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夏的春天

老夏终于下岗了。

九五年的冬天，护城河里结了厚厚的冰，城里的孩子们每到放假就到这里玩。当然，家里的大人们是不知道这些的。可是孩子的寒暑假基本是在没有家人的看护下度过的，只是那种好奇与玩的本性，促使这条平时很冷清的河，突然多了几分声色。

老夏从单位出来，他并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向着护城河走去，因为这还不是下班的时间。路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冬天似乎人们更愿意呆在家里。新年的气息越来越浓，那些卖年货的商贩在大街上站了一整天，冻得嘴唇都紫了。路上的汽车从排气筒里吐出潮湿的热气，老夏看了看，把自行车推到路边，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似乎生活的压力给了他一种不一样的生活态度，都快五十的人了，连个老婆都没有。

他摸出了打火机，给自己点上。老夏只抽那种三块钱的烟，而且是一天一包。想想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很风流快活，相貌出众，又有才华。当时他还想，自己找个老婆是没有什么问题，还能在众多女人中挑挑。可是在若干年后，那些曾经跟自己有过一段美好时光的女人，都悄悄的结了婚，连孩子都有了，竟然都没通知老夏，至今他也没想明白，口口声声说要跟自己过一辈子的女人，却都那么早决定了自己的婚姻。

这些年厂子的效益不好，亏损是常事，自从老夏来到这里，就没按时发过工资。今天上午厂长找老夏谈话，话语很诚恳，基本就是说，厂子里来了一批技术人员，为了提高效益，要裁减一部分职工。领导们都开会进行了商讨，老夏也是老职工了，这些年为厂子做出了不少的贡献，现在年龄大了，也该休息休息了。老夏明白厂长是什么意思，还没等厂长说完，就摔门走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老夏在护城河边上坐下来，想想又笑了。终于明天不用早起了，晚上回家还能喝上一盅。老夏的父亲曾经给他找过工作，还算不错的单位，但当时老夏还年轻，根本不想呆在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地方，执意要去南方闯一闯，用他的话说就是，年轻有什么好怕的。可是闯是闯了，就是没挣着钱，好在是没赔钱。折腾了几年总算是想明白了，可是年龄都大了，人家那些大学生进个好单位都不容易，何况老夏了。自己以前的女朋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嫁人了，老夏那个悔啊，有时候喝几杯酒，哭得死去活来。不过还能怎么办，死总不是个办法，于是就进了厂子。

父母看孩子眼看都三十了，还不结婚以后更难找了，又忙着让人家说媒。老夏到是看上好几个，可是人家嫌弃他工作不好，又没房子。当时老夏那个气啊，怎么现在的女人都变那么现实了，要是搁在前几年，连看都不看她们一眼。于是这个事就这么算了，以后也就没再谈过关于找对象的事，喝酒的毛病也是那个时候养成的。后来老夏就从家里搬出来，在工厂不远的地方租了间房子住，生活到也是自在，就是晚上有些寂寞。

看着河里的孩子一个个都回家了，老夏站起来，独自走到河中央。拼命地跑，摔倒了再站起来，那情景让谁看见了都心疼。终于他站不起来了，眼泪从脸颊滑下来，滴到冰面上，他自言自语重复着，这是怎么了，我他妈招谁惹谁了。也是，老夏啊老夏，你到底招谁惹谁了。

已经是深夜，老夏拖着疼痛的身体终于到了家，他一下子就趴到床上开始哭。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这样的哭，叫谁看了能不心酸，可这是你自己造的孽啊，能愿得了谁。屋里就一张床，桌子上摆着老式的彩电，到处扔的都是旧衣服，自从老夏上班后，就没买过新的，那些以前买的，现在也都破的不成样了，他出门穿的都是厂子里发的工作服。

第二天一大早，老夏就起来了，照常的洗脸刷牙，到门口吃了点东西。好像昨天夜里下了点雪，路面上还留下了一层。他推着那辆连漆都掉了的二八自行车往市区走，路边的商贩早早的就把摊位摆上，都快过年了，总得买点东西回家看看。他想起家中的老父亲喜欢吃橘子，就买了一大袋，又买了点糖，顺便去了趟百货大楼，给自己添了件衣裳，急匆匆的回家。老夏家里没有镜子，他早已经忘了自己长得什么样了。换上新衣服，提着水果出门。

在父母的家门口，老夏停下来，他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也不知道进去了应该说什么。但他还是敲敲门，是父亲 来开门的。老夏喊了声爸，就进去了。这个家要是跟老夏的比，简直就是豪宅。父亲年轻时有个好工作，几年就买了房子，添了家具，在当时还装修了一番。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见到儿子回来了就高兴的笑，然后开埋怨老夏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回来看看，说家里前几天灯坏了，现在还没修，说他们两个都不敢出门，怕老夏回来了进不了屋.......老夏听了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直到现在下岗了才明白，自己太对不住两位老人了。晚上老夏和父亲喝了几杯酒，平时父亲是不喝酒的，老夏说自己下岗了，以后还不知道该怎么办。父亲沉默了一会，说，都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为自己考虑。老夏点点头，又喝了几杯。外面已经有人在放烟火，从窗子进来的颜色鲜艳的光，照的老夏脸都红了。

过完年的后，有个跟老夏差不多的女人来到他家。身上的穿着看上去也算有钱，她进门看着老夏，半天没有说话。老夏心想这个女人是谁，怎么没见过。女人开口说，你老了，老的我都认不出来了。老夏心里一惊，真难道是自己以前的女朋友。事实就是这样，那年老夏只身南下，风风火火的想搞一番事业，也没跟女朋友说，心想等干出一番事业了再回来娶她，可这一走就是十几年，男人能等，这女人怎么等。于是，女人就嫁人了，可没嫁人多久就离婚，连个孩子都没有。女人也曾经到南方找过老夏，可是这么大怎么找。女人性格很要强，就是在老夏狼狈的回来的时候，女人已经在那里有了自己的公司。回到家的老夏听说了女友已经结婚了，却不知道那个女人在离婚后也去了南方。当时老夏已经对事业很失望了，加上这样的打击，更是对生活不抱有什么幻想了。

女人抱着老夏就开始哭，口里骂着他不是东西，骂他不是人。老夏看着这个老女人，心里一阵刺痛。他们坐在凌乱的房间里整整一天，说了很多，女人说了自己怎么一个人到了南方，人生地不熟，自己当时还年轻，又不知道怎么找他，找工作也是困难，连个住的地方也没有，身上也没钱。她又说自己是怎么开公司的，是怎么挣钱的，是做服装批发生意的，南北的经济差别很大，她又是怎么知道老夏住在这里的。说到老夏这么久还没结婚时，女人又忍不住哭了。要是当时老夏没去南方，现在估计孙子都快有了。老夏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的听着。

老夏在傍晚的时候出门买了点菜，回来后和女人一起做饭。女人对他说，这次来就是要跟老夏一起安享晚年。这天老夏喝了很多酒，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那么开心，人老了，以后真没有什么能这样，让年过半百的人能有这么天真的笑容。

终于，老夏要准备结婚，日子定在立春那天。他们把从前的老同学都请过来了，在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包了好几十桌。老夏的父亲说，虽然这婚礼有点晚，但终究是盼来了。母亲说，我儿媳妇一过门就五十了，哈哈。老夏去染了发，买了套名牌西装，几十年没穿过西装，他已经忘了是什么感觉。女人说老夏还是那样年轻，老夏说女孩还是那样美丽。

春天来了，两个老人在夕阳照着城市的时候，来到护城河边上，冰雪已经消融，树上的有了嫩绿。老夏说，春天。女人看着他，春天终于来了！