在心里呐呐,难怪庭院这般冷清。萧生,你待妹妹这般深情,不再续娶任何女人。可是我呢?我又算什么?想到这些,我差点足立不稳,几欲摔倒。
萧生扶住我,“天寒夜凉,方才握姑娘的手都冰凉得很呢,还是回屋去吧。”
“那这件舞裙……”我不动,只是喃喃地问。
“也是内人的。没想到穿在姑娘身上如此合身。”
原来,原来如此。身上这件舞裙竟然是萧生为妹妹定做的。是啊,我本该想到的,一样的容貌一样的身材就如同一个人,怎么会不合身呢?
登时,全身如针刺般的疼痛感阵阵袭来,我恨不得立刻就脱了这件舞裙。但我依旧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由着萧生扶我进屋。
那么朝夕相处,举案齐眉,他应该待她不错吧?这些原本是我最期望的。没想到,所有的初衷都落空了。
【八】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早已想好的美人计。萧生将我扶至榻上坐下,“姑娘在此休息片刻吧。我命人给姑娘传些晚膳来。”
“公子……”我起身唤他。
“姑娘还有何事?”
“不”,我掩上门,转身向他“如姬本是风尘女子,却是卖笑不卖身。今日见公子如遇旧人,如姬愿以身侍客。”
语罢我轻解衣衫,将身上所有衣物一件一件剔除殆尽,只剩下一头披散的黑发。一身洁白如玉的躯体,寸寸细腻,犹如凝脂。即便高洁的萧生你也逃不过我的诱惑吧?顷刻,有温热的气息覆过来,吻他,冰冷的泪竟溢满双颊。我知道,一切如计划般完美的进行着……
这是我布下的蛊,温柔的背后是陷阱,缠绵的尽头是血腥。萧生,我要用你的鲜血来换我下一世的投胎做人。如姬啊,昨非今日,你还在等什么?趁早把一切都结束了吧。
有什么东西从床幔的架子上摇摇荡荡的飘下,萧生为我拾起来,是一方手帕,上有娟秀的字迹: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是我的手帕!是他当年从我手上抢过去的,字也是我提的。十五年了,他一直珍藏至今吗?就在这一瞬,我忘了前世因爱恋而生的怨恨;我忘了今晚要做的是什么;我忘了我必须用萧生的鲜血来保住我的心魂;我甚至忘了人鬼殊途!
“她是我爱了一辈子的人,但是我却辜负了她。”萧生握着手帕,徐徐地说。
原来萧生没有负我!是我错怪了他!是我!是我!都是我!是我平白无故的怨了他十五年!
“让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十七年前赏灯节的夜晚,我遇见了一个美丽的姑娘,我深深地被她吸引,这也许就是一件钟情吧。那时就发誓今生非她不娶。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美貌,还有她的才华她的声音,关于她的一切我都喜欢。但是我忽略了双胞胎的可能。有两次来见我的是她的妹妹,这之前我并不知道,因为一摸一样的人在当时我无法想象她们其实是两个人。她的妹妹告诉我,她的小名叫燕儿。于是我阴差阳错地却娶了她的妹妹。后来才发觉前一个人跟后一个人完全不一样,她是不会跳舞的,而她的妹妹却熟捻。等我派人查清了事实,一切都迟了,姐姐早在一年前就香消玉殒。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太粗心大意,才害得她白等了那两年……”
答案昭然若揭,我想起了曾经因为犯病,的确是让妹妹带一封信给他的。没想到我的幸福竟是被最亲最信任的人掠夺了……
“公子不必自责了,我想她会原谅你的。”
“那姑娘愿意屈身嫁给我吗?”
我惊愕。
“姑娘,你长得真的很像她,也不仅仅是长得像,还有哪里是我说不出来的。如果不是知道她早已死了,我真的以为你就是她。”
我是她,我就是她。萧生没有看错!只是人鬼殊途啊,萧生,你以为我就不想吗?可是一切已经回不到原来了。这一刻,我在心里苦笑。
“好,我答应你我不走。”
萧生喃喃地在我耳旁低语着什么,然后沉沉睡去。天快亮了吧,也罢,就这样湮灭吧。这不仅仅是生命的尽头,我等的是灵魂的灭亡。以后就要消逝在这个世界上,化成无数个气泡。可现在,我是幸福的,这是我心甘情愿选择的。
阳光出现的一刹那,我轻轻地吻他。
萧生,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